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书志传》(9/16)-清-熊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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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书志传》第 9/16 部分)

单雄信密使人叫李世勣曰:“雄信望将军垂救。”世勣听的,径往帐下叩头拜伏。世民问其故,世勣曰:“臣故人单雄信,理当罪戮。望大王垂怜赦之。且其材武足用。愿请纳官爵,以赎其罪。若雄信得更生之赐,必有以报。”世民笑曰:“榆窠之厄,雄信窘迫吾前。汝以追骑后至,那时雄信曾识故人乎?公有他言,无所不从。赦雄信,弗汝听也。”世勣曰:“当日紧追殿下,各为其主也。使雄信先事主公,亦必劝世勣之忠矣。愿王赦之。”世民曰:“雄信为人言过其实,非公之比”。竟令推出斩之。世勣见秦王不许,乃号恸出宫门,割股肉以啖雄信曰:“非吾不念旧情,主人言不允听。今日与君生死永诀,此肉委于士。君之妻子,无用忧也。”言罢,刽子手斩了回报,在旁观者,无不垂泪,皆感李世勣重于义云耳。宋贤有诗为证:
难将重诺割袍襟,烈士真同管、鲍金。取肉啖之生死诀,由来仁义感人深。
又断单雄信不识事人,致有夷戮之祸:
四下干戈扰攘时,义士忠臣罔所思。择主不臧遭杀戮,堪嗟雄信未男儿。
秦王既斩了逆党,坐于阊阖门,郡中诸官皆拜降于堂下。太师苏威请见,称他老病不能拜。世民遣人数之曰:“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何劳相见?”苏威闻其言,不食终日而死。刘师立、罗士信闭户不出,武官欲杀之。世民慌传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夷三族。”次日,自登门请此二人。二人感世民之恩,乃出。师立曰:“殿下欲济大事,知洛阳有二贤乎?”世民曰:“不知也。”师立曰:“一人魏州繁水人氏,姓张,名公谨,字弘慎,见为洧州长史;一人与公谨同里,为本州刺吏,姓崔,名枢。是二人者,皆有命世之才。王何不请之。”世民即遣使聘请。张公谨亦闻世民有德之主,与崔枢挈城来降。世民大喜。询以时务,二人对答如流。乃曰:“何相见之晚也!”因拜公谨为参军,崔枢为检校。
时世充有未附者,各怀内惧。杜如晦叔父杜淹当死,如晦之弟楚客请如晦救之。如晦曰:“彼尝欲陷我于死地,岂料有今日乎?”楚客曰:“昔者叔已杀兄,今兄又杀叔,一门之内,相残而尽,岂不痛哉!”言罢欲自刎。如晦劝止之,乃为请于秦王。秦王引为天策府曹参军。世民与诸将入宫,见隋之宫殿华采壮丽,规模宏大,有三十六宫,二十四院,兰室椒房,重楼玉宇。世民观了一回,顾谓诸将曰:“炀帝无道,殚人力以事奢侈,谷无亡得乎?”薛收进言曰:“峻宇雕墙,殷纣以亡;土阶茅茨,唐尧以昌。始皇兴阿房而秦祸速;文帝罢露台而汉祚永。后主曾不是察,奢侈是矜,死一夫之手,为后世笑,何此之能保哉!”世民深然之,即令左右撤了端门楼,焚乾阳殿,毁则天阙,废去诸道场。百姓闻之,无不称快。
秦王欲议班师,李世勣曰:“建德、世充余党尚多,虎牢王玄应与夏将刘黑闼劲兵屯此,粮草足食。此一路亦可虑也。建德败众王伏宝、范愿皆剧贼,有万夫之勇。洺州建德养子窦晟尚在。倘众人复聚就之,其患不在世充之下矣。王用熟筹之。”秦王曰:“谁可征服虎牢?”史大奈曰:“臣未曾加尺寸之功,当擒此二贼。”世民曰:“刘黑闼,建德骁将,更得一人同往尤好。”王君廓进曰:“臣愿与大奈同行。”秦王大喜,即与二人精兵五万去了。又着游骑于洺州界上,体探窦晟虚实如何。
第四十六节五六烟尘归阙下十八学士登瀛洲
却说王玄应与刘黑闼屡日在虎牢望洛阳消息,道路阻绝,不能通闻。忽报:“秦王已破了夏兵,擒窦建德,乘胜攻围洛阳。城中困弊,郑主率众纳降。见遣将来取虎牢,兵屯关下,只曾二十余里。”玄应听的大惊曰:“洛阳既陷,吾孤军难以支持。不如即降,免受其困也。”刘黑闼曰:“公子据虎牢,后精粮足,正好商议复国之计,何便说归降?尔且深沟高垒以待之,吾引军先杀他一阵,以报故主之仇矣。”言罢,绰枪上马,杀下关来。哨军报知王君廓。君廓曰:“黑闼一勇之夫,可以智胜。”与大奈议曰:“尔可引兵二万,伏于中路,候黑闼兵过,从中截出,彼众自乱。”大奈依其所行。王君廓部军开壁迎敌。刘黑闼锐气正甚,鼓噪而前。君廓一马当先。两下金鼓齐鸣,军器并举。二人战上数合,王君廓卖阵而走。黑闼不知是计,驱兵掩杀过来。未及二里间,忽报:“后军已被唐军截杀。”黑闼复勒回马,正遇史大奈军马,二人又战数合。君廓前军杀来,两下夹攻,夏兵大乱。黑闼料不能胜,冲开血路,望漳南而走。君廓合兵一处,乘胜攻虎牢。此时,玄应知黑闼战败,即开关纳降。唐军入虎牢,收其钱粮军马,班师回洛阳,见秦王。秦王大喜,重赏王、史二人。玄应亦免死罪。世民见洛阳管辖已平服,止不知洺州消息。正议间,游骑军报:“果是建德余众伏宝等聚集败骑,走至洺州,欲立窦晟为主,征军以拒唐兵。”世民曰:“诚如世勣之料也。”即下令亲督三军讨之。世勣曰:“不须再烦远取。大王修书一封,陈其利害,差人送入洺州。窦晟怯懦之徒,必从众议来降也。”秦王依其议,着令房玄龄作书,选一能言者,递往洺州。秦王屯兵洛阳不动。
却说窦晟正在与众人议事,有左右来报:“秦王差人下书。”晟召入,接了书,拆开观看。书曰:
不观胜败,不见真命之符,不量时势,实为井底之智。今大唐建号关中,威令一行,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威武足以制服天下。王世充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筑板之役,破夏主二十万众,尚有余孽逃窜他群,欲起不轨之谋者,务在身首碎分而后已。方今兵屯洛阳,遣书比指。若能明乎顺逆,倒戈纳款,犹可免于诛刑。不然,前鉴不远。其熟思之!
