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小史》(3/17)-清-李伯元
(本文为《文明小史》第 3/17 部分)
幸得首犯未曾漏网,又拿到同谋道士三名,庙祝一名,一共拿到一十五个。傅知府不胜之喜,回了衙门,原要立时审问,不料省城派了一员委员下来,也是知府班子,前来拜会,说奉省宪公事,须得当面一谈。傅知府一看名帖,写着“愚弟孙名高顿首拜”几个字,晓得他是现在湖南全省牙厘局提调,也是抚台的红人,与藩台还沾点亲戚,便也不敢怠慢,立刻叫请。孙知府下轿进去,见礼之后,分宾坐下,寒暄过后,提到他:“此番前来,系奉抚藩二宪的公事。因为现在部款支绌,不但本省有些大事,如开学堂、设机器局等等需款其亟,还有大部奏明按年认派的赔款。湖南一省,本是最苦的省分,藩库里一时那能筹措得及?所以上头意思,一定要办一个城门捐,一个桥梁捐,这个本是兄弟上的条陈,是无论府城县城,有一个城门,便设立一个捐局,凡出出进进,在这城门走过的人,只要他身边所带之货,值价一百,抽他十文。能照兄弟的办法,湖南一省,也有好几十座城池,这个城门倘若是热闹地方,出出进进,一天怕不有上万的人,这个捐款也就大有可观了。至于桥梁捐,是一道桥设一个捐局,捐款照城门捐一样。不知贵府府城,以及城乡远近,共有多少桥梁,须得责成地保详细查考,不得被他们隐匿。至于城门,只要一问便知,是用不着查考的。”傅知府忙问这捐局几时开办。孙知府道:“兄弟此来,不能有多少时候耽搁,多则两天,少则一天,把事情弄停当就要动身。此番出来巡查各府,已有二十多天,省城本局里事情很多,偶然偷空出来,实属不轻容易。”傅知府道:“这又何必劳动大驾,亲自出来,受此一场辛苦?请上头派了委员下来,照老哥所定章程,定期开办,岂不省事?”孙知府道:“这事既是兄弟上的条陈,兄弟是首创之人,将来还想上头的保举,焉得自己不各处察看一番?回省办事,便有把握。”傅知府道:“照此看来,马上就要开办的了。”孙知府道:“自然早则中秋,晚则九月初一,一定要开办的。”傅知府道:“要用多少人?”孙知府道:“兄弟条陈上原说明白的,每府每县,上头各派委员一人为总办,府城更加委本府为会办,县城更加委本县为会办,总办、会办统通不支薪水,收下来的捐钱,准其二八扣用。设如贵府一年能捐二十万,本局便可扣用四万,以二万作局用开支,那二万就做老哥及委员的薪水。老哥,你想兄弟上了这个条陈,那些候补班子里的人,个个称颂兄弟不置。却是不错,一府一个,一县一个,马上就添出几十个差使,他们为何不乐呢?所以他们巴望此事成功,比兄弟还急十倍。”傅知府道。“不要说候补诸君感颂阁下,就是兄弟辈实缺署事人员,于本缺之外,又兼得怎们一个好差使,饮水思源,何非出于老兄所赐?”孙知府道:“不但此也。兄弟条陈上还说明的,请上头每年汇奏一次,无论何处捐到三万,总办、会办俱得一个寻常劳绩保举,有六万便得一个异常。设如老哥能捐二十万,不妨先报销十八万,可得三个异常,那二万则留在下一年,再报销上去。为何如此办法?因为兄弟条陈上说明白的,不到三万不算,譬如做买卖抹掉零头的一样,所以犯不着报销上去。兄弟同老哥是知己,所以知无不言,倘若别人,这里头的窍妙,非化贽见,拜在兄弟门下,兄弟决不肯同他讲的。”傅知府道:“倘有三个异常,这个怎么保法呢?”孙知府道:“即以老兄而论,一保自然过班,再加一个二品顶戴,或者添一枝花翎,再保一个送部引见,合上去也差不多了。”
傅知府道:“光送部引见,算不得异常。”孙知府正色道:“引见之后,立刻记名,记名之后,立刻放缺。老哥你想想看,设如一个试用知府,马上放一个实缺道台,这里头等级相去多少?”傅知府听了,心想这事又有财发,又有官升,正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事。想起刚才虽然拿到几个会党,审问明白,办过之后,虽说一定有个保举,然而未必有如此之优,而且没有财发,何如这个名利兼收,一举两得?如此一想,他一心一意只在办捐上头,便把惩治会党的念头,立刻淡了一半。便对孙知府说道:“老哥此来,只有一两天耽搁,兄弟须陪着老哥,把此事商议停妥,并到各门踏勘一遍。把设局的地方踏勘明白,将来回省也有个交代。此处只候委员一到,便可开办。老兄放心,兄弟没有不尽心的,况且还是自己的考程所在。”孙知府道:“如此甚好。”博知府便叫门上传谕出去,把拿到的十五个人,除道士、庙祝发县收押外,其余十一名秀才,全发捕厅看管,等我事完再行审讯。门上答应着出去。孙知府便说:“老哥真是能者多劳,所以如此公忙得很。”傅知府叹一口气道:“也不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尽我的职分罢了。况且兄弟素性好做事情,等到出了事情,要学他人袖手旁观,那是万万没有这种好耐心。”孙知府道:“现在的人,都把知府看得是个闲曹,像老兄如此肯替国家办事,真算难得的了。兄弟脾气就同老兄一样,每天总要想点事情出来做做才好。”博知府道:“正是如此。”当下二人话到投机,傅知府便一直的陪着他,两人还要拜把子换帖。当时开饭出来吃过,两人又一同出去,到各城门踏勘一周,回来天色已晚。
傅知府又备了全席,请他吃饭,又请了营县前来作陪。过了两天,孙知府辞行回省,傅知府送过之后,先把他所拟的告示,贴了出去。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设卡横征,商贾惨逢暴吏;投书干预,教士硬作保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改洋装书生落难竭民膏暴吏横征
