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2/17)-清-天花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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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2/17 部分)

过了多时,萧衍已是十六岁了,萧顺之见他成人,就下聘礼将郗徽娶过门来。萧衍见郗氏生得姿容绝世,又兼知书,十分欢爱。郗氏见萧衍英武异常,百样遂心。夫妻甚是相得,每日你贪我爱,寸步不离。这郗氏又赋性孤洁。夫妻过了数年,郗氏已生有三女,长名玉姚,二名玉婉,三名玉姬。只是不能生子。一日,大伯姆邵氏忽对郗氏说道:“闻得前村法界寺有一尊送子观音,人家求男得男,求女得女,极是灵感。后日是初一,我同婶婶去烧香拜求,早得一子也好。”郗氏听了,半响方笑说道:“大凡女子只宜静处闺中,无事不出中堂。若要去烧香,未免抛头露面,岂不惹人嘲笑?况且这些庵寺中乃藏垢纳污之处,缁流未必尽是高僧,岂可混杂其中以饱饥鬼之目?又且人间生育是阴阳运化之功,父母精血而成,那里是拜求可得?苦苦去拜这些顽土块朽木头,有何益处?我今已生三女,正在生育之时,就是终身无子,宗族甚繁,过继一个未为不可,怎去为此不正之事。”邵氏见他说出这一番话来,便不好出声去抢白他,就转口说道:“婶婶知书达理,所见与人不同,说得极是。”以后凡有烧香作福之事,俱瞒了他而行不題。正是:
信者以为极是,不信大笑他差。
到底未闻确论,难分谁正谁邪。
却说巴山离城二十里地方,有一人姓王名茂,生得相貌魁伟,两臂有千斤勇力,只因家贫,在山中打柴卖钱,供给父母,日以为常。这日正在山中砍柴,忽面前起了一阵大风,直吹得哗哗喇喇,摇撼得山岗俱动,树叶枯枝飘落满地旋转,风过后,早看见有两只大虎咆哮而来,在山前拚命的争斗。王茂见了,便歇下斧子,走到山前来看。两虎斗了半日,只见这只黑斑斓锦毛虎一时气力不加,斗不过,却待要走,怎奈那只吊睛拳黄毛大虎欺他力弱,便拦住不放。王茂看得分明,勃然大怒,陡起不平,直窜出树林来,大叫一声道:“好大胆的孽畜,怎敢在我面前以强欺弱!”又赶上前一步,那只斗赢的吊睛拳黄毛大虎,忽见有人出来,便发啸一声,就似半空中起了一个霹雳,震得满山皆动,望着王茂身上直扑过来。王茂眼明手快,早侧身一闪让过去了。那虎见扑不着,便跳上高岗,趁势往下望着王茂呼的一声又一扑来。王茂反迎上前数步。那虎用得力猛,早从王茂头上直扑过来。那虎扑得两空,忙转身再扑。却被王茂脚快跟入,用双手一把掣住虎头,死命的一把按在地下,却磨过身子立在虎头前,复偷出右手捏着铁钵也似的拳头,往虎肋脊骨上一连五六拳。那虎身子动不得,只将后两腿与尾把撑起,王茂又提出左脚望着那虎的眼睛又一连四五脚,只见那虎后脚与尾把渐渐挫下,伏在地上。王茂便将虎头尽力一掀,不觉顺手翻转,便四脚朝天,已经打死,全不动了。此时斗输的这只黑斑斓锦毛虎已远远跳上山崖,蹲着喘息,见王茂打死了那只虎,便朝着王茂颠头播脑,若有拜伏之状。王茂见了,便大声说道:“我老爷要在此樵柴,怎容得你们来作耗,快快远去。若要再来,就将他作样。”那虎竟似知人意的一般,一跃往山后去了。王茂遂将这只死虎一手提着,取了斧子插入腰间,取路回家,丢在门口。他父母出来看见,便吃了一吓,因问道:“此虎是那里来的?”王茂便细细述知,道:“是孩儿打死的。”说罢,便取了一把快刀剥去毛皮,剁下半肩,细细收拾,叫母亲烧汤安排。