窦晟看书毕,问左右曰:“世民既将书至,尔众人有何高论?”仆射齐行善曰:“夏主英武,士马精强,一朝为擒,易如反掌。岂非天命有所属耶。今丧败如此,必无所成。不如委心请命于唐,尚可保其终也。”窦晟从其言,遂以府库金宝散给军士,令各解去。于是范愿、王伏宝引三千余人,叛入太行山去了。窦晟乃与裴矩、曹旦帅百官奉建德妻曹氏及传国玉玺,请降于秦王。秦王受其降。交割玉玺。有房玄龄、李世勣入城招安。王世充弟世辨,亦以徐、宋三十八州请降。淮安王神通又徇下山东三十余州。自是世充、建德之地悉平。
静轩先生有诗赞秦王之功曰:旌旗东下耀锋芒,百万貔貅动一劳。谈笑幕帷成妙算,折冲队伍见轩昂。五更战舰惊飞渡,万里坚城入款降。奏凯归来功已就,丹书诏里倍增光。
时秋七月,秦王世民班师。大小三军离了洛阳,各依队伍而行。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声。西至长安,世民披黄金甲,齐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将随其后。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前后部曲,鼓乐齐鸣。槛车囚着王世充、窦建德,献于太庙中。行饮至之礼,以饷之。次日,唐王诏赦王世充为庶人,徙于西蜀闲住。至亲者随行,其僚属留长安听用。窦建德罪在不赦,斩于长安市。
建德临刑,仰天长叹曰:“建德纵横天下,诸侯谁不知之。今日一至于此,非天乎!”令行刑者请快刀,监斩官即令开刀。死年四十九。是时建德兵屯牛口,先有谣言曰:“豆入牛口,势不得久。”至是果败。后人有诗叹曰:
烽火连营见识微,倥偬戎马悔何迟。罔将豪杰忘家国,徒说兴王苦众夷。塞北方将驱战骑,阵前先自倒征旗。献俘已成东市戮,千古令人别是非。
唐主既斩了建德,将首级号令四门。其外皆赦宥之。自以天下略定,设太平筵宴,重赏三军;大赦百姓,与免一年徭赋;陕虢地方,人民苦于转输劳费,免二年。唐主后虑王、窦余党在京师,恐生内患,欲议悉令远徙恶地。侍御史伏伽上表谏曰:
臣闻“王者无戏言”。书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言之不可不慎也。陛下制诏曰:“常赦不免皆原之。”此非直赦有罪,是亦与天下更新辞也。世充、建德所部赦后,乃欲流徒。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渠魁尚免,胁从何辜。且桀狗吠尧,吠其为主。今与陛下结发,故往为贼臣。彼岂忘陛下哉。壅隔故也。至疏者,安得而罪之。由古以来,何始无君,然止称尧舜者何也?直由善名难得也。昔天下未平,容应机制变,今四方已定,设法当与人共之。法者,陛下自作,慎自守之,使天下百姓信而畏之也。自为无信,欲人之信,若为得哉?赏罚之行,无贵贱亲疏,惟义所在。臣愚以为贼党于赦当免者,虽甚无状,宜一切加原。则天下幸甚!
唐主既览表,从之,遂赦不徙。后来王世充未行,被定州刺史独孤修德矫诏杀之,死年五十二岁。后人有诗叹曰:
僭王未免作降囚,始悔当年不轨谋。神器自言容易得,民心岂是霸能收?锋屯戎马三军取,猥聚豺狼一鼓休。功业已随兵刃灭,洛阳宫殿几经秋。
冬十月,唐王以秦王平定洛阳,功绩大前代,官皆不足以称之,特封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为其高建府第,置官属,预朝廷政事。秦王拜恩受命。后亦以海内漫平,乃于长安西建立弘文馆,极其伟观,左开秘书阁,右设讲政轩。前后楹堂,皆设扁(匾)额,延引文学俊秀之士居其中。时有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勖、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十八人,为弘文馆学士,分为三番,轮流直宿。世民暇日即至馆中,或讲论经书,或商议政事,至于夜分不寝。又命库直阎立本画十八人之像,褚亮作赞,时人荣之,号为“十八学士登瀛州”。
未数月,唐主因外郡官阙,以秦府僚属除补,杜如晦亦出为陕州长史。房玄龄入见秦王曰:“余人虽出,不足惜,杜如晦王佐之才。大王经营四方,非如晦不能济。”世民惊曰:“公不言,几失之矣!”即奏唐主留之。唐主许其请,使参谋帷幄。军中多事,如晦剖决如流,世民甚礼重之。话分两头。
却说刘黑闼虎牢之战,败走漳南,据蒲津为守,集余众欲图恢复。不数日,范愿、王伏宝等引众来会,黑闼大喜曰:“诸君今来相助,当与故主取仇也。”范愿等各诉款曲,因进说曰:“故主既被擒囚,斩于长安之都市,窦晟弱懦无为,奉曹后归降。吾想起来,我主争隋天下二十有余年,建号立国,待我众人亦不薄矣。一旦身毙国亡,族无遗类,顾无一人同患难者耶?”言罢不胜其愤。黑闼曰:“诸君莫忧。使黑闼一日在世,决叛唐而报仇矣。明日郎以吾部下攻入关中,与世民拚一死战。”王伏宝叹曰:“将军此行,犹飞蛾扑烛,必致陨身而后已。何以报仇为哉?”黑闼曰:“公何如出此言?”伏宝曰:“今关中城廓坚完,兵精粮足。秦王虎踞于内,豪杰折冲于外。君以一旅之众,驱入其中,曾有得生之理乎?”黑闼曰:“足下见之甚明。竟有何策可以复仇?”伏宝曰:“近闻唐主欲征楚地。将军正好储积糇粮,养威蓄锐,先取怀州为根本之地,然后遣一介之使,通谋徐圆朗,结好楚梁王。那时,将军率激励之众,东袭洛阳,据其冲要。待唐、梁之交兵。唐胜则吾休兵固守;梁胜则出以挠其后。坐觇时势,见机而动,非惟可以复仇,霸王之业不难致也。”黑闼喜曰:“足下之论是也。”即遣人以书通于徐圆朗,结好越王萧铣。遂按甲不出。
第四十七节王孝恭兴兵征萧铣黄君汉列阵战苏胡
却说徐圆朗因世民初平洛阳,率其众请降,唐主封为兖州总管。听的刘黑闼聚众蒲津,欲与故主报仇,正在持疑间,忽报:“黑闼遣人呈书来此。”圆朗接书看曰(之),书云:
