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镇演义--余光黄》(2/3)-未知-熊大木
(本文为《唐末藩镇演义--余光黄》第 2/3 部分)
话说王仙芝在荆南,被李福赶来打得大败,便一路焚掠着去打申州。那招讨副使曾元裕,探着仙芝到来,将部下精壮分做两路埋伏,其余老弱残兵上阵诱敌,连败几仗,引得仙芝大众赶来。元裕两路伏兵齐发,杀了一万多人,招降散遣的也有万余人。仙芝只得逃往黄梅。元裕忙一路赶来,又连败数阵,被他杀了五万馀人。仙芝同了数骑,拚命往东南而逃。约计行了七八十里路,抬头一看一片汪洋,早到了大江边的湖泊,远远虽有几支船在那里摇摆,只是叫他不应。仙芝正要拨转马头另寻别路,早被元裕兵士赶上前来,把个魔君斩于马下。看官,你道曾元裕何以这等的利害呢?原来仙芝同弟兄们自做贼以来,一味抢掠辎重太多,那黄梅一带道路又狭,行走未免迟慢,被元裕赶来,众兄弟们又舍不得那金银财宝,不肯抛弃,因此大败而亡。正合着那句俗话,要钱不要命了。且说仙芝已死,余党大半散去,独有尚让,因哥哥被唐家杀了,怀恨在心,闻得黄巢现在攻打亳州,便领了众人前来报知此事。黄巢想起当年起义之情,又想着从今以后更无人能分官军的兵力,便动了个兔死狐悲之念,恳恳切切哭了一场。又想仙芝已死,自然以我为尊,但众兄弟们尚不十分推戴,如何是好?眉头一绉,计上心来,便吩咐满营弟兄们,都与王哥哥穿孝。又请了高僧高道,就亳州城外扎起丧棚,做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保佑王哥哥早升天界。每逢上祭之时,他便号啕大哭,涕泪纵横。看看四十九天已满,黄巢那里肯依,便对众人道:“王哥哥已死,我等替他做佛事,每日听着钟儿磬儿的响声,便提起了思念他的心肠。如今佛事已完,连那钟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教我如何过得去呢!你们快与那僧道相商,再教他多做四十九天的佛事罢。”众人听他说得可怜,便来与僧道商量。那些僧道们那里愿替贼人做佛事?只是惧他,不敢不来。好容易挨满了四十九天,正拟各自逃命,如今听了黄巢还要再做,满心的不愿意,又不敢明白驳回他,便想了一篇假话,回答众人道:“这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原是当初佛祖定下来的,不能妄自增改。况凡当初头一天念经时,已经申表三十六天玉皇大帝。如今要多做几天,他便怪我们说话不信实,见罪起来,反与王头领的魂灵有碍,少不得打入十八重地狱内去受罪呢。我们都是靠着念经吃饭的人,还有什么不肯做的么?只是与死去的头领无益。还请老爷们商量罢。”众人只得来回黄巢。那黄巢虽然生在迷信时代,他的自信力可狠强,他与王仙芝做这佛事,别有一番用意。听了僧道们这一篇话,也自好笑,正要破除弟兄们的迷信,偏不依他的话,便对众人道:“从来做佛事只听做七七四十九天,那里多了那一天不做个整数?你教那僧道们再与王哥哥多做一天,凑成个五十天的圆满功德罢。”众人又来对僧道说了,那僧道们见止做一天,便也不固执前议,到了明日,打起钟盘,胡乱的念了一天完事。这便教“五十天超度王头领”。若照僧道说的话,多做了玉皇大带是要怪的,恐怕这王仙芝难免到十八重地狱去走一遭呢。
且说众人见了黄巢与仙芝作佛事,如此义气,谁不钦服?尚让及李罕之、毕帅铎等几个首领,对众人商议道:“王哥哥已死,我等拟推黄哥哥为王。你们众人意下如何?”众人齐声说道:“正该如此。”让等便来告知黄巢,黄巢那里肯受,推了好几次,众人仍是不依,再三再四的推戴。黄巢暂准为冲天将军,只是众人以后都称他为黄王。那黄王因不愿用僖宗的年号,取了个称王定霸之意,改元王霸。一面分授众弟兄们的官职,及应管的事务,刻了印信,定了章程,不像仙芝当年那等草草的情状。又起了一个富贵须归故乡的念头,部署已定,带领众弟兄们折回曹濮二州来。谁知二州的人听说黄巢要来,都不敢认这个同乡,各自扶老携幼逃避外州去了。黄巢且在家乡驻扎几日。朝廷见仙芝已死,黄巢又无动作,便有心要招降他,下了诏命,以巢为右卫将军,令就郓州解甲。那黄巢那里肯来?等众弟兄们养得精壮,练得熟习,遂自滑州略宋汴,攻卫南,打叶县,破阳翟,进攻洛阳。朝廷闻信,又发河阳、宣武、昭义等兵把守河洛要隘,又以神武大将军刘景仁充东都应援防遏使,听其自行募兵,并命曾元裕将兵撤回东都,守住武牢。黄巢打探明白,知道朝廷有备,不能得志,便出其不意,领着弟兄们南下,渡了长江,攻打饶吉。又折至宣润二州,俱皆得胜。
黄巢便去打那临安,早又引出一个英雄来。此人姓钱名镠字具美,本地人氏。临安里中有大木,镠幼时同羣儿游戏木下,自己坐在大石上,指挥羣儿为队伍,号令颇有法制,羣儿皆惮之。及长,父母双亡,因此无赖。又不喜作生业,以贩私盐为事。尝与本县锺录事之子数人在一处饮博,那录事禁止儿子们不要与他来往。一日有豫章一个看相的来到临安,见了钱镠,大惊道:“子骨法非常,愿自保重。”这锺录事闻得相者之言,仔细一看,果然的不错,也便时时周济与他。因此钱镠得以活命。现年二十多岁,天生神力,猿臂善射,尤善舞槊,一县之中无人能敌得他。干符二年,浙西稗将王郢乘着北方王仙芝黄巢等作乱,他便在浙西同时响应,那镇将董昌招募乡兵去打王郢,钱镠便投在他帐下,骁勇善战,连败王郢。那王郢跑至明州,被镇使刘巨容射死。昌便表镠为偏将。当日闻得黄巢先锋到来,昌又忙请钱镠商量退兵之策。镠道:“如今镇兵少而贼兵多,止可智胜,难以力御。我拟出奇兵击之,或可退贼。”便在董昌耳边说了几句,董昌大喜。