却说傅知府送过孙知府动身之后,他便一心一意在这抽捐上头,凡孙知府想不到的地方,他又添出许多条款。因为此事既可升官,又可发财,实在比别的都好。故而倒把惩办会党,见好上司的心思,十成中减了九成。黄孔一班秀才,一直押在捕厅看管,城隍庙三个道士,一个庙祝,押在首县班房,他亦不题不问,随他搁起。因此,几个秀才,不致受他的责辱。也幸亏得孙知府来了这一回,还要算得他们的大恩人呢。但是此案一日不结,几个秀才就一日不得出来,那几个逃走的,亦一日不敢转来。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同在文会里头捉拿不到被他溜掉的那位刘秀才,他是本城人氏,双名振镳,表字伯骥。自那日会文不成,吃了这们一个惊吓,当将房屋交托同住的两家亲戚代为看管,自己携了一个包囊,匆忙出城,也不问东西南北,也不管路远高低,一气行来,约摸有二三十里,看看离城已远,追捕的人一时未必能来,方才把心放下,独自一个缓步而行。又走了一二里的路程,忽然到了一个所在,面前一座高岗,岗上一座古庙,岗下三面是水,临流一带,几户人家,这些人都以渔为业,虽然竹篱茅舍,掩映着多少树木,却也别有清趣。高岗上面,古庙后头,又有很大的一座洋房。你道这洋房是那里来的?原来是两个传教的教士所居。他们因见这地方峰峦耸秀,水木清华,所以买了这地方,盖了一座教堂,携带家小在此居家传教。不在话下。
当时刘伯骥到得此处,观看了一回景致,倒也心宽意爽。
又独自一人在柳阴之下,溪水之旁,临流叹赏了一回,不知不觉日已向西。他早上起来的时候,虽已吃过点心,无奈奔波了半日,觉得很有些饥饿。心想这些人家,房屋浅窄,未必能容得我下?且喜那座古庙,余屋尚多,不如且去借他一间半间,暂时安身,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一步步踱上山来。踱到庙门前,连敲了几下,只见有个小沙弥前来开门,询明来历,进去报知老和尚。老和尚出来,问了姓名住处,刘伯骥以实相告,但说因城中烦杂,不如乡居幽静,可以温习经史,朝晚用功,意欲租凭庙中余屋一间,小住两月。原来这刘伯骥父母在日,于这庙里也曾有过布施,所以题起来,和尚也还相信。又知道他父母都已亡过,并未娶得妻室,本是一无牵挂的人,此时嫌城中烦杂,偶然到乡间略住几时,也是意中之事,且又乐得嫌他几文租金,亦是好的。当下老和尚便嘻嘻的回答道:“空房子是有,既是施主远临,尽管住下,还说什么租金?但是庙里吃的东西,只有豆腐、青菜,没有鱼肉荤腥,恐怕施主吃不来这苦。”刘伯骥道:“师傅说那里话来?我们有得青菜、豆腐吃,这福气已经不小。你想此时山东闹水,山西闹旱,遍地灾民,起初还有草根树皮,可以充饥延命,后来草根树皮,都已吃尽,连着草根树皮且不可得,还说什么豆腐、青菜呢?我们现在只要有屋住,有饭吃,比起他们来,已经是天堂地狱,还可不知足么?况且古人说得好:『菜根滋味长』,我正苦在城里的时候,被肥鱼大肉吃腻了肚肠,却来借此清淡几时也好。至于租金一层,你却断断不可客气。只有出家人吃八方,如今我要吃起和尚来,还成什么话呢?”老和尚道:“旋主既然不嫌怠慢,这就很好的了。”忙问小沙弥:“大相公行李拿进来没有?”刘伯骥道:“天气还热,用不着什么行李,只此一个随身包袱便是。”和尚看了,却也疑心。想他是有钱之人,何以出门不带铺盖?幸亏他父母在世,屡屡会面,不是那毫无根底之人,或者因料理无人,以致如此,也论不定。所以虽见他不带行李,也并不十分追问。但料他城中住惯的人,耐不得乡间清苦,大约住不长久,也就要回去的。当下便开了一间空房,让他住下。一日三餐,都是和尚供给。到了第二天,刘伯骥便把包裹内洋钱,取出十二块送给老和尚,以为一月房饭之资。
老和尚见了,眉花眼笑,说了多少客气话,方才收去。
刘伯骥来时,原说借这幽静地方温心文史,岂知来的时候匆促,一个包袱内,只带得几件随身衣服,一本书也没有带,笔墨纸砚也是一样没有。身上虽尚有余资,无奈这穷乡僻壤,既无读书之人,那里来的书店?他本是手不释卷的人,到了此时,甚觉无聊得很。每日早晚必到庙前庙后,游玩一番,以消气闷,游罢回庙,不是一人静坐,便与老和尚闲谈。幸亏和尚得了他的银钱,并不来查问他的功课,有时反向他说道:“大相公,你是一位饱学秀才,可惜这村野地方,没有一个读书的人,可以同你考究考究。只有我们这庙后教堂里头,有位教士先生,虽是外国人,却是中华打扮,一样剃头,一样梳辫子,事事都学中国人,不过眼睛抠些,鼻子高些,就是差此一点,人家所以还不能不叫他做外国人。虽是外国人,倒有件本事亏他,我们中华的话,他已学得很像,而且中国的学问也很渊博。不说别的,一部全部《康熙字典》,他肚子里滚瓜烂熟。大相公!我想你也算得我们府城里一位文章魁首,想这读熟《康熙字典》的,倒也少见少闻呢,不过这位教士先生,同别人都讲得来,而且极其和气,只同敝庙里一班僧众不大合式,往往避道而行。所以他来了多年,彼此却不通闻问。”刘伯骥听了和尚之言,心上半信半疑,也不同他顶真,低头暗想,别的且不管他,明天得空且去访访他看。现在的教士,朝廷见了都怕,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现在我也被这班瘟官逼的苦了,几个同会的朋友,还被他们捉去,不知是死是活。我不如借此结识结识他们,或者能借他们的势力,救这班朋友出来。则我此番未曾被拿,得以漏网,或者暗中神差鬼使,好叫我设法搭救他们,也未可定。主意想定,便同老和尚敷衍一番。老和尚别去,他便借出游为由,绕至庙后,竟到教堂前面,敲门进去。原来这教士自从来到中国,已经二十六年,不但中国话会说,中国书会读,而且住得久了,又很欢喜同中国人来往,只因乡下都是一般粗人,虽有几个入了他的教,却没有一个可以谈得来的,至于学问二字,更不用题。今听得有人敲门,急急走出一看。只见这来人丰神秀逸,气宇轩昂,知是儒雅一流,必非村氓之辈。