“车辅相依,唇亡齿寒”,寒势使然也。吾王不幸,见作俘囚,此吾之所耻。今我不幸裒其余众,再欲复图国计,未知人力可以胜天否?闻君虎踞一方,封连魏境。助我一旅之师,先取幽、蓟,为根本之地。然后攻关,共取隋业,亦不世之功也。足下其审之。
圆朗看书毕,与部将孙晖、徐文等议曰:“黑闼既有书来,吾当起兵应之。”徐文曰:“总管拥精锐之兵,正好乘时取事也。何有不可?”圆朗决意叛唐,回书答黑闼,约共起兵日期,即点起本部人马,来取任城。时唐主遣安抚大使盛彦师安集河南,行至任城,听得圆朗叛唐,将取任城,自至军前问之曰:“君既降复叛,何意也?”圆朗出马曰:“吾乃当时豪杰,止得一镇,甚有不平,故叛也。”颜师曰:“公见差矣。今唐主宽仁大量,天下归心。又有秦王用兵如神,虽世充、建德之强勇,尚被俘囚,何况总管兵微将寡,势力孤弱,恐难与争强。不若专意事唐,保守兖州,不失鲁封。此亦人臣之极贵也。何他望耶?”圆朗曰:“大丈夫当自创立,岂可碌碌屈于人下!”即使徐文等围之。彦师见圆朗志不肯服,欲回马走。被众军一齐赶上,遂捉了。圆朗乘势攻陷任城,自称鲁王,部下人马约数万。与众商议,欲推一人主谋。孙晖曰:“彦师智勇足备,大王可用之。”朗曰:“其人初拘于此,心志未定,岂肯服哉?”晖曰:“只以兵刃挟之,彼畏惧,必降也。”朗依其计,先用厚礼待之数日,召入门曰:“君今被执,若肯委心归降,富贵共之。不然,难免祸矣。”彦师曰:“吾天子使也,见执就刑,理之当然。祸患非所恤。今日此颈可断,志不可夺也。”朗曰:“不顺且由汝。即目尔弟守虞城,若作书使其来降,免汝之诛。”彦师被禁逼不过。乃为书曰:“吾奉使无状,为贼所擒。为臣不忠,誓之以死。汝善待老母,勿以吾为念。”圆朗见书,乃笑曰:“盛将军有壮节,不可杀也。”待之如旧。遣人报知于黑闼,黑闼大喜,复以圆朗为大行台元帅。由是,河南震动。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州,豪杰皆起兵应之。
声息传入长安。唐主集群臣商议曰:“徐圆朗,孤待之不薄,何乃通同刘黑闼侵朕河南?朕发兵讨之。”众臣皆请先征萧铣,平定楚地,乘胜兵克服刘黑闼,圆朗不足虑矣。”唐主从之,诏赵郡王孝恭、开府亲军李靖,统领巴、蜀精兵十五万,自夔州东征萧铣。孝恭、李靖分调各处人马,遣卢江王瑗一军出襄阳,黔州刺史田世康一军出辰州。次日,辞唐主出师,水陆并下,统军望夷陵进发。但见旌旗蔽日,铠甲凝霜,已近了梁地。此时梁将周法明守泗州,荀安守夏口,见唐兵势大,不敢迎敌,各闭门坚守。孝恭令王瑗围泗州,田世康围夏口,下令曰:“兵贵神速,遂撤十二军,星行电走,浩浩荡荡。前至安州界。城中守将雷长颖、荀安二人商议曰:“唐兵十数万前来,势不可当。不如守之。”荀安曰:“唐兵远来,虽多何惧?前有鲁山关,地势险恶。使一军挡之,万夫不能进也。足下须部兵二千守此,吾引众以退唐军。若不出战,夏、泗二城休矣。”长颖持疑不定。荀安曰:“事不宜迟。倘唐兵至关下,此城决不保矣。”即令长颖守关隘,自引五千军,杀奔鲁山来。止争五里城途,望见唐军寨壁。荀安鼓噪而进,唐兵不战便走。荀安乘势驱众追杀二十余里。唐兵复合,荀安急回,关上已竖起降旗。荀安大惊,高骂:“忘义之贼!”只见雷长颖在鲁山关上大叫曰:“我已顺了大唐。汝可随吾投降。”荀安大怒,骂曰:“汝乃反贼也!吾岂效之哉?”关上矢石如雨,荀安翻身杀回。李靖自督兵大至,将荀安围在中军。荀安所领人马,十停去九,死战不得脱,身着数枪,坐下马已倒,被唐兵所执。孝恭得了安州,山险地峻,粮草、军器极多。大喜,犒赏三军,招集余众,唯荀安以不屈见杀。
却说萧铣在江陵,听知游骑报:“唐兵已袭了安州,即今明州、夏口二处紧急。”铣星夜差人,传檄各处救兵,遣大将文士弘出清江口拒敌唐兵,文士弘带领副将周琦、郑世昌、吴威、董晟等十数员,人马五万,前至清江口,多设艨艟战舡,分为四队,统领外用小舡,居游骑往来前后。张锦幔,内置长枪硬弩,金鼓之声达于昼夜。孝恭在军中听此消息,与众商议进兵。黄君汉曰:“贼据阻险立营,且又峡江方涨,战舰乘水而下,吾众难以御之。请待水势潦落,方可进兵。”李靖曰:“兵机事以速为神。今吾众始集,铣不及知。若乘江涨掩其不备,是震霆不及塞耳。此必成擒。不可失也。”孝恭从之,乃帅战舰二十余艘东下,兵抵荆门,守将苏胡儿守把不住,逃回江陵去了。唐兵遂拔荆门,连取宜都二镇,进至夷陵。大军引屯北江,守把官吏听知唐军到,疑是天降,乃飞报入江陵。萧铣听知唐兵已近城壕,见屯兵于北江。是时,铣重兵在外,宿卫军才数千人,仓卒徵兵未到,只得点起民壮,同宿卫军尽出拒战。人报:“梁兵请战。”孝恭会诸将出兵。李靖曰:“不可。士弘乃萧铣健将。其下皆勇士。今闻吾取荆门,彼悉锐拒。此救败之师,锋芒之(正)盛。不若且泊南岸,缓之一日。俟梁众必分兵归守,乘其懈战之,蔑不胜矣。若急之,则并力死战。楚兵剽锐,未易当也。”孝恭曰:“兵进此而不战,是怯敌也。”遂不听李靖之言,遣黄君汉部兵二万迎之;自总中军;李靖为后应。黄君汉两军相遇,梁将张绣出马。君汉更不打话,提枪直取张绣。张绣舞刀来迎。战与数合,张绣败走。孝恭驱兵掩击,赶上十里。锣声响,一彪人马涌出,乃梁将苏胡儿,拦住唐兵。孝恭冲击过来,梁兵四散逃走。
黄君汉鼓动三军,又赶了五里。忽报:“江口士弘人马已攻北江寨垒,势不可当。将军速回兵救之!”孝恭大惊,即下令抽回黄君汉追兵。被张绣、苏胡儿两路军抄回,唐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孝恭走上二三里,人困马乏。及杀回北江,又逢士弘生力军,正在夺掠粮草。孝恭愤怒,峥力来战士弘。两下交锋数十合,不分胜败。士弘将周琦、郑世昌等跳出战舰,纵兵围绕上来,舡上箭如雨落。孝恭左冲右突,无路得出。正在危急间,李靖见梁众散乱,争取军资,引本部精壮,斩壁而出,喊声大举,杀入北江来。迎头正遇周琦拦住,李靖一枪刺于马下。且看下节如何分解?