一时惊动了众邻居,都围拢来看老虎,尽吐舌称赞王茂神力,有的说道:“我们从不曾尝过此味。”王茂道:“列位若要尝他,我安排了请列位,只恨没有酒却怎么处?”正说不了,只见门外走进一人来,用手将众人分开,对王茂说道:“既是老兄慷慨,肯将虎肉请人,俺就去买酒来同吃何如?”王茂只低头收拾虎肉,也不问他是谁,只道:“使得,使得。”那人见主人应承了,也不再言,竟转身出去,在杨柳下解了缰绳,跳上马,望着城里来。见了一个酒家便问:“你家有好烧酒么?”店家因指着柜上一坛道:“这不是?”那人就下马入店问道:“这一坛有多少重?”店家道:“这一坛中足有五十斤。”那人道:“这些只够俺吃,不济事,还要多些才够。”那店家将他上下不住的看估,只不言语。那人焦躁道:“你这酒还是不肯卖?还是欺俺没银子买不起你的么?”即向腰间取出一个青布银包,在柜上打开,约有四五十两在内,便说道:“这不是银子么?”那店家忙陪笑脸说道:“老爷怎说这话,小店靠卖酒度日,那怕大肚汉来,只是我见老爷独自骑马走来,还是叫人抬去?还是就在这里吃?”那人道:“俺不是这边人,要拿回去,有二十里路,你只快些拣大坛拿来。”店家道:“有,有一坛却是一百二十斤的大坛,在我房中窖下的五香滴花烧酒,我去叫人抬出来与老爷看。”因叫了两个帮手,将这一个平底小口的大坛抬了出来,那人见了,方欢喜说道:“这才略可,你要多少银子?”店家道:“要纹银一两二钱。”那人道:“一两罢。”遂在包中取出一锭道:“这有二两多,放在你处,我明日来吃算罢。”店家见他慷慨,忙收过银子,因问道:“这坛酒叫那个来抬?”那人道:“不消,不消。”他便走出门外,翻身上马,说道:“你们拿来,待俺自拿去罢。”店家见他如此,不敢拗他,只得叫两个人将那坛抬上去,他又在马上,那两个人如何抬得上去。店家看见,忙走出柜来相帮,三人将坛举起,只见那人在马上伸过右手来,一托托在手中,颠颠稳,遂轻轻将马一夹,朴刺刺的一马放去了。店家看了,只惊得吐舌道:“怎有这样气力本事的人!”正是:
若问英雄何处来,天篷水宿是前胎。
倘然竟是凡人手,筋骨安能如此哉。
那人在马上一手托着一坛酒,竟一轡头跑到王茂庄上。因大叫道:“你们快来接酒。”众人正在堂中等虎肉吃,忽听见酒来了,遂一齐走了出来,看见那人这等一个拿法,尽吃了一惊,有两个少年健汉勉强要走上前去接,却见那坛酒光滑滑的,没个着手处,恐怕拿不稳跌碎,只得又忍住了。
众人道:“你们拿不得,要拿须叫王大哥来。”王茂在内听见,忙走出来,看了这坛酒,因说道:“接一坛酒,为甚这等大惊小怪。”遂走上前,对那人说道:“可丢过来。”那人笑了一笑,将这坛酒轻轻望王茂怀中一丢,王茂便将右手轻轻接住,众人看见他二人丢酒接酒就像弄丸不费毫气力,众人无不惊骇道:“真是一对天神。”那人方又笑一笑,跳下马来,同众人走入堂中,众人问知这坛酒有一百二十斤重,一发称奇。不一会虎肉煮好,王茂便大盘小盘的托将出来,摆在桌上。众人俱让那人是客,那人也不推逊,竟坐在上面,王茂下陪。只见那人也不言语,也不谦让,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直吃个凤卷残云,落花流水。不一刻烧酒早吃了二三十碗,面前一大盘虎肉已吃得干干净净,王茂见他吃得爽快,又去托出一盘虎肉来放在面前。那人大喜道:“好个贤主人。”又只管大嚼大咽。