便即让得里面请坐,动问尊姓大名,贵乡何处。刘伯骥-一告诉了他,也只说是为嫌城中烦杂,不及乡居幽静,所以来此小住几时,现在就住在前面庙内。教士道:“刘先生!我要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不要生气。这个佛教,是万万信不得的。你但看《康熙字典》上这个佛字的小注,是从人从弗,就是骂那些念佛的人,都弗是人。还有僧字的小注,是从人从曾,说他们曾经也做过人,而今剃光了头,进了空门,便不成其为人了。刘先生!这《康熙字典》一部书,是你们贵国康熙皇上做的,圣人的话,是一点不错的。我们一心只有天父,无论到什么危难的时候,只要闭着眼睛,一心对着天父,祷告天父,那天父没有不来救你的。所以,你们中国大皇帝,晓得我们做教士的,那是好人,并没有歹人在内。所以,才许我们到中国来传教。刘先生!你想想!我这话可错不错?”刘伯骥起初听了他背字典,未免觉得好笑,但是不好意思笑出来;等到讲到后面一半,见他说得正经,很有道理,也只得肃然起敬,听他讲完,着实谦恭了几句,又说住在庙里无可消遣,贵教士有什么书可借我几部。教士一听向他借书,知道是斯文一派,立刻从书橱内大大小小搬出来十几种,什么《四书》、《五经》、《东周列国》、《三国演义》、《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地理图之类,足足摆了一桌子,还有他亲手注过的大学,亲手点过的《康熙字典》,虽然不至于通部滚瓜烂熟,大约一部之中,至少亦有一半看熟在肚里,不然怎么能够脱口而出呢?当下刘伯骥检来检去,都是已经读厌看厌的书,实在都不中意,然而已经开出了口,又不好都不拿他的,只得勉强检了唐诗古文及地理图三种,其余一概不要,请他收起。然后又坐了一回,方才起身告别。教士道:“我们外国规矩,是向来不作兴送客的。拉拉手,说一句“姑特背!”算是我们再见的意思,这就完了。今天刘先生是第一次来,又是住在庙里有菩萨的地方,我们是不到的,我不能来回拜你,所以我今天一定要送你到门外。”刘伯骥推之再三,他执定不肯,只得由他送出。等到出得大门,恰巧对着庙的后门,老和尚正在园地上监督着几个粗工,在那里浇菜。教士见了,头也不回,指着这庙说道:几时把这庙平掉就好了。”
刘伯骥道:“没有这庙,教堂面前可以格外宽展。”教士道:“刘先生!你解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古文观止》上有个韩愈,做了一篇古文,说什么火其人,庐其居,就是这个意思。”刘伯骥听了才晓得他还是骂的和尚,乃与一笑,拱手而别。教士亦叮嘱再三,无事常来谈谈。刘伯骥答应着,教士方才进去。自此以后,刘伯骥同他逐日往来,十分投契。已是无话不谈,但是还未敢把心事说出。
只因刘伯骥逃出来的时候,天气还热,止带得几件单夹衣服,未曾带得棉衣,在庙里一住两月,和尚只要有了租金,余事便不在意。山居天气不比城中,八月底一场大雨,几阵凉风,已如交了十一月的节令一般。这日,刘伯骥因怕外面风冷,自己衣裳单薄,不敢出外,竟在房中拥被睡了一日。那知竟为寒气所感,次日头痛发热,生起病来。至此,老和尚方才懊悔不迭,生恐他有一长半短,不应该留他住下。虽不常时也走过来问他要汤要水,无奈词色之间,总摆出一副讨厌他的意思。刘伯骥虽然看出,他素性一向是豁达惯的,不愿与这班人计较,所以也不在意。但因冻的实在难过,意欲向老和尚商借一条棉被,两件棉衣,以御寒气。老和尚道:“我们出家人,是没有多余衣服的。各人一两件棉衣,都着在身上。就是棉被,也每人只有一条,如何可以出借?刘相公!你要借,你为什么不去问那外国教士先生去借呢?我听说他常穿的,都是什么外国绒法兰布,又轻又暖,不比我们和尚的高强十倍吗?”原来这个老和尚,近来见刘伯骥同教士十分要好,曾托刘伯骥在教士面前替他拿话疏通,以便日后来往,好想他的布施。刘伯骥是晓得教士脾气的,又因自己素性爽直,不去同教士说,先把实情回绝了和尚,免他再生妾想。谁知老和尚听了,不以为然,只说:“刘相公不肯方便。”今日此言,正是奚落他的,谁知一句话倒激动了刘伯骥的真气,从牀上一骨碌爬起,也不顾天寒风冷,拿条毡毯往身上一裹,包着头,拖着鞋,夺门就走。老和尚看楞了,还白瞪着两只眼睛,在那里望他,谁知已被他拨开后门,投赴教堂去了。
这里教士正因他一日不来,心上甚是记挂,想要去找他,又困这庙门是罚咒不肯进来的,正在疑虑之际,忽见他这个样子走了进来,忙问:“刘先生!你怎么样了?”刘伯骥也不答应,见面之后,双膝跪下,教士扶他起也不肯起。问其所以,他至此,方才把当日城中之事,朋友怎样被拿,自己怎样逃走的详细情形,自始至终,说了一遍;末后,又把感冒生病,以及和尚奚落的话,也说了出来。谁知这教士是个急姓子的,而且又最有热心,听了此言,连说:“有此大事,何不早说?倘若你一来时就把这话说给了我,这时候早把他们救出来了。现在一耽误两个月,这般瘟官,只怕已经害了他们,那能等到如今?”说着,又叹了几口气。刘伯骥却还是跪在地下,索索的发抖。教士只是踱来踱去,背着手走圈子,想计策,也忘记扶他起来。还亏他来的熟了,教士的女人、孩子都见惯的了,女人说过,才把教士提醒,连忙拉他起来,叫他困在榻上养病,又拿一条绒毯给他盖了。教士夫妇,本来全懂得医道的,问他什么病,无非是风寒感冒,自己有外国带来的药,取出些给他服过,叫他安睡片时,自然病退。教士又道:“我本说过,出家和尚,没有好人,你为什么要去相信他?”刘伯骥闻言,也无可分辩。教士又说:“我想这事,总得明天,我亲自去到城里,去走一躺才好。他们都是好人,我总要救他们才是。只要地方官没有杀害他们,就是押在监牢里,我也得叫他们把这几个人交给与我。”刘伯骥道:“我好去不好去?”教士道:“你跟了我去,他们谁敢拿你?”刘伯骥听了,心中顿时宽了许多,朦胧睡去。教士自去吃饭。等到刘伯骥一觉睡醒,居然病体痊愈,已能挣扎着起来。但是身上没有衣服,总挡不住寒冷。