第四十八节戴布帻萧铣纳降设祭坛黑闼兴兵
其时唐军无不以一当十,弘不能抵挡,引众渡水而走。孝恭内外夹攻,又遇江面狂风大作,战舰将覆,梁兵已自惊慌。黄君汉率水军从流头截住,大杀一阵。梁兵坠水死者不可胜数。吴威、董晟各弃舰,渡小舡逃窜。士弘伏剑立于舡头接战。对岸李勣一箭矢来,士弘翻身坠落水中。郑世昌知无走路,亦跳落水中而死。孝恭此回得其降众数万余,战船四百艘,军器、粮草无数。李勣曰:“破竹之势,不可失也。乘此胜兵,直下江陵,萧铣已在目中矣。”孝恭然之,遂进兵,径趋江陵,与诸将谋曰:“萧铣闭守孤城,不足虑。倘外援迸集,何以御之?”李靖曰:“请以夺得舟舰尽散流江中,可以阻外援之众矣。”诸将皆曰:“士不惜命,破贼而得舟舰当济吾用,奈何弃之以资贼?”靖曰:“萧铣所属最广,南出岭表,东距洞庭。今吾悬军深入,若攻城未下,救兵四集,吾前后受敌,进退不得,虽有舟楫,何所用之?今弃舟舰,使蔽江而下,救兵见之,必谓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体视动静。不旬月间,吾取之必矣。”诸将皆服其论。孝恭即将所获战舰散流江中。果是救兵见之,迟疑不进。孝恭因率三军,急围江陵。
萧铣慌聚文武商议。张绣曰:“外援一时不到,大王只得再遣将背城一战,以待救兵。”萧铣依其议,遣楚王郑文秀、大将杨君茂,统领甲士三万,迎敌唐军。杨郑即日领兵来与孝恭决战。李靖曰:“梁军若来,当出骑兵胜之。”孝恭使黄君汉、祖廷献两兵伏于后。李靖进兵与梁兵交战。两军相遇,杨君茂挺枪跃马,直奔李靖。李靖未及接战,勒马便走。梁兵一涌赶来。两下伏兵齐起。杨君茂大惊,来回本阵。黄君汉赶上一刀,斩落马下。郑文秀引败众绕城而走。壕堑边一将跃出,乃孝恭也,大叫:“贼将速降,免受快刀!”文秀见势不支,遂下马拜伏道旁乞降。孝恭尽收其众,得甲士二万人。乃下令进兵,薄城而营,布长围守之。梁王见兵马战尽,内外阻绝,问计于众臣。张绣曰:“事急矣!不如奔上党,投刘黑闼,复整兵来,恢复江陵未迟。”萧铣沉吟不决。
中书侍郎岑文本曰:“自古以来,无倚他国以称王者。愚料唐军征梁,不久必并黑闼。今大王势败国亡,投于黑闼,固已辱矣;久后黑闼复被所逐,大王再称臣于唐,是两番之辱也。今日之计,不若降唐为上。”萧铣闻文本之言,谓群臣曰:“天不祚梁,不可复支矣。必待力屈而降,则百姓蒙患。奈何以我之故陷百姓于涂炭?值今城未拔,先出降,可免乱。诸人勿忧无君也。”乃令守埤者于城顶竖起降旗。军民闻者皆恸哭。次日,萧铣以太牢告于庙,帅官属,着缌(,戴布帻,开城诣孝恭军门谢曰:“当死者,唯萧铣耳。江陵军民久遭兵革,肝脑涂地,诚可悯之。愿将军入城,禁勿暴掠,生灵之幸也。”孝恭大喜,即部大军入城。不移时,诸将皆先争走,欲掠金帛财物,取库藏积聚。文本说孝恭曰:“江南之民遭隋虐政,重以战争不息,引领以望真主。是以萧氏君、臣决计归命,庶几有所息肩。今若纵兵俘掠,士民失望。恐自此以南无复向化之心矣。”孝恭曰:“公不言,几失此机也。”即下令禁止三军,不得侵掠。诸将又言:“梁之将帅,有拒战而死者,请籍没其家,以赏将士。”李靖曰:“王者之师,吊人而伐有罪。彼其为主斗死,乃忠臣也,岂可同于叛逆之科乎?今若降而籍其家,恐自荆门而南,闻者皆坚城据屯,必致死守,非计之善也。”孝恭拔剑在手曰:“敢有违吾令而妄杀一人者,夷其三族!强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于是城中安堵,秋毫无犯。
忽上流旌旗蔽日,杀气冲天,直趋江陵而来。孝恭大惊。移时,人报:“萧铣救兵至,且十余万。闻铣已降,各按甲送款。”军中始安。由是南方州县闻之,皆望风归附。周法明、丘安知江陵已失,亦举城降。孝恭既平定江南,下令班师,将一应府库钱粮及民籍户口,俱带归京师。萧铣护送至长安,朝见高祖,称臣毕,高祖责之曰:“君以何功,得僭称王号,有阻寡人声教?”铣曰:“隋失其鹿,英雄竞逐,铣无天命,故为陛下所擒,犹田横南面,岂负汉哉?”高祖怒其不屈,下诏斩于都市。后人有诗断曰:
隋纲已坠虎争时,高祖关中建义旗。每惜君臣徒草创,偏怜兵革苦疮痍。投降轵道甘心辱,枭首长安噬脐迟。霸业荒凉城郭异,夕阳残角起高陴。
范氏曰:萧铣故梁子孙,因隋之乱,保据荆、楚,欲复先业,非唐之叛臣也。唐师伐之,铣又以百姓之故,不忍固守而降。然则唐初割据之主,铣最无罪。高祖诛之,淫刑甚矣!