这些众人俱吃得歪眉斜眼,东倒西歪,一个个都陆续溜去了,只剩下王茂同他两人对饮,你一碗,我一碗,不一时将酒肉俱已吃得醉醉饱饱。王茂方睁着眼细细将那人一看,只见那人又黑又紫的面脸,几个暴牙齿露在外面,几根黄髭须翘在半边,浑身一团筋骨,知是一条好汉,方问道:“老哥豪杰也,请问上姓,何处人氏?”那人听了,因哈哈大笑道:“俺只道你眼内无珠,看我粗人不出,只打帐吃定烧酒虎肉就走道儿,谁知你还知道问俺。”王茂道:“你这人好性急,一个人肚里饥,忙忙要吃酒吃肉,谁耐烦说闲话。今已吃完了,好汉遇好汉,怎么不问?”那人道:“你既问俺,俺怎么好瞒你。俺是梁州人,姓陈名刚,字庆之。”王茂道:“若说梁州,你是北魏人了,为何直走到这里?”陈刚因叹口气,说道:“俺想天生一个大丈夫,若不干一番事业,便是枉然。俺见魏主轻贤重佞,那有功名到得俺们,故走了出来。今日偶然遇见老哥打虎的力量,知是一条汉子,故买了酒来要与你结交,这便是俺的心事,今已说明。老哥姓甚名谁,作何事业,必须告俺。”王茂道:“我姓王名茂,字休远,祖居于此。若问作何事业,实不相瞞,只在此樵柴养父母度日。”陈刚道:“你既有这样的英雄本领,何不图些功名富贵?若甘心埋没于此,岂不可惜!”王茂道:“谁肯甘心埋没,只恨一时无机会耳。”陈刚道:“如今南齐北魏战斗纷纷,只愁没本领,不愁没机会。王哥何不同俺去看看光景,倘博得功名,封妻荫子,也不枉然。”
两人说得投机,因问起年纪。却是王茂长陈刚一岁,今年是十九岁了,陈刚道:“王哥要不嫌小弟粗鲁,结为兄弟何如?”王茂听了大喜,道:“如此甚好!”两人即起身来,对拜了八拜,说道:“今后患难相扶,富贵同享。”拜罢,王茂入去请出父亲来,陈刚即便拜见,遂在家中住下。
这陈刚身边带得有银子,便尽数付王茂收着,要用时取出,毫无嫌疑。两人结拜之后,朝夕无事,只较论武艺。王茂有不到之处,陈刚教他,陈刚有不到之处,王茂教他。王茂用的是一根镔铁槊,陈刚用的是宣花大斧。二人演习了半年,无不精绝。陈刚又买了一匹黄骠马与王茂骑,你道这王茂是何星下界,他是:
称兄称弟恰年青,上界原为天柱星。
莫怪金兰容易合,惺惺自古惜惺惺。
且按下他二人不题。却说巴州地方有一人姓柳名庆远,字文和,自幼聪明,善读诗书,又留心于术数之学,占人祸福,往往有验。父母在时,还有些家产可以过日,不期父母亡后,同着妻子过活。家业已渐渐凋零,又连遇荒年,斗米千钱。此时正是齐萧鸾篡位,改号建武元年,又因北魏王见南朝屡屡弒篡,便时常领兵侵占南朝地土,以致民不聊生。这柳庆远一发不堪,只得以星卜谋生。一日清明时节,柳庆远见无主顾进门,遂收了招牌,对妻子说道:“今日乃清明令节,人俱在城外山上踏青眺望,故此生意甚少。我在家闲坐不过,我也随众出城,闲步步就回。”其妻卞氏说道:“去走走也好,只要早早回家。”柳庆远答应了。即随着众人走出城来,到了白鹤山。因山中有一仙洞,相传昔年内潜巨蛇一条,后被吕祖师招出变化为剑而去,是巴州的一个圣迹,故游人到此必要进洞观看一番。洞中只有几块石头,时人遂传说是仙人床、仙人枕。这柳庆远也随着众人走入洞中一看,只见四周围俱是陡壁山岩,青藤满缠,原来这大洞中有一石壁,裂着三五寸的一条石缝,可以张得里面,若往里面一张,却黑洞洞不知深浅,故游人到此略张张,见是黑的就去了。因此小洞口也枚青藤长满。这日柳庆远走到小洞口,无心中偶张了一张,只见洞里忽有一道亮光闪透出来。心下暗暗吃惊道:“人尽传说是小洞,从来黑暗,为何今日有光,可见人言之不足信。既是有光,则自有天日,莫非此洞亦可进去。”因用手分开青藤,将身子侧着往石缝里一挤,可霎作怪,那石缝就像软的一般,不知不觉被他轻轻的挎身子挤了入去。柳庆远挤到里面,再抬头一看,只觉洞中转宽,别有天日,心中大喜,竟往前走。走不得半里,只见前面一所大石屋,心下想道:“原来洞中还有人家。”遂一径走到石屋门前,只见毛团团的一个老猿猴蹲在当门守护,看见柳庆远走到,就象认得的一般,竟欢欢喜喜走到旁边,让他进去。
