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9/36)-未知-余光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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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9/36 部分)

再说过了一天,杜翰林办着筵席,邀请华太师李典史到来饮酒,又请祝枝山做了陪客,所有李典史的书画均经华太师赏鉴,见所未见,很为欣赏华太师道:“老夫此番到来,本想见见吴门诸位才子,枝山是素识的,衡山索未识面,昨天却在王少傅府上不期而遇。唐、祝、文、周四才子老夫已认识了两人,除却周文宾远在杭州无缘相见,老夫满意要和唐解元会会面,即使唐解元‘高尚其事,不事王侯,’老夫也得亲自去访他。可借,可惜,老夫来迟了数天,他已失踪了。”祝枝山道:“老太师,讲起了唐子畏,真是害人不浅,他一走后家中便闹起饥荒来了。”华太师奇怪道:“听说子畏的家况还好,怎么数天失踪家中便闹饥荒?”枝山笑道:“他们家里不是闹的米荒,却是闹的人荒。他们一夫八妇,虽然阴盛阳衰,但是子畏的内媚工夫甚么人都比不上。他以一身周旋于八美人之间,居然八面俱到。这八位美人虽然不能饱足他们的情欲,但还不至于闹饥荒。这真叫做‘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这句话引得大家都笑,华太师毕竟名位俱高,忍住不笑,微微的摇着头道:“枝山,你引的《孟子》却作这般解释,未免’侮圣人之言‘了。”枝山笑道;“这有什么妨碍呢?’男女构精,万物化主,‘不是圣人之言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不是圣人之言么?”杜颂尧道:“算了,算了,你不用掉书袋了,这几天唐兴、唐寿可曾到府上来索人?”枝山道:“这几天来,两个小厮川流不息的来索人,祝姓的门限几乎被他们踏破了。我被他们闹的头昏眼暗,只得吩咐家僮回报他们,主人不在家,以便耳根清净。谁料大娘娘陆昭容派着丫环来见内人,定要探听于畏的藏身所在。”又向华太师说道:“老太师,你想唐寅的女人惫赖不惫赖?子畏走了,闹人荒竟闹到我们家里来了。晚生虽和唐寅要好,但是没有和唐寅合穿着裤儿,他走到那里去我怎么会知道呢?叵耐陆昭容蛮不讲理,他遣丫环向我内人絮聒。以为子畏的行藏晚生一定知道的,也许晚生有意把子畏藏匿了,和他们开玩笑。内人身怀六甲,禁不起这许多缠绕。但是没法禁止他们不来,唉!子畏害人,真个受累无穷!”李一桂和枝山说惯笑话,便道:“枝山,你号称智囊,也有受窘的日子么?”杜颂尧是忠厚长者,只为曾受枝山的窘迫,趁这机会也来说几句讥刺话道:“枝山,我看你还是紧闭洞府,不要理他……”这洞府的“洞”字分明犯着枝山的忌讳,但是枝山仅装不知。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老太师,你想可笑不可笑,唐子畏昂藏七尺之躯,晚生把他藏在那里?除非把他藏在画箱里面。但是闷死了又要吃人命官司。”才说到这里,台子底下的照会来了,枝山和一桂是相对坐的,和颂尧是斜签坐的,不期然而然的台下伸来两只鞋脚,一桂的脚踢着枝山的右脚尖,颂尧的脚踢着枝山的左脚尖,只为他是近视限,向他牵嘴示意便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没奈何只得在台下投递照会,报告足下知晓。须至照会者,华太师怎知其中道理?笑道:“枝山专会说趣话,你把他藏在画箱里做甚?”枝山拍手道:“唐寅虽然生得俊俏,我又没有女儿我又不想他做女婿,我要把他藏在画箱里做甚?”台下又是接二连三的投递照会。枝山以为吓得他们够了,便也不为已甚,和华鸿山谈到另一问题上去了。李一桂、杜颂尧二人抹一抹额上的汗点,方才安心饮酒。原来华太师只知道杜颂尧新把女儿许配文徵明,却不知道内幕有这一出换空箱的趣剧。枝山含讥带讽,华太师以为说些寻常俏皮话,并不放在心上。席散以后,华鸿山急于回去,东亭镇上早已派了两号大船前来迎接。一号是接取大师爷回府的,船中自有几名仆役伺候;一号是接取大娘娘回家的,船中也有几名老妈子伺候。只为公公和媳妇分别嫌疑,虽然同路回去,却不能同船居住。内堂姨太太、月芳二小姐约着许三小姐、许四小姐也替雪芳饯行。雪芳知道妹妹已许配了文徵明,而且最短时间便须成婚,心中又喜又悲,喜的喜妹妹得嫁才子,珠联壁合,可谓美满姻缘;悲的悲自己嫁了个痴婿,“巧妻常伴拙夫眠”不知伴到何时才休!想到这里,总觉得闷闷不乐。不识相的姨太太依然百般献媚:姑奶奶怎样福分大,姑少爷是宰相儿郎,将来一定也是一位贤相,雪芳肚里气闷,怎说是贤相?只怕是一条腌鳌罢了。苏州人打话:“三文钱买条咸臭鳌,越看越不是”。许三小姐道:“华姊夫为什么不到苏州来拜寿?”雪芳藏着难言之隐,不好说踱头见不得人,一见了人便闹笑话,只好默然不语。姨太太代答道:“这位姑少爷在相府中用功勤读,怎肯抛荒了书本来到这里?”许四小姐道:“文姊夫是苏州才子,华姊夫是不是无锡才子?”