按:萧铣,后梁宣帝曾孙也。祖崖开皇初叛隋降陈。陈亡,文帝诛之。铣少贫,佣书事母,有孝闻。炀帝以外戚封为罗川令。大业十三年,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等九人谋叛隋,推铣为主。铣因据江陵而都,自称梁王,僭国至灭,凡五年。死年三十九岁。
唐主既斩萧铣,遣人将首级传示各处。初,铣遣大将刘泊攻袭岭表,得五十余城。尚未还国,听的铣败已死,以所得城来降。有桂州总管李袭,亦帅部下投降,凡得九十六州,户口六十余万,岭表悉平。加封孝恭为荆州总管,李靖为上柱国。其余将校,各依次封赏。特议发兵征刘黑闼。众臣奏曰:“将士初回,伤痕未满,陛下且待秋高马肥,议征进未迟。”李靖曰:“臣有一计,使黑闼自致麾下。不劳张弓只箭也。”高祖曰:“计将安出?”靖曰:“黑闼一勇之夫,所恃者部下骁锐也。陛下遣使召之,各封以高爵,其众皆散,则黑闼必成擒矣。”唐主依其计。即遣使来召范愿。范愿与众人王伏宝、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议曰:“王世充举洛阳而降,骁将杨公卿、单雄信之徒皆夷灭之。今召吾等,若西入关中,必无全理。且夏主曾有德于唐,昔擒淮安王同安公主皆厚遣还之。今唐得夏主,即见加害。我等尚存余生,不能与主复仇,无以见天下义士也。”于是斩其使,与黑闼商议起兵。是时建德之众稍归,兵势浸盛。黑闼乃设坛漳南祭建德,告以举兵意,自称大将军,进攻历亭。
历亭守将王行敏,引兵出战,遥望黑闼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两阵对圆,行敏出门旗下,责黑闼曰:“天下英雄慑服,公何独叛耶?”黑闼曰:“夏主无罪见杀,吾等愿为之报仇也。”行敏大怒,拍马舞刀,直杀过来。黑闼举枪来迎。二人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负。范愿挥动本部,冲入唐阵。行敏众寡不敌,恐后军有失,拨回马而走。黑闼乘势掩击,行敏走入寨垒,闭营而守。三军正解甲传飧,略不设备。忽黑闼人马掩至,喊声大振,矢如飞猬,唐兵慌乱逃窜,射死者不计其数。行敏跑马来奔城下,坐下马倒,被贼众一齐捉住。黑闼攻入历亭,绑缚行敏来见,立而不跪。黑闼曰:“君若委心归降,不失封侯之位。”行敏怒曰:“吾乃大唐臣子,不能为主守封土,宁降贼乎!”范愿曰:“留之无益。不如杀之。”黑闼下令推出斩讫。行敏临刑,西向跪曰:“臣之忠,唯陛下知之!”言罢,引颈受刑。宋贤有诗赞云:气节重争日月光,临刑慷慨岂归降?铁心一片编难尽,名在人间草木香。
第四十九节李世民洺水交兵罗士信相州死节
却说黑闼既取历亭,进寇定州。定州总管李玄通听的,坚闭不出。黑闼人马至城下,见城廓完固,壕堑险深,急攻打不下。范愿献计曰:“玄通坚守不出,意在候关中救兵来。将军且退围。如此如此,唾手可得。”黑闼曰:“此计大妙!”即下令拔寨尽退。城中报知:“黑闼兵马退去。”玄通曰:“此必有谋。”分付军民,只顾持防,止开东门与人打柴取水。过数日,人报:“黑闼又到。”玄通自登城守护,见黑闼耀武扬威,举鞭言曰:“汝唐主滥霸关中,杀吾故主。今人马到此,汝当束手归降。乃敢闭城拦阻!若打入城,玉石俱焚!”玄通曰:“我乃天子封臣,岂降叛贼耶!”言未毕,一将从城壕边涌出,将玄通一把捉住,杀散余军,乃骁将范愿也。即劈开城门,黑闼人马冲进,夺了定州。范愿绑缚玄通来请功。黑闼爱其才,欲用为将。玄通曰:“吾当守节以报唐主。此膝不可屈也。”黑闼令人监之,每遣其故吏王雄送饮食与之,使以言劝谕来降。王雄见玄通,从容说曰:“大丈夫建功立业,以成美名,乃为豪杰。岂可甘受其死,而寂然无闻于世耶?不如归降,得显足下之才,犹胜于死矣。”玄通曰:“城破被擒,有死而已。岂有归降之理!诸君见哀于吾,与吾一醉。”监者以大觞酒饮玄通。饮醉谓曰:“吾能舞剑。愿借吾刀,以助诸君一笑。”守者取刀与之。玄通拔剑在手,口占短歌一律,且唱且舞。其歌曰:
泉流不归山,雨落不上天。一身为国许,膝肯屈人前!幼学万夫敌,樊笼志未平。酣歌舞长剑,事主不尽年。恩德厚何补,纲常义要全。红光已满面,踊跃付茫然!
玄通歌舞毕,仰天太息曰:“大丈夫受国厚恩,镇抚方面,不能保全所守,有何面目视息世间哉!引刀自刺而死。有诗赞曰:
轰轰烈烈气吞牛,念念忠贞孰克俦!视死如归惊贼胆,名同天地两悠悠。
次日,人报知黑闼。黑闼见其忠义慷慨,甚怜之。令受其尸而葬。时有饶阳贼崔元逊,攻陷深州,杀刺史裴晞应之。自是黑闼威声大震,南结徐圆朗,北连高开道,众至数十万,袭破相州,号“汉东王”,建元天造,以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左领军,王小胡为右领军,召建德僚属悉复用之,建都于洺州。遣使赉金宝,结好突厥颉利,不半年,进复建德旧境。唐将军秦武通、程名振等,皆自河北逃归长安。
高祖闻知黑闼为寇深入,急聚文武商议。侍御史孙伏迦奏曰:“黑闼剧贼也。今以建德为名,鼠党争附之。若不急发兵剿除,久则延蔓他郡,为患不浅。必秦王可当此任。”高祖从其议,诏秦王发兵征进。齐王元吉奏曰:“秦王平定江陵始回,当与之保养。臣在陛下处,未建寸箭之功。今日愿领兵征讨黑闼,庶报朝廷万分之一也。”秦王复奏曰:“世民领(虽)初回,未尝一日敢忘军旅。今戎马不息,非臣子安逸之时,正当出力安靖漳南。”二人在殿前各要争行。高祖曰:“卿二人一同征讨,军中亦好筹事。平伏了黑闼,回朝自有升赏。”秦、齐二王辞唐主,分拨三军,克日离了京师,前望相州进发。时有程名振、王君廓、罗士信、李世勣、殷开山、段志贤等战将二十员,精兵十二万,进至肥乡,列营于东山。