镠乃与素日最好的劲卒二十人,一同出城,命他们伏在山谷之中,自己在山腰一棵大树上伏着,手中卷着一个小红旗,对那二十人道:“你们看我旗动,便都杀出来。”众人听了。伏到上午,那黄巢的先锋到了,见了两边高峯插云,中间一条曲折羊肠小道,便吩咐人马单骑而过。镠伏在树上早已望见,将手中红旗一招,那二十人一齐放箭,射杀了为首数贼,后军自乱。镠与二十人赶下山来,斩了百数余人,那贼都逃回去了。镠也不去追赶,走出山来,恰好道旁有两间茅屋,像是个卖茶的,便带了众人叫开门。里面走出个龙钟老妇来,镠教他烧些茶与众人解渴,自己想道:这种计策只可用得一次。若黄巢的大军到来,还是不行的。略一沈吟,早又计上心来,等众人喝完了茶,拿些钱还了老妇,便对他说道:“后面如有军人问时,你就说临安兵屯在八百里啊。”老妇听了。钱镠又道:“你可别忘了!”老妇道:“军爷放心。这句话若忘了时,那就止能坐着吃哪。你别瞧我老,精神还强健呢。”钱镠听了,笑着带领众人,要往八百里去。那些劲卒便问道:“我们二十人杀了他数百人,他一定要来报仇。如今躲往深山里,还恐他们寻着。副将反告诉他的地名,做什么呢?”钱镠道:“但说无妨。”那二十人疑惑了一回,也就一阵风的去了。原来这八百里是个山僻的地方,实际止有八里多路。因为曲折崎岖,过往客商都道这个地方虽止八里,却像八百里的难走,因此相沿,都叫这个地方做八百里。
且说那黄巢听得败卒回报,前面山边有十几个人截住去路,杀了我们数百人,先锋头领也受了伤。不觉大怒,便领众人,同败卒来到山腰,并不见一个人。恰好道旁有两间草屋,门首坐着一个老妇,见他们来了,正要入内关门。那黄巢一马赶来,向老妇问道:“临安的兵都往那里去了?”那老妇想起钱镠的话,正要回答,又见黄巢这一般人都不是本地官军模样,个个彪形大汉,好不怕人,便惊惊惶惶的答道:“临安兵屯八百里。”将个在字竟忘了说。那黄巢不知八百里是个地名,以为临安兵屯有八百里之多。自己想道:从来只听见说三国时,刘先主要跟关夫子报仇,同东吴陆逊对敌,扎了连营七百里。怎的临安这点地方,倒扎着八百里的营呢?又见那山势险恶,怪石峥狞,树木深密,便对众人道:“先前十几个兵,尚且杀了我们数百个。何况这八百里的兵?我素来行军,专以避实攻虚为主,所以能纵横天下,如入无人之境。若大一个两浙,繁华地方狠多,何必定要攻这临安呢?我们去罢。”众军听了黄巢之言,又见这山岭难行,都随着黄巢,风驰电掣而去。临安因此未遭兵燹。这就是那钱镠的妙用,救了一方生灵,直到如今,西湖上还有钱王的庙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困广南大盗施巧计守江陵副将肆淫威
话说黄巢不敢攻打临安,便顺道来至镇海。那镇海节度使姓高名骈,表字千里。少时能一箭射落双雕,到也英雄的狠。帐下有两个大将,一个姓张名璘,一个姓梁名钻,都是十分骁勇。当日高骈闻得黄巢来攻,便与张梁二将分道埋伏,黄巢因见临安先有准备,扑了一个空,好不扫兴,因此催着众人连夜赶到镇海,要杀他个措手不及。那知高骈又早有预备,反杀了黄巢一个狼狈大败,那毕师铎、李罕之、秦彦等几个大头目,都被张梁二将生擒活捉了去。黄巢领着众人,连夜奔往温、台、处、福诸州,开了山路七百余里。看看将到广南地界,那些众兄弟们都是山东河北一带的人,自从镇海下来,见了那许多走不完的山路,那个奈烦?又见黄巢打了大败仗,更是意懒心灰,无精打采,走一步挨一步,无复当年的勇气。黄巢见了,十分忧心,待要管教他们,又怕大家不服,各自散了,更为不好。眉头一绉计上心来,便对众兄弟道:“此去广南,山路崎岖十分难走。我们自曹州起义以来,南征北打东荡西攻,经过了大小数百余战,王哥哥尚兄弟又都死了。闹来闹去,何日是个结局?现今大五月的天气,还要往那南边逃走,实在难受。为我一人,苦了众兄弟们,我更难过。如今我已打定主意,暂在此处歇息,明日写两封书,差人就近往浙东观察使和岭南东道节度使那里下了,教他们申奏唐皇,与我一个太平节度,我便带了兄弟们北上还家,图个下半世的快乐。你们众人以为何如?”大家都道:“哥哥说的是。我们就在这里驻扎了罢。”黄巢应了,当便写了两封书,差人两路下去。那浙东观察使崔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见了书信,知道黄巢的利害,一个锦绣中原已被他闹得十室九空,现在此处按兵不动,意思尚不算坏,如何不与他奏闻呢?两个会同上了表章。朝廷开了个会议,众官都道:“黄巢这贼,扰乱中原,杀了许多生灵,伤了许多官吏。幸被各镇人马赶他到了广南,眼见得势孤力竭,不日当可扫平,还敢口出大言,要求节使。意在借此北归,再肆荼毒,万万的准不得。”僖宗听了,随即下勑,不准所请。黄巢得着信息,便召集众人宣布一遍,只见众人听了,俱各默默无言。黄巢知道尚不死心蹋地同他再作强盗,便又对众人道:“唐皇不准它的意思,必是因我们在北方杀得人多,不愿我等回去。现在广州地方宝货山积,如能得这个所在,作个安身地盘,潜图北归,尚不为晚。前回那个降书,不知他们写的一些什么,所以不能邀准。我今亲自拟一个恳切的降表,差人到长安呈递。若能照准,也不枉我和弟兄们低头下气这一回。”众人都道:“大哥此番上表,唐皇必定准的。”黄巢道:“但愿如此。我和弟兄们都得了好处。”说着写起表来,星夜差人往长安去了。这黄巢好不欢喜,每日与兄弟们饮酒作乐,只候圣旨到来,便去广州上任。那知朝廷得了此表,又开一个会议,众朝臣以广州窎远,便不十分反对。惟有左仆射于琮,以为广州市舶往来,宝货所聚,岂能令贼人所有?不如另除他一个闲官。众人听了有理,便请僖宗除巢一个率府率。这官在唐时,原是个无关轻重最不出名的,你想黄巢那个心高气傲的人,从前与他一个将军他还不愿来做,如今闻得此信,怎的不怒?