《后三国石珠演义》(4/7)-清-梅溪遇安氏
(本文为《后三国石珠演义》第 4/7 部分)
绣旗飘展,戈甲森严。绣旗飘展,天上风云变色;戈甲森严,山前神鬼惊心。一阵阵,威风凛凛;
一声声,战鼓咚咚。鼓纛下拥着皇家公子,气概轩昂;雕鞍上坐的能征将士,武艺超群。
一心指望匡王国,留得功勋青史中。
琅玡王却也有心,又令乌小姐梦月,扮作随征将官,杂在军中(伏后独救司马觐),一竞出河南府,克日渡河,扎营延津关外。先使人知会汲郡河内两处总兵,又着人打听刘弘祖及乌桓军马,到了何处地方,好出兵征剿。那探听的去了一日,回来报称,刘弘祖却与乌桓合兵一处,正在打听汲郡,声势甚急。琅玡王见说,即便传旨,离了延津关,竟望汲郡而来。离城五里下寨,遣前将军孟玖引兵三千,前去助战。孟玖得令,引兵前来,不题。
且说刘弘祖大军屯在汲郡北门五里之外,使冠军大将军姚仲弋,引兵攻城。城中杜考遣副将袁有成出城迎敌,两下相见,更不答话,接住就杀。只一合,姚仲弋提起日月刀,大喝一声,将袁有成挥于马下,驱兵而进,将城围住。杜考见杀死袁有成,不敢出战。正在危急之际,忽然见征尘起处,赵兵纷纷退去。杜考在城上仔细一看,认得是将军孟玖引兵而来,不胜大喜,连忙开门接入。相见已毕,商量退敌之策。孟玖道:“刘弘祖孤军深入,不足为惧。明日只消小将出战,一面知令琅玡王首尾夹攻,彼军自然退矣。”杜考大喜,便叫置酒帅府,与孟玖接风,只等明日出战,不在话下。
却说姚仲弋斩了袁有成,引兵围城,忽然见他救兵到来,不知虚实,只得撤回归营,报知刘弘祖。刘弘祖便请军师侯有方商议。侯有方道:“我已着人打听,晋朝差琅玡王司马觐,统军五万,来此救援,此人不足为意,管教他今夜先吃我一惊,明日再擒他未迟。”刘弘祖道:“军师如何惊他?”侯有方道:“彼军初至,未知我军深浅,只消如此如此,彼便抱头鼠窜之不暇矣。”
刘弘祖大喜,便集诸将至帐下,指着车骑大将军齐万年说道:“你可引铁骑三千,三更时分直杀入晋军营寨,不论胜负,便是你的功。”齐万年领计出营去了。又指着前将军桐凌霄道:“你也引兵三千,看他两军厮杀时,你便从后营杀进,夺取他的粮草。”桐凌霄也领计出去了。又指着积弩将军崔宾佐道:“引兵三千,在他营前埋伏,施设号炮,以防他的追兵。”崔宾佐也出营去了。
刘弘祖分拨已定,与侯有方在营中专等捷音不题。
看看到了黄昏时候,那齐万年悄悄的引了三千铁骑,离了本营,竟望晋军大营而来。是夜月色微明,满天星斗,来到晋营已是三更天气。齐万年看那晋营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便令放起连珠大炮,震得如天崩地裂的响。齐万年领了铁骑,当先杀入,晋营人马那里整备得及,都从睡梦中惊醒转来,听得喊声动地,知道是敌人劫寨。一时大乱,自相踏死者,不计其数。那稽绍看见势头不好,保着琅玡王望后营逃走。不期火光中大喊一声,撞出桐凌霄,截住去路。稽绍不胜大怒,挺着手中枪来战,被桐凌霄一刀砍来,几乎丧命,只得单身逃出后营去了。桐凌霄见走了稽绍,也不追赶,竞自搬取粮草,装载而回。那琅玡王见稽绍走脱,便不敢再住后营,即抽身走回到前营来。却得大将陆机合作一处,一同杀出营来,要往前走。听得前面炮声大震,怕有伏兵,只得与陆机等三军混战,不敢向前。
看看战到至急之处,忽然琅玡王背后冲出一员女将来,喝道:“贼将休得逞强,有我在此。”说声未毕,只见火光中飞起一道亮光,一个银锤竟从齐万年打来。齐万年不及防备,打中额颅,哎哟的一声,伏鞍而走,败回去了。正是:
若非女将施神术,何得琅玡保厥躯。
时已天明,两下各自收兵。琅玡计点士卒军将,三停折了二停,粮草都被夺去,心下不胜大怒,说道:“兵还不曾交战,遂致如此大败,有何面目归见江东父老?”陆机道:“此是刘弘祖知我军初到,不知他的虚实,用此诡计劫寨,遂有此败。大王不必烦恼,明日待小将见阵,必报此仇。但方才大王若非女将,几乎不保,不知此是何人?大王不可不查明重赏。”琅玡王道:“正是,不知是何女将?如此英雄?军中若得此数人,又何患不能取胜哉!”正说间,只见梦月小姐从旁转出道:“此不过是贱妾见大王危急之际,少效一击之力,何劳大王费心?”琅玡王听说,看了梦月一看,不觉大喜道:“原来小姐精于武略,我却不知。有失瞻敬。明月小姐若能退得刘弘祖,令尊虽有叛逆之罪,寡人回朝,定当力保(望刷耻于巾帼,同后爵于女流,此事可胜痛哭耶),管取仍守邺都无恙也。”这几句话说得梦月半晌不能出声。
你说为何?原来梦月还不曾晓得乌桓反了邺都,结连刘弘祖,只说尚在邺中为官,所以听了司马觐“叛逆”二字,竟不知此事何处说起,半晌不能出声。司马觐见他呆了,说道:“小姐为何如此不语,莫非疑寡人诳言么?”梦月见问,只得说道:“贱妾怎敢疑大王,但只是家父在邺下为官,大王为何说他叛逆?”