教士道:“我虽有中国衣服,但是尺寸同刘先生身材不对,而且你穿了中国衣服要被人讹诈的,倒不如改个打扮的好。齐巧楼上昨日来了一个到中国游历的朋友,要在这里住两天,他有多余的衣服,我去替你借一身。至于鞋帽棍子,我这里都有,拿去用就是了。”说着,果然到楼上借到一身衣服下来,又说:“这身衣服,我已经替你买了下来了,快快穿吧,免得冻着。你们中国人底子弱是禁不起的。”刘伯骥见了,非常之喜,便一齐穿戴起来。但是多了一条辫子,无处安放。教士劝他盘在里面,带好帽子,果然成了一个假外国人。自己照照镜子,也自觉得好笑。教士便催他赶紧把庙里的行李收拾,拿到堂里来,预备明天大早,可以一同进城。刘伯骥此时改了洋装,身上不冷了,走回庙中,一众和尚见了,俱各诧异,齐说:“刘相公想是入了教,所以变成外国人打扮了。”他本来没有什么行李,拿包袱一包,就好提了就走,才出房门,齐巧老和尚赶来看他,连说:“刘相公,你真会玩,你的病好吗?”刘伯骥道:“我是落难罢了!那有心思去玩呢?像你和尚才乐呢?”说罢,提了包裹,掉头不顾的去了。老和尚本知道他是住不久的,算了算,还多收了他几天房饭钱,也就无话而罢。
且说刘伯骥仍回教堂,过了一夜,次日跟着教士一同出门。
一个外国人,扮了一个假中国人,一个中国人,扮了一个假外国人,彼此见了好笑。此地进城,另有小路,只有十五六里,教士是熟悉地理图的,而且脚力又健,所以都是步行。但是刘伯骥新病之后,两腿无力,亏得沿途可以休歇,走一段,歇一段,一头走,一面说,商量到城之后如何办事,因此倒也不觉其苦。他二人天明动身,走到辰牌时分,离城止有二三里路了,只见前面一群一群的人退了下来,犹如看会散了的一般。但是这些人也有说的,也有骂的,也有咒的,情形甚为奇怪。他二人初见之下,因为嘴里正在那里谈天,没有把这些人在意。等到看见了种种情形,也甚觉得诧异,方才驻足探听。正见路旁一个妇人,坐在地下哭泣。问他何事,一旁有人替他说道:“只因今天是九月初一,本府大人又想出了一个新鲜法子弄钱。四乡八镇,开了无数的损局,一个城门捐一层,一道桥也捐一层。这女人因为他娘生病,自己特特为为,几天织了一疋布,赶进城去卖,指望卖几百钱好请医生吃药。谁知布倒没有卖掉。已被捐局里扣下了。”正说着,又一人攘臂说道:“真正这此瘟官,想钱想昏了!我买了二斤肉出城,要我捐钱,我捐了。谁知城门捐了不算,到了吊桥,又要捐。二斤肉能值几文?所以我也不要了。照他这样的捐,还怕连子孙的饭碗都要捐完了呢!”教士听了,诧异道:“朝廷有过上谕,原说不久就要裁撒厘局的,怎么又添了这许多捐局呢?真正是黑暗世界了!等我见了官,倒要问问他这捐局是什么人叫设的!”说罢,拉了刘伯骥,一直奔往城中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毁捐局商民罢市救会党教士索人
却说刘伯骥自从改换洋装,同了洋教士,正拟进城面谒傅知府,搭救几个同志,不料是日正值本府设局开捐,弄得民不聊生,怨生载道。教士听了诧异,急急同着刘伯骥奔进城门,意思想见知府问个究竟。岂料走到将近城门的时候,只见从城里退出来的人越发如潮水一般。他二人立脚不稳只好站在路旁,等候这班人退过,再图前进。岂料这些人后面,跟了许多穿号褂子的兵勇,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板子,一路吆喝,在那里乱打人。吓得这些人一个个抱头鼠窜而逃,还有些妇女夹杂在内。
此番进城的这些妇女,也有探望亲戚的,也有提着篮儿买菜的,有的因为手中提的礼包分量过重,有的因为篮中所买的菜过多了些,按照厘捐局颁下来的新章,都要捐过,方许过去。这些百姓都是穷人,那里还禁得起这般剥削?人人不愿,不免口出怨言。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就同捐局里的人冲突起来。傅知府这日坐了大轿,环游四城,亲自督捐。依他的意思,恨不得把抗捐的人,立刻捉拿下来,枷打示众,做个榜样。幸亏局里有个老司事,颇能识窍,力劝不可。所以只吩咐局勇,将不报捐的,一律驱逐出城,不准逗遛。在捐局门口,一时人多拥挤,所以这些妇女,都被挤了下来。当时男人犹可,一众女人,早已披头散发,哭哭啼啼,倒的倒,跌的跌,有的跌破了头颅,有的踏坏了手足,更是血肉淋漓,啊唷皇天的乱叫。教士及刘伯骥见了,好不伤惨。正在观看的时候,不提防一个兵勇,手里拿的竹板子,碰在一个人身上,这人不服,上去一把领头,把兵勇号褂子拉住。兵勇急了手足,就拿竹板子,向这人头上乱打下来,不觉用力过猛,竟打破了一块皮,血流满面。这人狠命的喊了一声道:“这不反了吗?”一喊之后,惊动了众兵勇,一齐上来,帮同殴打。这人虽有力气,究竟寡不敌众,当时就被四五个兵勇,把他按倒在地,手足交加,直把这人打得力竭声嘶,动弹不得。那知这人正在被殴的时候,众人看了不服,一声鼓噪,四处攒来,只听得一齐喊道:“真正是反了!反了!”霎时沸反盈天,喧成一片。兵勇见势头不敌,大半逃去,其不及脱身的,俱被众百姓将他号褂子撕破,人亦打伤,内有两个受伤重些的,都躺在地下,存亡未卜。当下教士同着刘伯骥,看了这情形,又见城门底下拥挤不开,只好站定了老等。其时百姓为贪官所逼,怨气冲天,早已大众齐心,一呼百应。本来是被兵勇们驱逐出城的,此时竟一拥而进,毫无阻拦。