便在身旁藏了一口短刀,传齐了众人,大声说道:“我与众位兄弟,都是安分良民。只因连年不熟,又被那贪官污吏暴敛横征,弄得我们求生不得生门,求死又无死所,万般无奈,纔做了强盗。如今按兵不动,有意投诚,北归不成,南下不得,倒将那芝麻大的官来赏给我们。试问他朝中那一般文武,那一个是凭才凭识,公公正正得来的?也不过同我们一样,抢夺搜括了些金钱,加一番运动罢了。偏是我们就做不得?当年上京赴试,被他黜了,如今我仗着兄弟们做出了这大的事业,还拿这个官来赏我,也太小量天下士了!看他的意思,那里是舍不得广州节使,简直是不要我兄弟们一个活命。如今在这万山之中,若能同着弟兄们长长远远的受辛吃苦,也还罢了。眼看得粮草将尽,四面官军不日围将起来,就算众位弟兄们骁勇善战,敌当得住,只是饿也把你们饿死了。想来总是我和王哥哥的不是,如今他已死了,我不如也同他去!众位兄弟割下我的首级来献与那厮,便可安安稳稳回转家乡。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欢喜的。惟有来生来世,再同众位做兄弟罢!”说罢,搜的拿出那把明晃晃的刀来,往项下一横。正是:平生每作千秋想,临事方知一死难。
那黄巢将刀放在喉间,手已软了,只见众兄弟上前一齐抱住,齐声说道:“哥哥千万不要如此。弟兄们拚了性命,定要同哥哥打破长安,杀败昏君,雪这口乌气!哥哥放下刀罢!”早有两人扳落了刀,又一齐劝了一回,都道:“我们从今日起,生死任凭哥哥。只求哥哥指示!”黄巢见了众人如此,便又转怒为喜的说道:“既是兄弟们见爱,我便迟死几天,作一个计较。我们先去打了广州,在那里抢些宝货粮草,做个回家的盘费,再徐图别计。”众人都依了,一鼓作气,四五日便破了广州,杀了节度使李迢。巢见那里山川雄伟,宝货充盈,便想终于广州,做个蛮夷长老。谁知那年冬季瘴气大作,巢众日有死亡,那些弟兄们又动了归家之念。黄巢便对众人道:“于今归家,我到有个计划,但是还要看看天时。现在各处兵马堵塞,只有一条道路可走,我久已想在心:此去迤北有个桂州,那桂州桂岭之北,更有一条湘江,每逢春夏,湘水便要暴涨。但是也不过数日的光景。如今已是初春,若值水涨,乘筏顺流而下,三日三夜便可直达潭州。由潭州往江陵,由江陵趋襄阳,那就可以回家了。只是一路虽是水程,戍兵也还不少,全仗众兄弟们竭力。”众人听了,个个欢喜起来,那精神便添了一倍。次日束装进发,连夜偷过了桂岭。黄巢立在山头,朝北一望,正是涨水之际,羣山万壑,争流竞赴,汇成一个湘江,蜒蜿渀腾,白茫茫的一片,流入那天边云树中去了。黄巢大喜,道:“天助我也!”即便伐了岭上的竹木,编成大筏,每筏上乘坐三五百人,接连一千余筏,都下了水。于是山助水势,水助筏行,真是瞬息千里,一路上各地戍兵,因湘水大涨,大半回城,登岸巡水的狠少,所以黄巢直至潭州城下,始有人知。刺史李系,是李晟的曾孙,颇有口才,实无勇略。虽有兵士五万,系以为少,不敢出战,只是婴城固守。那当得黄巢人众,湘水一般的气力,来攻城池,不上几日,城便破了。巢将潭州兵民人等杀了个痛快淋漓,浮尸蔽江,好不威武。又遣尚让乘胜进攻江陵,众号五十万。那时荆南节度使杨知温早已辞职,宰相王铎一心要替他兄弟王镣报仇,又见僖宗以羣盗为忧,便奏道:“臣在朝为首相,不能分陛下之忧,今请自督诸将讨之。”僖宗听了十分欢喜,便命王铎以司徒兼侍中并做那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都招讨。这日正在江陵城中,集合各路大军前往潭州抵御。那时天气尚冷,各道兵马行走迟缓,江陵城中仅有万人。王铎闻得黄巢大众要来,早已慌了,深恐做了兄弟王镣的第二,便留了副将刘汉宏守住江陵,自已帅众向襄阳进发。临行告知汉宏道:“你可好好把守城池,不得有误!我亲自到襄阳刘巨容那里借兵。”说罢,慌慌张张扬鞭策马而去。这刘汉宏送了回来,好不气闷,和衣躺在床上,自己想道:人生在世,同是一个命,父母生时,那里有什么贵贱?如今作大官的,听说贼来,先自走了。他的命怎的那样的贵呢?江陵城中的兵本来就少,他又带了许多去,留下这老弱残兵,如何能敌得黄巢?这不是教我坐着等死吗。又想:王铎到是朝廷宰相,又是荆南节度使,又是南面行营都招讨,受恩不为不重,尚且行那三十六计的上策,一跑完事。我何不也步个后尘?自己又想道:不妙不妙,他是朝廷的大官,行动出了范围,无人能处治他;我若私自逃走,将来事平之后,问起这个弃城逃走的罪来,难免不做刀下之鬼。但是不逃时,黄巢来了也是一死。左思右想,一夜无眠。看看天明,汉宏由床上跳将起来,口中说道:“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我就是这个办法!”随即叫了卫兵请到各营首领前来,汉宏对众人说道:“如今黄巢带了五十万人马,不日来打江陵。王招讨昨日去了,留下我等,怎能敌得黄巢?若要到别的地方躲避躲避,身又不能由己。我们现在所处地位,留着也死,去了也死。我们只有一个命,到有两个死,如何是好呢?”众军官都道:“王招讨既走了,我等生死,任凭副将主张。恳求副将想一个尽善尽美之法罢!”汉宏道:“我已想着一个死中求生之道:放着若大一个江陵城,这般锦绣,黄巢来了也是一抢,不如我等先下了手,掠些金银财宝,回到家乡,寻个山僻之所住着,图个下半世的快乐。不强如在这危城中担惊受怕,吃这一口该该欠欠的军粮么?”众人都道:“副将的高见,我们都照办罢。”便分途去鼓动军人。那些军士们巴不得一声,于是不等黄巢到来,先自动手放了几处火,乘着火光之中大肆抢掠。那些居民都往山谷中逃去,也无人救火,将一个锦绣江陵城焚荡殆尽。刘汉宏同着众军,装载资财,竟自北归为盗去了。可怜那些居民,出城时又仓猝并未多带衣被,偏偏傍晚洒下一天大雪来,那春寒更增了几倍,冻死的不计其数。正是:逃出火坑,又落冰窖。作书的人想着当年情状,真是可惨,何况那当时亲受的呢!谁知黄巢过了十几日纔到江陵,这就不能不怨那王铎走得太早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战荆门刘节使谈私话夺西蜀田内侍献奇谋