姨太太道:“怎说不是才子?他是赫赫有名的无锡才子咧?”雪芳听了好生气闷,他想:“自己夫婿不是有名的才子,却是有名的馋嘴。若不是有名馋嘴,八月中秋夜也不会去吃奴才的东西。吃的撑腰塞肚,大吐不休,”许三小姐道:“文姊夫是苏州解元,华姊夫不是会元,定是状元。”
姨太大道:“要是姑少爷早下乡场,稳稳高中了解元,不过太师爷不放他早下乡场,一定要等他有了状元之才才去下场。那么今年中解元,明年中会元、状元,稳稳可以三元及第。”雪芳听了又好生气闷,想到自己夫婿,休说三元及第,考个秀才都不行。姨娘说的话他算替我挣面子。我听了比骂我、打我还得难受。想到这里,不禁发动了旧疾,一阵胸头烦闷,口中“唷唷”作声。姨太太知道雪芳有肝胃气病的,忙把他扶到杨妃榻上替他揉了一会胸,又怕他筋骨不舒服,便捏着两个空心拳头,咭咭聒聒在他背上的了一下,又执着他的纤手,拉动他的指头儿,拉的骨节作响;又捏了捏他的黄板筋。雪芳不禁“噗嗤”的笑将出来,姨太太捞了一把额上的汗,洒向地上道:“好了好了,好姑奶奶,我的胆子几乎被你吓破了。亏得我疗治的快,你的气色便立时复原了……”其实雪芳并没有什么大毛病,只不过胸头烦闷罢了。姨太太替他捶背、拉指头、捏黄板筋,他便想到那夜和月妹妹联床谈话。月妹妹说起姨娘惯替爹爹捏黄板筋,不愧是整容匠的女儿,现在姨娘真个演这拿手好戏。想起前言,不禁“噗嗤”一笑,只这一阵笑风吹散了胸中烦闷之云,姨太太重又捧着他入席,便拣些闲话谈谈,再不敢提起什么姑少爷长姑少爷短。内堂席散,船上人已来催促下船。杜颂尧、李一桂、祝枝山恭送华太师入船,姨太太、月芳二小姐、许三小姐、许四小姐恭送雪芳下船。这一番送别情形不须细表。看官记取。杜翰林八月二十四日做寿,祝枝山八月二十五日上门说合,华太师和大娘娘八月二十六日下船,待到八月二十七日才到东亭镇,舍舟登岸,坐着轿儿回归相府。话分先后,书却平行。
且说唐伯虎自从八月十三日进了相府。除却在紫微堂上见过一回秋香,忽忽半月不曾再见。原来秋香已猜透了痴生的来意,他为着我投靠相府屈作书童,他一定不怀着好意。
但是潭潭相府不比三瓦两会的人家容易见面,秋香既存着戒心,轻易不敢向书房左近走动,所以半月之久唐寅竟无缘和秋香两度相逢。秋香没有会面,石榴却很容易相见。他自从八月中秋赠给唐寅宫饼以后。到了八月十九日石榴生日,向例只请姊妹们吃面,他为着自己生日便是华安兄弟生日,倒累他破费了许多钱,相府中当差的弟兄每人都有一碗面吃。
大家吃了他的面都说:“石榴妹子,谢谢你长寿面。”石榴道:“不要谢我,去谢华安兄弟。这是他的长寿面啊!只为他的生日便是我的生日。”众人听了都羡慕华安的人缘好,不费分文,有人替他下长寿面。过了一天,唐寅到大厨房去取热水,石榴开著小厨房的六角窗,手支香腮专在那里盼望情郎。一见了唐寅便把一大包的寿桃、寿糕送给唐寅,说:“是昨天齐星官所用的,特地送给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好兄弟。你每天当点心吃,取个好口彩,管教你长生不老,到老成双。”唐寅心里不愿意,面子上只好含笑接受,称谢不迭。这一大包寿桃、寿糕他对皮都没有拆,连同中秋节所赠的宫饼,一古脑儿都赠给门口这个叫来表叔王俊受用。王俊欢喜不迭,以为:“这表侄虽假,情义却真,不枉我把他汲引入府。这少年真有良心啊!”且说单恋的女子石榴,每天到了小厨房,不忙着斋饪,只忙着在六角窗边等候情郎。有时唐寅来迟了一些,他便唱着“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的侉侉调。比及瞧见了情郎,总唤:“华安兄弟,到小厨房中去坐坐!”拉着一条广漆长凳双双的坐着,有的没的总得谈了许多话才放他走。唐寅暗地里叫苦连天,似这般的纠缠不休如何了局?又不能绝迹不向厨房中行走。到了厨房又没法躲过石榴的眼。且说太夫人赏识石榴不下四香,为着他的烹任工夫无出其右,苏州人打话。叫做“额角上放着扁担”,不愧“头挑”二字。只是这几天来石榴手煮的羹汤大为减色,不是淡而无味,定是咸的炙嘴。太夫人向二娘娘说道:“这几天小厨房中弄的菜肴反而不如大厨房,石榴的烹任本领却到那里去了?”二娘娘道“婆婆,媳妇也在那里奇怪。自从中秋以后,小厨房中的菜肴一天不如一天了,四香中的春香有些忍俊不禁。”便遣:“太夫人你要石榴烧出以前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已不在铲刀上了。”太夫人忙问何故。正是:
窗前盼望情何切,厨下羹汤味失调。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搬唇舌太君训婢收骨头华老还家春香向着华太夫人说道:“太夫人,你要石榴烧出以前一般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已不在铲刀上了。”说这话时把嘴一披,大有鄙夷不屑的模样。二娘娘肚里明白,春香在那里吃醋了,分明是我的表兄害人。太夫人忙问道:“春香。
你就石榴心不在铲刀上,心却在那里?“春香笑着不答。夏香代答道:”心不在铲刀上,心却在六角窗上。“二娘娘暗想:”又是一个吃醋的来了。有了头醋,该有二醋。