捐局里的委员司事,同那弹压的兵丁,一见闹事,不禁魂胆俱消,都不知逃往何处。此时傅知府坐着轿子,正在别局梭巡,一听探事人来报,便提着嗓子嚷道:“抽厘助饷,乃是奉旨开办的事情,他们如此,不都成了反叛了吗?我不信,我倒要看看这些百姓,是他利害,是我利害!”一头说,一头便催着轿夫快走。本府虽然胡涂,手下人是明白的,知道事已动众,不要说你是个小小知府,就是督抚大人,他亦不得不怕。无奈傅知府不懂这个道理,一定要去,又亏局里的两个巡丁,都是本府的老家人,再三劝着,不让主人前去。一个巡丁又说道:“别处既已闹事,打了局子,保不定立刻就要闹到我们局里来。老爷还是早回衙门,躲避躲避为是。”傅知府做腔作势说道:“我怕他怎的?他们能够吃了我吗?如果是好百姓,就得依我的章程。如其不肯依,就是乱民,我就可以办他们的!”不料正在说得高兴,忽听一片喧嚷,众百姓一路毁打捐局,已到了此处了。傅知府一听声息不好,也自心慌,连忙脱去衣服,穿了一件家人们的长褂子,一双双梁的鞋,不坐轿子,由两个巡丁,一个引路,一个搀扶,开了后门,急急的逃走了。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刚跨出门坎,前门的人已经挤满了。当下不由分说,见物便毁,逢人便打。其时幸亏人都逃尽,只可怜几个委员司事,好容易谋着这个机会,头一天刚到局,簇新的被褥牀帐,撕的撕,裂的裂,俱被捣毁一空,有的并把箱子里的衣服,什么纱的、罗的、绫的、绸的,还有大毛、中毛、小毛,一齐扯个粉碎,丢在街上。其余门、窗、户、扇,一物无存,总算还好,未曾拆得房子。其时众百姓虽然毁了对象,究未打着一个人,后见无物可毁,仍复一拥而出,沿路呼喊:“我们今天遇见了赃官,你们众人,还想做买卖,过太平日子吗?还不上起排门来?谁家不上排门,便同赃官一气,咱们就打进去,叫他做不成生意!”此话传出去,果然满城铺户,处处罢市,家家关门,事情越闹越大了。众百姓到了此时,一不做,二不休,见街面上无可寻衅,又一齐哄到府衙门来。不料本城营官,早经得信,晓得这里百姓不是好惹的,生恐又闹出前番的事来,立刻点齐人马,奔赴府署保护。一面学老师,也得着风声,同了典史,找到几个大绅士,托他们出来调停。有几个绅士说道:“这件事情,本来府大人做的也忒卤莽些,要捐地方上的钱,也没有通知我们一声,自从他老人家到任以来,我们又没有扰过他一杯酒,我们管他怎的?”幸亏这典史在这里久了,平日与绅士们还称接洽,禁不住一再软商,众绅士只得答应,跟了典史、学老师到府前安慰百姓,开导他们。其时营里的人马也都来了,众百姓见绅士出来打圆场,果然一齐住手,不过店面还不开门,要等把大局议好,能够撤去这捐局,方能照常贸易。
众绅士无奈,也只好答应他们。好容易把些滋事的百姓遣去,方才一齐进府拜见,商议这桩事情。傅知府见了众人,依旧摆出他的臭架子,说道:“兄弟做了这许多年的官,也署了好几任,没有见过像你们永顺的百姓习恶!”他这话本是一时气头上的话,见了绅士,不知不觉说了出来。其中有个绅士,嘴最尖刻,不肯饶人,一听本府这话,他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们永顺的百姓固然不好,然而这许多年,换了好几任,本府想办一桩事,总得同绅士商量好了再做,所以不会闹事。像大人公祖这样的却也没有。”傅知府听了不禁脸上一红,不由恼羞变怒道:“绅士有好有坏,像你这种--!”这个绅士不等他说完,亦挺身而前道:“像我怎样?”当下别的绅士及典史、老师,见他与本府翻脸,恐怕又闹出事来,一齐起身相劝。那绅士便愤愤的立起,不别而行。傅知府也不送他,任其扬长而去。于是典史、老师,方才细细禀陈刚才一切情形,又说:“若不是众位绅士出来,恐怕闹的比上次柳大人手里还凶。”傅知府至此,无法可施,只得敷衍了众人几句。众人说:“捐局不撤,百姓不肯开市,现在之事,总求大公祖作主,撤去捐局方好。”傅知府道:“这个兄弟却做不得主。捐局是奉旨设立的,他们不开市倒有限,他们不起捐,就是违背朝廷的旨意,这个兄弟可是耽不起。”当下众绅士见本府如此执拗,就想置之不理,听其自然。还亏典史明白,恐怕一朝决裂,以后更难转圜。于是又将一切情形,反复开导,足足同本府辩了两点钟的时候,方才议明捐局暂缓设,俟将情形禀明上宪再作道理。
一面由绅士劝导百姓,叫他们开门,照常贸易。傅知府又趁势向绅士卖情说道:“今日之事,若不是看众位的面子,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办人,办他们个违旨抗捐,看他们担得起、担不起?”众绅士知道这是他自己光脸的话,也不同他计较,随即辞了出来,各去办事。果然众百姓听了绅士的话,一齐开门,照常贸易。不在话下。
单说傅知府一见百姓照常交易,没有了事,便又胆壮起来。
次日一早,传见典史、老师,提起昨日之事,便说:“为政之道,须在宽猛相济。这里百姓的脾气,生生的被前任惯坏了。你们不懂得做官的道理,只晓得一味随和,由着百姓们抗官违旨,自己得好名声,弄得如今连本府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兄弟昨天不睡觉,寻思了一夜,越想越气。现在捐局暂时搁起,总算趁了他们的心愿。我们做官人的面子,却是一点儿都没了。所以兄弟今天仍旧同你二位商量,昨天打局子闹事的人,也要叫他们绅士交还我两个,等我办两个,好出出这口气,替我们做官的光光脸。此时就请二位前去要人,兄弟吃过早饭就要坐堂的。”说罢端茶送客。典史、老师只好退了下来,心上晓得本府胡涂,昨日的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调停下来,他非但不见情,而且还出这个难题目叫我们去做,真正懊恼。两人在官厅上商议了半天,想出一条主意,一同到得县里,同首县商量一条计策,再定行止。按下不表。