司马觐道:“原来小姐还不曾知道,你父亲已是结连石珠,反了邺都,如今现统兵与刘弘祖在军中攻打城池,小姐岂不知也?”梦月见说,暗吃一惊,想道:父亲为何反了,莫非是为我缘故?如今父子为敌,却如何是处。正是:
本欲赤心报知己,那知暗里起戈矛。
不说梦月在军中思想父亲叛反,不知为甚原故。却说刘弘祖使齐万年等劫寨,得了无数粮草,教得晋军大败,不胜欢喜。齐万年虽着了女将银锤,幸喜得不致重伤,无害于事,但不知女将姓甚名谁,具此胆略。当下便与侯有方商量攻城,侯有方道:“城中晓得琅玡王被劫,必无固志,只消引大军四面攻城,自然不日而下。”刘弘祖依言,便传下号令,点起大军攻城。石宏攻西门,段琨攻南门,幕容廆攻顺义门,呼延晏攻建春门,姚仲弋、桐凌霄往来接应。城中杜攷得此消息,忙令众将上城守备,施放箭石。杜考又亲自上城,往来督战。石宏等尽攻城之略,不能取胜。
至第二日,晋将孟玖对杜考道:“如此困斗,敌兵何时得退?小将看贼兵虽众,无能为也,愿引本部精兵出城,保为元帅破之。”杜考道:“出城恐有疏失,不如固守。彼军智穷力尽,自然退兵。”孟玖不以为然。忽听得建春门外,连珠炮震得如天崩之状,一彪军马都打着晋朝旗帜,杀奔而走,却是大将陆机。孟玖看见大喜,遂不等杜考将令,竟引本部兵开建春门冲杀出来。赵将呼延晏看见,骑着剪尾豹,提起青龙刀,接住就杀。两个就在建春门外战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负。只见晋大将陆机大喝一声,杀入阵来,呼延晏并不惧怯,力战二将。有诗赞呼延晏之勇,诗云:
武艺超群未可伦,力当二将暗惊人。
身骑豹兽惊人目,月暗山城泣鬼神。
呼延晏力敌二人,又战上五十馀合,呼延晏忽然取出朱红小匣揭开,只听得一声拍刺的响,一只金鹰自身畔飞起顶上,盘旋不已。陆机见了暗道:“这人临阵却来放鹰,想是个猎户出身。”
说声未毕,只见那只金鹰扑的飞将下来,将陆机面上扑的一啄,陆机不胜大怒,提枪刺去。不期那金鹰却是极乖巧,又向陆机鼻上一啄,陆机却吃了一惊,不敢恋战,拨转马,且战且走。孟玖见陆机败走,也不敢深战,随着陆机奔回建春门来。城上杜考看见,忙开门放了二人进去,依旧将城门闭上。那呼延晏见二人败入城去,依旧引兵将城围住。
一连攻了三日,城中守备甚严,并不能取胜,又伤损了无数军卒。刘弘祖便传令撤围,依旧离城五里下寨。与侯有方商量破城之计,侯有方道:“城中粮草足备,兼得陆机、孟玖等协同相守,急切未能得下,当须以计取之。”刘弘祖道:“计将安出?”侯有方道:“琅玡王觐屯军城外,决未能入城。元帅遣人假他旗号,乘夜杀到城下,赚开城门,就城中杀将起来,不怕他此城不为我有。”刘弘祖道:“此计甚妙。”就令军中寻得貌类司马觐者,叫他扮作琅玡王模样(此亦是后来水浒中策,意其先获者也),打起晋军旗号,令李雄督铁骑三千,黄昏左右竟望南门杀来。随后就是慕容廆、段方山统军继进。
只见到了门外,一声炮响,城上矢石如雨,打将下来。那琅玡王在城下大叫道:“我等不是赵家军马,乃是琅玡王统兵到此,你等不思开门迎接,反行拒战,岂欲反耶?”守城军听知,不觉大惊,连忙报知杜考。杜考即同陆机、孟玖出帅府,上城观看,果然都是晋军旗号,火光中逍遥马上,坐着琅玡王,左右列着几员猛将。杜考等看得亲切,连忙传令开门迎接。杜考与陆机、孟玖亲自下城,俯伏道左,那琅玡王进了城门,只见手下涌出一员猛将,喝叫:“将杜考、陆机、孟玖一齐拿下!”三人不知何故,只得束手被缚。正是:
出师未捷身先缚,长使英雄恨不禁。
原来那员猛将,正是李雄。当下捉了杜考等三人,喝道:“我乃赵将李雄是也,奉刘元帅将令,特假你琅玡名色来取此城,今既被我擒,你等可肯降么?”杜考等见说,方知中了刘元海之计,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只有陆机不胜大怒,喝道:“无知草寇,敢假琅玡名色。恨不得杀你碎尸万段,何降之有?”李雄大怒,便叫:“将他三人一同绑了。”引着三千铁骑,竟望城中杀来。忽听得城外金鼓振天,喊声大起,随后杀入城来。城中一时鼎沸,火光冲天。
毕竟不知是何处军马杀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稽侍中荡阴死节
话说李雄提了杜考、陆机、孟玖三人,引着铁骑,竟望城中杀入。忽然后面金鼓振天,喊声大起,杀入城来,却是慕容廆、段方山引着大军继到。于是三人合兵一处杀来,城中一时鼎沸,自相踏死者不计其数。那李雄等杀入帅府坐下,遣人飞报刘弘祖。弘祖连夜拔寨而起,竞入城与李雄合兵一处。天明出榜安民,取过杜考等三人,立于阶前。弘祖用好言说道:“晋室扰乱,英雄并起,将军等若肯相从,管取富贵仍在,不足虑也。”陆机大怒道:“误中诡计,被你所擒,今日至此,有死而已,何用多言。”刘弘祖道:“将军才名盖世,岂可一无所就,竟死于此?若能移事晋之心事赵,赵王必然大喜,重加委任,何至身膏草野,竟是默默无闻乎?”陆机骂道:“我心如铁石,岂肯屈膝于贼,快求利刃,不用多言。”刘弘祖犹惜其才,不忍加诛,竟令去其绑缚,放他回家。李雄谏道:“陆机枭雄,今释不杀,后必为患。不如杀之,以全其节。”刘弘祖听说,沉吟半晌,竟依其言。牵出辕门斩首,时年二十有八岁也。后人有诗赞他的节义道:
士衡诚奇才,死节亦可哀。奋志唯一死,那知名利来。
上蔡已不鉴,华亭怜矣哉。同执有三人,惟公不可伦。
