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28/36)-未知-余光黄
(本文为《唐祝文周四杰传--程瞻庐》第 28/36 部分)
话分先后,书却平行。那时二梧书院的庭心中站着一群家丁,也有三四十人。痨病鬼阿七道:“你门松一些,挤得紧紧的,把我骨头都轧的疼了。”一壁说,一壁喘个不停。王好比道:“阿七哥是轧不起的,动不动便要吐血,要是轧的他口吐鲜血,好有一比,好比‘小鸡踏扁头,实在没救头。’”众人果然松了一些,大家埋怨着阿七,你来胡调做什么?这般风都吹得倒的人.还想要老婆么?阿七咳了几声不彻底的嗽道:“看我风吹得倒,要养三男四女我可以写得包票。”王好比道:“阿七哥病体奄奄还贪女色,好有一比,好比‘软刀子割头不知死’。”华平道:“方才已遣人到中门报信去,请太师爷出来了,只是出来以后,我们做奴才的,休得心中害怕,说不出话来。”王好比道:“我们虽是奴才,只要吃了齐心酒,便不怕太师爷了。好有一比,好比‘蚂蚁虽小,蛀倒了住房。’”小杨道:”华安不把石榴点去,和我无干,若把石榴点去,定要在太师爷面前和他论理。”王好比道:“太师爷即使宠爱华安,毕竟离不了一个理字。好有一比,好比‘理字没多重,三人抬不动。’”在这当儿,隐隐听得华老痰嗽之声。相国威严,不寒而慄,众人都说不要罗唣,太师爷出来了。王好比道:“一听得太师爷声音,便变做这般模样。好有一比,好比‘炉边雪狮子,一近身便溶化了一半’。”众人道:“我们快推着领头的人向太师爷禀话。阿七哥,不是愿做领头的么?”阿七哑着声音说道:“恰才是愿做领袖,现在喉咙中作痒,防着吐出血来,会说会话还是教王好比上场罢。”忽见华老怒容满面,靴声橐橐的来到二梧书院,在独座中向南坐定。厉声问道:“你们众刁奴成群结队要来见我。毕竟是什么意思?”众人听得申斥的声音,谁都软化了,又不好虎头蛇尾,便即解散。于是撺掇着王好比道:“会说会话的请上前替我们回话。”王好比不肯走,众人把他一推一送,早已捱到了滴水檐前。王好比自言自语道:“没奈何,只好上去了。好有一比,好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便即走入二梧书院,向着华老叩头道:“太师爷在上,小人看守后园门的小王又称王好比的叩见。”华老道:你且起来,究竟为着何事,拥聚多人,七张八嘴?”王好比道:“这是不和小人相干,小人好好的在后花园中看守园门,忽的华平兄弟把我唤入。到了老总管那里,说要开什么奴才会议,小人问他们何事,他们都说为着太师爷赏给华安兄弟一房妻子,一样都是做奴才的,他们恳求太师爷一视同仁,按着人数,每人赏给一名婢女做妻子。要是华安有了妻子,旁的兄弟都是独身,好有一比,好比‘救了田鸡饿了蛇’。若说小人呢,看守园门,没有什么出息,怎会养家活口?有老婆没有老婆,倒可随随。好有一比,好比‘三亩棉花三亩稻,晴也好,雨也好。’华老知道是华平主动,却推着王好比上来说话,益发怒不可遏。便令王好比退下,却把华平传唤到二梧书院,罚令长跪,把他责骂一顿,说:“大胆的奴才,既是你暗中煽动,却又推着一个不相干的王好比上来说话,这是什么道理?”华平申辩道:“启禀相爷,这不是小人的主张,这是打杂差的痨病鬼阿七出的主意,他说年已三十岁了,在相府里服役足有五年,依旧是个单身汉。华安兄弟进相府不过半年,相爷却许他挑取丫环做妻房,他不服气,他算相爷把他委屈了,自愿做领袖的人,率领阖府不曾娶妻的僮仆,要求相爷恩赏一名丫环。”华老怒道:“你们这辈奴才都不是东西,快唤阿七上来问话。”痨病鬼阿七道:“华平兄弟都是你出的主意,怎么推到我一人身上?”华平道:“谁教你说愿做领头人呢?”王好比道:“阿七哥快快上去罢,华平兄弟是不担负任的。好有一比,好比‘黄叶飞来怕打头’。”
阿七没奈何,只好跟着华平来见主人。华老又喝令跪在面前,问他为什么鼓动家丁,目无长上?阿七道:“相爷明鉴,小人这般病奄奄的身体,不久活在人世,怎敢希望什么家室之乐这都是华平、华吉、华庆三人的意思。只为平、安、吉、庆四人,一般都是书僮,相爷厚待华安,他们三人不服气,要禀告相爷恩赏一名婢女,又怕相爷不答应,便邀集了小人们三四十人,以壮声势。其实呢,都是他三人作主。说列这里,一阵的阿罕阿罕阿罕咳个不住。华老肚里明白,主动的只有三人。其他僮仆都是被他们强迫的。本要把华平等各责一顿家法板,但是打了以后,他们又要抱恨主人不公,益发退有后言了。当下斥退了痨病鬼阿七,吩咐平、安、吉、庆都到二梧书院来听训话。于是华平去召集三人。同上二梧书院听候相爷吩咐。待到叩见以后,华老道:“你们四人虽然一般都是书僮,但是才学大分高下。我待人一秉大公,只要有特别的本领,我便特别加恩,相府中定下规矩,凡属成年的僮仆,都须服役三年,才许赏给妻室。这是对于寻常的僮仆而言。华安身为书僮,却能充服公子的伴读,使他们的学问蒸蒸口上,可见他是特别的书僮了。我便把他特别加恩,也是理所应得。你们三人只须也有华安的本领,我自然也是特别加恩。你们没有本领,却要和华安比较。他是虎,你们是犬,能强于虎么?我有一个上联在此,你们替我对来。‘谁信犬能强似虎,’你们捱着次序,华平先对,其次华吉,其次华庆。三人对得都工,便可会同华安在鸳鸯厅点取佳偶,快快对来。”平、吉、庆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变做哑口无言。华老道:“可见你们对不出了,华安可把这个上联宣布与庭心中众人知晓,谁可对一个工稳的下联,便许谁和你一同挑选一个妻子。”唐寅便站在滴水帘前把华老的话传布与众人知晓。痨病鬼阿七道:“要我对对,真个要我的命了。”王好比你是会说会话的,还是你去对罢。”王好比道:“要我对对,好有一比,好比‘乾面杖做吹火管,一窍不通’。”看来赏给丫环没我的份了,大家散了罢,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好有一比,好比‘命里该吃粥,有饭吞弗落’”。又有一比,好比‘鹅吃砻糠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便不敢自讨没趣。庭心中走得不留片影。唐寅回禀华老说:“他们对不出下联,都是知难而退了。”华老道:“他们不会对,你对一个罢,最好即景生情.以便平吉庆三人听了心服。”