话说刘汉宏抢掠江陵,带着众人往北方为盗。过了十几天,那黄巢纔带着人众前来,见了江陵这城内城外一种凄凉冷落的样子,也就无心留连。这倒是王铎、刘汉宏先发制人的妙策。当夜黄巢吩咐众人明早去打襄阳,那襄阳节度使刘巨容先得着王铎的报告,便会同江西招讨使曹全晸,商议抵御之策。那全晸在北方原与黄巢王仙芝打个几次仗,知道黄巢用兵最喜迅速,好杀人一个措手不及的,便与巨容商量,先伏兵荆门关山僻之所,等黄巢大众行过一半,从两方横冲过来,定可得胜。巨容依了。且说那黄巢奔到江陵扑了一个空,又恐襄阳预先抢了,便用他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率众猛进,并未探明虚实行。至荆山左近,黄巢见那树林深密,山路崎岖,有心要令前军歇住,只见山边早走出一队人马来,旗帜不整,器械不精,又且老弱参半,前来迎敌。黄巢见了,只是好笑,说道:我在广南也不过一年的光景,如何官军更腐败到这般田地?似此兵士,虽据险要地势,也不足畏啊。乃挥众前进,那官军稍一接战,即往后奔逃。巢众只顾追赶,看看赶上,忽听一声炮响,两边树林中伏军一齐出来,从中冲断。黄巢众人首尾不能兼顾,被刘巨容曹全晸等俘斩了二十余万人。巢与尚让收拾余众,渡江东走。这里刘巨容便叫军士们不要追赶,快快收军。那兵士们只得回来,向巨容说道:“我等正要乘胜杀尽黄巢,大帅为何鸣金收军呢?”那刘巨容对着众军人说道:“孩儿们,你们那里知道唩!如今朝中那几位执政大臣,都是奸狡的心思,喜用那圆滑的手段,每每过了河就拆桥的。事情急了便来敷衍我们武人,把点官爵粮饷来应酬应酬;等事完了,谁来理我们?请赏也不准,请饷也不发,你上个表章,半年三个月他不给你发下来,教你摸不着头脑。那一股子劲纔难受呢!你还得好好的巴结他,一点不周到,他便寻个事故,耍耍笔尖,加上两个名词,不独免了咱们的职,还要加罪啊!我那年在明州杀了王郢,并未得着功劳。如今可不能像那样儍,不如留着黄巢,教他们害点怕,好做我们要求富贵之资罢!”众军听了,便都道:“原来如此,真是大帅的高见,我等众人都不及此!”便都不去追赶。只有曹全晸不以刘巨容的话为然,他说斩草要除根,如今不乘胜追斩黄巢,等他恢复原状,再作卷土重来之举,那就难以制伏了。连忙带领人众渡江来赶,事偏凑巧,途中遇着勅使,正是朝廷以泰宁都将段彦谟来代他的招讨使。这全晸听了,好不灰心,便道:“果不出刘公之言!”一面预备交代,也不再赶黄巢。
那黄巢收合残军,又掳些新壮,声势复振。攻打鄂州,陷了外郭,转掠抚、饶、信、池、宣、歙等十五州,众又至二十余万。这且按下不表,再说朝中一段新闻:原来这位僖宗皇帝,十四岁上便登了大宝,虽生得天资聪颖,只是幼年失学,被那些宦官们田令孜等,用着赵高待秦二世的故智,不教他读正书见正人,专一诱导他游戏。因此这位皇帝会蒲博,通音律,喜斗鸡鹅,尤善击球。尝对优人石野猪道:“朕若应击球进士举,须为状元。”那野猪便道:“若遇着尧舜在上,恐怕作个礼部侍郎,还不免驳黜呢。”这僖宗听了,只是嘻嘻的笑。田令孜等闻得,便十分欢喜起来。原来这令孜一心只想弄权,见了天子如此,便好自作威福。又见如今都是节度使的世界,专守着长安天子也是十分清淡,要想在京外发展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自己出去,又恐把内里的大权让与他人,如何纔能内外兼收?正思虑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兄弟,姓陈名敬瑄。想当年在许州时,家中贫苦,我每日和他在街前卖些烧饼过活。若是下雪下雨时,他便一人拿去卖了,却教我在家里歇着,真是友爱得狠的。后来我随了义父田总管进内当差,得有今日。中间回家两次,看他到还不错。如今又过了几年,想他必更长得高大了。前日他在许州与我来信,要到长安谋一差事。我想做个宦官,即令当红,究竟无味。如今何不荐他做个武职,我在内边一味的保举,三年五载,还怕不能做到节度使么?主意已定,次日便来僖宗前奏道:“侍臣有一个兄弟,住在原籍许州,于本地情形到狠熟悉。拟请皇爷派他就近在许昌忠武节度使崔安潜那里作个兵马使,望求皇爷恩准。”僖宗最喜欢田令孜的,从小儿同床眠睡,有时玩笑起来,还叫他一声阿父。今见保荐他的兄弟,如何不依?谁知那崔节使天生的性硬,见是宦官的兄弟,便不欢迎。这陈敬瑄到任不得,来到长安见了令孜,气愤愤的诉说一遍。令孜道:“兄弟你听我说,如今的节度使兵权太重,天子还惧他们三分,急切难以下手。等我慢慢的想法子整治他们。现今左神策军无人带领,兄弟不要生气,我在圣上那里保你充当这个差事,暂且占一个步地再说。好兄弟,你歇歇去罢。”次日果然回明僖宗,当即照准。那田令孜因兄弟被阻,便恨了崔安潜,过了些时,见西川的奏报盗贼甚多,官吏动遭杀戮,令孜便在僖宗那里保荐崔安潜如何能干,蜀中若要治盗,非他不行。僖宗听了,即忙降旨,调崔安潜为西川节度使。