“太夫人又问夏香道:”这话怎讲?“夏香道:”听得烧火老妈子说,向来石榴最擅长的菜肴是十八铲刀的生炒肉丝,他手执着铲刀精神使贯注在铲刀上面,任凭旁边有什么活狮子出现也休想赚转他的头来。所以他的拿手好戏十八铲刀生炒肉丝又嫩又鲜,甚么人都追他不上。难料这几天来他手执着铲刀。眼看着六角窗,手里炒一下眼里看一下,看个不停炒个不休。休说十八铲刀,简直炒了八十铲刀还没有停止。要不是烧火老妈子提醒他,不知他炒到何时才休。“太夫人向着二娘娘说道:”二贤媳,我告诉你,他的心不在铲刀上,我的牙齿都吃了苦。以前的生炒肉丝大厨房里炒的总嫌着太老,惟有石榴炒的最为可口。昨天吃了石榴炒的肉丝,怎说是肉丝?简直是钢丝铁丝,险些儿把我的牙齿都扳倒了。“二娘娘道:”婆婆高年人,自然咀嚼不动,即如媳妇的牙劲儿要算好的了,核桃都会咬得粉碎,惟有昨天石榴炒的肉丝咬了良久,休想咬动分毫。“太夫人道:”夏香你可知道石榴眼看着六角窗做什么?“夏香笑着不答,冬香代答道:”石榴心不在铲刀上,却在六角窗上。也不在六角窗上,却在广漆凳板上。“二娘娘暗想:”又是一个吃醋的来了。有了二醋,该有三醋,“惟有秋香不搀一语,端的是个端庄伶俐的丫环。太夫人发嗔道:”你们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可是有意弄什么哑谜儿给我猜?“冬香道:”太夫人听禀,现在的石榴不比从前的石榴了,他见了新来的华安兄弟,他的一颗心怎肯再放在铲刀上面?他眼巴巴的盼望着六角窗外,只为窗外便是大厨房,华安兄弟进大厨房一定要从六角窗外经过。他一见了华安兄弟便丢去了铲刀,招呼他进来讲话,抽一条广漆长凳,两个人并坐了,有的没的和华安兄弟纠缠。华安兄弟是个老实人,羞的抬头不起,转是石榴的面皮比着石榴皮还老。“老太夫人摇了摇头儿道:”这丫头怎么一朝变了志,以前要把他指配家童,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现在见了华安却又这般轻贱起来?“夏香道;”石榴不但变了志,而且缩短了年纪,谁都知晓他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他只说是十八岁,只说是和华安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记得中秋夜太师爷庆赏佳节,华安兄弟侍立在天香堂上,累着他躲在遮堂门后,背包蜒蚰般的探出头来,全不管人家肉麻。这几天,太师爷上苏州去,他益发肆无忌惮了,梭子般的在书房门口出出进进,别的不忙,忙的去看华安兄弟。可惜他爱上了华安兄弟,华安兄弟却看不中他。“春香道:”管他们呢,看中了他不干我们事,看不中他也不干我们事。转是他和华安兄弟调情调的火一般热,甚么都不管了。这几天风乾日燥,要是闹出火烛来非同小可,“大夫人道:”春香这话怎讲?“春香道:”也是烧火老妈子说起,那天华安兄弟到大厨房,又被石榴在六角窗边望见了,先是乾咳一声嗽。随后便连唤着四同兄弟。
太夫人道:“四同是谁?我们相府里没有这小厮啊!”春香道:“这是石榴口中的华安兄弟,他以为自己的年月日时和华安兄弟般般都同,因此唤他—声四同兄弟。其实都是谎话,月日时且不要管他,论到年龄。第—个便是不同,石榴说是十八岁,除欲瞎子谁都不信。华安兄弟十八岁才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二娘娘坐在旁边几乎失笑,暗想:“我也不止十八岁了,何况我的表兄呢?春香说的货真价实,货也不真价也不实。”太夫人又问道:“他喊着四同兄弟,后来怎么样?”春香道:“华安兄弟虽是个书量,他的为人都是端端在正老老实实的。”太夫人连连点头道:“不错啊,太师爷赏识的人怎会差池?华安这书童确是端端正正老老实实的。”
二娘娘听到起里,留心秋香面色,却见他别转了头。在那里披嘴。她便暗暗自思:“婆婆的眼光远不及秋香,端端正正只会偷情,老老实实惟知好色。”太夫人又问道:“后来华安怎么样呢?”春香道:“华安兄弟只回叫他的声‘石榴姐姐’却不肯进这小厨房。
谁知他丢下铲刀,双手乱招,招得华安兄弟不好意思,也只得进来了。他早把广漆板凳拖在一旁,两人又是厮坐着,快刀切不断他的谈话。听得烧火老妈子说,石榴说十句华安兄弟不过回答他一句。说也奇怪,石榴见了姊妹们冷冰冰不大开口,惟有见了华安兄弟,他这一张嘴宛比惠山上面石龙的嘴一般。石龙的嘴连连不绝的喷出水来,石榴的嘴连连不绝的喷出话来。谁料轰轰烈烈一道火光,焰焰的向上直冒起来。”太夫人急问道:“火在那里?”春香道:“只为石榴和华安兄弟谈话谈个不休,老妈子在灶下烧火烧个不休;半锅的油在锅子里沸个不休,沸的过了度,半锅的油变做了一锅的火,便轰轰烈烈的直冒起来。
几乎烧去了大小厨房。慌的石榴乱了主意,舀着一大勺的冷水待向锅子里浇去,亏得没有浇;要是浇了,油便四散,这火烛便闹得成了。幸而救命王菩萨降临,有人冒着火焰赶把镬盖向上一罩,火光立灭,那便没有事了。”太夫人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救命王菩萨。
春香,你说把镬盖压灭火焰的是谁呢?”
春香道:“并无他人,便是华安兄弟。亏得他有主意,消灭了这场火灾。他向石榴告辞,并且向他略进良言,说以后起油锅莫贪讲话,贪了讲话忘了油锅,冒出火来非同小可。”太大人又乱点着头道:“华安的忠告真不错啊!他的说话简直是金子一般的说话。”春香道:“谁料石榴听了回答华安兄弟几句没脑子的话。他说:”四同兄弟,我和你难得见面。千金一刻,甚么事都不要管他。这几间厨房是相府里的落脚房屋,便是真个烧掉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事。‘“太夫人听到这里,不禁怒气冲冲,便转唤石榴到来,把他一场痛骂。石榴哭着声辩道:”
丫环和华安彼此都是苏州人,为着同乡分上,所以亲近一些。什么四同兄弟,什么油锅起火,几乎烧去厨房,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天起油锅,丫环吩咐老妈子打着小小的草把,烧着缓缓的火,叵耐老妈子自作主张,不听人说话,依旧炎炎地烧着大草把,以致锅中起火。丫环赶把镬盖紧紧关住,便即熄灭。丫环把老妈子训斥了一顿,他便怀恨在心,造出许多谣言。这时候,小厨房中只有丫环和老妈子二人,华安兄弟并不在旁,怎说这镬盖是华安兄弟盖上的?况且华安兄弟是好人家出身,他做书童,一切都是外行,第一次提铜吊便泼个满地,他又不曾做过厨子,锅中起火他怎会赶紧关上镬盖?老妈子的谣言这便是一个漏洞。
丫环承蒙太夫人抬举,管理小厨房多年,锅中火起也经过了两三次,都是关上镬盖便即无事,断不会舍却镬盖去浇冷水的道理。老妈子的谣言这又是一个漏洞……“这位华太夫人是个‘棉花耳朵风车心’他听了石榴的声辩棉花耳朵益发软化了,这颗风车般的心又在活动。他想:”休听了一面之词,冤枉了石榴。石榴声的话句句有理,看来都是老妈子的不是罢。“想到这里,便安慰着石榴道:”你不用哭,也许老妈子怀恨在心,造你的谣言。