富贵安足问,慷慨惊鬼神。心坚如铁石,浮言非所论。
建春门外月,千古照忠臣。
却说刘弘祖杀了陆机,军士呈上首级,弘祖还未及开言,忽然间就庭下起一阵大风,沙飞石走,霎时间阴云四合,红日无光,白昼如同暗夜,对面不见一人。风过处愁云惨惨,落下一天黑雨来。你说是甚么黑雨?但见:
点滴如同黑水,沾衣竟似染缁。洁净庭除,遍作乌泥世界;光明大地,翻成黑水滔滔。
百万军中,个个惊心骇目;满城士女,家家闭户藏身。无昼无夜,总是愁云一片;若高若下,
但见黑水淋漓。真是千古未有事,今朝始见知。
刘弘祖与诸将见了,各各骇然不已。不多时,云收雨歇,陆机的首级,已自不见。弘祖忙着人去看他尸骸,也不知去向。弘祖一发惊骇,传令军中设祭,亲率诸将望空拜奠。奠毕,各各嗟叹不已。就放了杜考、孟玖,收在军中听用。杜考、孟玖也就降了弘祖,各无他话。正是:
明知不是义,事急且相随。
那刘弘祖用诡计得了汲郡,声息传入琅玡王耳中,不胜大怒,与顾荣商议攻城。顾荣道:“彼军新得汲郡,声势正盛,吾军败北之馀,士气方沮,难与争锋。不如回军洛阳,奏知圣上,再起大军前来,方能恢复。不然,只恐徒损士卒,无益于事。”
司马觐道:“我出兵以来,未有寸功,徒使兵败将亡,坐失城池。若引兵而归,不惟难见主上之面,亦恐敌人引兵来追,那时进无救援,退有劲敌,恐非计之善也。”顾荣道:“舍此惟有传檄河内都督周茂,令其起兵前来夹攻,方可取胜。”司马觐道:“此计甚善。军师宜作檄文,令其速来,我这里等他一到,并力合攻。”顾荣依言,即时取过文房四宝,作下一篇檄文。那檄文道:
刘弘祖以并州亡命,称兵犯顺,凡属臣子,俱宜切齿。而乃所至郡县,望风奔溃,今彼乌合之徒,得呈无
疆之祸,非弘祖之善谋,实守臣之不用命也。顷者杜考失算,汲郡陷没,大将陆机,遂被非刑,中夜思
维,痛心疾首。幕府兵虽寡弱,士卒饮泣,咸思自奋,会当秣马厉兵,锐锋以往,破曹瞒于赤壁,擒王邑
于平林,复我故土,歼彼巨魁。尔河内素有忠良,夙称智勇,宜即策马挥戈,星移电掣,首尾齐举,内外
夹攻,歼巨魁于汲郡,还故土于圣明。旌旗所指,神鬼俱从,敌马所知,干戈自倒。檄到且即发兵,
毋忽。
顾荣草完檄文,递与司马觐。司马觐看了一遍,说道:“军师文词敏妙,可谓文武全才。”说罢。便令裨将钮可使赍了,竟望河南而去。
那司马觐打发钮可使去了,传令闭营自守,只等周茂引兵到来,并力攻城。忽听得营外喊声连天,炮声大振,司马觐听了大惊,即忙亲自披挂上马,引了顾荣、稽绍,一同出营观看。只见前面一员大将,金盔金甲,手执大刀,扬威耀武,直杀过阵来。
晋军阵上,顾荣忙舞枪敌住,喝道:“贼将慢来,快通姓名。”那将道:“我倒认得你叫做顾荣,你反不认得我么?我非别人,即邺中都督,蒙赵王改封行军副元帅乌桓是也。”顾荣听了“乌桓”二字,不觉大怒,骂道:“忘恩匹夫,朝廷有何负汝?却敢结连贼人,亲为叛逆,不杀汝岂消此恨!”说罢,不问好歹,提枪当面就刺。乌桓闪过,也舞刀相迎,两下战有二十馀合,不分胜负。乌桓大怒,提起刀一刀砍来,恰好砍中顾荣马首,那马负痛,直立起来,将顾荣掀在马下。乌桓提刀来砍,晋军阵上王明看见,抢马出阵。放了顾荣,接住乌桓大战。两个又战二十馀合,乌桓杀得性起,一刀将王明挥为两段。晋军琅玡王看见,忙令裨将富春出战。富春得令,即时提刀出马,大杀一阵,富春力量不加,刀法散乱,又被乌桓一刀砍来,死于马下。
琅玡王觐见乌桓连斩大将,心下惊慌无措,忙叫鸣金收军。只见侍中稽绍勃然大怒,提枪跃马,冲出阵前,大骂道:“乌桓反贼,怎敢连斩吾将?不要走,吃吾一枪!”说罢,挺枪直杀过来。乌桓忙舞刀相迎,战至四十馀合,并未分高下。稽绍不胜大怒,一枝枪使得神出鬼没,照乌桓一枪刺来,乌桓措手不及,肩膊上着了一枪,只得败阵而走。稽绍引动大军掩杀一阵,方才回营。正是:
乌桓武艺虽难及,稽绍英雄亦可夸。
那乌桓败入城来,备将杀死晋将、被稽绍枪刺之故说了一遍。刘弘祖道:“稽绍勇猛,明日先擒此人,馀者自不足惧矣。”当夜无话。
至明日,弘祖点大军五万,令段方山出战,慕容廆、石季龙、呼延晏押阵,引兵竟望晋军大寨而来。司马觐正与顾荣、稽绍等商议攻城之策,忽报段琨索战,稽绍即时披挂出马,各通姓名,接住大杀。好稽绍,抖擞精神,一根枪却如蛟龙搅海,无半点渗漏。战有一个多时,两下并无胜负。段琨暗暗喝采,提起毕燕挝打来,稽绍闪过,回手一枪,却刺中段琨左臂,段琨只得败阵,负痛而走。后面稽绍随后赶来,看看赶有半里路,村名荡阴,忽然西南上征尘蔽天,杀气迷空,一彪军马赶到,看见稽绍追逐段琨,大叫道:“稽绍休得追我大将,石季龙在此!”稽绍看见,舍了段琨。就战季龙,两下又战有三十馀合。只见东南上又是一将冲到,乃左军元帅慕容廆也,杀入阵中,双战稽绍。稽绍并无怕怯,左冲右突,浑如猛虎翻身。石季龙及慕容廆见战不下稽绍,招动大军一齐掩杀过来,将稽绍围在垓心。稽绍身被数枪,血透重裘,其战愈力,枪挑赵军兵马不计其数。自辰至申,战有五六百合,看看天晚,稽绍杀条血路,冲出阵来。不期前面喊声大起,赵将呼延晏杀到,排开铁骑,截住去路。稽绍见前面无路,杀回旧路。那石季龙、慕容廆依旧引兵围住,左胁下呼延晏又引兵杀来。其时稽绍虽有万夫之勇,战了一日,气竭腹饥,怎挡得他三员虎将,在围中冲突一番,见赵兵围得铁桶的一般,知道不能得脱,仰天长叹道:“非是稽绍不忠于陛下,恨力竭耳!当为厉鬼杀贼,以报陛下。”说罢拔出身边宝剑,自刎而死。后人看到稽绍荡阴死节,为诗哀之。诗云:
荡阴力战势难支,惟有捐躯报主知。
血染重裘谁得似,义昭千古至今时。
生前未报君恩重,死后还存厉鬼思。
细柳新蒲空自绿,孤鬼何处赋新诗。
石季龙等见稽绍既死,便引动大军,直杀至司马觐大寨而来。司马觐听见稽绍死节,赵兵且到,不胜大惊,忙与顾荣商议应敌。顾荣道:“且自闭营坚守,等周茂的救军到来,再作区处。”司马觐只得依言,传旨紧守营垒,不许出战。只见乌梦月上前说道:“大王受命出师,并未有寸功,反致丧师失地,今又闭寨自守,岂不见贼人逼城搦战耶?况周茂前日表章,原求大王合谋退贼,今反待救于彼,不惟见笑于贼人,又贻笑于河内之人矣!妾虽不才,愿假兵三千去擒石季龙等,献于麾下,为陆稽二将军报仇。”司马觐喜道:“既乌小姐肯为朝廷出力,必能取胜。”
便与精兵三千,令梦月开门出迎。梦月得旨,随即披挂齐整,跨上五花骢,手提方天画戟,腰系锦绦银锤,雄纠纠的冲出营来。你看他如何打扮。但见:
金盔金甲,笼着玉骨冰肌;白腕柳腰,带着银锤画戟。妖娆体态,翻成铁面武夫;
三寸金莲,跨着高头骏马。秋波一转眩人意,红粉飞扬战士惊。
那石季龙看见晋营中冲出一员女将,暗暗惊异,拍动赤兔向前问道:“那女将姓甚名谁,敢来临阵,岂非来送死么?”梦月见说,更不通名,提起方天戟就刺。石季龙大怒,挺着蛇矛迎住,两个战有二十馀合,梦月拖戟便走。石季龙随后赶来,大叫道:“那女将走往那里去?快快下马受降,免使出丑!”梦月听见季龙随后来赶,心下暗喜。等他马来得较近,悄悄的将两戟带住,腰边取下锦绦银锤,回转身来,说声“着”,向季龙一抛,季龙不及防备,竞被拖下马来。梦月喝令军汉缚了,击得胜鼓进营,向司马觐报功。司马觐见捉了石季龙,不胜大喜,喝令拿去斩了。梦月忙谏道:“大王未可斩他,且将来监在后营,待捉了刘弘祖一班贼党,囚送洛阳,听天子自行处斩,也显得大王的功劳。”司马觐喜道:“小姐之言,甚是有理。”就不斩季龙,将去监在后营。一面置酒与梦月贺功,不在话下。
且说呼延晏与慕容廆催动后军追上前来,忽听得石季龙被擒,大吃一惊,说道:“不料晋营中有如此英雄女将,不知石元帅何故被他擒了?”遂一涌而来,杀到寨前大喊道:“司马觐快快放出石元帅来还我,万事便休。不然杀入寨来,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那司马觐与梦月正在营中饮酒,从军报说呼延晏二人在营前叫战,便对梦月道:“赵将又来索战,小姐如何退之?”梦月道:“不妨,待我一发去擒了此贼,再来饮酒未迟。”说罢,竞跳上五花骢,提戟出营。有分教,此一回:
连擒虎将声名藉,惹得刘郎自动兵。
毕竟不知乌梦月如何迎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侯军师登坛祭雾
话说乌梦月正在营中饮酒,听得慕容廆、呼延晏在营外索战,即便披挂出马,两下相见,更不打话。一员女将独战两个虎将,更无惧怯。战有一个多时,梦月虚刺一戟,回马便走。慕容廆随后赶来,梦月解下银锤,回手一抛,只见一道亮光,竟将慕容廆缠住。慕容廆心慌,忙用手来解,被梦月用刀一拖,幕容廆不觉头轻脚重,跌下白文貙,两旁走过健汉,捉入营中去了。正是:
将军虽有虎臣号,难免军前一缚羞。
呼延晏见幕容廆被擒,不敢再追,竟引兵入城,报与刘弘祖,说石宏、慕容廆连被晋营女将擒去。刘弘祖不觉大惊,说道:“不知是何女子,连擒猛将?真英雄也。我明日须亲自出军,与彼决一胜负。”是夜,各散无话。
至次日,刘弘祖带了呼延晏、李雄、桐凌霄、齐万年、姚仲弋、张杰、符登,及军师侯有方,统领大军五万,竟自出城,离晋营一里下寨。弘祖先令姚仲弋出战。那姚仲弋引兵直至晋寨,大骂:“是何妖妇?敢连擒吾将,快快出来纳命。”梦月听见,登时束装出营。姚仲弋将他一看,只见梦月手提方天画戟,腰下系着一条锦绦银锤,心下暗暗称羡,便喝问道:“你这女将姓甚名谁,敢连擒吾大将,快通名来,再行决战。”梦月道:“不必通名,且待吾捉尽了你等贼将,回献天子,自然知我名姓。”仲弋见说大怒,骂道:“五体不全的贼妇,死已临头,尚然不知,敢出大言。不要走,吃我一刀!”说罢便提起日月刀,一刀砍来。梦月忙抡画戟相迎,两个一场大杀,却似丧门神撞着了罗刹女,恶狠狠的真个杀得:
神鬼潜身不敢现,儿童住口禁号啼。
战有三十馀合,梦月拍马便走。姚仲弋恐被暗算,不敢追赶,立住脚大喊道:“走的非能将也,快来决战。”梦月见姚仲弋不追,暗道:“他想是被我捉怕了,故此不来追赶,终不然饶了他不成。”便暗暗解下银锤,将五花骢一拍,如飞云掣电的回来,将银锤一抛,那姚仲弋正在叫喊,还不曾住口,头上早巳着了一锤,头昏眼花的倒撞下马,又被捉入晋营去了。梦月捉了姚仲弋,复引兵杀上前来,恰好撞着李雄引兵来到,闻知捉了姚仲弋,不胜愤怒,拍动青海骢,轮起泼风刀,更不答话,接住就砍。梦月见势头来得勇猛,不与接战,将银锤劈面就打。李雄将刀一格,不期打在手背上,只听阿唷一声,大败而走,竟入营中,报知弘祖。
弘祖知仲弋被擒,李雄打伤,心下闷闷不悦,对侯有方道:“一个女将战他不下,反损了几员大将,又何望能成事业?”有方道:“他所仗者不过银锤,止好打得一人,明日多着几将,与他决战,料他银锤不能施展,自然擒矣。”弘祖依言,令桐凌霄、齐万年、张杰、符登四将,一同出战。梦月接着,更不以为意。