安潜闻得,原想不去,又想西川是个大处,凭着自己一身本事,倒怕起盗贼来,还算个男儿汉么?便即日起程前往。到任以后,住在节度使署中,任他羣盗纵横,只是不闻不问。那些文武属员都以为怪事,一日见了安潜问将起来,那安潜道:“从来强盗不是一个人能做得的,必有窠家同那引线。如若穷治,牵连的人狠多,徒增烦扰。我已想了一法,明日将库中的钱拿出一千五百缗来,分置城中蚕市、菜市、七宝市那三个热闹的所在,写张榜文:有能告捕一盗者,赏他钱五百缗;同伙告捕的,与平人同赏。你们明日就去照办。”那些属员听了,个个暗笑:好一个不明白的节使,捕一个盗就赏钱五百缗,我们西川是个盗世界,那里来的这多钱赏呢?但是节使吩咐的,不敢不从,明日都照办了,又每处派了几个军士看守了赏钱。一连几日,并不见有人来告捕。原来平人不知道盗贼的所在,惟有盗纔能知盗。今见出了这等重赏,那为盗的都在疑虑,恐怕出首告了,不独不能得赏钱,还怕要一同治罪,因此数日并无人告发。恰好那一日,有一个盗参透了节使的意旨,又正与他的同党分赃不匀,借了博场的钱被人讨要得紧,便与他同伙的那个盗说道:“阿哥,你得了许多外财,做兄弟的今日一概不要,只求哥哥请我吃三杯。”那个盗说道:“要我做个东道到可以,但是不知那一家饭庄好呢?要不然我们到七宝市新开张的那个锦江春去罢。吃了那家馆子的酒,也不枉发了一回财。”说着两个行到七宝市来,行至街东,正看见六七个军人守着那五百缗钱,在那里同往来的行人说话。那个盗便走慢了,这个盗却抢上几步,大着声嚷道:“后面有贼!”那个盗翻身便跑,这些军士们听得,一齐上前捕了。那个盗便叫起屈来,对着这个盗说道:“我和你同伙做盗,已有十七八年,所得赃物又皆平分,不曾亏你。你怎能告捕我呢?我只得说明,与你同死了罢。”恰好崔安潜一马赶来,听了此话,便道:“你既知道我出了赏格拿盗,你如何不把他捉来?如今等他告发了你,你再说他是盗,也太迟了!”便把这五百缗钱,当着众人赏了这个盗,教了刽子手斩了那个盗,并杀了他的家小。从此诸盗互相疑虑,无处藏身,各自逃出西川去了。这安潜便召募了北方壮士,与蜀人相杂,训练成三千人,俱戴黄色军帽,号曰黄头军。又练了神机弩营一千人,再将原有军队勤加教训,倒将西川整治得十分威武。
早有人传到长安,那田令孜便道:我指望调他到西川难他一难,谁知他到弄得十分齐整。我如今何不再保敬瑄作西川节使,夺他那个现成的地盘,气他一气,看他怎的。原来此时敬瑄已保到将军了,见那黄巢舆羣盗势焰日炽,便来与令孜商道:“如今黄巢又回到中原,东奔西荡,各节使攻剿都不得力。设若一旦西来,我们不可不作一个准备。”令孜道:“吾弟所见极是,我已久想在心。只有西川山川险要,又被崔安潜整顿得十分完好,不如兄弟前往代他,作个将来的退步。现今天下大乱,不是一时可以澄清得的。不是我说一句不吉祥的话,设若黄巢破了长安,我保着天子,学他祖宗玄宗皇帝幸了西川,再等那各路藩镇前来勤王,你我的功劳不更大了?”敬瑄说道:“哥哥说的是。只是崔安潜与弟原有芥蒂,如今前去代他,他不肯让也是枉然。”令孜道:“将来去时多带些兵马,将他制住不敢动作,自然伏伏贴贴交给我们。我如今索性教左神策大将杨师立、牛勖那两个结义兄弟,与你一同镇守三川,兵力自然雄厚,想那崔安潜也不敢怎的。”敬瑄听了大喜。只见令孜倒又沈吟起来,半晌说道:“这两个结义兄弟,当差比你久,资望比你高,那三川只有两川最好,我若保给了你,他们必然多心,弄得生出意见来,不肯同心出力,怎能敌得住崔安潜呢?”又道:“有了,我这么一办,教他们都感激我,而且也没话可说。我就是这个主意!”便对敬瑄道:“你的击球,比他们二人,高下如何?”敬瑄道:“兄弟自从管领了神策军,一心要讨圣上的欢喜,用尽了心思气力,学得十分精熟。与他们比较起来,虽互有胜负,只是兄弟赢得多些。”令孜道:“你从明日起,稍稍的在后花园里练习那个鸳鸯脚的球法。我见圣上常以此法取胜。兄弟,你好好的练着,我自有道理。”过了数日,令孜乘着无人的时,便对僖宗说道:“现在黄巢北来,他是个流寇,行踪不定的。设一旦西上,如何是好?侍臣想教兄弟陈敬瑄,与结义兄弟杨师立、牛勖三个人,派兵镇守三川。万一有变,好作个准备,望求皇爷恩准。”僖宗道:“我也听得外臣奏道,黄巢此番北来更加利害。难为卿家想得周全,就是这样的办去。”令孜见准了,又说道:“三川之中,西川更为重要。他们三人如何分配?侍臣恐有嫌疑,不敢擅保,还求皇爷想个好法,使他们三人各凭本事,分过高低。事在圣裁,伏候睿夺。”那僖宗听了,便道:“我倒有一个法子,就教他们赛赛球罢!谁得第一筹的,即作西川;得第二筹的便作东川。各凭真实的本事,又公平又热闹,岂不好吗?”令孜听了,正中下怀,便道:“皇爷这样的选拔人材,真是古今稀有的了!”忙谢恩下来,传了圣旨。那三个将军各自遵了,谨择次日举行大典。
且说那日一早,令孜命人打扫了球场,设立了球门。又将那讲武榭打开,铺陈一切金玉古玩,当中安了那八宝九龙嵌金点翠的一个御座,预备了雕花白玉球筹。辰刻百官陆续聚会,衣冠济济,好不热闹。一到午时三刻,那僖宗皇帝带着紫金冠,穿着衮龙袍,骑着玉花马,围着明珠带,前后神策军侍卫着,来到球场。按辔徐行,在讲武榭前下马,升了御座,百官上前罗拜已毕,便教那教练,使将五花皮革作成的个大球放在场中,宣了旨意,叫了口号。只见陈敬瑄、杨师立、牛勖三个人,都穿着五彩丝绣的球衣,趿着堆云粉底的皮靴,雄纠纠气昂昂跑了出来,争着那个球就踢。先是牛勖踢了一脚,踢得偏了些。杨师立心慌,赶着一脚又太高了,落了下来。二人又来强着踢,那知陈敬瑄眼快,早将左脚一点,将那球点到齐腰,杨牛二人侧赐了一个空,两足相碰,用力过猛,都震得麻了。这敬瑄等那球落到脚边,早飞起右脚来咚的一声,那个球便飞过球门去了。僖宗及两旁侍立的百官齐声喝采。敬瑄喜孜孜的走到讲武榭前,得了第一筹,谢过圣恩,贴在一旁。这杨师立再与牛勖比赛起来,被师立先踢出了球门,便得了第二筹。