“二娘娘暗想:”不妙,照着婆婆这般口吻,差不多要向丫头道歉了。“便道:”婆婆这些事且别管他。不过,中秋以后的莱肴确乎一天不如一天。石榴这几天来,大概有些心不在焉罢。老妈子会得造谣,我们的舌头却不会造谣。从前烧的菜肴怎么样,现在烧的菜肴怎么样,我们的舌头都可以做得证人。“太夫人指着石榴道:”你不要强辩了,这几天来,你烧的好菜肴啊?淡的时候淡如水,咸的时候咸如卤。硬的时候硬如铁,多谢你炒出一盆钢丝来,险些儿把我的牙齿都扳倒了。要是没有旁的事分你的心思,你怎会这般七颠八倒的?“石榴听了,才不敢强辩,只说:”从今天起,丫环一心一意的管理小厨房,管教烧出的菜肴件件合宜。般般可口。“太夫人道:”你肯从此改过也就罢了,这也是你的运气,太师爷到苏州祝寿去后,至今还没回来,要是太师爷知道这事,一定把你逐出相府,不肯轻饶。只为华安这小厮太师爷当到宝贝看待,面貌好,才情好,年龄又轻。太师爷常向我说,这般的好小子只须不走到歪路上去,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才。你怎么去引诱他呢?亏得华安端端正正老老实实,才没有闹出笑话。石榴你须知道,你和他同乡,万事总须照顾他一些,似这般的同坐在一条板凳,说许多肉麻活儿,你不是照顾他,竟是害他了。“石榴拭着泪说道:”丫环和他亲亲热热,止不过是照顾同乡人,并没有什么邪心,也不敢引他到歪路上去。“春夏冬三香听到这里,都在旁边披嘴。太夫人道:”没有邪心更好,你以后要留心着,年青的男女总要避些瓜田李下之嫌,万万不可过于亲热,讨人家说话。石榴,你须知道,‘人大心大’,你的年龄比他大了许多,甚么事都知晓,你以后再不要说这些肉麻话儿。他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除却吟诗作对,旁的心窍儿都没有开通。太师爷尝识他便赏识在这分上。“
二娘娘听了觉得—阵肉麻,他想:“石榴说肉麻话我没有听得,婆婆说肉麻话我都历历在耳。表兄是个偷香圣手,窃玉惯家,家里拥着八美,一切艳福都被他享受够了,还要说他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心窍儿没有开通。端的肉麻煞人?”他一壁想一壁看那四香的面色。春夏冬三香都在点头,大概赞成太夫人的话。惟有秋香别转了头,又在那里被嘴。二娘娘肚里明白,秋香和他同样的不中听,觉得句句说话都是肉麻煞人。……蓦的中门上传进消息,说太师爷和大娘娘的官舫都进了港,离水墙门不远了。于是一干人等都忙着去迎接太师爷,迎接大娘娘,这一场吃醋官司不了而了……中门上得了消息,当然各处都得了消息,就中单讲金粟山房中的两个踱头知道华鸿山回来了,都心头别的一跳。二刁道:“老冲,我们过了好几天的有趣日子,老生活回来了又要收钵(骨)头了。”大踱道:“阿阿二,还还好,一面收骨头。一面松松腿。”二刁道:“老冲,你真叫做一则以细(喜),一则以忌(惧)了。听得老生活回来收钵头,你便一则以忌;听得嫂嫂从娘家回来,今夜便可松腿,你便一则以细了。”大踱念着自己得意的诗句,改换着一个字道:“妻皮许我钻啊,妻妻皮……钻啊。”唐寅听了怎不发笑?便催着两位公子快去迎接太师爷,大踱一壁走一壁念着:“钻啊,钻啊,”二刁打着口头锣鼓,“侧柏隆冬祥”的一路城将出去。这时候。
华鸿山才进墙门,许多家奴雁行般的站立两旁迎接主人。两位公子上前见过了父亲,二刁乖巧一些,“早已停止了口头锣鼓。大踱念的得意之句,一唱三叹,尚有余音,依旧是:”钻钻啊,钻钻啊,“钻个不休。华太师嗔怪道:”大郎钻什么?“大踱目瞪口呆,无言回答。唐寅便替他解围,屈着一膝禀告道:”大公子在书房中读《论语》,研究这‘钻之弥坚’一句书,正自得神。听得太师爷回来,大公子的心还放在这一句书上。所以,钻啊钻啊‘,钻个不绝。“华太师听了,反嗔作喜道:”大郎,你合该在’钻之弥坚‘上用些功夫了,我告诉你听,你的二姨已许配了文徵明,不日便要出嫁了。他是个江南才子,文学和唐寅差不多。立品却高于唐寅几倍,你和他做了连襟,一朝见面你这般不学无术岂不要被他笑死?“华太师一壁说一壁靴声桑桑,径到里面去了。家丁们接过太师爷,又接大娘娘,一番忙碌,无须细表。
单说唐寅回到书房,心头异常沉闷,文徵明和杜二小姐说亲不成,他是知晓的。天平山乔扮家童,为着躲避王少傅的眼光。文徵明中途遇雨。连遭倾跌,他也是知晓的。后来他还取笑着小文,笑的他偷学伯虎,变做画虎不成反类狗。小文当时只有承认自己的偷看本领不佳,别无话说,现在听得这婚姻已成就了,多分小文另换了方法,和杜二小姐早已面订终身,才能够舫因缘成就,不日结婚。小文的偷香本领真不弱啊,试想:“杜二小姐深闺丽质,小文竟有本领和小姐会面。我枉在相府中住了十余天,竟不能够和一个婢女会面。
太没用了?这几天来,我觉得索然乏昧。打算着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现在知道小文的婚姻已告成功,我益发回去不得,要是回去,内无以对陆昭容,外无以对文徵明。我只有磨细着肚肠,在这里守候罢了。”列位看官,只为文徵明的因缘成就,益发坚固了唐寅守候的心。“若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他以为总有一天和秋香见面相逢,悄悄的向他乞婚,得了他的千金一诺,那么“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见了陆阳容说得嘴响,见了文徵明也不会示弱于他了……忽忽光阴,又是三五天,金桂都谢丛菊将开,早又是凉秋九月了。