唐寅见二梧书院中挂着一幅沈石田画的《鲤鱼跳龙门图》。便道:“小人便照着画轴上的意思,对一句‘焉知鱼不化为龙’。”华老大喜道:“这七个字自负不凡,果然是有出息人的口吻。你们三个心服么?”平吉庆三人都禀道:“小人心服了。”华老道:“既已心服,我便宽饶你们一顿痛打。你们满足三年服役便在目前,只要无辜,那怕没有妻子?你们都替我下去罢。”于是三人谢了主人,各去服役。一场风波,就此平静。华老道:“华安你也到书房中去罢。”唐寅辞了华老,从院中抄往金粟山房。才走到假山石边,忽有人迎上前来,当胸一把扭住喝道:“今天和你拚命去!”唐寅不觉猛吃一惊。正是:
谁料冤家偏路窄,从知情海总风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扭胸脯小杨争板凳烘馒头痴婢闭房门冤家狭路相逢,把唐寅一把扭住。唐寅看他是谁,原来是掌管大厨房的小杨。唐寅道:“小杨,我和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你把我当胸扭住,为着谁来?”小杨恶狠狠的说道:“我和你往日有冤,今日有仇。狭路相逢,须得评个理去。来来来,且到假山旁边螺髻亭中,和你谈几句话。”唐寅道:“谈话便谈话,休得拉拉扯扯失了体统。”
小杨并不采他,把他扭到螺髻亭中,方才放下,彼此都坐在石鼓凳上,唐寅偷眼看小杨,见他额筋涨起,面红颈赤,好似和自己有深仇宿怨一般。忙含着笑脸说道:“小杨哥,小弟进了相府半年,对于弟兄们从来不曾有过言语高低,总是如兄若弟,亲爱异常,今天小杨哥究竟为着何事,要和小弟过不过去。冤家宜解不宜结,无论什么事,小弟总情肯让。要是小弟在平日无意之中有什么开罪了小杨哥,只须明白告知,小弟无不陪罪服礼。”这一派缠绵委婉的话,却把小杨的一腔无名火消灭了一半,便冷笑了几声道:“华安兄弟,你可知道,‘鹅食盆里不用鸭插嘴。’你便害着馋痨,也不该夺了我的食去。”唐寅道:“这便奇了,小杨哥管理厨房,小弟伴读书斋。‘桥归桥,路归路’彼此各不相干。小弟便害着馋痨,书房里自有小弟的饭菜,断不会偷入大厨房把小杨哥手制的羹汤悄悄的吃了。小杨哥休得冤枉了小弟。大厨房中偶一不慎,便有野猫入内抢着东西去吃。”这几句话,把小杨说得笑了,忙问道:“人人说你聪明伶俐,你原来也是一只呆鹅,我说你夺了我的食去,并不是大厨房中的鱼肉荤腥。”唐寅道:“不是鱼肉腥荤是什么?难道葱韭大蒜?”小杨道:“这不是大厨房中的东西,是树上的东西。”唐寅道:“这又奇了,树上的东西和小杨哥何干,却要你据为己有?”小杨道:“你知道树上的东西是什么?”华安道:“不是桃子,定是杏子;不是枇杷,定是杨梅。”小杨道:“你把这些东西偷吃了,和我何干?可恨你要吃的不是这一类的水果。”
唐寅道:“不是这一类的水果是什么?”小杨道:“你休假痴假呆,装作不知。你一心要吃的,便是相府中一只挺大的石榴,我给你一个信息,这只石榴是不配你吃的。石榴上面已有我的许多眼毒,你若误吃了,管教你中毒而亡。”唐寅笑道:“小杨哥越说越好笑了,这里的石榴至多不过酒杯般大,酸溜溜溅人的齿牙,谁稀罕呢?你要一人享用,小弟不来分甘,你没有吃过洞庭山的石榴,这真叫做石榴咧。每只足有大碗般大,绽开来时,红的部分如宝石,白的部分如水晶,吃在口中甜如波罗蜜,好吃煞人。”
小杨皱眉道:“你还是真个不知,还是假个不懂?这石榴,不是真的石榴,是假的石榴,不是酒杯大的石榴,却是会说会话的石榴,开了天窗说亮话,自从你进了相府,小厨房中这条长凳上,再也不能捱上我的屁股,你和石榴很得意的坐在长凳上,有说有笑,全不想我在隔壁切肉,隔着一重小门,听得清清楚楚,一时愤起,恨不得把切肉的刀直刺自己的心坎。”唐寅道:“这算什么,难道小杨哥活的不耐烦么?”小杨道:“你有所不知,从前你没有进相府时这条广漆长凳上,一个月中我总得坐着三五回。眼见自己坐的长凳,生生被你占了去,教我怎不又羞又愤?”唐寅道:“为着一条长凳,你便乌眼鸡似的和我寻仇,我可以通知石榴姐姐,叫他把这条广漆长凳从小厨房里送到大厨房里,好教小杨哥朝也有长凳坐,暮也有长凳坐。休说一月坐三五回,便是一天也可以坐三五百回。”小杨道:“你休说这俏皮话,谁稀罕这一条广漆长凳?送到大厨房里,也只好当柴烧。”唐寅道:“小杨哥又来了,没有长凳坐,你要自杀,有了长凳坐,你又要当柴烧。”小杨道:“我说的长凳是和石榴同坐的长凳,单是我一人坐。红木椅子也不希罕,何况一条广漆长凳,我争不过你。你的脸蛋子比我好,才学又比我高,你霸占了我所坐的长凳,还不心足,你竟要挟太师爷,着令阖府的丫环供你选择。旁的丫环不过是摆摆样儿罢了,人家向我说,你的心中早已点定了一名丫环,只须他到鸳鸯厅上,你便把他点中了,永远做你的妻房。”唐寅惊问道:“你知道的是谁?”小杨道:“还有谁呢?便是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石榴。