且说教士同了刘伯骥,见百姓毁局罢市,细细访出根由,不胜愤懑。晓得今天本府有事,断无暇理会到前头那件事情,便同刘伯骥找到一丬客栈,先行住下。刘伯骥因为自己改了洋装,恐怕众人见了疑讶,所以不敢归家。当下洋教士又出去打听消息,”晓得前头捉去的一帮秀才,傅知府因为办捐,一直没有工夫审问,至今尚寄在监里。教士听了,心上欢喜。到得傍晚,又见各铺户一律开门,又打听得是众绅士出来调停的缘故。是夜教士回栈,同刘伯骥说知一切,预备明日向本府要人。
商议停当,一同安睡。次日,两人一早起来,刘伯骥恨不得马上就去,教士道:“你们中国官的脾气,不睡到上午,是不会睡醒的,这时候还早着哩。”刘伯骥道:“昨天闹了捐,罢了市,今天有事情,大约总得起得早些。”教士道:“昨天的事,昨天已经闹过了,今天是没有事的了。而且昨天辛苦了一天,今天乐得多睡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开心处且开心,你们中国人的脾气,还要来瞒我吗?”刘伯骥听他讲得有理,只好随他。一等等到敲过十点钟,两个人方才一同起身,出栈奔向府前而来。谁知一到衙前,人头挤挤,本府正在坐堂。底下的衙役,却在那里揿倒一个人,横在地下,一五一十的在那里打屁股哩。刘伯骥说:“可惜我们来晚了,他已经坐了堂了。”
教士也觉得奇怪,怎么中国官会起得这般早?这会已经出来坐堂。心上如此想,口里便对刘伯骥道:“要他坐在堂上更好,你跟我去问他要人!”说罢,便拉了刘伯骥的袖子,一路飞奔,直至本府案桌跟前。众人不提防,一见来了两个外国人,一个虽然改了华装,也还辨认得出,不觉吓了一跳。虽是满堂的人,却没有一个敢上来拦阻他二人的,还有人疑心是来告状的。傅知府正在打人,一见也自心惊,却把两只眼睛,直瞪瞪的望着他。只听得教士首先发言,对本府说道:“你可是这里的知府?”
傅知府也不知回答他什么话好,只答应得一声“是。”教士道:“好,好,好!我如今问你要几个人?你可给我?”傅知府摸不着头脑,不敢答应。教士道:“我们传教的人,于你们地方上的公事本无干涉,但是这几个人都是我们教会里的朋友,同我们很有些交涉事情没有清爽,倘或在你这里,被他逃走,将来叫我们问谁要人?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找你知府大人,立时立刻就要把这几个人交我带去。”傅知府愣了半天,依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要的是谁。幸亏一个值堂的二爷明白,便问你这两位洋先生,到底是要的那一个,说明白了,我们大人才好交给你带去。教士闻言,也自好笑,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名姓,叫他拿谁给我们呢?马上就向刘伯骥身边取了一张单子出来,由教士交给傅知府道:“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单子上。”傅知府接了过来一看,才知所要的,就是上回捉拿的那班会党。这事已经禀过上宪,上头也有公事下来,叫我严办,但恨我一心只忙办捐,就把这事搁在脑后。”如今我这里尚未问有确实口供,倘若被他带了去不来还我,将来上头问我要人,叫我如何回复。想了一回,便对教士道:“洋先生!你须怪我不得,别人犹可,但是这十几个人,是上头指名拿的会党,上头是要重办的。现在还没有审明口供,倘若交代与你,上头要起人来,叫我拿什么交代上头呢?你有什么事情,我来替你问他们就是了。”教士道:“这几个人,同我们很有交涉,你问不了,须得交代于我,上头问你要人,你来问我就是了。好在我住家总在你们永顺府里头,不会逃走到别处去的。”傅知府道:“不是这样说。我不奉上头的公事是不放人的。”教士道:“这几个人替我们经手的事情很不少,放在这里,我不放心,倘有不测,如何是好?所以我要带去。”傅知府道:“人都好好的在我这里,一点没有难为他,你不放心,我把他们提出来给你看看,你有什么话不妨当面问他。”教士道:“好,好,好。你就去提来给我看。”傅知府立刻吩咐二爷,带领衙役,到监里,把一班秀才,一齐铁索琅珰提了上来,当堂跪下。教士看了一看,遂指着一个瘦子说道:“不对!不对!这位先生,从前是个大胖子,到了你们这里,两个月头,发也长了,脸也黑了,身上的肉也没有了,再过两天,只怕性命也难保了。在这里我不放心,须得交我带去。”傅知府不答应。教士便发话道:“这些人是同我们会里有交涉的,你不给我,也由你便,将来有你们总理衙门压住你,叫你交给我们就是了。”说罢便拉了刘伯骥要走。傅知府道:“慢着!我们总得从长计议。”
教士道:“交我带去,不交我带去,只有两句话,并没有第三句可以说得。”傅知府道:“人是交你带去,想你们教士也是与人为善,断不肯叫我为难的。将来上头要起人来,你须得交回来。”教士道:“上头要人,你来问我要就是了。”说罢,立逼着傅知府将众人刑具一齐松去,说了声惊动,率领众人,扬长而去。傅知府坐在堂上,气的开口不得。堂底下虽有一百多人,都亦奈何他不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纵虎归山旁观灼见为鱼设饵当道苦心
却说刘伯骥同了洋教士,跑到永顺府,亲自把几个同志要了出来,傅知府无可如何,也顾不得上司责问,只得将一干人松去刑具,眼巴巴看着领去。当下一干人走出了府衙,两旁看审的人不知就里,见了奇怪,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私议,又有些人跟在后头,哄的满街都是。教士恐人多不便,便把刘伯骥手里的棍子取了过来,朝着这些人假做要打,才把众人吓跑。
教士见他们如此胆小,也自好笑。一路言来语去,不知不觉,已到了昨日所住的那丬小客栈内。栈里掌柜的见他们一个个都是蓬首垢面,心上甚是诧异,只因惧怕洋人,不敢说甚。这一干人恐怕离开洋人,又生风浪,只得相随同住,再作道理。按下慢表。