剩下牛勖,便不踢也得那第三筹。虽然心中有些不快,但也只怨得他的脚不随心了。当下僖宗便命敬瑄做西川节度使,杨师立做东川节度使,牛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三人俱各谢恩,百官上前称贺,田令孜好不欢喜。那陈敬瑄更感激他的哥哥教他练的鸳鸯脚好,不然那能做西川节度使呢?那知长安城中一人传十,十人传百,都道陈敬瑄因击球第一,得了西川节度使,因此长安城中击球之风更甚。早恼了一位御史侯昌业,上了一本,虽不敢明言这事,上面说道现今盗贼满关东,而上不亲政事,专务游戏,赏赐无度、田令孜专权无上、天文变异,社稷将危等语。令孜见了,打听僖宗在西苑与小黄门及诸位年少亲王赌鹅,他便拿了来。那僖宗正因亲王们的鹅斗赢了,要把五十万钱的官价买那一头鹅养在宫内,好不欢喜。今见令孜拿了一个表章前来,那里爱看,便叫令孜念与他听。令孜便遵旨高声朗诵了一遍,当着众人在前,僖宗怎的不怒?令孜又忙到御前,跪在地下奏道:“侍臣奉职无状,反累圣明。请皇爷贷臣一死,放臣还家罢。”僖宗扶起令孜,便道:“卿家不要如此。想侯昌业受国厚恩,反出这种狂妄之言,真是该死。待我慢慢的处治他。”令孜听了此话,便忙叫神策军拿了昌业到内侍省内,不问青红皂白,可怜一位直言敢谏的良臣,竟自赐了一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诈中诈高骈受骗恩外恩薛能被戕
话说陈敬瑄仗着哥哥田令孜的势力,得了西川节度使,同着杨师立、牛勖,带领人马一齐前往上任。因行李辎重太多,便行得迟慢些。那西川的人,因这陈敬瑄出身微贱,是个许州买烧饼的,忽然得了本地节度,谁不惊异?早有青城县的妖人,便想冒充敬瑄,带着徒众诈取西川,图个一时的富贵。走到驿栈中,要找一匹上好的白马,骑着摆摆节使的样子,谁知被马步使看破了,教人捉住,问他不服,灌了些狗血,那妖人只得说了。富贵尚未图着,肠胃里到染了些狗膻。不到几天,敬瑄来了,更是大怒,吩咐斩首示众。且说那崔安潜接着陈敬瑄代他的圣旨,明知是田令孜记着前仇,故意与他作对,有心要抵抗不交,又打听带着牛杨二将,人马甚多,难以取胜;设若打败了时,少不得要做不忠之臣。只得忍了气办了交代。朝廷见他顺从,命他做个太子宾客分司。不言敬瑄从此坐镇西川,再说那黄巢自江陵败后,沿江而下,扰乱淮南。那淮南节度使高骈,原是从镇海调来的,从前也打败过黄巢。当日闻得,又差了部下勇将张璘前往攻剿。那张璘乘着黄巢人众渡江之时,用那半济击之之法,把巢众打败,折往江南去了。高骈奏到朝来,兵部尚书卢携与骈有交,便着实保荐一番。僖宗派骈为诸道行营兵马都统,骈奉着旨意,乃传檄天下征兵,聚会淮南来讨黄巢。自己又借着题目,大召土客之兵七万余人,威望大振。朝廷十分倚重骈,又遣张璘渡江来击黄巢。巢党王重霸降了,巢退保饶州,别将常宏又以贼众数万来降。张璘好不欢喜,将降将均送与高骈那里安置,自己又去攻打饶州。因此江淮诸军添上些虚辞,屡次报捷,宰相已下,均上表庆贺,朝廷差以自安。那黄巢由饶州逃往信州,又遇疾疫,弟兄们日有死亡,各镇兵马又都到淮南来会剿。看那弟兄们时,都是懒意巴巴的那种情状,与在广南道上不差上下了。
黄巢见了,早又计上心来,想着高骈养尊处优,原不足畏;止有他的部将张璘十分利害,连被他打败数阵,如何能把他杀了,便可横行无碍。又想道:我今被他打败,不如前往诈降,教他报告高骈。那高骈闻得,必然要独得这个大功。设或他也像从前宋威那个办法,教各路的人马回去,我这个缓兵之计,可不就成了功吗!再诱杀了张璘,只剩高骈一人,看他也不中用。主意想定,姑且试他一试,吩咐众人暂且驻扎此处,不要抢掠。我与兄弟们安排一条生路。众人都听了,黄巢便叫人将他数年所掠的好古玩拿了四件,你道是那四件呢?就是那秦始皇的连城璧、汉武帝的承露盘、刘先主宫里摆的玉人、曹丞相台上立的铜雀,拿来放在一边;又在兄弟们行装内,清出了赵飞燕的玉印、王昭君的琵琶、潘贵妃踏过的金莲花、张丽华写的玉树后庭花曲本、隋炀帝迷楼中的活动御女机、本朝杨国忠家里那一座汉宫春晓图的屏风,也拿来放在一边;又拿出黄金万两、明珠百串,写了一封降书,差了几个心腹到张璘那里投下。张璘看了这许多珍宝,已自动心,再看那封降书,大意说他也是良民,被迫为盗,屡欲投降,恨无门路。如今得遇将军这等的英雄,连败我等数阵,情愿到英雄手内请死。只求将军大发慈悲,将下情转报高都统,奏明圣上。就是赐我一死,我也情愿。表明表明我的心迹,教那千载后的人,说我不是甘心做贼的,我便死在九泉,还要感激将军的大恩大德。今将数年所掠希世宝物十件奉呈将军,聊表孝敬之意。临颖惶恐,死罪死罪……张璘看罢,见他写得十分恳切沈痛,想道黄巢原是个富豪子弟,当年曾举过进士,想来原是个好人,一时为人所误;如今被我连败数阵,又降了他的将官王重霸等一班人,或者回心转意要作良民,也未可定。今又将了许多礼物来,更可以表明他的至诚。便又想道:他那降书只写了十件宝物,这金珠两项并未言明,分明是送与我的了。我们官军打仗,又不能十分抢掠,守着该欠的军粮,那一年能发个大财呢?不如允了与他转呈,得了这宗财物再说。当即收复了,派人将礼物十件,并黄巢的那个原书,星夜投到高骈节署里来。那高骈是个富贵的大官,金银倒不在意,一心只喜古玩,今见黄巢送来的十件都是希世难得之宝,不由的动心。再看那降书时,说得便便其辞,又沈吟道:黄巢这个人,终久是靠不住的。忽又想道:我且将计就计,受了他的降,诱了他来。等他人众散了,那时诛他易于反掌,免得这昭义、感化、义武这些军马,在淮南住着,借着讨贼为辞,百般的要挟,好难应付。即令他们讨平了贼,我的功劳也就有限了。我不如以善言答复他,就允替他上表,求个节钺,教他欢喜欢喜。想定了主意,就去实行。一面复了巢书,一面申奏朝廷,只言巢贼不日可平,不烦诸道兵马,请悉遣归。朝廷远在长安,那知他的内情,自然照准。那高骈便教张璘请黄巢谈话,黄巢只推等遣散了弟兄们,即当趋署谢罪。张璘回复了高骈,便催着各路人马各回本镇。