唉,华安兄弟,你道他真个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么?你休信他,你没有进相府时,他和我同坐在一条长凳上,彼此谈谈生辰八字,他也说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他也把我叫做四同哥哥。自从你进了相府,他便和你是四同,和我四不同了,好好的一段姻缘,生生的被你夺了去。叫我怎不怀恨。”唐寅道:“小杨哥,原来为这区区小事,我也开了天窗向你说亮话,今天鸳鸯厅上点取妻房,我的心中确乎要点取这位石榴姐姐,只为他面貌既好,性情又佳,又烧得一手的好羹汤,似这般的贤能女子端的少有,但是我没有知道他和小杨哥有这一段姻缘,小杨哥既已说明了,君子不夺人之好。你且放心,少停鸳鸯厅上点取妻房,我把这位贤德女子让给小杨哥。人人凭我点取,只有石榴姐不在点取之列。小杨哥你该原谅我这一片好心。”
小杨道:“华安兄弟,你真个不想夺我这只石榴么?”唐寅道:“我可以指天立誓。”说时,站立起来,当天立下誓愿道:“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小杨哥心爱的石榴姐,我华安决不侵占。如有食言,天诛地灭。”小杨方才拍着唐寅的肩道;“好兄弟,你确是个正人君子。恰才冒犯,请你原谅。”于是彼此一笑而别。
小杨回厨房,唐寅自回书房。他出了月洞门,将近金粟山房,却听得里面两个踱头也在讨论今天的事。大踱道“阿阿二,你你看,大大叔点点丫环。中中的是谁?”二刁道:“我不小(晓)得他看中的忌(是)谁,我的心里,最喜他点中的香。”大踱道:“我我也愿他点点中香。”唐寅听到这里,尤其注意,暗想两个踱头的说话倒合着我的心思。又听得二刁说道:“老冲,(兄)你为什么要华安点中香?”大踱道:“以以前的香,是是我的亲家,现现在的香是是我冤家。昨昨夜的事,越越想越苦恼,骗骗我上当,还还教妈妈来看看破机关。”二刁道:“昨夜上楼以后,小小(嫂嫂)怎样待你。”大踱道:“说说也苦恼,房房门关关得紧腾腾,赛赛过牢门。我我冻了半夜,铺铺盖忘记在猴棚里,阿阿二,弟弟媳妇怎怎样待你?”二刁道:“我的鸡(主)婆,比小小(嫂嫂)更凶。罚我跪在地板上跪了大半夜。老冲(兄)啊,说来说去,都忌(是)秋香害人精。”大踱道:“今今天,妈妈对我说,要要把秋香做做他的义女了。”二刁道:“他做着丫环,已凶的这般模样,做了我的妹鸡(子)尤其凶了,我不愿有这妹鸡(子)但愿华安点中了他,让他做那书僮的家鸡(主)婆。”大踱道:“我我也是这般想,放放在眼前,又又不能调戏他不不如让他,做做那华华安的家婆”。唐寅听了尤其得意,他所惴惴于心的,只怕两个踱头做他的情敌。华老虽然宠爱书僮,毕竟帮着儿子。他想我要点中秋香,有这二憾作对,便不免好事多磨。现在呢,他们吃了秋香的亏。把他恨如切齿,但愿我点中了他,这正是遂着我的心愿了。当下走入书房仍去伴读,按下慢表。
且说华老太夫人已把众丫环唤至紫薇堂上,宣布华老的意思,叫他们聚集东西鸳鸯厅,听候华安从中挑选,即日成婚。你们如其不愿做华安的妻子,可以申明在前,以便从中剔去,不在挑选之列。那时候粗细丫环一共三十八人,人中有两名年在十三岁左右。太夫人道:“这两名幼婢,未到成亲年纪,合该剔退。其他不愿的快快声明,休得自误。”谕话已毕,三十八名异口同声,都说愿去应选。便是两个小丫环也不愿剔退。一个道:“华安哥哥点中了我,可以做养媳的。”一个道;“华安哥哥点中了我,可以做等大的。”太夫人不懂什么叫做等大,二娘娘道:“这是苏州俗语。等大便是养媳,等待他年龄大了,方才成亲,这便叫做等大。”太夫人斥责幼婢道:“我要你们退出,怎敢多说?”小丫环没奈何,只得在人丛中退出,眼角里亮晶晶的,几乎要堕下泪来。太夫人道:“除却两名幼婢,一共三十六名。
吃过了午饭,都到鸳鸯厅上去应选。众人一片声的应道:“遵太夫人吩咐。”各各散去。就中最起劲的,便是小厨房中的石榴,他以为今天挑选,自己稳稳的有份。华安兄弟和我认识最早,情义最深,他不点我,点谁呢?其他的丫环都是心花怒放,希望得做华安的妻子。这一天,开出饭来,众丫环怎有心思吃饭?要吃三碗的,只胡乱吃了一碗。饭桶内,剩下的饭很多很多。但是水灶上的开水,却告了消乏,只为大家都要在化装上用功夫。你也要热水,我也热水,把皮肤洗了又洗。其时没有香肥皂,只有澡豆和皂荚,一时不知耗费了多少。洗面洗手不算数,还要忙着去洗脚,只怕华安品头评足的当儿,嗅着了脚臭,以致落选。
梳头娘姨的女儿唤做小莺,预备着两个无馅馒头,旁的丫环见了忙问道:“小莺,你没有吃饭么,买这面包子做什么?”小莺道:“你们休得问他自有用处。”说时,遣发同伴出房,把房门闩上了,独自一人在里面洗面整妆。同伴的四喜心中怀疑,他要整妆,为什么要吃面包子呢?便在门缝中窥他一窥,以便打破这疑窦。于是一眼开一眼闭的窥那房中整妆的小莺,可有什么秘密举动。但见他洗过了脸,抹过了粉,把两个面包子放在面盆旁边,又见他打开一个小纸包,把指甲儿舀取一种粉末,敷在面包上面,敷了一个,又敷一个。四喜益发奇怪,心中暗想,难道替面包拍粉不成?他自己要拍粉并不希奇,他替面包拍粉,那便大大的希奇了。又见他在鸡鸣炉上点起了火,把面包放在炉上,烘的热腾腾的,便见他袒了胸脯,露出猩红抹胸来,把两个热面包,分夹左右腋下,四喜暗想,他又顽什么把戏了。但见他两腋夹着面包不住的在房中打转,和热石头上的蚂蚁一般。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转得粉汗淋淋,气喘嘘嘘,兀自不肯停止。四喜自言自语道:“莫非他发痴了吗?快快告诉他妈妈去。”于是到了外面,寻着那个梳头娘姨,劈口便说乾妈,你们的小莺痴了,腋下夹着热馒头,在房在团团打转,梳头娘姨轻轻的告诉四喜道:“你不要大惊小怪,我来告诉你,他是有猪狗臭的。人家口传的经验良方,有这一个方法,把药料搽在馒头上,把馒头烘热了,夹在腋下。在房中脚不停地的打转。直待混身是汗方才停止。那么腋下的猪狗臭都吸入面包里面,把这面包丢在狗窠里,无论什么馋嘴的狗,嗅都不敢去一嗅,休说吃了。这个方法,虽然不能使猪狗臭断根,但是一天以内可以消减恶臭。天可怜的,小莺般般都好,只有这毛病是美中不足。但愿华安点中了他,待到成亲以后,便是嗅出猪狗臭来,那时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了。况且故老相传,新夫妇不经同房以后,便有猪狗臭,彼此都不会觉察。