却说刘黑闼细作飞报入漳南,黑闼闻知世民部兵来到,与众人商议。董康买曰:“先发者制人。今唐兵远来,利在急战。大王亲出兵击之,无不胜矣。”黑闼下令,整点人马。次日于获加东岸列开阵势搦战。世民与元吉作前后队而出。世民跨马立于门旗下,左有王君廓,右有程名振。世民指黑闼曰:“大唐天下,谁不称臣。何尔独阻声教,乃为灭亡之谋哉!”黑闼曰:“吾主建德未尝无恩于唐,今见身亡国破。我等特来复仇也。”秦王曰:“尔有逆天之罪,自己且不能保,尚望与主报仇!”言罢,问诸将:“谁出马擒此逆贼?”王君廓应声而出,挺枪跃马,直取黑闼。黑闼背后转出一员骁将,乃范愿也,舞刀抢出阵前交战。二人斗上二十余合,不分胜负。正战间,忽流星马报:“寨后火起,不知何处军马。”黑闼大惊,催回人马。世民见黑闼阵动,驱三军掩杀。范愿、王小胡杀回本寨,金鼓连天,一彪军马从寨后袭出,乃幽州总管李艺也,听的世民发兵征黑闼,故引本部人马来会,正好遇着交锋,艺于贼寨放起火,烟焰冲天。世民军马两下夹攻,汉兵大败,杀死者无数。范愿、王小胡等不敢恋战,与黑闼杀奔洺水而走。世民与李艺合兵一处,遂取了相州,着王君廓守之,自率兵征进,设营于洺水上,以逼贼寨。
却说刘黑闼败归洺水,与众将议曰:“今唐军复取相州,芒锋正盛。尔等有何计退之?”范愿曰:“相州城郭完固,若今被唐军所有,急难取胜。大王可将人马分作三处:一军拒住秦王;二军急攻相州,令世民首尾不能救应,虽有神机妙策,亦不能展施矣。”黑闼依其议,乃遣范愿、王伏宝、张童、刘悦引兵前攻相州;自督余众,拒住秦王。范愿、王伏宝四将,引人马直抵相州,将城郭围了。王君廓在城中众寡不敌,只是坚闭防守。汉兵一连困打十数日,城中粮草不继,急发文书,请救于秦王。
秦王闻知君廓被困,与元吉议曰:“黑闼兵阻住2水,余贼困攻相州。若大众齐赴救援,黑闼必袭其后,则吾军两受弊也。尔引一半人马屯此,以防追兵;吾自引众救相州之围。”元吉领诺,世民留李艺副之,即引罗士信、程名振等六万人马,前赴相州。人报:“汉兵势大,唐兵进打不透,阻绝书信,难以通闻。”世民曰:“君廓孤军在内,恐不能守,谁肯溃围而入,报知君廓?”行军总管罗士信曰:“吾愿入城见君廓。”世民曰:“只恐透不得重围。”士信曰:“视死如归,何所不至!”秦王分付程名振率壮骑一万,先杀一阵,助士信入城,自登西南高冢,以红旗上书“秦王世民”四字,招君廓。次日平明,程名振跑马舞刀,冲入汉阵中;士信引铁骑乘势冲入,汉兵四下散而复合,名振袍铠中已着数矢,杀近城壕边,城中听的城下金鼓不绝,君廓登城,望见世民招旗,唐兵正在交锋,即开南门,引数千敢死军,溃围而出。当头汉将张童阻住交锋。君廓只一合,斩于马下,杀散余骑。罗士信跑马来到,君廓曰:“贼势众大,吾与君乘此杀出。”士信曰:“君速出见秦王,吾代守此城。”君廓曰:“孤城难支,不如一同回军中,另作商议。”士信不从,乘势杀入城中,坚闭不出。君廓杀投东壁,只剩得数骑而已。前遇程名振,合兵来见,秦王曰:“士信既入城,贼势正盛,吾兵又不得入,何以保之?”即令君廓筑营于南,以分汉兵之势。程名振引军视敌,乘间攻击。秦王自督诸将救之。
却说黑闼闻知世民自救相州,亦自引众急驰至城下,与范愿等合兵攻之。是时春三月,俄然彤云布野,雨霰交飞,平地雪深三尺,秦王救兵不得往。黑闼连攻八日,城南门崩陷,唐兵不战自乱。士信死斗,跑马奔出城南。范愿一骑赶来。士信马前蹄已陷入雪坑中,被众人一齐向前捉住,绑缚见黑闼。黑闼素闻其勇,欲用之。因谓曰:“君若归降,决不负汝。”士信曰:“今日此膝若为贼而屈,是我负唐天子也。”辞色俱厉。黑闼怒,令推出斩之,死年二十八岁。有诗赞曰:披肝沥胆战间关,视彼降仇有汗颜。生顺死安成个是,高名千古重于山。
第五十节黑闼战败投突厥元璹持节使颉利
却说秦王飞骑报入:“黑闼复陷相州,执总管罗士信,不屈而死。”秦王听的,深恸惜之。乃下令军中曰:“不诛此贼,无以见唐主也。”会集元吉人马,着李艺列营于洺水之南,自以大队屯洺水北岸,遣李世勣引游兵逼其寨。程名振献计曰:“黑闼之众迸集,赖漳南粮草以应。我当截其要冲,使粮食不得运入。大王与李艺屯兵南地,为相援之势,休养士马,坚壁固守。不出两月间,黑闼粮尽众疲,乃鼓兵而出。乘其弊战之,此必胜之理也。”秦王曰:“公言正合我意。”即遣程名振引精兵一万,前据夹滩邀击;着李艺按甲休兵勿动。黑闼数引兵挑战,世民坚闭不出。黑闼军中阙(缺)粮,遣人往漳南催粮。贼将黄常押带粮草,漏夜运送相州,前阻唐军不得进,又恐违了日期,与骑将李济议曰:“今粮草俱装载到此,唐军把住夹滩,何以得进?”济曰:“不如将小舟载之,乘流而渡,吾等发人马,乘夜从陆路抄出。唐军无奈我何矣。”黄常依其计,即将粮食装作四十车,用十数舟载之。自分人马,从隘口而出。细作报与名振知的,令三军偃旗息鼓,每军各执火炬一把,柴草二束,密藏在东岸芦苇中。选会水性军,以利刃缚在腰背上,吩咐“如此如此。”众人各领计去了。自选精锐军士五十,头裹赤帻,从陆路潜出。
却说黄常带领步骑,正行过隘口,将近三更时候,忽山隘后金鼓齐鸣,火光照天。黄常大惊,正不知何处军马,众人已自慌乱。程名振军,人头裹赤帻,一涌杀进。黄常夜里不敢恋战,复奔原路而走。将近旧寨,遥望东岸一派通红,人报:“粮草尽被唐军烧毁。舟船又凿泥(沉)于水中。杀死李济,众人死者无数。”黄常听说,叹曰:“吾中奸人计矣。”只得杀奔东岸来救。程名振人马已迫在后。黄常见势不支,匹马走向鼓城去了。天色微明,唐军救灭余烬,尚有粮草数车。即搬回军中。名振已得大胜,遣人报秦王。秦王大喜曰:“黑闼粮草既被焚毁,城中必困。吾今有算矣。”李世勣曰:“大王有何妙策破贼?愿闻其详。”世民曰:“兵机事岂可预知?”密书数字与世勣看,道:“如此如此。”世勣曰:“殿下真神算也。”世民将三军各分拨停当,看世勣出战。众人各依计而去。