柳庆远才走进门楹,忽抬头一看,早看见二门扁額上横写着七个大字,忙定睛一看,却是“柳庆远有缘到此”。他突然看见,心下吃了一惊,暗想道:“这又奇了,我今日是偶然到此,为何早有人先写了我的名字在此,里面定有异人。”因又走进了二门,左右观看,却静悄悄并无一人,心下便一时着起忙来,道:“此地非仙即怪,不如回去罢。”遂要转身退去,只见那老猿依旧蹲在当门,忽口吐人言,道:“你既有缘到此,福分不小,若空空回去,岂不当面错过。”柳庆远忽听见老猿说起话来,又吃了一惊,然身已到此,无可奈何,只得大着胆问老猿道:“我不出去岂不饿死?”老猿道:“不要慌,饿不死,饿不死。”柳庆远道:“一间空屋又没个人,你留我在此有何益处?”老猿道:“不要忙,有益有益。”柳庆远道:“若要有益,除非遇了仙人,到不如做个人情,放我去罢。”老猿道:“你的事未完,自去不得,就要去,也没处去。我在此说话,误了你正事,我且让你。”说罢,忽然不见。柳庆远不见了老猿,也不追寻,忙回原路,只见周围都是石壁,竟没有路可出。柳庆远惊慌了半晌,只得回身忙走入石室中,只有石床石凳石锅石灶,并不见别有他物,心下十分慌张,忙又走到西廊下去看,忽看见周围石壁的石上都镌着鸟迹篆文,及细细看去,却一字也看不出。竟不知是什么名义,遂一直看去。只看到末后一行楷书,方认得是“击石可炊,煮石可餐”八字。因想道:“此八字之义,分明是叫我击石取火,煮石头吃了,击石取火这是常理,煮石之事却甚荒唐。”踌蹰了半晌,没法奈何,只得依他在石中取出火来,寻了两个石子,取些乱草,煮将起来。可煞是作怪,不一时果然煮得稀烂。取而食之,只觉美味香甜,精神抖爽,快活不过。因又走到壁间,再将那篆文鸟迹看去,便明明白白,俱是些兵机战策,天文地理,布阵行兵之法,他方惊惊喜喜,一面记诵,一面参解,也不觉饥饿。一日一夜工夫。便都记得透熟。忽见老猿走来,说道:“先生天书已熟,可以出辅贤君矣。只不可泄漏人间,以违天意。谨记谨记。”柳庆远遂当天拜谢,发誓不敢出言,那老猿方才引了柳庆远湾湾曲曲依旧从石缝中走了出来。老猿因说道:“先生请了,候你功成之日再会罢。”倏忽不见。柳庆远再回头看那洞门时,依旧止留一缝,那里还挤得进去。柳庆远看见这些奇异,不胜感激这老猿诱引之情,遂跪在小洞口,拜了四拜,又向天拜了四拜。然后悄悄走回家中。卞氏见他回来,便埋怨道:“你说闲步步就回,如何就去了一月,今日才来?”柳庆远听了着惊道:“我只去得一日一夜,怎说一月?”愈见仙家之妙。因将进洞中遇老猿熟读天书,将来功名富贵有分之事,细钿说了一遍。卞氏听了,也不胜欢喜。
柳庆远自此之后,天文地理说剑谈兵无不精妙。他俱不露,只借星卜谈人祸福,一发如神,生意十分兴头,积蓄了许多银子,竟宽裕起来。过不多时,看见上天垂象,当有改革,因望见建康有天子气,又见九嚯失垣,他已看得分明,知齐梁气运有一番殺戮,而后成功。英雄用世,正在此时,遂将妻子移居到太清山下,厚置田宅,又寻了一个老仆,料理停当,方对卞氏说道:“我已学成经济,可以辅助贤主,定干一番事业。你在家中须要苦心看管子女,不必悬念。功成之日,再得相聚。”卞氏一一应承,柳庆远方才别了出门,一路望建康而来。正是:
欲求富贵须离别,要立功名敢恋家?