从前唐明皇娶了杨贵妃,常常称赞贵妃的腋下发出一种扑鼻的异香。其实并不是香,只是猪狗臭罢了。不过唐明皇和杨贵妃已经同过了房,所以嗅不出腋下的猪狗臭,只道是天生一种的异香。”四喜听了,沉吟了片晌,忽的拉着梳头娘姨到隐僻地方站住了,轻轻问道:“干妈:这话真么?”梳头娘姨道:“我来骗你做甚?”四喜道:“不瞒乾妈说,我家爹爹也有这个毛病,每逢夏天,其臭尤甚。人家说这毛病要传代的,我却不信,只为我的腋下并没有这般的气味。今年正月里,说也惭愧,我的身上来了这东西,妈妈说我已发身了。发身不打紧,发身以后,我的腋下觉得痒痒的,把手搔了搔,有些潮湿,凑在鼻上嗅嗅,却和爹爹的腋下一般气味。原来我有了这毛病了,但没有爹爹这般的厉害。”梳头娘姨道:“那么你和我们小莺害着一样的病了。小莺发这病,也在发身的时候带出来的,他已发着三年了。乾女儿,快向小莺讨些药料去。你也买着两个面包子,如法泡制,夹在腋下,不住的打转,包管人家嗅不出来你腋下的气息。”四喜听了,感谢不置,忙去打开小莺的房门,把这一篇话向小莺商量。小莺很决绝的答道:“药料是有的,只是今天不给你,明天给你。”四喜道:“小莺姐,今天明天不是一般的么?明天不要紧,要紧的只在今天。好姐姐,我和你是好姊妹,给我一些药料罢。我被华安哥哥点了去,决不忘你的恩。”小莺把头一扭道:“我不把药料给你,便是怕你被那华安兄弟点了去。好妹妹,今天不给你,明天一定给你。”
按下四喜小莺,且说二娘娘的贴身丫环素月也是忙着梳妆打扮。二娘娘心里明白,表兄目中只有秋香,其他的丫环忙些什么,都是自寻烦恼罢了。好比暗通关节的考试,考官心中业已预定了入选的人,却要挂着一个为国求贤凭公取士的幌子,好教四方士子上他的大当,忙着抱佛脚提考篮,进试院。待到揭晓以后,所有入选的只是考官预定的几个人,其他考生完全落选。今天表兄在鸳鸯厅上点取丫环,表兄的心中已预定了入选的人。春夏冬三香都没分,何况是我的素月?不如我来点醒他几句,免教他自寻烦恼罢。于是把素月唤到身边,冷冷的说道:“素月,你忙些甚么?华安点取丫环,点点罢了,他的意中,只要太夫人身旁的秋香,万万不会轮到你身上。你不要无事忙罢。”素月道:“他要点中秋香,老太太留着秋香不放。他没有秋香可点,便要点中另一个了,小婢明知万万不及秋香,幸而秋香不去应选,小婢忙着梳妆打扮,他要点中另一个丫环,小婢或者有些分儿。”二娘娘笑道:“便是秋香不去应选,可选的丫环很多,不见得便会点中了你。”素月腼腆着说道:“他和我是很亲热的,见了我总是满面春风。有一天,我到灶下去拎取开水,他在备弄中和我相逢,他见我拎的很沉重,便替我拎了一程路。又有一天,我行路匆忙,在花园中走过,被那树枝儿拂去了金钗,我没有知晓,被他看见了,拾取在手,追上来还我,有这两桩事,他待我不薄,今天去应选,须得打扮的头光而滑,好教他见了小婢,记起前情。或者他在秋香以外点中的另一人,不是他人,便是小婢。”说到这里,扯开了嘴,好像已经中选的一般。二娘娘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笑那素月永无被选的希望,却是口口声声左一个他,右一个他,宛比狗屁不通的考生,痴心妄想中了举人怎么样,中了进士怎么样。旁人见了,不是齿冷,定是肉麻,恰和痴丫头一个样了,便由着他去打扮,不加干涉。少停,小厨房中所备的饭菜。送上闺楼,二娘娘见了好生诧异,一碗红烧肉,火功未到,一拨一跳,放在口中,和牙齿做尽了对头。
一尾鱼益发好了,鱼皮都已粘去,和剥光的老鼠一般。若在平时,二娘娘定要问石榴发话,现在却原谅他了,知道今天的石榴,意马心猿,那有心思顾到烹饪上面。果不其然,小厨房中的石榴心不在焉,只在四同兄弟身上。他烹饪已毕,没有功夫去吃饭,便要回到自己的房中去梳洗。正待走出小厨房,却有人唤他石榴妹子,抬眼看时,却是大厨房中的小杨。石榴道:“小杨唤我做甚?今天没有功夫和你讲话,再会了。”小杨道:“你究竟为着何事,忙到这般地步?”石榴道:“你难道不生耳朵么?今天华安兄弟奉了太师爷之命,在鸳鸯厅上挑选妻子。他是我的四同兄弟,他点中的人,不是我是谁?我上楼去梳妆了,你休误了我的时刻。”小杨道:“你爱着四同兄弟,难道忘着四同哥哥?”石榴道:“已往的事,何用提起,你若妬着我的四同兄弟,方才太师爷在书院中考试才情,你为什么不上去一比,却是溜之大吉。”小杨道:“石榴妹子,我并不是妬忌你的四同兄弟,只为我有几句话,要和你同坐在广漆长凳上谈这一谈,好妹子,这条广漆长凳我已半年不曾坐过了,今天只有两三句话,你便依着我罢。”石榴见他可怜,便和他同入小厨房,同坐在这条广漆长凳上谈话。正是:
有情那及无情好,相见怎如不见佳。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卅六名群芳都待选五百年佳耦总无缘石榴见小杨的可怜,便应允他到小厨房中去谈话,并坐在这条广漆长凳上面,石榴道:“有话快说,误了我的功夫,须不是要。”小杨待要开口,却有些哽咽模样。石榴道:“可又来,丑模丑样算什么?”小杨道:“石榴妹子,我只道这条长凳上永没有我们二人并坐的机会。”石榴道:“这些废话说他做甚。你有正经话快说,不然,我要失陪了。”小杨道:“我虽是你从前的四同哥哥,但是远不及你目前的四同兄弟。他果然点中了你,这是你们的姻缘,我有什么话说?”石榴道:“那么你便是明白人了。”小杨道:“万一你的四同兄弟没有点中了你,那么你的终身可肯付托与你的四同哥哥?”石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师爷说是王道吉日,你不该向我说这不吉利的话。四同兄弟点取妻房,第一个便要点中我石榴,那有不点中之理?你太把我看的轻了。”小杨道:“石榴妹子,我的说话譬如放一个屁,好妹子,你掩着鼻子且待我放这一下。华安点取妻房,第一个便要点中你,这是不错的,万一华安临点的时候一时糊涂,竟点中了另一人。好妹子,你便怎么样?”石榴道:“这是没有的事,说他做甚?要是太夫人身边的秋香出来,我便不能捏这稳瓶。秋香是留在里面的了,他不点中我,点中谁呢?”小杨道:“好妹子,你让我再放一个屁。你被华安点中了,你做了你的四同兄弟的妻子,你没有被华安点中,你便做你的四同哥哥的浑家。你答应了,我放你走;你不答应,我跪在你的面前,直待你答应了。方才起立。”说时,竟双膝跪在石榴身边,石榴道:“惹厌的很,我答应你便是了,横竖不会有这事的。若要西边出日头。容易容易,若要华安兄弟不点中我,难上加难。”小杨得了石榴的应允便即站起,和石榴同出小厨房。石榴上楼,小杨自往外面。他已吃了安心丸,从此厨娘嫁了厨子,宛如比獐螂配灶鸡,一对好夫妻,再好也没有。惟有石榴的痴梦未醒,他以为小杨正在做梦,华安点取妻房那有点不中我的道理?小杨和我厮缠做甚,我给他吃一个空心汤团,嘴上好听,实则没有这一回事。太师爷说华安的才情不愧当今才子,我石榴要嫁才子的,谁肯嫁你一个厨子?小杨小杨,你要娶我为妻,至少要在红马桶里翻几个筋斗咧!这是石榴的刻薄语。红马桶里翻筋斗,便是转世投胎的代名词。石榴以为小杨要娶他,须得转了几个胎方才如愿。谁料后来石榴落选以后,回房哭了一夜,忧忧鬱鬱害了一场病。倒亏着小杨替他延医赎药,异常照顾。病起以后,小杨时时烧着肥鸭送给石榴,石榴吃到第七只肥鸭,才觉得小杨待他不薄,嫁一个义重情深的厨子,胜于嫁一个口是心非的才子。这一年的小春之月,太夫人便把石榴许配于小杨,后来相怜相爱,也是一双佳偶。未来先说,表过不提。
且说唐伯虎在鸳鸯厅上点取秋香的一天,这是上巳的前一日,春光烂缦到十分,他的幸运,也是烂缦到十分。所欠缺的,在下一枝笔却没有烂缦到十分,未免辜负了这个好题目。
这一天,风和日暖,鸟语花香。华老吃过了午饭,坐在二梧书院的独座里面静听消息。两个踱头依旧坐在书房中勤读,华老吩咐两子,不许轻越雷池一步,防着点取丫环他们在旁边胡闹。相府中东西鸳鸯厅,便在二梧书院的后面。所有丫环须得叩见了主人,才许到鸳鸯厅上静侯挑选。隔了—会子,管家婆送进一本花名册子,除却四香,一齐开列在内。华老揭开看时,上面开着:
老房婢女花名共十二名:
一等婢女无
二等婢女六名小莺春梅春桃小白春鸠翠莺三等婢女六名四喜玉燕芙蓉喜鹊小铃小翠
大房婢女花名共九名:
一等婢女一名秋桂
二等婢女四名榴花凤仙月珍腊梅
三等婢女四名彩云玉箫海棠秀蓉
二房婢女花名共九名:
一等婢女一名素月
二等婢女四名双香秋菊金菊牡丹
三等婢女四名银珠碧桃银花金花
针线房婢女花名共三名:
一等婢女一名小琴
二等婢女二名金宝巧儿
小厨房婢女花名共三名:
一等婢女一名石榴
二等婢女二名芍药红莲
华老数了一遍,计共三十六名,便唤管家婆引领他们出来,到二梧书院按名点进。须得照着名册鱼贯而入,不许抢先,也不许落后。管家婆领命而出。去不多时,已把众丫环领到二梧书院的庭心中站定。三十六宫都是春,有了这般的春色,真教人目不暇给。华老向南坐着,平、安吉、庆四僮分立左右。飕飕的一阵风来,把那脂香粉气送上书院之中,脂粉并非是饮料,却含有一种麻醉性,华平、华吉、华庆。几乎沉醉在脂香粉气之中,唐寅却是见惯的司空,若无所事。眼光所至,已把外面的丫环浏览一周,燕瘦环肥,花团锦簇。但是美中不足,没有四香在内,只不过一般庸脂俗粉罢了。他肚里打算这都是落选的东西,枉费了许多花粉,都是“偷鸡弗着蚀把米”,脂粉虽多,俺这里一个也不中。但是站在庭中的众婢女,都在那里窃窃私议。有的说,华安兄弟在看我啊;有的说,他不是专看你的,眼光转到我面上来了;有的说,他向你只看一下,他看我却看了两三下。华老走到滴水檐前,传谕众丫环休得交头接耳,互相谈笑,须知今天是你们喜星发动的日子,嫁一个如意郎君,须得五百年前定下的良缘。相府中的书僮华安,一表人才,又是满腹才华。他虽是一个僮儿,他的才学并不在苏州才子文徵明、祝枝山之下。你们想想,人生在世,嫁得这般的夫君快意不快意?众人欢声雷动,都说谢谢相爷,谢谢太师爷。惟有石榴不则一声,频频冷笑。他笑众人都是无事忙。都是白起劲,四同兄弟只点中我一人,和你们不相干。华老又道:“你们不用谢我,点中不点中,还要看你们的运气。果然点中了,今天便是黄道吉日,新郎新妇,同时脱离奴籍,便在东鸳鸯厅上结亲,西鸳鸯厅上坐宴,后花园拨与房屋三间,作为新夫妇的住宅,从此书房中的公子,把华安唤作先生,把华安娘子唤作师母。你们想想,这般福分,可是人生难见难逢的事?”众人又是欢声雷动。都说相爷的恩天一般大,太师爷的德,雨露一般深。