却说黑闼城中,果是乏粮,连遣人催趱不到,与众将商议。范愿曰:“四面皆敌人,粮如何得入?不如决战,杀退唐军,以就其粮。”黑闼从之,令范愿、高雅贤引马步军一万,出城迎敌。两阵对圆,李世勣出马,与范愿更不打话,战上四五合,世勣败走。范愿、高雅贤二支人马一发赶入阵去。黑闼城上观望,见唐军寡弱,即披甲上马,引步骑二万出城,乘势冲突。世民见汉兵迸集,自率精骑出阵,正迎黑闼。二马相交,战上数十合,世民勒马跑回本阵。黑闼骤骑追袭。不持防一矢飞来,射中黑闼马膛,掀于地下。王小胡一骑走出救了。世民回马复战,四下喊声大振,金鼓不绝。南营李艺率敢死军斩壁而出,冲入黑闼军中。所到莫敢遮拦。自午至昏,黑闼势不能支,遂先遁走。范愿、高雅贤等不知,犹各死战。追袭将近洺水边,红日将沉,只见两边无数唐兵,呐一声喊,决开堰基,霎时间洺水上流水势汹涌而来,波翻浪逐,疾如箭发,大水一至,如何阻当?将汉兵淹没水中者大半。范愿等惊慌杀回南岸。李世勣从旁抄出,贼众大乱。范愿刺斜夺围而走,世民鼓勇追杀。高雅贤在后勒马复战,被世勣一刀斩落南岸,降其余众。此时范愿走出,与黑闼败兵相合。范愿曰:“唐军已夺了相州,四下追袭不止。大王可速走突厥,以图后计。”黑闼从之,与范愿等杀开血路,漏夜走奔突厥去了。世民亦收军入城,安抚百姓。诸将夺得军器、辎重者,各依次而赏。令人寻罗士信尸骸葬之。山东悉平。
却说黑闼聚败残人马,与范愿、王伏宝等径奔突厥,来见颉利可汗,曰:“臣故主建德,无大故被唐主所灭,因领山东之众,欲为报仇。奈兵微将寡,杀败至此。望君长怜之,借吾军马,复取故主之地,纳贡北国,臣之志也。”颉利曰:“尔且退。我与文武议之。”黑闼退居馆驿。可汗问左右曰:“黑闼特来借兵。可许否?”左丞阿里颜奏曰:“我国尝欲与唐定岁贡之礼。彼恃中原人马雄壮,不以我王为意。今黑闼既相投,正好用为向导,发兵取其边郡。唐主自要遣人讲和也。有何不可?”颉利可汗从之。次日,遣大将黄天奴、副将阿赤环,部领精兵十五万,加封黑闼为征南大元帅,一同出取中原。黑闼即辞了突厥王,总领胡兵入雁门,寇并州。二处告急,报入长安。高祖集众臣议曰:“秦、齐二王近日平服山东,今黑闼结连外国,引兵入寇边郡。尔众臣有何高论?”谏议大夫苏世长奏曰:“黑闼骁贼也。辅之以范愿等,实为劲敌。今投突厥借兵,颉利可汗岂专意欲助之哉!其来本欲与我主讲结盟好。不如议和,免将士冒于锋镝,亦良策也。”唐主曰:“和与战二者孰利?”鸿胪卿郑元璹曰:“战则祸深,不如和利。”封德彝曰:“突厥特(恃)犬羊之众,有轻中国之意。若不战而即与和,则示之以弱。今日虽退回人马,明年将复来矣。臣愚以为,战之既胜,然后与和。使恩威兼著,夷狄自当束手也。”唐主从之,下令太子建成同秦王领兵御之。
是时秦王尚未班师,既得诏,与众商议间,忽报:“太子建成人马已到。”秦王即出相州,迎接入城,到中军坐定。建成诉王命出军意,秦王曰:“黑闼败穷之贼,今借得突厥人马,侵并州,欲决死战。颉利可汗意在图我金帛,亦必为之力斗。今差使人迳往襄邑、汾州,二处出兵截其来路,乘机杀掠,胡寇自不敢南下。吾与太子休兵固守,以逸待劳。看黑闼如何施展也?”建成曰:“所议甚善。只恐颉利深入,吾等难免稽延之罪。”世民曰:“突厥此来非其本心,实欲利吾讲和也。太子但放心无忧。”建成从其议,遂按甲不出。果是未旬月间,襄邑守将王神符、汾州刺史萧岂页,各出奇兵,乘间攻击,连破突厥人马,斩首五千余级,掠得牛、驼、马匹不计其数。捷音报入长安,唐主复与众臣商议。郑元璹奏曰:“如今议讲和,使我王两得其利。一者孤黑闼之势;二者坚盟誓之好,在此一举矣。”高祖乃遣元璹持节往突厥议和。
元璹辞了唐主,迳至突厥,来见颉利可汗,议所以讲和意。颉利可汗曰:“我与中国自结好以来,信使往返不绝。何尔主轻视外国,不以我为意?岂谓夷狄无坚甲利兵哉。”元璹当廷折之曰:“我主建都长安,通好四夷。但有岁贡礼物,依时颁赐。诸侯悦服者,无不来廷。何独尔国弗思恩泽,妄生边衅,侵扰并州?今主上特遣一旅之师,连破虏骑,首尾莫救。捷音报入关中,吾主犹思兵革危亡之事,不忍死及无辜,特遣小臣奉使,欲讲和好。谁知尚不以我主为德,反同仇者论耶?”颉利闻元璹之言,颇有惭色。其臣属各面面相觑。元璹因说之曰:“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虏掠所得,皆入国人,于可汗何有?不如召还人马,复修盟好,坐受金帛,岂不胜如弃昆弟积年之欢,结子孙无穷之怨乎?”颉利大悦曰:“闻君之言,诚有利也。我即当抽还军马。”重赠元璹而回。元璹将颉利讲和文书带归长安,见高祖奏知。高祖甚悦,加赐元璹金宝。元璹辞曰:“臣自义宁以来,五使突厥,几死者数次。托赖天朝,威加外国,留得微躯,复见陛下。幸矣!赏赐非所愿。”高祖赐书曰:“知公口伐,可汗遵约,遂使烽火顿息。朕何惜金宝赐于公哉。”竟令受之。忽边廷报入:“颉利人马已退本国去。黑闼结连河北,州、县皆附之。即目攻打并州甚紧,宜速起兵救应。”高祖与众臣曰:“秦王世民守相州而御突厥。今颉利已退,须召之剿除黑闼。”封德彝奏曰:“秦王与太子兵屯相州,所系亦重,不宜再遣。陛下可召齐王讨之。并州之围必解矣。”高祖从之,即召齐王启行。元吉得命,部领精兵七万,淮阳王李道玄为先锋,副将史万宝为合后,自总中军人马,浩浩荡荡,望并州进发。前至雁门关屯扎,不在话下。
第五十一节田留安义守魏州刘黑闼囚诣昌乐
却说刘黑闼人马复振,听得齐王前来救并州,与众将议曰:“今唐军远来,利在急战,先挫他一阵,并州唾手可取。”众皆然之。黑闼将人马分作两队,一队攻城,自引大队来战唐军。飞骑报入元吉军中,史万宝曰:“贼众乌合,欲激一时之战。大王且坚其寨壁,勿与交锋。不消数日,其志必懈,破之易矣。”道玄叱之曰:“我军远来,欲救并州之围。今贼马临城而不出战,是怯也。愿借五千军,以斩黑闼之首于麾下!”元吉从之,令道玄点马步军五千,出营迎敌。两阵对圆,道玄出马,正遇黑闼手执长枪立门旗之下。道玄更不打话,舞刀拍马,直取黑闼。二将战上二十合,黑闼败走。道玄引五千壮骑,一齐赶近城壕边,被范愿从旁杀出,将道玄围于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中军喊声大振,贼众散而复合,唐兵慌乱,各自逃窜。道玄见从骑不满数百,后军又不相继,挺身复杀出。贼将王伏宝大叫曰:“唐将尚不投降,更走何处!”道玄怒激,勒马来战伏宝。不提防范愿一矢射来,早中坐下马,道玄掀落地下,被伏宝一刀斩之。唐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前军报知元吉,元吉大惊,即遣史万宝救之。万宝因与道玄不协,拥兵不进,致有道玄战没之祸,死年一十九岁。