黄巢打探明白,过了几日,料着诸道兵已北渡了淮河,他便来请张璘到营中点收军械粮草,即日到高节使那里投降。张璘见黄巢如此,十分欢喜,但自己是一营之主,岂能随便去到贼营?若待不去,又恐误了国家大事。便差他部下亲信得力的几位军官,做个全权代表。那些军官领命,见主将并未去,个个放心大胆的前往。不一时到了贼营,黄巢派了尚让等一班头目前来迎接,十分恭敬,请到中军一个大棚内坐了,预备下茶烟管待。等了一分,不见黄巢到来,那尚让等便起身道:“诸位将军少待,尚某去请大哥前来陪话。”从容不迫的去了。过了一分,还不见黄巢到来,那些军官便都起身往外一看,只见黄巢带领着众人,持枪执仗的围将上来。这些军官手无寸铁,要躲也没有躲处,要逃也没有逃路,俱被黄巢捉住,脱下军衣,一个个的杀了。看看天色傍晚,巢便命大胆的兄弟们穿了军官的衣服,装做醉了,一个个卧在湘妃竹床上,命人抬着;又将枪刀等物装载了几大车,放在前面,便吩咐众兄弟们分作三路,中路自己带了,跟着大车竹床慢慢的行走;那左右两路,便叫尚让、乔钤两个带着,速从小路去包围张璘的营盘,只听炮向,一齐杀出。分派已定,各自前往。且说那张璘连获胜仗,兵士们已自骄怠起来,又见黄巢业已言和,今日又请了我们军官去吃酒,便都放宽了心,不作准备。这张璘心中只等代表回来,便可立了大功,好不欢喜。等到申初还不见来,心里正在疑虑,只见卫兵等进来报道:黄巢亲来投降,我们去的军官因吃酒醉了,他们用竹床都抬了来。还有许多车子的军械,都放在营门外呢。张璘听了,满心欢喜走了出来,口里说道:“偏是这几个该死的,没有见过酒,没有量就少喝一点。什么好酒,吃得这样大醉,倒要我来亲自接洽?明日等他们酒醒了,再好好的责罚他们。”说着行到那大教场来,远远的望见营门外放着几车军械,看那贼兵们高高的抬了几个竹床,那为首一个床上,睡着一人,穿着本营的军服,把个枕头倒压在脸上,也看不清楚是谁。张璘见了,便道:“你看他们醉得这个样子!教他抬进来罢。”卫兵听了,前去吩咐那些贼人,将竹床放下。床上的人忙都起来,向车上拿了枪刀,猛听一声炮向,都杀奔营来。张璘慌忙往后便跑,无暇击鼓,只得口中嚷道“有贼有贼”。各营军士听了,又无军官指挥,浑杀一阵,保着张璘往后营逃命。早有黄巢的那二路伏兵,一齐上前,把个骁勇善战的张璘,竟自斩为两段。黄巢获了全胜,且就张璘的营盘驻扎,在中军帐内搜出那金珠两项来,巢便分给众兄弟们。又遣乔钤去打破了睦婺二州。高骈得知,自恨要骗黄巢,反为黄巢所骗,又丧了大将张璘,兵心惶恐,那里再敢出来。这黄巢便从采石矶渡了扬子江,围了天长六合,兵势更盛。那淮南副将毕师铎,原是与黄巢一同起事的老友,后来攻打镇海被张璘擒住了,便与秦彦、李罕之等降了高骈。如今见巢势大,恐真打败了高骈,便连他也无有颜面去见黄巢。次日见了高骈,说道:“朝廷倚公为安危,今贼五十万众,乘胜长驱,若涉无人之境。不据险要之地以击之,使踰长淮,不可复制,必为中原大患。末将不才,请假精兵万人去救六合。”那高骈以诸道之兵已散,张璘又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今听了毕师铎之言,以为他原是降过来的人,又恐他乘势去助黄巢,更不肯听。说道:“贼势方振,我等当严备自保,以静制动。”那毕师铎只得辞了出来。
高骈也自忧心,便又上表朝廷告急,称贼众六十余万,现屯天长,去臣城无五十里,请急发各道兵前来援助。朝廷见了,以为当初卢携保他文武长才,若委以兵柄,黄巢便不足平。如今接了此表,不由的惊骇,便下了诏书,责骈不该遣散诸道兵马,致贼乘虚度江。那骈又上表说:当初遣散,也是奏闻奉旨的,并非自专。今臣竭力,可保一方,但恐贼偷过淮河,宜勑关东将士善为预备。并称近日风痹疾作,不能出战。朝廷接了此表,也难与他长打这笔墨的官话,便派河南诸道发兵屯溵水,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屯汝州,又以淄州刺史曹全晸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行营副都统,即日分勑去了。
且说那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奉到勑旨,自以兵少,便派了将官李光庭去代州一带募兵。那李光庭跑到代州,事情又急,那里有许多好人当兵?便募了一般游手亡命之徒,星夜赶了回来,道过洛阳。那唐时洛阳定为东都,也是一二等繁华之地,这些人从代北苦寒的地方来,那里见过这宝货充盈的都市?进了东北那个安喜门,见了这也爱,见了那也爱,心想要买,只是身边的钱少。正值午饭时候,那光庭便教他们吃了饭再走,这些人得了机会忙忙的吃了饭,自有光庭去算饭账。他们便走到各铺店中,拣那值钱多的,买了一大堆,给了几个大钱,拿着就走。那铺店中人都追了出来不依,这兵士们道:“老爷们卖命替你们去打黄巢,这点东西送给我又怎样呢!不要说起老爷的气来,放一把火,都给你烧了!”他那些铺店的人,平时都是计较辎铢的,况且拿得太多,谁肯赔这血本?便都拉住,死命的不放。这些军人们说得出便做得出,真个跑到铺店里放起火来,延烧了半条街,各铺伙家们只顾救火,他们索性乘势抢个痛快。那李光庭赶来见了这样,有心要管教他们,正是个用人的时候,恐怕他们赌气跑了,自己领了许多用费,募不着人回来,怎样在节使那里销差呢。便由着他们抢个十足,忙领着从东南的长夏门出去,回汝州去了。看官,你道这些兵士们的行动,便与黄巢手下的弟兄们,倒是一鼻子出气。要教他去打黄巢,恐怕他不肯自残同类呢。