就中那个夹着热馒头出出过辔头的小莺,一时忘却形骸,竟喊将起来道:“两位公子要唤丫环做师母,这不是折煞了丫环么?”说时引得众人大笑起来。华老申斥道:“又不曾点中了你,你说这客气话。”小莺好生惭愧,石榴觑了他一眼,又是连连冷笑。笑这小莺竟自为命师母,谁知师母便是我石榴,甚么人都抢夺不动。你要做师母,竟是在说梦话了。华老谕言已毕,便令管家婆按名点进。第一名便点着小莺,益发使他起着徼幸之心。徼幸着一等丫环四香都不在场,自己便推升第一名,但愿馒头有灵,把猪狗臭吸收净尽,不要被他嗅出了才是好咧,管家婆把众丫环都点过了。东鸳鸯厅候选丫环一十八名,从小莺起至彩云止。西鸳鸯厅候选丫环一十八名,从海棠起至红莲止,都排列得齐齐整整,打扮得嬝嬝婷婷。准备着指指点点,希望着甜甜蜜蜜。就中惟有小厨房石榴丫环,一副得意面孔难绘难描。他想太师爷说的华安娘子,公子师母,不在別处,便在这里。我便是华安娘子,我便是公子师母,华老把众丫环点名已毕,接着便唤华安过来。唐寅应了一个“有”字,华老道:“华安你进了相府虽只半年,但是两位公子经你指导以后,果然茅塞开通大有进步,休说旁的书僮万万追你不上,便是从前延请的王师爷经年教导,也不及你半载提撕。你有这般的大功我不把你竭力提拔,便是埋没了人才。我是存心公平的,并没有什么偏爱之心,僮仆里面,如有和你一般的人才,我便和你一般看待。可惜三四十名僮仆里面,只有你一人出秀,那么我也只好把你一人提拔了。这真叫做‘才难不其然乎’。”平、吉、庆三人听了,好生惭愧。唐寅道:“太师爷太把小人宠待了。小人受宠若惊,心有不安,叩求太师爷雨露偏施。待到小人成婚以后,对于他们三个,也各各给他一名婢女,以免同是书僮,却有荣枯之别。”华老向平、吉、庆三人说道:“你们听得么。你们妒忌人家,人家却抬举你们,只要你们伺候殷勤,别无过失,我便瞧着华安份上,再隔三个月后,各各赏给一名婢女做妻子。”平、吉、庆三人都是喜从天降,上前谢过主人。华老道:“你们也得谢谢华安。”三名书僮果然都向华安道谢,这是唐寅放的起身炮,横竖起身在即,不妨做个人情。华老道:“华安三十六名丫环,分站在东西鸳鸯厅上。时候不早你在三十六名中点取一名罢。”唐寅谢过华老,便道:“小人斗胆,到那边去点这一下了。但是有缘无缘,不能预定。点中了,固然是太师爷的如天之德。点不中,也得太师爷海量包涵。”华老听着他的语言,知道他对于三十六名丫环未必踌躇满志。看来四香不出,未必降格以求罢!心中这么想,口中却说:“你点便是了,中不中那时再说。”
唐寅离了二梧书院,先往东鸳鸯厅,这其间的丫环,从小莺直至彩云,都排着一字阵,大有《阿房宫赋》中所说的“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的模样。唐寅向众一揖,说明来意,便打从第一名起,先向这位姐姐请教芳名。小莺道:“奴家便唤小莺啊,常在老太太房中走动。
他老人家都说我不愧名叫小莺,生的娇小玲珑,异常惹人怜爱的。”说话的时候恰恰一阵风来,他便把两腋夹的紧紧的,恐防方才夹着馒头出辔头,不曾把胁下的气味吸收净尽。谁料唐寅的鼻管中已起了感觉,便道:“小莺姐,小弟赠你一首绝词,便琅琅吟道:
姐姐芳名唤小莺,娇姿绰约态轻盈。
才念了两句,小莺便问这两句是什么解释?唐寅道:“这是很容易解释的,只为姐姐唤了小莺,果然和小莺一般无二。说你面貌既佳,态度又好。”小莺道:“多谢华安兄弟,那么第一个炮仗便响了。太师爷说的华安娘子,公子师母,这便是我小莺了。”一壁说一壁紧夹着两腋,防着洩气。唐寅道:“四句诗只道道两句,还有两句哩。”又续吟道:
只愁两腋风生后,不做猪精似狗精。
小莺道:“什么猪精狗精,很触耳的,觉得有些不好听。”
唐寅道:“姐姐觉得有些触耳不好听,小弟也觉得有些触鼻不好闻。得罪了,小弟和姐姐无缘。”小莺红着面孔,啐了一口道:“谁希罕你这魂灵头?叫做有货不愁无卖处,百货对百客,你不爱自有人爱的。”一壁说,一壁走了。唐寅又向第二位姐姐请教芳名。那丫环道:“奴家小名唤做春梅。”唐寅点头道:“好一个美名儿啊。”春梅道:“这也不见得,但求你不要吹毛求疵便好了。”说到吹毛求疵,唐寅便向他头发上注意原来“黄毛丫头十八变”,他还变得不多,没有把黄毛变去。忙道:“春梅姐,小弟也赠你一首七绝。”春梅道:“七夕便是七月七,这是等不及的。现货现买,要买趁早,勿买懊恼。”唐寅道:“春梅姐误会了。小弟说的七绝是赠你一首诗啊。”便朗朗吟道:
闻说春梅压群芳,梅花香里见红妆。
春梅道:“你且讲给我听,是骂我还是赞我。”唐寅道:“自然是赞你。说梅花是百花之魁,你叫春梅,你便可和梅花比美。倘在梅花香里见了你这红妆,这是一样可爱的。”春梅道:“三文钱的白糖,要给你赞完了,我自己也不信有这般的好。华安兄弟,你赠了我这两句便算了罢。”唐寅道:
“再有两句,一并赠了你春梅姐。”又续吟道:
只愁易到黄梅节,梅子黄时发也黄。
春梅道:“什么黄梅黄梅,现在还没有到黄梅时节呢”!唐寅笑道:“黄梅未到,姐姐的头发已黄了,自有黄发儿去奉聘姐姐做妻室,小弟却没有这福分。得罪了!”春梅恨恨的说道:“谁稀罕你这奴才。头发黄,嫁个丈夫状元郎。你那里有这福分?”说罢,自言自语的走了。唐寅又请教第三位姐姐的芳名。那丫环道:“小妹唤做春桃啊。”
唐寅道:“奇怪奇怪,你们都是春字号的。有了春梅,又有春桃。”且说且把春桃上下估量,但见他眼波流动,意态飞扬,浑不似处女模样了。便道:“春桃姐,只怕你春风已度玉门关了,小弟有一首《西江月》奉赠,”春桃道:“不要西江月,东江月,你老实说了罢!”唐寅道:“小弟便在《西江月》中赞扬姐姐几句。”姐姐听者:
粉颊烘来似醉,朱唇点处如樱。
秋波一转欲消魂,饶有小红丰韵。
春桃道:“华安兄弟,一口气便念出这四句诗来,你赠他四句诗,都是两句好,两句坏。
你赠我的可是两好两坏?”