且说是日傅知府坐堂,所打的人,不是别个,却是四城门的地保。因为这四城门的地保,不能弹压闲人,以致匪徒肇事,打毁捐局。知府之意,本想典史、老师,向绅士们要出几个为首的人,以便重办。无奈绅士们置之不理,所以他迫不及待,就把地保按名锁拿到衙,升坐大堂,每人重打几百屁股,以光自己的脸面。其中有个狡猾的地保,爬在地下捱打,一头哭,一头诉道:“大人恩典!小的实在冤枉!昨天闹事的时候,从大人起,以及师爷、二爷、亲兵、巡勇,多多少少的人,都在那里,他们要闹,还只是闹,叫小的一个人怎么能够弹压住这许多人呢?”傅知府听了这话,愈加生气,说:“这混帐王八蛋,有心奚落本府,这还了得!”别人都打八百,独他加一倍,打了一千六百板,直打得屁股上两个大窟窿,鲜血直流,动弹不得,由两个人架着,一拐一瘸的搀上堂来,重新跪下。傅知府又耀武扬威的一面孔得意之色,把一众地保吆喝了一大顿,才算糊过面子。正在发落停当,尚未退堂,不提防教士同了刘伯骥到来,立通如火,要把十几个人一齐带去,说是有经手未完事件。博知府想待给他,恐怕上司责问,欲待不给,又怕教士翻脸。不要说是写封信托公使到总理衙门里去评理,叫他吃不住,就是找出领事在督抚面前栽培上两句,也就够受的了。因此左难右难,不得主意。后来把一干人提上堂来,替教士追问经手事件,无非两面转圜的意思,却不料教士一见了人,不容审问,立逼着松了刑具,带了就走。堂上虽有百十多人,竟也奈何他不得。傅知府两只眼睛,直巴巴的看着他们出了头门,连影子都不见了,他犹坐在公案之上,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歇了两刻钟头,方才回醒过来,起身退堂。踱进签押房,宽衣坐下,忙叫管家把刑名老夫子请了过来,商量此事。这老夫子姓周名祖申,表字师韩,乃绍兴人氏,是傅知府从省里同了来的。当下一请便到,见了东翁,拱手坐下。傅知府先开口说道:“老夫子!我这官是不能做的了。”周师韩忙问何事。傅知府把教士前来要人的情形,自始至终说了一遍。周师韩道:“请教太尊,为什么就答应他呢?”傅知府道:“我不答应他,他要到总理衙门去,到了总理衙门,也总得答应他。我想与其将来拿好人给别人去做,何如我自己来做,乐得叫外国人见个好,将来或者还有仰仗他们的地方,也论不定。”周师韩道:“送掉几个人是不要紧,但是这件事情,太尊已经禀过上头,上头回批,叫太尊严办。这个把多月,太尊因为忙着办捐,就把这事搁起。前日,上头又有文书,来催我们赶紧审结。现在一审未审,怎么好叫教士带了去呢?”傅知府一听师爷之言有理,心上好不踌躇,连说:“怎么样呢?”又想了一回,说道:“如此,让我就坐了轿子去要他回来。”周师韩听了,鼻子里扑嗤一笑道:“说的,谈何容易!他肯由你要回,方才不带他们去了。”傅知府道:“他原说这些人同他有经手未完之事,所以带他们去的。如今他们的事情已弄停当了,我这里案子未结,他自然要还我的。”周师韩道:“什么经手事情,不也过叫名头说说罢了,那里有什么紧要事情,少他们不得。如今人还了他,一个个在那里逍遥自在,一点点事情也没有。”傅知府道:“据此说来,是我受了他们的骗了。”周师韩道:“岂敢!”傅知府道:“你没见刚才在堂上的样子,真是刻不容缓,无论什么人都拗他不过。”周师韩道:“他若要人,只要翻出条约来同他去讲,通天底下总讲不过一个『理』字,试问他还能干预,不能干预?”
傅知府道:“谁记得这许多呢?做官的人,都要记好了条约再做,也难极了。”周师韩道:“现在做官,不比从前,这里头总得留点心才好。”博知府道:“这个只怕连制台、抚台,肚子里都没有,不要说我们做知府的了。”周师韩道:“肚子里不记得就要吃亏。”傅知府道:“目前且不管吃亏不吃亏,总得想个法子把人弄回来才好。”周师韩道:“据我看起来,这件事有点难办。这些穷酸,岂是什么好惹的?而今入了他们外国人的教,犹如老虎生了翅膀一般,将来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事情来呢。”傅知府道:“无论有事没有事,办得成办不成,苦我了这老脸,总得去走一趟再说。”周师韩一见话不投机,只好退出。傅知府传门上上去,问他这里有几处教堂,刚才来的洋人,是那里教堂的教士。门上道:“这个小的不知道,回来叫人到县里去查查看。”傅知府道:“几个教堂都不记得,还当什么稿案?门上快去查来!”稿案、门上不敢回嘴,出来回到门房里,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做了大人也记不清,还有嘴说我们哩。”吩咐三小子:“去找县里门口鲁大爷,托他替我们查一查。”三小子去不多时,回称鲁大爷也不晓得,回了他们大老爷,又叫了书办来,才查清楚的。一共两个教堂,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这里有个条子,写的明明白白。至于刚才来的那个教士,不在城里住,一定在乡下住,只要在那里一问就知道了。稿案道:“连着县太爷也是糊里胡涂的。要到得那里再问,我又何必问他呢?”说完了这两句,立刻上去,回过傅知府,又说:“至于方才来的那个教士,横竖不在城里,就在乡下。先到城里的教堂去问一声儿,如果不在那里,再往乡下未迟。倘若是在那里,就免得往乡下去走一遭。”傅知府听了有理,便传伺候,先到城里的教堂去拜望教士。一霎时三声大炮,出了衙门,投帖的赶在前头,先去下帖。及至走到那里一问,回称教士不在这里,三日里头就往别处传教去了。傅知府听说,心中闷闷。正想回轿一直下乡,不料事有凑巧,那个硬来讨人的教士,正同了几个秀才前来探望这堂里的教士。
轿里轿外,不期同傅知府打了个照面。博知府一见,认得是他,便拿手敲着扶手板,叫轿夫停轿,嘴里不住的叫:“洋先生!