你看他使出神通来,将五花骢一拍,迎上前来,提起银锤,天花乱坠的打上前来。桐凌霄等四人那里近得他的身?五个人杀在一处,战有一个多时,忽闻得一声响,一将坠马。正是:
饶你赵家多猛将,那知梦月更豪强。
你说是那一将落马?原来正战间,张杰自恃其勇,要逞头功。拍马提刀,向前便砍,被梦月一银锤打中面门,跌下马来,被乱军踏为肉泥而死。可怜:
未向军前擒敢将,先从马下丧残生。
那符登见张杰打死,吃了一惊,慌了手脚,也被梦月一银锤打中背心,吐血伏案而逃。桐凌霄、齐万年见二人败阵,心下大怒,一齐舞起大刀,砍将入来。梦月更不恋战,将银锤使个流星赶月,一银锤望桐凌霄打来,桐凌霄眼快,将身闪过,拍着骇鸡犀赶上,紧紧将梦月围住。齐万年也一齐杀入围中,三人又战有三十馀合。梦月见赵军渐渐围近身来,将五花骢一拍,杀开血路就走。齐万年看见要夺头功,紧紧追上来,马尾相衔,都被梦月背打一锤,齐万年措手不及,打中头盔,伏鞍而逃。正是:
刘郎空有千般计,都被佳人一击消。
止有桐凌霄觅梦月英雄难敌,暗想道:“他的流星锤委实难近,必须如此,方可胜他。”便带住了刀,拔出腰间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顷刻间狂风大作,走石飞沙,愁云中赶出无数披发的鬼卒,竟来拿梦月。梦月见了,大吃一惊,拍转五花骢,奔回寨中,闭门不出。
桐凌霄赶了一回,也自收兵回营。对弘祖将前事告诉了一遍。弘祖道:“只一阵被他打了张杰,齐符二将又带重伤,若非将军败他一阵。吾等全输锐气,如今却如何拿他?”侯有方道:“此计不成,反损自家军将。桐将军虽然胜他一阵,却无济于事。明日元帅须亲自出阵,待我略施小计,一定要擒伏他,使晋人不敢正视吾等。”弘祖道:“军师用何计擒之?”有方道:“先传令军士在西南方建下一座高台,上列十二位神号,用二十四人各执黑旗,排列十二处,中设两童儿,持剑立于案侧。吾当亲自上坛,借起五里黑雾,将他营寨迷住。元帅引兵索战,捉取那女将。呼延将军可引铁骑二千,直杀入寨中(一气铺成,真令人听之胆怯),救出石季龙等三将,并拿司马觐。这一阵定要成功,毋使虚延日子。”刘弘祖大喜,问:“坛上用何祭礼?”有方道:“用鹿脯一盘,果十二盘,酒十二钟,此外并无他物。”弘祖依言,便令军中如法置办,不许迟误。正是:
安排万丈深潭计,只等龙鱼上钓钩。
有诗为证:
银锤建大功,捉将更无空。任你英雄汉,难逃一击中。
那知侯有方,军中借雾忙。布成迷魂局,只待捉红妆。
泪咽山前月,空馀一战场。
不一日,造下五丈高台,台上件件依法,排列端正。一面侯有方上台,披发仗剑,步罡借雾;一面弘祖与呼延晏引兵直杀到晋寨来索战。那梦月正与司马觐商议,要将石季龙、慕容廆、姚仲弋先行解京请功,再取救兵前来捉拿刘弘祖等。忽然听人报说,刘弘祖亲自引兵索战,梦月便坐了五花骢,提戟出阵。梦月看见弘祖少年英勇,气宇轩昂,更且美如冠玉,手提金鞭,坐下龙骓,却像天神临凡,心下暗暗称羡。弘祖看见梦月美丽无比,况又武艺绝伦,也自夸奖不已。两下接着,鞭戟并举,各逞手段,在营前一场大杀。那有方在台上看见他两个已自交兵,忙将令牌敲动,取过正南上一面黑旗一展,只见日色无光,一时惨惨淡淡,昏暗起来。有诗为证:
黑旗一展日无光,羡杀军师侯有方。
能夺天公回造化,那愁晋室有贤良。
有方遮了日光,又将令牌一击,口中念动真言,再取过东方一面黑旗来一展,一霎间,细雨蒙蒙,愁云四合,真个好凄凉景象也。也有诗为证:
愁云锁断山和水,细雨空蒙顷刻间。
凄凉四顾惊人目,荷戟征夫泪欲潸。
有方既布定了愁云,却又取过西方一面黑旗来连展三转,忽听得叮叮当当,阴风吹动,一霎时一阵狂风,吹得台上的人,都立脚不住。真个好风,有赞为证:
但闻其声,不见其形。其来也,莫知其所自;其去也,莫知其所之。如高士之潜身,如英豪之有声。
物遭之而败落,人遇之而飘摇。虽罅隙而必入,尽西海而皆行。
风过处,有方便将令牌连敲三下,将剑一指,取过正北方一面黑旗执定,念动真言。只见不多时,黑雾迷空,直罩入晋营,约有五里远近,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一人,其实利害也。有赞为证:
似雨非雨,似气非气。充塞两间,迷却宇宙。惨淡淡而惊人,黑蒙蒙而如夜。
细观如海怪之喷云,远视乃山妖之吐气。不分南北,那知上下。乾坤变成黑海,军中个个迷魂。
那梦月正与刘弘祖交战,约有一个时辰,斗上五十馀合,未分胜负。梦月又要抛那银锤来捉弘祖,只见一霎时天昏地暗,白昼如同黑夜,对面并不见一人,但见黑雾滚滚不绝,梦月不觉大惊失色,拍着五花骢,不辨南北东西,向前逃走。背后刘弘祖骑了乌骓马紧紧赶来,约赶有一里之路,梦月五花骢忽然失足,将梦月掀下地来,被刘弘祖赶上前一把拿住,夺了五花骢,挟持梦月上马,回营中去了。正是:
可怜善战英雄女,反被刘郎马上擒。
却说呼延晏引铁骑前来,不多时,听见刘弘祖追梦月去了,便乘着黑雾发声喊,大刀阔斧杀入晋营来。司马觐大吃一惊,慌忙同了顾荣上马来敌,因是黑雾中,不敢深战,略斗数合,拨马望后营而走。呼延晏便赶入后营,先寻着石季龙、幕容廆、姚仲弋,打开囚车放了,各寻兵器、坐骑,合作一处,竟出后营,来追司马觐。那司马觐与顾荣正走间,听得喊声又起。知是赵兵追来。只得冒着黑雾,狠命的奔逃。约走二三里路,呼延晏等看看赶上,司马觐仰天长叹,对顾荣道:“不料今日一败至此,却死在此处,岂非天意乎?”