唐寅道:“四句都是好的。我讲给你听,第一句说你粉颊红喷喷,宛似醉杨妃一般,第二句,说你生就樱桃小嘴,第三句,说你生就一双俏眼睛,第四句,说你大有美人的丰韵。”春桃道:“谢谢你,你说我有这许多好处,‘情人眼里出西施,’我们两同去禀见相爷,立刻便可成婚了。”唐寅道:“且慢,这不是七言绝句,这是一首《西江月》,共有八句现在只说一半。”春桃道:“且把下四句念给我听。”唐寅道:
“洞里桃花灼灼,溪边流水盈盈;
避秦早有问津人,莫道渔郎薄倖。
春桃姐得罪了,看来梅占先春,已是东风有主,小弟只好退避三舍了。”春桃不懂这咬文嚼字的话,但是有这“得罪了”三个字,可见“不是生意经”了。喃喃的说道:“不要你瞎三话四,我是已有主顾的了。‘不中山客,便中水客’,谁稀罕你这苏空头呢?”说罢,悻悻的去了。唐寅道:
“那么要点第四位姐姐了,请教芳名。”那丫环道:“奴家唤做小白。”唐寅道:“妙极妙极,你竟和齐桓公同名。大概总带些霸气,为什么这般弱不经风啊?”小白道:“你喃喃的说些什么话,是不是背着书句骂我?你欺侮不读书的人,是罪过的啊。”唐寅道:“姐姐放心,小弟怎敢相欺,也赠你《西江月》一首:
疑雪疑霜面貌,贪风贪月情怀。
芳名小白亦奇哉,可有齐侯气概?
第一句赞你面貌和霜雪一般白;第二句赞你性贪风月,第三句说你和齐桓公同名,可有他这般的气概。”小白道:“齐桓公是什么人,可也是做婢女的?”唐寅笑道:
“齐桓公是古代称霸的英雄。姐姐这般娇怯怯的模样,和齐桓公大不相同了。还有下半首,姐姐听者:
虽胜秾桃艳李,却教蝶怨蜂猜;
可怜身子瘦如柴,莫怪区区不采。
得罪了,姐姐瘦的可怜,小弟和你无缘。”小白道:“发了几个寒热,方才瘦了一些,过了几天便好的。”唐寅道:“那么过了几天再点罢。”于是第五、第六依次点去,直点到彩云为止。东鸳鸯厅上的丫环个个落选,那么开始要点西鸳鸯厅上的婢女了。就中捏着稳瓶的石榴,早向众姊妹说知,华安兄弟的婚姻,不在东厅,却在西厅。东厅上面的姐妹,一个也挑选不中的。众人听了,半信半疑。后来听得十八声得罪了,便知道东厅十八人都已落选。
石榴道:“你们相信我么?好姻缘便在这里,大家候着挑选罢。”
西厅上丫环听了,一个个芳心勃勃。正是:
止渴望梅终是假,磨砖作镜岂能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尤石榴痛恨薄情郎唐解元激怒老相国芳心勃勃的时候,这位风流教主唐寅唐解元,早已负着手儿,踱着方步儿,从东鸳鸯厅踱到西鸳鸯厅来了。他一上了厅堂,十八名丫环的方寸中益发紧张起来。除却石榴稍为镇静一些,其他十七名丫环的心房中,仿佛开着打米坊,一上一下的舂个不停。唐寅满面春风的向着众丫环说道:“众位姊妹,小弟奉揖了,慌的十八名丫环个个回他一福,就中石榴更为殷勤。唐寅只作得一揖,他却还了三福。这叫做一揖换三福,后来同伴中传为笑话,表过不提。且说唐寅作揖以后,声明来意,说是奉着太师爷之命,在诸姊妹中点取妻房,有缘无缘却是前生注定的。恰才在东鸳鸯厅点过一遍,这是小弟福薄,一十八名姊妹之中,竟无夫妇之缘。东厅点过,来到西厅,有缘无缘,未能预定。点中了,是小弟有幸。点不中,是小弟无缘。得失之间,请诸姊妹不要介意。十七名丫环尚没开口,只有石榴发言道:“四同兄弟,不要客气,这是一定可以点中的。东厅无缘,西厅一定有缘。”唐寅笑问第一位姐姐的芳名。
那丫环道:“小妹唤做玉箫。”唐寅道:“这个名儿好风雅也。”便把玉箫上下估量了一遍,见他玉容生的太道地了,老天爷还替他加着一层雕琢工夫。便笑说道:“玉箫姐姐,小弟有一首《十六字令》奉赠于你:
娇,姐姐芳名唤玉箫。十麻子,九个是风骚。”
玉箫道:“华安兄弟,你不是说‘十个麻子九个骚’么?奴家不在九个之中,排行第十,是不骚的啊。”唐寅道:“骚也无缘,不骚也无缘,有屈了。第二位姐姐是何芳名?”站在第二的海棠。是个嘴唇上开着窗洞的,他怕人家看出了破绽,手执罗帕掩着嘴,装作羞人答答的模样。唐寅请教了芳名,便道:“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姐姐听者:
香,姐姐芳名唤海棠。”
说到这里,便道:“海棠是花中神仙,小弟合该倾倒名花,在这里奉揖了。”作了一揖又作一揖;海棠不好受之不报,连忙还他一福。在这一福之中,嘴唇上失了障蔽。唐寅道:“《十六字令》尚有两句;叫做:
开窗洞,牙齿要乘凉。
海棠姐美中不足,有屈了。”海棠骂道:“嚼你的舌头。你不中意,何妨老实说,说什么风凉话!”唐寅道:“要说风凉话;总说不过姐姐,嘴唇上开了窗洞,再要风凉也没有。
第三位姐姐是何芳名?”那丫头道:“奴家是秀蓉啊。”唐寅道:“好一位秀蓉姐,生就一副聪明面孔。料想背影是一定好的,请姐姐转过娇躯待小弟一看。”秀蓉道:“华安兄弟你不在行了。看女人是要看当面的,你看了当面,看什么背影?”唐寅道:“那么小弟也有一首《十六字令》赠与姐姐。第一个字便称赞姐姐的聪明面孔:
聪,姐姐芳名唤秀蓉。翻筋斗。未免两头空。
秀容姐。你和小弟无缘,有屈了。”秀蓉怒道:“无缘也罢了,你不该把‘驼子跌筋斗,两头弗着实’的俗语,嘲笑于我。你这般肆口轻薄,死后要割去舌头的啊!”唐寅抱着打情骂俏的主义,秀蓉骂他,只算是过耳飘风,并不在意。
排列在第十六名的石榴,忽的骂着秀蓉道:“你这贱丫头,点中不点中是要有缘的。你怎敢出口伤人,骂我四同兄弟?”秀蓉看了石榴一眼,只为他是三等丫头,石榴是一等丫头。