唐寅虽说见不得秋香,但是小厨房中的石榴却不来和他纠缠,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大踱、二刁虽然照常上书房,但都是愁容满面,短叹长吁。大踱道:”不不好了,我我们的,快快活日子……完了。“二刁道:”老冲,我想世界上生病的人不计其数,疾病身亡的也其(是)不计其数,为什么人家的病都会死,他的病不会死?他竟好了。“大踱道:”阎阎罗王,太太不行,这这般惹惹厌人活活在世做……么?“二刁道:”老冲,我不要怪阎罗,怪他’救了田鸡饿了蛇‘他其(是)活了,我和你却死了。“唐寅便问二位公子说的是谁,二刁道:”天打病好了,有信给老生活,在这几天内他要教希(书)了。“大踱道:”生……要来了,生……来,我们的晦气星,要钻钻钻,钻了半晌钻不出来。“二刁笑道:”老冲,又要钻了,可其(是)晦气星要钻到妻皮里面去。“大踱道;”放放屁,我说晦气星要钻钻钻钻屁眼里去。“唐寅听了便耽着心事,他和这两个踱头做伴,简直把他们玩诸股掌之上,一切言语行动都没有拘束。如今来了这位西席先生,听说又是个迂夫子,规行矩步,动不动便是’诗云‘’子曰‘,我和他相聚在一处又须服侍他,这便磨弄煞人咧?”转念一想:“也许这位先生和我有缘,但看他对于我这几篇解元文章浓圈密点,佩服的五体投地,他既欣赏我的笔墨,他的性情大概也和我相近的罢。”想到这里,心头又放宽了不少,在这当儿,远远听得一声痰嗽,大踱、二刁都慌了手脚,大踱道:不不好,生来了。“二刁道:”说着曹操,曹操就到。说着天打,天打就来。老冲,和你迎接去。’侧柏隆冬详‘。“大踱道;”钻钻啊,钻钻啊?“二刁道:”老冲,钻什么?你的妻皮已钻过了?“大踱道:”钻钻啊,晦晦气星,钻钻钻钻眼里去。“两个呆公子出外迎师,照例做书僮的便该跟随在后面,待到两公子见过了师长,便即上前跪接师爷。但是唐伯虎自惜身分,自己是个名解元,先生是个迂秀才,解元拜秀才太不成话了!况且先生又是个崇拜解元文章的人,第八回书中,唐寅翻着先生的抄本文章,他把自己的抡元文章都抄在里面,还加着几行评语,说什么”假令得见此人,余虽为之执鞭,所欣慕焉。“要是今天出去跪接师爷,那么秀才没有替解元执鞭,解元反而要向秀才磕头,断断没有此理!好在书房划分内外两间,他便躲入内书房,在门缝里偷窥动静,再作计较。他才把身子藏好,但听得一阵步履声,两个呆公子早已随着王本立老夫子走人书房。唐寅在门缝中瞧了一眼摇摇头儿,觉得这位先生面貌陈腐,衣巾质朴。还加着鹅行鸭步,酸气可掬。料想:”不是个漂亮朋友,我和他住在一房,却是苦了我也。“正是:
绝顶聪明偏作仆,可憎面目竟称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重科名门墙粘捷报闹意见书馆记深仇这位太仓老夫子王本立先生,别字道生,和华鸿山幼年同学,感情很好。当时家塾里面,所有同学少年,差不多在十人以外,若论好学不倦只有本立和鸿山两人。所以全塾学生的功课也只有本立和鸿山两人工力悉敌。塾师道:“王华两生可称一时瑜亮,将来都是国家大器。生徒们须得看做榜样才是好呢?”本立在十二岁上早考取了一名秀才,幼童入学,唤起才名。其时华鸿山年龄稍长,还是一个童生,家塾先生的眼光随着科举上下便道:“王华二生一般都是可畏后生。不过稍有区别,王本立是龙华鸿山是虎,一旦风云际会,预料本立的功名还在鸿山之上咧!”自经塾师品评以后王龙、华虎传播四方。但是过了两年,鸿山也考中了头名秀才唤做泮元。王本立依旧是一个秀才,并无寸进。科举时代的人物,考得功名一定要遣发报子,到师友亲族人家鸣锣报喜。那时一棒锣声敲到先生的家塾门外,墙上高贴着朱红报单,有“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考取锡庠第一名泮元”字样。这报单便贴在王本立的旧报单旁边,相映之下,王本立的报单已黯黯地不生光彩了。自有生徒们向塾师询问道:“华虎的本领并不弱于王龙,先生,你道如何?”塾师点头道:“王本立是龙华鸿山也是龙明年乡场这两条龙总须破壁而去。”待到来年乡试,华鸿山中式举人,王本立依旧是个秀才。那时一棒锣声又敲到先生的家塾门外,墙上高贴着鹅黄报单,有“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中式南直隶乡试第三十六名举人”字样,这报单便贴在去年的泮元报单旁边,那泮元报单兀自颜色鲜明。不比王本立的报单已破碎的和枯叶一般了。又有生徒们向塾师询问道:“华龙的本领端的胜过了王龙,先生,你道如何?”先生点头道:“华鸿山是一条龙,王本立只是一只虎。一般都有风云际会的希望,不过王虎比着华龙略差一些儿罢了。”
又到了来年,华鸿山连捷进士,钦点翰英。王本立依旧是一个秀才,那时一捧锣声。
又敲到先生家塾门外,墙上高贴着泥金报单有“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会试中式第一十八名进士,殿试二甲朝考一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字样。
这报单便贴在去年举人报单旁边,真叫做三报连捷。朱红、鹅黄、泥金三色报单骈肩的贴着。再看王本立的破碎报单,早经顽童们扯个一乾一净,不留痕迹。又有生徒们向塾师询问道:“华龙和王虎相去太远了。一个是太史公。一个是穷措大。先生,你道如何?”塾师点了点头道:“我说华鸿山是龙确是一条嘘气成云的神龙,我说王本立是虎,谁料他画虎不成反而类狗?因此相差得太远了。”
这个消息传出去,华龙、王狗传播四方,华鸿山本来是虎,一变而为龙;王本立本来是龙,一降而为虎,再降而为狗。科举时代的世态炎凉都跟着一纸金榜为转移,榜上有名的,“黄狗出角变麒麟”,榜上无名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人情世故大抵如斯。这位塾师既跳不出炎凉环境。当然有这般高下不定、褒贬无常的品评了。后来华鸿山官运亨通,隆隆日上。王本立呢,“苏秦仍是旧苏泰,”一领青衿到老没有长进。可惜这时塾师已去世了,要是活在世上,再有人向他询问,他一定把王本立贬之又贬。不但华龙、王狗相差很远,一定要有人向他询问他一定把王狗贬做王鳅、王鳖、王虫、王以一路的贬将下去贬个不休呢!