黑闼乘胜兵攻入中军,元吉见势失利,与万宝奔走昌乐。范愿等驱兵追袭,万宝在后死战。元吉且得走脱。将近相州地界,哨马先报知秦王世民。世民闻元吉杀败,道玄战没,深痛惜曰:“道玄尝从吾征伐,见吾深入贼阵,心慕效之。今日果因贪敌而丧身也。”言罢,流泪满面。诸将皆劝曰:“死生有命,大王何必重悲。”世民曰:“即日起兵征黑闼,为吾弟雪仇!”于是殷开山、段志贤、程名振、李世勣等,大小三军起行。
却说刘黑闼攻并州,总管周法明战败,与部下乘胜寇魏州。魏州总管田留安坚守不出。黑闼遣先锋孟柱攻东门甚是紧急。留安在城中与副将江英商议曰:“贼众势大,困围东门不止。今若乘其倦怠杀出,彼必自乱。”江英曰:“总管先出,吾引兵合后。首尾攻之,贼可破也。”留安即披挂上马。近一更初,带领一千步骑,悄悄开城而出。时刁斗无声,贼营中不知持备,被留安斩寨而入,喊声大振,贼众惊慌不迭。孟柱绰枪上马,又是黑夜里,杀得出来,正遇留安。交马只一合,捉归本阵。江英随后继出,火光照天,冲突左营。黑闼不知虚实,各四散奔走。留安大杀一阵,夺得粮草无数。入城,天色已明。留安将过孟柱,斩于城下。所得牛马,俱给赏军士。江英曰:“黑闼人马骁雄。昨夜彼不知虚实,被吾杀他一阵,倘今日复迸而来,何以退之?”留安曰:“吾与尔曹为国御贼,固宜同心协力,坚守城池。不久秦王军马来到,何惧鼠贼哉!”英曰:“总管言固是。吏民多有相猜欲降贼者。”留安乃扬谓曰:“尔众人必欲弃顺从逆,但斩吾首去!我不忍此膝屈于贼也。”军中闻之,相戒曰:“田公推至诚以待人,当共竭死力报之。”忽报:“秦王大队人马已到,黑闼分众拒之,城中无忧矣。”留安曰:“太子建成屯昌乐,彼知秦王军到,必先出破敌。昌乐与魏州,止曾一日程途,岂宜坐视。”遣江英引军五千会之。英即领军去讫。
却说建成听得秦王兵出相州,恐夺其功,欲先发。魏徵曰:“太子前者破黑闼,擒其将帅皆处死罪。故齐王之来,虽有诏赦其党与之罪,皆莫之信。今宜悉赦其余党,遣人慰劳之,则可坐视其离散矣。”建成从之,密遣人将诏赦至黑闼军中宣示,又重以金宝结其心腹将士。果是半旬间,黑闼食尽。又听得秦王军至,部下亲将皆散去,众人来降者无算。建成各厚遣之。大将刘弘基曰:“黑闼人马错乱。太子急令大势人马逐之,贼敌必成擒矣。”建成依其言,即下令大小三军掩杀追赶。黑闼奔走不得休息,行至饶阳,从者止百余人。连日未得食,馁甚,立马于城下叫曰:“黑闼人马至此,城中急开门!”人报知刺史诸葛德威。德威听知,即开城出迎,令军吏送饮食至。黑闼食未毕,只见前面旗帜齐整,一彪人马来到,乃魏州副将江英也。黑闼大惊,欲勒马复战,余众皆困乏,只得绕城逃走。江英不舍,勒骑追袭。黑闼慌乱,走不及,被江英一枪刺落马下。众军一齐近前捉了。不移时,刘弘基大队人马来到,与江英合兵一处,监囚黑闼诣昌乐,见太子建成,建成闻知捉了黑闼,不胜之喜。遣人报知秦王。秦王护送至洺水处斩。黑闼临刑叹曰:“我幸在家辟莱为农,不致及祸,为高雅贤辈所误至此!”死年四十有九。秦王既斩了黑闼,令将首级号令,设祭李道玄。与众将议班师。程名振曰:“黑闼附党徐圆朗未灭,不如剿除之,班师未迟。”秦王从之。下令三军望兖州进发。
却说圆朗闻知黑闼被执,斩于洺水,秦王大势人马来到,甚惧。河间人刘复礼说圆朗曰:“彭城有刘世彻,才略不常,有异相,士大夫许其必王。将军欲自拒唐军恐败,不如迎世彻立之,功无不济。”圆朗从其议,乃遣人迎之。盛彦师听得,恐世彻朕叛,其祸不解,乃入见圆朗曰:“闻公欲迎世彻而立之,信有乎?若果然,公亡无日矣。”圆朗曰:“何以言之?”彦师曰:“独不见翟让用李密哉。”圆朗信其说,遂止不迎。人报:“秦王大军将近城矣。”大将孙晖曰:“唐军深入,吾以精骑破之。”圆朗即与步骑五千迎敌。孙晖绰枪上马,引步骑出郭。两阵对圆,李世勣跑马当先,大骂:“杀不尽贼奴!好着圆朗纳降,免汝之诛!”孙晖曰:“尔唐主自立关中,尚亦不足。汝今来特送死耳。”世勣大怒,挺枪直刺孙晖。孙晖举枪来迎。二人战上三四合,孙晖力怯,望本阵便走。世勣驱兵掩杀,贼兵大乱,死者无数。孙晖正杀回中路,一彪人马,金鼓齐鸣,乃淮安王李神通也,马上大叫:“贼将慢走!”孙晖惊慌,措手不及,被神通一刀斩于马下,降其余众。世勣军马合为一处,并力围打兖州。圆朗坚闭城门不敢出。唐军一连困了十日,城中乏粮,降者争逾城而出。彦师乘夜劈开南门,唐兵涌入城中,喊声振天。圆朗知的唐军入城,与数骑漏夜出西门逃走,后为野人所杀。
次日,迎接秦王入城,安抚吏民,进府坐定。彦师拜伏阶下曰:“臣有辱君命,所不死者,欲为我主图后计也。”世民降阶扶起曰:“君之忠义,吾足知矣。见唐主自有公论。”彦师拜谢。秦王平定河南、山东等处,下令班师,回长安朝见高祖,奏上各人之功。高祖皆依将升赏。唯盛彦师有靖寇之功,加封兖州总管。诏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各抽回人马,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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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书志传》(7/16)-清-熊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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