说罢,正待拔剑自刎,忽然黑雾中冲开一道金光,直射到琅玡王身上来,琅玡王便住了手。定睛一看,只见金光去处,一员猛将,全身甲胄,手执狼牙棍,坐着高头骏马,飞奔而来。那将到处,黑雾就开。司马觐又惊又喜,大叫道:“那将快来教我,快来救我!”那将听说,便冲上前来,让过了司马觐、顾荣,横着狼牙棍,立马大喊道:“贼将慢来,有我在此!”呼延晏等四人正追上前来,猛听喊响,抬头一看,只见一将面如黑漆,眼似铜铃,勒马横棍,立而不动,反吃了一惊,不敢上前,只得引军回营。
那将见呼延晏等退去,便拨转马头,赶上司马觐,叫道:“大王慢行,贼将已遇去了。”司马觐听说,勒住马问道:“将军姓甚名谁?却来救我一命。”那将道:“小将姓郝名鱼,闻得大王为侯有方黑雾所迷,特来相救。”司马觐喜道:“将军此功非小,寡人回朝,定当奏闻重用。但不知乌小姐怎么样了?”郝鱼道:“要知乌小姐信息,待小将袖占一课,便知端的。”司马觐道:“原来将军又知阴阳术数,可快占之。”郝鱼依言,就在马上袖占一课,说道:“大王休惊,乌小姐已被刘弘祖捉去营中,所擒贼将也被呼延晏放去了。”司马觐听说,默然不语,深悔前日不将石季龙等杀了,被他放去。一头说,一头慢慢的行向前来。回顾随行军士,不上二百馀骑,司马觐暗暗嗟叹。
是夜住军宣王坡,败军稍稍来归,复得一千馀人。遂与顾荣、郝鱼商议,投何处去好。顾荣道:“前日檄文到河内周茂处,叫他引兵前来助战,如今尚不闻他出兵,今须去那里安扎,再起大军前来报仇。”司马觐依言,正要传令起行,只见前面征尘蔽天,金鼓盈耳,一彪军马蜂拥而来。司马觐伤弓之鸟,听知又有军马杀来,不觉大惊失色,连忙使郝鱼出战。郝鱼得令,不敢怠慢,即时结束端正,提了狼牙棍出阵。那彪军马见郝鱼出阵,报入中军,忽然涌出一员大将来,金盔金甲,立马横刀问道:“你等何处军马,敢扎兵在此?”郝鱼道:“吾等乃琅玡王大军,我乃琅玡王麾下郝鱼是也。你是那里军马,敢来到此?”那将见说,连忙滚鞍下马来,与郝鱼相见。正是:
相逢不用频猜忌,却是君家一体人。
毕竟不知此将是谁,到此为何,览者不须性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玉銮计擒黑鱼精
话说那将见郝鱼说是琅玡王军马,连忙滚鞍下马,说道:“原来正是琅玡王大军,小将乃河内督府周茂麾下秦志和是也。前日周茂得琅玡王檄文,要亲自引兵到来,恐防河内有失,特差小将引军五万,前来助战,望将军报知琅玡王。”郝鱼见说,连忙回身入内,与司马觐说知。司马觐甚喜,即召入秦志和相见。
秦志和竟入营中,参见已毕,见司马觐军士单弱,说道:“大王奉诏出师,乃如此兵微将寡,岂能拒敌?”司马觐见说,不觉面有惭色,将前屡战屡败,陆机被杀,稽绍死节,及杜考、孟玖等降敌,至于失陷汲郡,后来乌梦月连擒贼将,又被侯有方布起黑雾,杀败原因,备细述了一遍。秦志和道:“原来如此。如今大王却待何如?”司马觐道:“如今正在商量,要往河内来,同你主将一齐破敌,却得将军到来,足称吾怀。”秦志和道:“小将原奉主帅之命,来助大王破敌。今大王既然兵败将亡,小将这枝兵马也难保其必胜,不如收兵竟入河内,与王师合谋,另寻良策,恢复汲郡,正是上策。”司马觐允从。即时传下令旨,与秦志和合兵一处,竟望河内而去不提。正是:
当年军马如流水,今日三军似晓星。
不说司马觐兵入河内去了,再说弘祖捉了乌梦月,回到营中,恰好呼延晏、石季龙、幕容廆、姚仲弋陆续俱到。侯有方也收了法,一齐回营。见乌梦月已被擒,大家不胜之喜。弘祖便叫去其缚,请入帐中,问其姓氏。梦月至此,不得不说,遂将姓名说知,并将司马冏劫取,及随琅玡王前情告诉一遍。刘弘祖道:“尊公正为此事起兵前来,要与小姐报仇,不期小姐反在他军中,连败吾将,英雄无敌。今日合该使小姐父子重逢,诚天意也。”
正说间,只见一将飞马而来,到了营前,竟自下马入营。众人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行军副元帅乌桓。与众人一一相见已毕,回转身来,见乌梦月,不觉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你几时到此的?为甚么不来见我?”梦月见说,不敢开口,拜伏于地。
刘弘祖便替他将前情细细说明。乌桓道:“只说晋营中有一员女将,甚有能名,不料就是你。”遂用手去扶他,坐于背后,对刘弘祖道:“此女未生时,先妻曾梦吞一轮明月,因而诞育。如今已是长成,虽有些武艺,却未曾受聘,老夫有一言欲告知元帅,不识可否?”刘弘祖道:“副元帅有话,愿闻其详。”乌桓道:“当时在邺都相会时,老夫就想着此女,情愿配与元帅为妻,因被司马冏劫去,未知他生死何如,所以未敢启口。今既无恙,便当遂吾初心,乞元帅勿辞。”弘祖听说,暗暗欢喜,说道:“只恐不足以当令爱之选。”乌桓道:“元帅英才盖世,何言之谦也?”弘祖还要推辞,只见石季龙、幕容廆、呼延晏一齐说道:“乌小姐非元帅不足以入选。元帅非乌小姐不可以为配,正是英雄遇英雄,事非偶然,小将等情愿为媒,共谐秦晋,元帅万不可推辞。”弘祖听说,遂不敢再推。当下天色已晚,弘祖命军中置酒与诸将贺功,各各尽欢而散。
至明日,着人探听司马觐消息,回报已入河内去,便令拔寨而起,同了石季龙等,一同入城,竟至帅府坐下。诸将参谒已毕,乌桓又谈起梦月亲事,弘祖便令阴阳官择日。阴阳官不敢耽误,择定来月初八日,诸煞不犯,可以成亲,回报了弘祖。弘祖便请石季龙、幕容廆为媒,先下了一应常礼。至初八日,弘祖身着大红吉服,骑了乌龙骓,一对对的排下许多仪仗。石季龙、慕容廆相陪,鼓乐喧天,竟至乌府取亲。乌桓也穿了大红吉服,亲送梦月到帅府。拜过天地,吃过合卺,梦月揭去锦袱,弘祖将他一看,比前日临阵,更觉娇媚,弘祖不胜大喜,出外殿陪众人饮酒,散讫,竟入洞房深处,与梦月解衣就寝,共效鸳鸯之乐。是夜二人欢娱,不可名言。有诗为证:
帐里鸾凤喜合双,围红倚翠烂芬芳。
芙蓉水月添香艳,锦绣衣裳御晚妆。
满臂胭脂新款款,半床云雨自忙忙。
魂消岂得逢人道,从此欢娱乐未央。