闲话少叙,且说华鸿山盼子成名很为恳切,连延着几位西宾,两个儿子读了多年的书,依旧是一块不可雕琢的顽石。鸿山才想到幼年同学的王本立秀才学问优长,又教了三十馀年的书,经验上更是丰富,便即写信到太仓,意欲延聘这位老夫子到相府中充当教读,谁料王本立为着两个儿子都已成立了,家中供养,甘旨不缺,情愿休养在家,不愿再作冯妇,便把这层意思回覆了鸿山。他越是不肯就,鸿山越要他就,磋商了多次,书来信去,还没有具体的办法,直到华鸿山亲赴太仓登门奉请,王本立却不过老友的情,才接受了他的聘金。
到馆以来忽忽三年,只为他是主人翁的总角之交,华文,华武稍有失礼,他便要告知鸿山家法处治,还得在先生面前叩头赔罪。所以两个踱头对于这位王本立先生略存几分忌惮,不比旁的先生,猫鼠同眠,毫无一些畏惧之心。华文、华武接过先生以后,一个唤着“生”,一个唤着“天打”,虽是踱头,倒也会几句客套。大踱道:“生,你你好了,没没有呜呼哀哉,伏伏惟……飨。”二刁道:“天打好了,其(如)果天打再不来,我们学生的就要心表三年了。“大踱道:”不不错,如如果生再不到馆,我我们学子要要相向而哭,皆皆……声。“王本立皱了皱眉头道:”半月不见顽钝依然,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踏着八宇步摇摇摆摆直入金粟山房。万不料有人在门缝中偷窥。王本立进了书房,第一桩要事使是要向至圣先师神位前行礼,他把秀才巾一整,把一柄折扇双手捧着算做捧笏当胸,跪将下去,尊一声”至圣先师高高在上,弟子王本立诚惶诚恐,顿首稽首,伏惟先圣德参天地,道冠古今……“以下还有喃喃呐呐许多话,只为愈说愈轻,躲在后房的唐伯虎听不清楚。但是见这迂阔模样,几乎惹得他失声大笑。王本立跪拜完毕,然后在师坐中坐定,先把书房中浏览一下,但见一一布置整洁,不染纤尘,不禁暗暗纳罕。再向座右的书架中看时,见插架书籍整齐画一,有套的归套,有板的夹板,书根上的记号也有”元亨利贞“分四卷的,也有”礼乐射御书数“分六卷的,也有”金石丝竹鲍土草木“分八卷的—一按照次序,绝不紊乱。最奇怪的一幢幢堆叠的书籍,经、史、子集分作四幢堆叠,可见承值书房的是个内行断不是寻常书僮所能了解。他一壁看一壁口称着”奇啊!奇啊!“两个踱头窃窃私议,二刁道:”老冲,你听见么?‘骑啊骑呀’骑什么?“大踱道:”阿阿二,尧舜骑病猪。

二刁道:“天打不其(是)尧舜。”大踱道:“生要骑骑马。”二刁道:“照照啊,天打天,(先生先)屁股尖,骑在马上颠来颇,要吃豆腐其(自)家煎。”
王本立向着两人眨了一个白眼,他们便不罗唣了。王本立道:“我问你们,谁在这里承值书房?”大踱道:“他叫大叔。”二刁道:“他叫半仙。”王本立道:“胡说!究竟是那一个?”大踱道:“生不要吓,这这个人本领大大的了不得,一会弹弹琴,二会焚焚香。”王本立道:“这有什么希罕?焚香扫地乃书僮分内之事。”二刁道:“他不但会焚香,他的本领正多咧!三会对弈,喜(四)会做文章,五会吟几首风花雪月,六会弹一曲馀音绕梁,”王本立摇头道:“料想是个无知小子,大言欺人。”大踱道:“他他还有本领咧!七七会绘几笔丹青,八八会奏一套笙笙篁。”二刁道:“还有两会,我来告诉天打罢,九会皮(米)卜夭(先)知,十会窃玉偷香。”王本立发嗔道:这是谁向你们说的?二刁道:“这是新来的希(书)僮华安向我们说的。“王本立道:”尊大人为什么用这大胆狂徒承值书房。“大踱道:”老老生活说的,他他的本领胜胜你十倍“。二习道:”老生活说的,新来希(书)僮华安可惜没有去下场,要其(是)去下场,一定和老生活这般的中了秀才便中举人,中了举人便中进士,中了进士便点翰林,决不会和天打这般的到老只其(是)一个穷秀才。本其(是)王龙变了王虎,本其王虎变了王狗。“王本立听了这几句戳心的话,他一生肮脏正是牢骚的了不得,怎禁得饱受生徒们的嘲笑?明知鸿山老友断不会说这轻薄的话,大概这新来的华安小厮定是个浮滑之徒,这许多话一定是两个踱头听着小厮的教唆,沾染了他的油嘴滑舌,前来唐突先生。当下把脸一沈道:”你们休得胡说!这书憧到那里去了?我倒要见见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贵管家。“大踱便向内书房喊道:”大大叔快快出来,生要见见你三三头六六臂!“二刁道:”半仙,快来见见打“。唐寅在里面答—声:”来也!“人没有出房清朗的声音早已直达外面宛比登场的名角一般。王本立听了益发惹气,手将着颔下长须,只向内书房注目。”呀“的一声门儿开放,走出一个清秀书僮,王本立虽然冬烘头脑毕竟也看得出这僮儿一表非凡,要是没有听得两位高徒的吹牛论调,王本立对于唐寅当然要起着怜才之意,决不会故意挫辱,以致给下不解之仇。叵耐这时候王本立已存了一个成见,料定这僮儿是个油滑之徒。一个人有了成见,便可以轻移他的视觉,他觉得这僮儿虽然清秀,但是清而带浮秀而带滑,一副轻佻之状早已无形流露,所以面目虽然端正,仍不允做那低三下四之人。唐寅既然露面,对于这位冬烘先生免不得要行个拜见之礼。
但是解元向秀才屈膝他究竟不愿,不比拜倒在秋香的莲钩前面。便是终日长跪,也觉荣幸非常。酸秀才的价值怎及得美人的裙下双钩?要是向他屈膝,岂非终身莫大之辱?他便想出一个取巧之法,走到先生座前,拖长着声调,口称:“师爷在上,僮儿华安……”一味的拖长着,只不说出“磕头”两个宇。只须王本立道一句”管家少礼。“他便答一句”遵师爷吩咐。“膝便不屈,头也不碰了。巨耐王本立的成见太深,他和这个人没有成见时,一样也是谦让不遑,所以他在相府中教授三年从不曾受过书僮拜见之礼。书僮待要下拜,他总是道一句”管家少礼“,惟有今天听得两个踱头替僮儿拼命吹牛竞说先生都不及他,”难道这书僮封了王爵不成?名分现在,我今天偏要受他的磕头大礼!挫挫他的气焰。“唐寅只管引长着这口气,不把”磕头“两个字说出。王本立只管将着长须向他呆看,明在那里斗法:”看是你强过了我,还是我强过了你?!“