石榴骂他,他不敢十分抵抗,只是冷冷的说道:“我是贱丫头,你是什么呢?”石榴道:“我不日便是师奶奶,你见了我还得磕头请安。”秀蓉披着嘴说道:“看你做你的师奶奶?”说罢悻悻的去了。唐寅又从第四名点起,直点到第十五名,都赠他们一首《十六字令》。宛比批评家的开阖评语,先褒后贬。前八个字是褒,后八个字是贬。编书的不须逐一声明,滥充篇幅。且说点过了第十五名巧儿,接着第十六名便是小厨房中一等丫环石榴了。唐寅未点以前,石榴早安排着点到自己,这位四同兄弟便要说一句小弟点中的便是这位姐姐。谁料乓乒一声,他的稳瓶儿竟打碎了。唐寅笑问道:“这位姐姐是何芳名?”石榴听了,陡的一气,便道:“四同兄弟,你还要问我的名字么?我俩坐在广漆长凳上,谈谈说说,甚么话都曾讲过。我的名字,你难道忘却了么?”唐寅笑说道:“姐姐原谅,小弟模胡了,姐姐的芳名以前是记得,现在忘却了,只为小弟有了健忘的病。”石榴道:“健忘健忘,我待你许多好处,难道你都忘了么?”唐寅道:“一切都忘了,请姐姐快把芳名告我,以便奉赠姐姐一首《十六字令》。”石榴还以为唐寅和他开顽笑,便道:“你休假作痴呆,你要问我名字,索性把我的姓都告诉了你罢。我唤石榴。我的姓是姓尤。”唐寅道:“那么《十六字令》做就了,姐姐听者:
尤,姐姐芳名唤石榴。鸳鸯梦,今世未曾修。
石榴姐,小弟和你无缘,有屈了。”石榴听了面色惨变,转身便出鸳鸯厅。才下阶沿,便撞见了秀蓉,迎上问道:“师奶奶,你到那里去?”石榴把手帕掩了面不去理他,只向无人处走。强忍着鼻涕眼泪,须得择一个可以挥洒涕泪的地方,便走入假山洞内,面对着太湖石,呜呜咽咽的哭泣不止。深恨自己瞎了眼睛,竟把这负心人当做情人看待。“痴心女子负心汉”,这句话便应在今天。唉,华安华安,你太忍心了罢!石榴哭了一会子,略作停顿,却听得假山洞外也有凄恫凄恫的哭声。石榴好生奇怪,难道也是落选的丫环在那里悲痛么?自己的落选,出于意外,合该悲痛的。人家为什么悲痛呢?他探头向外看时,却见太湖石畔立着一个涕泪满面的男子不是别人,却是大厨房里面的小杨。石榴道:“小杨哥,你哭什么?”小杨道:“石榴妹子,我的哭是你引出来的,我本来没有什么悲伤,只为你哭的可怜,便引出我许多涕泪。石榴妹子,你到亭子里来坐坐,我告诉你几句话。华安点不中你,你到了现在才知晓,我却比你早得了信息。”石榴便问道:“你怎么比我先得了消息?”小杨引着石榴到亭子中坐定,便把唐寅所说的话,装头装尾的说道,你想华安,华安并不想你。他曾向我说,厨娘配厨子,再好也没有,可笑石榴原想嫁给我,他真是做梦咧。我不日要做两位公子的师傅,我点中妻房,总须知书认字才好做得一位师奶奶,石榴除却烹饪以外,什么都不知晓。他做了师奶奶,便辱没了我华安。他又向我说,小杨哥,你和石榴倒是门当户对,我来替你做个媒人罢。”石榴怒道:“他原来早存着不良之心,谁要他做媒?”小杨道:“不要他做媒也罢了。但是我和你的话在先,四同兄弟不要你,四同哥哥却要你。好妹子,从今以后,小厨房中的广漆长凳上,你休要拒绝我罢。”石榴听了。一声长叹,闷闷不乐的去了。按下不提。
且说唐寅点过了石榴,又点到最后两名婢女。当然都不中意。毋须细表、华老遣人探听消息,知道三十六名丫环,没有一个入选。捋着长髯,暗暗沉吟道:“华安的眼力很好,这些寻常脂粉之辈,他那里看得入眼。夫人那边的四香;除却秋香,看来未免要漏脸了。”便遣人到中门上去传话,请太夫人遣发三香到东厅上去听选。三香奉着太夫人之命,笑吟吟的同出中门。站立在东鸳鸯厅,听候唐寅到来点取成婚。唐寅知道三香已到,又从西厅来到东厅,向三人连连奉揖,说小弟何德何能得邀三位姐姐来听选。
春香道:“华安兄弟,听说你点了三十六名姐姐,一个不能遂你的心愿。相府中姊妹,除却秋香妹子,只有我们三人了。秋香妹子已跪求着太夫人免他出来应点。太夫人已允了他的请求,无论如何不放他出来。好兄弟,你的姻缘只好在我们三个里面挑选一个了。要是我们也都不能合你的意,那么这事便完了,你也休想有结婚的一日了。”春香宣布这一席话很有用意,先说秋香不出,断了唐寅的希望,原来三香里面,只有春香最美,他自信总有七八分把握。夏香冬香面貌虽佳,都有几分缺憾。夏香的裙下莲趺,不甚纤小,终年装着高底。
凡是装高底的,面子看是纤小,实则把两脚跟藏在裤管里面。俗语叫做‘前面买生薹后面卖鸭蛋。’冬香呢,年纪最小,说话的时候往往唾花飞舞,溅到人家的身上和面上。这两种缺点春香都没有的,他所捏的稳瓶,又比石榴坚固一些。唐寅道:“春香姐,小弟赠你一首《黄莺儿》,姐姐听者:
姐姐号春香,真不愧,‘俏红桩。柳腰款款娇模样,美比王嫱,艳比王嫱。花容月貌人人想。”
春香道:“好兄弟,你说的我太好了。”唐寅道:“还有结句,姐姐听者:
只可惜,身高一丈,仿佛扈三娘。
春香姐。小弟无福消受,请你原谅罢。”春香含嗔道:“你这般挑剔,只怕你的娘子须得定造一个才行。”唐寅笑着不答,又向夏香说道:“小弟也赠你一首《黄莺儿》”。夏香道:“你要骂我,爽爽快快的骂我,休得先褒后贬。‘一把砂糖一把尿’。”唐寅笑道:“那么砂糖来了:
姐姐夏天香,好算得,美娇娘,有谁和你同罗帐?戏水鸳鸯,逐水鸳鸯。偎红倚翠人人想。”
夏香道:“砂糖太甜了。”唐寅道:“不会太甜,我来解解这甜味:
只可惜,后藏鸭蛋,前面卖生姜。
夏香姐,小弟不曾修到这般的艳福,请姐姐原谅。”夏香沉着脸道:“果然被我猜中了,‘一把砂糖一把尿’。”唐寅道:“冬香妹子,又有一首《黄莺儿》赠你。”冬香道:“好曲子不唱三遍,你不中意,老老实实道了一句。唱什么黄莺儿,白莺儿!”唐寅笑道:“我都是一律看待,不分高下。赠了他们,不能使妹子向隅。你且听者,我一起儿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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