弘祖明日起来,拜谢了石季龙等众人,遂写表遣人入晋阳奏知石珠。石珠甚喜,差刑部尚书方仲山,赍送礼物前来贺喜。弘祖免不得排酒相待,留了两日,送他去了,便聚众将商议起兵去打河内。石季龙道:“元帅新婚,未可出兵,且待两月之后起兵未迟。”刘弘祖道:“岂可因私事而忘国家?”坚意就要出兵。诸将不敢违拗,只得依从。弘祖传令点起十五万兵,用俞家军为前队先锋,令杜考、孟玖同着姚仲弋守城,其馀随军进征。大军出了汲郡,竞望河内而来。一路上但见飘飘扬扬,旌旗招展。正是:
花迎剑戟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不一日到了河内,弘祖传令离城十里扎住营寨。遣巡哨游击王浚,赍战书通知琅玡王,是月廿八日决战。王浚领命,竟入城到帅府拜见琅玡王,呈上战书。琅玡王看了怒道:“刘弘祖那厮,大为可恶,又敢来河内讨战。”就要将王浚斩讫。郝鱼谏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杀他无济于事,大王但准他廿八日决战,至期小将自有计策,管叫他片甲不回便了。”司马觐依言,便批廿八日准战,打发王浚去了。一面整顿厮杀,不须烦叙。那王浚带了回书,回报弘祖,弘祖赏了王浚,只等廿八日遣兵出战。
至期,弘祖集诸将到帐下,问:“谁敢出兵,去建头功?”只见行军副元帅乌桓出班说道:“老夫愿出兵去,先建头功。”刘弘祖大喜,拨兵一万,令孙约、赵得为左右先锋,竟望河内杀奔而来。城内琅玡王使郝鱼迎敌。郝鱼得令,结束端正,引兵开西门杀将出来。两下各射住阵脚,通了姓名。郝鱼使起狼牙棍,乌桓使起大刀,一来一往,斗三十馀合,不分胜败。赵兵阵上,忽然涌出孙约、赵得一齐杀来,郝鱼看见,将狼牙棍一闪,跳出阵外就走。孙约、赵得要夺头功,争先赶上,被郝鱼回转身飞起一棍来,将孙约打死马下。正是:
可怜一阵身先死,长使孤魂恨郝鱼。
赵得见打死了孙约,回马便走,不期郝鱼的马来得甚快,随后赶上,又飞起一棍来,赵得那里措手得及,竟被打出脑浆,也死于马下。可怜:
将军空逞军前勇,乐得身名丧此时。
乌桓见一阵损了二将,不胜大怒,提大刀向郝鱼劈面砍来。郝鱼的狼牙棍更使得纯熟,迎住了大刀又战有三十馀合,乌桓不能取胜,拖刀就走。郝鱼后面紧紧追来,乌桓看他来得至近,背砍一刀,恰好劈着郝鱼头盔,只听得一声响亮,一道黑光冲霄而起,不见了郝鱼。乌桓见了,大吃一惊,不敢恋战,只得收军回寨,对弘祖道:“老夫引兵出战,不期撞着晋将郝鱼,折了孙约、赵得,老夫大怒,将他砍了一刀,只见一道黑光,就不见了,竟不知他有什么法术,唯元帅定夺。”弘祖听了,沉吟半晌,说道:“岳父且自请便,待我与军师计较,一定要捉他,与孙赵二将报仇。”乌桓见说,退出帐外去了。
弘祖便与有方商议如何服他,忽报赵王石珠从晋阳打发司徒袁玉銮,押粮十万斛来济军中之用。并赍金帛御酒,犒赏将士。弘祖连忙接入,与众人各各相见已毕,叙过了寒温,弘祖便将粮来散给各营,金帛犒赏诸将。当下就摆宴席,将石珠所赐御酒打开,与诸将共享。饮酒中间,袁玉銮问起近日胜负如何。弘祖道:“托主上洪福,自出兵以来,连得了几个大郡,杀得晋司马觐片甲不回,逃进河内。但河内有一郝鱼,极其凶猛,兼有幻术,今日乌元帅与他交战,被他连杀二将,不能胜他。正与侯军师商议破彼之策,恰好司徒到来,不知司徒有何法术可以擒之?”玉銮道:“量一郝鱼有何本事,待我明日先与他见一阵,看他如何,再擒服他,未为晚也。”弘祖大喜,当夜各各尽欢而散。
次日,玉銮结束齐整,坐了金毛吼,提了方天画戟,引兵三千,竟来城下索战。城上人看见,忙报知司马觐。司马觐即令郝鱼迎敌。郝鱼得令,忙引兵出城,看见一员女将,喝问道:“女将何名,敢与我挑战?”玉銮道:“我乃赵国司徒袁玉銮是也。你是何人,可就是郝鱼么?”郝鱼道:“我便是姓郝名鱼,你待要怎么?”玉銮道:“闻你善行妖术,我特来擒你。”郝鱼道:“乌桓尚被我连斩二将,杀得他奔走不暇,谅你一女子,有何本事,敢出大言。不要走,看棍!”说罢,就提起狼牙棍打来。玉銮大怒,舞起方天戟接住,就是一场大杀。但见:
一个是红粉佳人,使的是方天戟;一个是黑面鱼精,使的是狼牙棍。
戟打棍,如蟒蛇奔溃,棍打戟,如猛虎翻身。
一个是金毛吼,显的仙家风味;一个是高头马,俨然战将英雄。金鼓声声不绝,征云惨惨行间。
战有一个多时,袁玉銮拨转金毛吼,回身便走,郝鱼紧紧赶上,马尾相衔,被玉銮回手一戟,喝声着,刺中郝鱼马首,那马负痛,将郝鱼掀下马来。玉銮看见,再复一戟,望郝鱼便刺,只见一道黑光,已自不见。玉銮见了,暗暗点首,只得引兵回营,来见弘祖。弘祖问道:“司徒与郝鱼相战,胜负何如?”玉銮叹道:“还未有胜负。”弘祖道:“司徒为何哂笑?”玉銮道:“原来那郝鱼,却是个鱼精,所以到危急之际,便起一道黑光,就不见了。明日只须如此如此,他便不能逃了。”弘祖甚喜,令桐凌霄相同玉銮行事,不在话下。
却说郝鱼化道黑光,逃入城中,报知与玉銮相战之事,说道:“明日小将一定要擒他,使彼不敢正视河内。”司马觐道:“如此甚妙。”当夜无话。次日郝鱼辞司马觐出府,忽报玉銮又在城外索战,郝鱼提棍出城,两下相见,更不答话,接住便杀。战上三十馀合,袁玉銮忽然将身一耸,跳在空中,一戟刺将下来。
郝鱼吃了一惊,化道黑光正走,只见袁玉銮不慌不忙,取出一领五色锦衣,望黑光罩来,那郝鱼便逃不去,依旧持棍来战。忽见桐凌霄骑着骇鸡犀飞舞而来,大喝道:“你死已临头,还要逞强!”郝鱼听了,舍了玉銮,来战凌霄。凌霄更不与他斗武,手中拿出一条彩线,结在一条斑竹上,向郝鱼丢去,郝鱼却慌了,又要逃走,玉銮念动真言,喝声:“郝鱼还不见形?”只见那郝鱼将头一摇,即时变成一个大黑鱼,上了桐凌霄的斑竹彩线,摇头摆尾,甚是好看。有诗为证:
世事无端起战争,鱼精也会弄戈兵。
可知晋室无人杰,显见天公助俊灵。
袁氏锦衣如铁网,凌霄彩线钓非轻。
琅玡认作干城将,不道干城是水城。
凌霄钓了郝鱼,杀散晋兵,同玉銮来见刘弘祖,献上黑鱼精。刘弘祖看了,问知缘由,不胜大喜,问玉銮如何发落,玉銮道:“人身最难,他不知修了许多年数,才得修成人道(有道术人,不忍轻伤人命),若杀了他,诚为可惜;若留在此,未免要生反心,不如待我带回并州,日后也有用他之处。”(伏案)弘祖便将黑鱼交付玉銮,玉銮将他头上画了一道符,镇住了,放在水盆中收拾好,只等起程带他回去。正是:
郝鱼显出真形相,且去安身在晋阳。