唉,这时侯正当十六世纪的开端,封建时代的气味何等浓厚!师爷和僮仆虽然一样吃着东家的饭,但是名分所在如隔云泥,无论唐寅怎样不愿意,无论解元不该向秀才下跪,但是受了罗帽直身的束缚,没奈何也只得下跪了。比及头儿着地,王本立才说一句:“管家少礼”。唐寅赶紧起立站在一傍面上大有悻悻之意。
王本立瞧在眼中暗想:“小人不宜有才,小人有才便不免露出骄矜态度。”
当下喃喃的念着《论语》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唐寅接着说道:“如无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更不足观也已。”王本立怔了一怔,便问:“管家道的是谁?”唐寅也问:“师爷说的是谁?”王本立道:“我所说的是小有才情仗势欺人的狂徒。”唐寅道:“小人所说的是毫无才情。庞然自大的匹夫。”王本立听了心中好生气闷转念一想:“且别管他,我是西宾,他是奴才。我不和他谈学问,只把他呼来喝去便是了。”唐寅站在旁边暗自思量:“你要和我咬文嚼字,这便是班门弄斧。
我不好当面骂你便借着文宇,骂得你抬头不起,也好一雪我的屈膝之辱。”谁料王本立不说什么,只道一句:“倒碗茶来。”唐寅没奈何只得忍着气替他倒茶。王本立道:“我多天没有到馆了,你把我的被褥在园子里这一晾晾再者,这柄紫铜便壶你须洗的乾乾净净休得留着旧杂之污,这是你的职务,须得牢牢记着。”唐寅没奈何只得答应一个“是”宇。
王本立手托着茶杯向着两位高徒说道:“我们研究八股的人须得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愚师有病带累你们抛荒了学业,虽然失之东隅,还可收之桑榆。亡羊而补牢,未为晚也;见免而顾犬,未为迟也。贤契们快快用功勤读啊!”二刁道:“天打天(先)读儿遍给我们听。”大踱头:“生读了学学子再再读……章。”王本立喝乾了一杯茶便道:“收去杯于”,唐寅没奈何只得收去了茶杯站在书房门口,听他读些什么文章。王本立乾咳了几声嗽,打扫打扫喉咙,任凭打扫,总带些乾燥声调,但见他摇动着冬烘脑袋,且摇且读道:
大贤即见知圣道者既乏其人,决闻知圣道者必乏其人。盖圣道有见知者于前,始有闻知者于后也。见者且无矣,孰从而闻之?
唐寅自思:“他读的便是我的抡元文章。这是弘治十一年解元闱墨的第三篇,破承题,题目叫做《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我且听他读下去者。”王本立续读道:
孟子自任之意若曰:“圣人之道,见而知道困难,闻而知者亦不易,由孔子至于今但百有馀岁耳,邹鲁之相去也地甚近,我之去孔子也时又远,然而当今之世,求其禀明睿之奇资,口传心授,亲见知乎孔子之道,如禹皋在尧舜之世者,则既无其人矣,屈指斯民,何如其寥落耶!负刚健之峻德,耳提面命,亲见知乎孔子之德,如伊尴在成汤之时者,亦既无其人矣,横览斯世,何如其寂寞耶!
王本立读了半篇,又道:“倒杯茶来”。唐寅又只得献上一杯茶。喝罢了茶,又道:“收去了杯子。”唐寅又只得收去了杯子。大踱道:“生啊,为为什么不读……去?”王本立道:“这是一篇名隽的文章。要似江瑶柱般的慢慢咀嚼,怎能一口气囫囵吞下?”二刁道:“这篇文章其(是)谁做的?”王本立竖着大拇指道:“他是江南才子一榜解元唐寅唐伯虎啊!”二刁道:“唐伯虎其(是)学生子的内表兄,他不但做得好文章,而且画得一笔好画。”王本立点头道:“绝顶聪明的人,本来无所不能,二贤契,你须得把他的文章读个烂熟,快去抄出一分罢。”说时,把所读的抄本文章授给二刁,教他另抄一分。二刁道:“天打,你批在后面:”余虽为基(之)执鞭,所欣慕焉。这其(是)什么解释?“王本立道:”唐伯虎的才情算得国士无双,我是十分佩服的,可惜没有和他会面,要是会面以后,他坐马我执鞭,也都情愿。“大踱道:”跌跌……斗啊!“王本立道:”为什么要跌肋斗?“大踱道:”马马跑的快,生生走的慢,—一交……斗,呜呜……哀哉,岂岂……痛哉!“王本立道:”胡说,这是一句比喻的说,如何信以为真?“二刁道:”天打,学生子有有一句比喻的话,假使唐寅大解,大打替他倒马桶,唐寅小解,天打替他倒夜壶。
试问天打肯不肯呢?“王本立把戒尺一碰道:”又要胡说了,不用多讲,快快去抄啊!“唐寅上前道:”师爷息怒,二公子也是一句比喻的话。如何信以为真?“王本立暗想:”这童儿倒历害,他竟借我拳头撞我的嘴了。“但是一时无言回答,不过瞅了他一跟又回头教训这两位高徒道:”二位资契,愚师和你们小别数日,有几句忠告之言,你们紧紧记着,凡人须得取法圣贤不可走入油滑一途。书经云。‘学于古训乃有获’,孔子云:‘信而好古’,只须件件般般效法古人才是少年人一条正当的道路。“唐寅悄悄的向二刁说道:”师爷教你效法古人,你别上他的当。古人便是死人。师爷教你效法古人便是教你效法死人。“二刁道:”天打,你不该应叫学生子上当,古人就其(是)喜(死)人,你叫我学古人便其(是)叫我学喜(死)儿“王本立道:”休得胡言!我叫你们学古人,便是叫你们学那书籍里面的模范人物,少年读书应该把这颗心放在书本上。“唐寅又悄悄的向大踱说了几句话,大踱便向先生辩难道:”生啊。——个人的心,本本来在什么地方?“王本立拍着胸道:”心便在腔子里,‘大踱道:“生啊,学学子没有得罪你,为为什么要要致我……命?”王本立道:”我没有致你死命“,大踱道:”还还说没有?腔腔子里的心要在挖出来,放放在书本上,不不是致我……命么?“二刁道:”天打天打,你的心挖给我们看看,天打天打,请你天(先)做个榜样。“王本立连连摇头,正待说出一番话来,却闻得靴声囊囊自远而至,华平先来报告道:”太师爷到!“慌得王本立离座相迎正是:
此窍不通双弟子,有怀欲白一先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客中动秋感妙语双关园内逗娇声伊人宛在华鸿山知道老友到馆,不胜欣喜。来到书房探望老夫子,相见之下分宾坐定。呆公子见过父亲,唐寅送过香茗,不须细表。华老便问起:“先生的贵恙可曾全愈。”又说:“为什么急于到馆?在府上休养数日尽可不妨。”王本立道:“承蒙东翁盛情,不以旷课相责。兄弟病了十余天,已觉得万分歉仄,蹉跎着两位公子黄金般的光阴。现在顽体已愈,要是再不到馆如何对得住东翁呢?东翁,这日子真过得飞一般快,兄弟回去时不过金粟初绽,此番再来时,已是黄菊丛开了。料想这半个月内,衔杯酬月,对菊吟诗,东翁应有许多雅兴。”华老叹道:“讲到兴致呢,一年不如一年了。‘月逾望日团圆少,人到残年感慨多。’这是年龄的关系,丝毫勉强不得。不过今年买到一名僮儿差强人意,无论吟诗作对,般般对答如流。”说诗笑指着唐寅道,“便是这个僮儿啊,他的天才很好,可惜才丰命薄,沦落在僮仆之中。老夫子,你尽可试他一试,便知他的才思敏捷咧!”王本立早已横梗了成见,提起书僮,心生厌恶,但是东翁一团高兴,又不好拂他的兴致。只得淡淡的答道:“东翁的眼光一定不错的。东翁试过便是了,何用兄弟再来复试?”华老道;“不经试验,总算是鸿山言过其实。老夫子试试何妨?”王本立没奈何,只得唤一声:“管家!”唐寅道:“师爷有何吩咐?”王本立道:“现在是秋深了,旅客感秋,这是常有的事。我的上联叫做‘千里关河萦客梦。”唐寅不假思索的对道:“小人对的‘万家砧杵动秋声。”华老道:“老夫子,此对何如?又浑成,又典丽,又敏捷。”王本立口头诺诺,心头却气他不过,准备再来一个比较难一些,好教他当场出丑。想了一会子,便道:“管家,我还有一个上联在此,这是引用《秋声赋》上‘四无人声声在树间’的典故,叫做‘空际有声都在树,’唐寅对道:“小人对的是‘枕边无客不思秋。”华老道:“老夫子,他便是用你旅客感秋的意思。好一句‘枕边无客不思秋’……”其实唐寅对的下联暗暗中都有寄托,第一句“秋声,”第二句“思秋,”都是为着秋香而发。蓦然间一阵风来,卷着女子们笑语声音。第十一回书中业经交代,金粟山房便在适园的西面,园里面常有丫环奉着太夫人、少夫人之命,前来采取花朵,莺莺燕燕的声音,唐寅时时听得的,但是毫不动心。
只为唐寅侦察了好几次,园中采取花朵的婢女无非是太夫人身边的春夏冬三香,以及大娘娘身边的秋桂,二娘娘身边的素月,惟有秋香竟是绝迹不来。秋香为什么不来呢?
一者怕这两位呆公子撞见了,不免上前调戏;二者书房里有了这个从苏州虎邱一路跟踪而来的魇子充当书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是深居简出的妙。所以太夫人打发他到园中摘取花朵,他总是托词不去。叵耐太夫人对于秋香有特殊的好感,同是采一朵花,旁的丫环摘取的不是色素不佳,定是形态不好。惟有秋香摘取的色素形态般般惬意。一者是太夫人的心理作用,二者秋香的灵心妙腕都充满着美术化。秋香摘取的花朵确乎有些比众不同。
观在重阳将近,插瓶中的花朵惟有菊花,菊花的种类很多,非得灵心妙腕的秋香选取几种(左禾又农)纤合度的菊花,断难满足太夫人的心愿。所以今天采菊,春夏冬三香虽然都告奋勇,但是太夫人定要秋香加入里面,何花宜采,何花不宜采,须得听着秋香的指挥才能胜任愉快。秋香这一回不便违背太夫人的盛意,好在四人同去,人多胆壮,便是撞见了踱头和魇子,料想无妨。况且又遇见了一个好机会,他听得华老向太夫人说:“要到书房中候候先生。”他想:“太师爷到书房中谈话,我们却到花园中去采花,花园和书房虽然相距很近,但是有了太师爷在里面,管教两个踱头,一个魇子都受了无形束缚,万万不敢闻入花园中来。
便是闯了进来,一有什么不规则的举动,只须唤一声太师爷,管教他们吓的面如土色,逃走不迭咧?”他觑定了机会,怎肯错误?
所以华老才到书房,四香已在花园中采花。秋香是采花专使,三香都要听他的发号施令。
九曲桥边的麂跟篱中,种满着形形色色的菊花,春夏冬三香何尝研究过菊谱?不过秋姐姐对于老圃秋容曾经下过一番深切的研究,菊花的名目如数家珍。只为自己是秋香,菊花也是秋香,以秋感秋,以香感香。他到菊圃旁边,仿佛菊花便是他,他便是菊花。春香道:“秋香妹妹,这白色细瓣,蓬蓬松松似芦花模样的叫做什么?”秋香道:‘姊姊,这便唤做万卷书啊!这朵花足有万瓣,一瓣比一卷,所以叫做万卷书。”冬香道:“秋香姊姊,你何妨采取—朵,簪在胸前?”秋香道:“簪在胸前做什么?”冬香道:“这便表示你胸藏万卷啊?”夏香道:“秋香妹妹,这花朵垂垂。色作谈紫的叫做什么?”秋香道:“这便唤做倚栏娇啊!你看他娇小玲珑,抬头不起,仿佛倚着栏杆,卖弄娇姿,所以菊谱中唤做倚栏娇。”说时,春香恰恰在九曲桥旁俯首看那金鱼。夏香指着他向秋香说道:“你看你看,这便是倚栏娇啊?”这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话分先后,书却平行,王本立在书房中测验华安本领;四香正在菊圃中互相调笑。一阵风来,卷着“秋香姊姊”“秋香妹妹”的呼声,直送到唐寅耳朵中去,顿使他的心弦连连的颤动,他想:“秋香便在园中了,要不是华老在书房中。我便要迎将上去,和他谈谈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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