再说徐州刺史奉着旨意,忙遣了三千凶顽的兵士去守溵水,正从许昌经过。感化节度使薛能,从前也做过徐州刺史,自以为有恩信于徐卒,今见他们走这里经过去打黄巢,便特别的要好,每人给了一缗钱,又留在东门外那个球场里歇息,预备了丰盛的酒饭,要管待他们。那知着个当儿,那忠武节使也是奉着圣旨,派遣他的副将周岌带领人马去防溵水,也正从这里经过,看见了许多人在那里歇着,内中军士们便来打听。这徐州兵士最爱好看,便对那些军士们说道:“我们是徐州刺史派来的,这许昌薛节使,是我们的旧主。听得我们从这里经过,欢喜得很,不等我们开口,便每人赏了三缗钱,留着我们在这里吃晚饭呢。”那忠武军听了,好不欢喜,便来对周岌说道:“那边一队人是徐州来的,也是去防溵水的。听得这薛节使,每人与他三缗钱,还要把酒食管待他。我想我们同是去打黄巢的,副将何不与他说,也教我们弟兄们多得几文呢。”那周岌原带他们出来,要想他们好好的打仗立个功劳,一路只是爱惜他们,如今打听有这样的事,又不要自己拿钱,这一句话还有什么不肯说的?便去与薛能说知。那薛能见忠武的人多,那里有这多钱给他?况且他开口每人要三缗,更难办到。便对周岌道:“贵军从这里经过,礼当犒赏。只是国家财政困难,军饷正自无着。兄台是我们一般的人,还有个不知道的么?管待酒食是真,并未发放钱缗。那是他们爱好的话,不要信他。如贵军军士们要吃酒筵时,我教他们送来。”周岌听了也是实话,正经的军饷尚欠了好几个月,那里来的闲钱给人呢?便告辞回来,对众人说了,说是徐州的兵吹给你们听的,并说他也请我们吃酒筵,你们且等等。那些军士见没有钱,早不高兴,便道:“他既不给钱,那个吃他的酒席!我们还要赶路呢。”那周岌便道:“薛节使的情面也不可却。你们要赶路时,我教他早开了来。”说着命人告知薛能。薛能听了,正自不愿他的军士在此久留,便教司厨的先开与忠武军吃。那司厨的只道节使叫先开的,自然是应该优待的,便将这半日预备的好菜都开去了。那忠武军见预备的酒筵丰盛,虽然未得着钱,倒也吃得十分醉饱,各自束装而去。这徐州军士们打听得忠武军的筵席丰盛,便不高兴。带兵官便说道:“你们众人不要忙,薛节使既留我们吃饭,自然要此忠武军的好。所以先开与他们吃,教他们去了,免得看见我们吃的,又不服呢。”众人听了此话,只得又等了一回,看看天晚,纔开了来。军众上前一看,好不有气。原来那薛能预备他们吃的丰盛筵席,都被司厨的开与忠武军吃了,一时预备又来不及,心想:我素来有恩与他们,今又得了我一缗钱,便叫司厨的随便弄了几样菜与他们吃。那司厨见节使这样说,知道不是请的什么贵客,便将那忠武军吃剩的凑了些,那两样新弄的又没有煮烂,这些军士们见了,如何不气?只是等了半日,腹内已饥,胡乱的吃了一些,又喝了两锺白酒,越想越气,一齐跑进城来。守城的兵士见了这一羣凶狠的醉汉,前巅后仰的走来,知道大不妙,忙将城门关了,报知节使。那薛能来到城楼,问了众人,众人都道:“节使赏我们的饭,我们都感激的。但是为何将好的与忠武军吃了,我们都是节使的旧部,一向出力,为何反来薄待我们呢?”那薛能听了,便道:“我原是预备好的给你们吃,谁知被司厨的下错了。你们都且息怒,我明日教他弄几样好拿手的菜补你们。”说着便叫拿那司厨的来,当面骂了一顿,又教卫兵们打了他四十军棍,教他明日好好的做菜。正在城楼处分,只见城外的兵个个听了,正要回身往球场内去,忽然四下里人马围将上来。可怜那三千人并未拿着兵器,被人杀个措手不及,都死在那城外大道边,倒把个薛能惊得呆了。只道是黄巢杀来,连忙下城回署,差人打听,纔知道这一队人马不是黄巢,却是他请吃晚饭的忠武军。原来许昌城内的绅商,看见徐州兵势焰汹汹,怕薛能调解不下,便私自派遣几个商团,打开西城去追忠武军回来,好做个救应。那周岌原不愿多管闲事,只是他的部下,听了徐州军人因他们吃得好了,便闹着不服,一定要跑回来,倒杀他个措手不及,又向各死兵身上搜了一搜,虽没有三缗钱,却也有一二缗钱不等,越添了气。便骂道:“这该死的薛囚,分明与了他们的钱,还说假话!他止怕利害的,教他瞧瞧老爷们的利害!”说着一齐要来攻打城池。薛能得知,又见这些忠武军杀徐州兵时那个凶狠样子,早已害怕,便忙收拾细软,带了家小,打算逃往襄阳。方纔见忠武军都在夹门那边厮杀,便开了西门逃走。那知忠武军原是从西门那条大道上折回来的,辎重等物还放在那边,也有军士们把守。这位薛节使稍稍的出城,又不敢点灯,黑夜里往前走去,不过半里,早被忠武军拿住,不问青红皂白,一个一个的都杀了,拿到东门周岌那里请赏。周岌见了,吃一大惊,便对军士们道:“你们因酒食小故,杀了徐州兵三千人,又杀了薛节使,这便如何是好?”那些军士们并不心慌,便道:“我等众人也照着时下的惯例,就请副将作了许昌留后,圣上也不见得责备我们。”周岌听了,只得申奏朝廷,说是徐州兵要挟薛节使不遂,把他杀了。我们从这里经过,杀散徐州兵,平了乱事,绅商及军士们留我暂镇许昌,作个留后。朝廷那知真情,便也都依了。止有这薛能,好好将酒将食的欢迎他们,倒召出杀身灭门之祸。你说当时的军官难做不难做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王重荣深心怀诡计齐克让痛语奏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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