且说那晋军阵上败兵,回入城中报司马觐,说郝鱼被袁玉銮捉住,显出正身,原来是一个黑鱼。司马觐见说,沉吟不语,暗想道:鱼精也会出战,真是异事,所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非虚言也!便与众将商议退兵之策。只见秦志和说道“郝鱼显出原形,朝廷体面全无(能使禽鱼亦来效力,未免失计),如今之计,奠若坚城固守,不与他战,彼食尽计穷(恐非良策),计无所出,自然退去。彼既退去,然后大王以轻兵追之,无不胜矣。”司马觐依言,传旨叫各门上俱设强弓硬弩,增兵防守,为坚守之计。
毕竟不知此城几时能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梦月斗武服诸将
话说司马觐听秦志和之言,添设强弓硬弩,为坚守之计。忽然听得金鼓振天,人报赵将石季龙、桐凌霄引兵攻城,司马觐便命周茂、秦志和上城坚守,施放弩箭。城下石季龙令军士搭起云梯,争先上城。周茂叫军士灌油芦中,一齐掷下,霎时间烧作灰烬,赵军死者,不计其数。季龙愤甚,令军士搬土为山,高与城齐,临山而上。周茂一面使秦志和督兵拒战,一面令军士将城脚凿通,下用铁锄凿空土山底下,一时间土山崩溃,赵兵压死大半。季龙无法可施,令军士奋勇攻城,援城而上。周茂令军士一齐放箭,箭下如雨,凌霄身上着了三箭,负痛而走。石季龙力战不退,面上也着了一矢,只得引军回营,来见弘祖。
弘祖见二人俱带重伤,又损无数军士,心下闷闷不乐,对侯有方道:“如此损兵伤将,此城何时可破?”有方道:“元帅不必烦恼,三日之内,管取周茂束手受降,司马觐逃回洛阳便了。”弘祖道:“愿闻其计。”有方道:“元帅且令军中缚起草人一千,明日午时先用一计,去取他箭弩,然后再议攻城,自无不克。”
弘祖依言。即时传令军中要草人一千,限明日午时取齐,违者定依军法。军士得令,不知为何,只得各去置办。
明日未到午时,已报一千草人俱已完备。有方便令选甲士五百,每一人持草人两个,等至午时三刻,竟望城下而来。其时恰好大雾迷空,两军对面,不见一人。侯有方亲自坐了神驼,大鸣鼓角,指挥军士。离城一望之地,便叫扎住,一边放连珠炮,一边金鼓齐喝,喊声不绝。城上周茂听见,只说是赵兵又来攻城,令军士齐放箭,顷刻间箭如飞虫,都已放完,止剩一张空弓。
有方见箭来得稀了,便令军士收了草人回营,将箭取出,堆叠营中,每一草人着箭五十馀矢,共得箭五十馀万。弘祖看见,不胜大喜,向有方贺功,问其破城之策。有方道:“先令步军总督俞魁同了俞仲、俞季前去攻城,我当亲去作法,自然立破矣。”(纯是孔明之用兵,但孔明尚少作法耳)弘祖依言,传令俞魁三人引本部人马,前去攻城,后面有方坐着神驼,提了紫电镇魔宝剑,领了铁骑五百,竟望城外而来,不在话下。
却说周茂听见城外金鼓之声,就叫军士放箭,及至箭尽,鼓声就不见了,方知中了敌人之计,不胜追悔。正与秦志和商量守城之策,只见尘头起处,一彪步军,遍地而来,都是奇形鬼怪之辈,周茂与秦志和看见,暗暗惊惶,只得勉力督军坚守。那俞家军一齐冲到,便将城围住,各门攻打。俞魁打东门,俞仲打北门,俞季打西门,三处极力攻打,周茂与秦志和、顾荣分兵拒战。只听得一声炮响,东门处到了侯有方,引着铁骑五百,冲入门下,见周茂正在敌楼上与俞魁拒战,便将神驼一拍,平空里飞上城来,提出青锋剑将周茂砍来(有方可谓文武兼行者),周茂措手不及,砍中左肩,跌下楼来,被军马踏死。军士见主将既死,不敢来战,各自逃散。正是:
百万军中无大将,尽教兵士尽逃生。
侯有方砍死了周茂,便到东门将城门砍开,引了五百铁骑,首先杀入城中(军师、先锋两得也),一时扰乱。秦志和、顾荣见城已破,料难抵敌,舍了俞仲、俞季,忙入帅府报知司马觐。司马觐大惊,急引军三千,同了秦志和、顾荣,竞开南门,选入孟津去了。正是:
忙忙好似丧家狗,急急还同漏网鱼。
侯有方破了城,俞魁等三人一齐杀入,沿途百姓,见者俱惊得魂不附体,俱各逃窜一空(此用三俞之故也)。侯有方同俞魁、俞仲、俞季竞入帅府,一面遣人飞报刘弘祖。弘祖即时拔寨而起,同诸将引着大队人马,竟自入城。侯有方远远出帅府迎接,同入里面,诸将参谒已毕,弘祖道:“军师此功,诚非小可。”侯有方道:“此皆元帅与诸将之福也,吾不过少效微力,何称功之有?”弘祖甚喜。便令出榜安民,查点府库、图籍,一应事务,俱各完毕。弘祖便令帅府置酒,与诸将贺功。
吃酒中间,大家谈了些武艺,只见前军大元帅石宏,后军大元帅段琨,左军大元帅幕容廆,右军大元帅呼延晏一齐说道:“元帅自出兵以来,所向无前,一连得了几个大郡,司马觐已自逃去,如今正当渡河,直取洛阳。但军士连日劳苦,无有休息,乞元帅暂休兵一月,令军中各将武艺操演一番,择其精男者充作先锋,使他破阵陷敌,自然百战百胜,所向无敌矣。”弘祖道:“石元帅等所言极为有理,洛阳乃都会之处,其间未必无谋臣勇士,正须操演以壮军威,使智勇居前,冲坚破敌,方为万全。”
侯有方道:“诸将操演,固是军中常事,然不立赏功,无以为功,元帅须放下重赏,人始知奋,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元帅以为何如?”弘祖道:“军师之言甚善。”当下俱各尽欢而散。
至明日,弘祖便令打扫教场,演武厅中排下公位,特出珊瑚二树,黄金百两,犀带二围,排在案上,以为赏功之具。弘祖同侯有方及石季龙、段方山、幕容廆、呼延晏、乌桓,俱到演武厅坐下,将众将分作两队,左一队是齐万年、桐凌霄、李雄、崔宾佐,新降将周全、黄奇,共是六人;右一队是王子春、王浚、俞魁、俞仲、俞季、符登、乌宣武、费廉,共是八人。以下一带还有通臂猿袁喜、跳河猛虎戚自宽、力处士牛悟道、出海蛟山撼、出洞龙骆得喜、拔山鬼常见稀一班武将,济济跄跄,都摆立两旁。真个是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有诗为证:
演武厅前鼓角鸣,跄跄济济列豪英。
黄金吊出干城将,宝带操成得胜兵。
五色祥云开绣帐,千条弱柳重旗旌。
争先谁夺军中彩,惟有乌家梦月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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