我是特地来拜你的!你不要走,我们进去谈谈。”教士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乡下,这里是我的朋友住的地方,你不要弄错了。”傅知府道:“借他这里谈谈也好。”一面说,一面已经下了轿,一只手拉住了教士的袖子。又看教士后面跟的几个人,就是前头捉去的几个秀才,傅知府统通认得,就拿那只手招呼他们,一块儿到这教堂里去。教士被他闹不过,只好上去敲门。有个女洋婆,也是中国打扮的,出来开门,同这教士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洋话,自己关门进去。教士便同傅知府说道:“我这朋友不在家里,我们不便进去。”傅知府道:“街上不能谈天,我们同到衙门里谈一会罢。”众人心上明白,谁肯上他的当,一齐拿眼瞅着教士。只听教士对傅知府说道:“傅大人,你的意思我已懂得。我有这些人同着不便,改日再到贵府衙门里领教罢。”说罢领了众人,扬长而去。傅知府一个人站在街上,几乎不得下台,把他气的了不得,站了半天。
轿夫把轿子打过,他便坐上,也不说到那里去。走了两步,号房上来请示,他老人家方才正言厉色的,说了声回去。众人不敢违拗,立刻打道回衙。他一直下轿走进签押房,怒气未消。
正在脱换衣裳的时候,忽见跟去的一个二爷上来回道:“刚才碰见的那个教士,并不住在乡下,就住在府西一丬小客栈里,出了衙门朝西直走,并无多路。”傅知府听说,连忙又传伺候,说即刻要到他栈房里拜他。官场规矩,是离了轿子,一步不可行的,当下由这个跟班在前引路,知府大轿在后,走到栈房门口,不等通报,先自下轿,一路问了进去。问洋先生住的是那号房间,柜上回称小店里这两天没并有姓杨的客人。傅知府只得同他细说,并不是姓杨的客人,是个传教的洋人,柜上方才明白。回说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房间通统是的,但不知这位洋先生住在那一间里。傅知府只得自己寻去,一问问到十二号房间,果然在内。其实这教士同这一帮秀才,听了鸣锣喝道之声,早已晓得知府来到,等他自己进来,不去睬他,等到他身走进房间,众秀才只得起身回避,让教士一个同他扳谈。当下傅知府进来之后,连连作揖,口称:“一向少来亲近。兄弟奉了上宪的礼子,到这里署事,接印之后,公事一直忙到如今,所以诸位跟前少来请安。”教士道:“傅大人客气得很,要你大人自己亲来,实在不敢当。”傅知府道:“众位先生既在这里,可以一齐请来见见。”教士道:“他们是怕见官府的,不要他们见你的好。”傅知府道。“他们的学问品行,兄弟是久已仰慕,既然来了,自然见见。”教士道:“他们同我一样,都是不懂道理的人,还是不见的好。”傅知府听了无话,又想了一想,说道:“兄弟此来,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小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千万你看我的薄脸,赏我一个面子,叫我上头有个交代。”教士道:“我是外国人,到了贵府,处处全靠你贵府保护,贵府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傅知府道:“不为别的,就是早上贵教士要来的那几个秀才。”教士道:“不错,几个秀才,你把他们交给我的,现在又有什么事情?”傅知府道:“这几个人,是上头叫我捉的,现在捉了来还没有审口供,就被贵教士要了来,将来上头问兄弟要人,无以交代。”教士道:“贵府这句话说差了。不要说这些人本来冤枉的,就是不冤枉,上头叫你拿了来,你就该立刻审问,该办的办,该放的放,也没有不问皂白,通统收在监里的道理。
现在是我因为他们有替我们教堂经手未完事件,并且有欠我们的钱未曾清楚,若长久放在你那里,倘或被他们逃走,将来我这钱问那个去要,所以我把他们要了来,叫他们在我这里,我好放心。”傅知府道:“这个事情,我总得同你商量叫他们同我回去,我情愿收拾房子给他们住,供给他们,决不难为于他,你可放心的了。”教士道:“你那里有房子给他们住?不过收在监里,等到上头电报一到,就好拿他们出来正法。此番倘若跟你回去,只怕死的更快。”傅知府道:“他们犯的事未必一定是死罪,不过叫他们回去等兄弟光光面子,那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呢?”教士道:“我不信贵府的话,贵府请回去罢。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而且是个小地方,不是你大人可以常来的。”
傅知府听了,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又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只好搭讪着告辞回去。进得衙门,千愁万绪,闷闷不乐。
他有个妻舅,名唤赖大全,从前到过汉口,在一丬什么洋行里当过煞拉夫的,自从姊夫得了缺,写信把他叫了来,在衙门里帮闲。遇见没事的时候,陪着姊夫、姊姊打打牌、说说闲话;等到有了事,却是一句嘴也插不上去的。这两天见姊夫头一天为了开捐被人打了局子,第二天又来个洋人把监里的重犯硬讨了去,姊夫气的气上加气,众人一无主意,他便有心讨好。硬着胆子先在姊夫跟前递茶递烟,献了半天殷懃,他见姊夫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响。后来想出一条计策,熬不住要献上来,先叹了一口气。姊夫问他:“因为什么叹气?”赖大全道:“我见姊夫这两天遭的事情,实在把我气的肚子疼!”傅知府道:“办捐一事,我是理直气壮的,小小百姓,胆敢违旨抗官,目前虽然我受他们的挟制,暂时停办,将来禀过上头,办掉几个人,一定不能便宜他们。但是受这教士的气,我心上却是有点不情愿,总得想个法子方好。”赖大全道:“教士是外国人,现在外国人势头凶,我们只可让着他点。硬功不来,只好用软功。我从前在洋行里吃过几年饭,很晓得他们的脾气。为今之计,我倒有个计策在此。”
傅知府忙问何计,怎么用软功?赖大全道:“明天一早,姊夫吩咐大厨房里买下二十只又肥又大的鸡--他们外国人以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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