不是夫妻相激励,安能五马七香车。
柳庆远别了妻子,一路行来,便留心物色英雄。一日,行到巴山地方,忽见一股喜气冲天,知是异人不远,遂将行囊歇在店中,日日在外闲行察访,一连访了数日,并不见有甚奇异之人。欲要弃此而去,又恐前面错过。因想道:“这股气定非无因而起,我才出门,若是此气看不准,后日如何去论天下事,须得安心寻访。”忽一日闲行,因走到一村中,只见两个大汉子在果园中空地上比较斧槊,柳庆远便将身闪在旁边偷看,看见二人比较到妙处,不觉大声喝采道:“好武艺呀!”那二人听见,遂停了斧槊,忙问道:“何人在此取笑我们?”忽看见是个儒雅之人,便改口道:“原来是一位先生,俺们粗人,武事自不入眼。”柳庆远就接说道:“小生望气而来,要觅英雄,不期却在此处。失声惊动,勿怪。但二位既具此英勇,何不去斩将搴旗,觅取封侯,却埋没于此,殊为可惜。”二人见他出言耸听,句句合着他二人心事,王茂遂连忙说道:“有话请教,便到小弟舍下细说。”
柳庆远见他二人相留,他也不辞,同到王茂家中。只因这一说有分教:同心助主成王业,合意开边立大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望王气英雄择主丁父艰鱼龙护舟
词云:
尧舜仁纯,禹汤功大,帝王不是庸人做。若无至德感天心,焉能全福登龙座。
要问名成,须将实课,五伦岂许人偷过。萧梁享位是何因,千秋孝行馨香播。
右调《踏莎行》
话说柳庆远望气到了巴山县,见王茂、陈刚是两个英雄,以言动之,果合二人之意,邀请他同到家中。相见过,王茂因说道:“我二人乃乡野匹夫,怎敢当先生称赞。既辱垂青,且问先生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贵干?”柳庆远道:“小弟是巴州人,姓柳名庆远,字文和,虽一书生,颇留心世务。窃见天下荒荒,臣民涂炭,历数应有所归。今望王气,已察知真主在于建康,欲辅佐之,以博封侯之愿。在路又见仙气一道,起于此地,定有英俊埋藏其下,故迂道寻访,今幸得见二位仁兄,不辜来意。二兄何姓何名,望一一赐教。”陈刚接说道:“小弟姓陈名刚,表字庆之,从北魏而来。虽系一个粗人,实也想要做些事业。喜逢吾义兄王茂,感他一面即八拜为交,结为生死,若先生有大才大志,要往建康,何不携带俺二人同去,倘一刀一斧得成汗马之功,皆先生之赐也。”柳庆远笑道:“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二位若肯行,相期同事一主,拜将封侯,是我愿也,有何不可。”二人听了大喜。王茂因又问道:“适才先生听说真主已曾降生,但不知实是谁人,又住在何处,我们怎样跟寻?”柳庆远道:“大凡英雄事主,豪杰投人,有如女子之嫁人,终身以之,苟择非其主,而孟浪从之,则是怀珠而入火烁矣。故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今真主虽生,而在潜龙未跃之时,焉知何姓何名,出于何地。然我细细揣来,倘然是虎必定生风,若果为龙自应云起,肯留心细访,终须会合。若急求功名,投托庸主,以二位之才何患功名不就。倘后真主一出,与之相抗,是拂天意,必有不测之祸,再欲改图,又为千古罪人。何不同去访确其人,乘其潜藏未达之先,悉心归附,后来际会成得一功,立得一业,成不拔之基,垂名青史,岂不愈乎!”二人听了大喜,道:“先生妙论,大有深心,我二人今后悉听先生,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万望先生直言无讳。”王茂遂留柳庆远住下,商议出门不题。你道柳庆远是何星宿临凡,原来是:
总管星辰降下方,一番事业在萧梁。
只因天意分南北,故教阅史不无伤。
此时已是齐昭业隆昌元年,只因这昭业年幼,竞被宣城王萧鸾篡弒自立,改号建武元年。这萧鸾甚是猜忌,他既篡了同宗,诚恐同宗效尤篡弒,故凡在前朝用萧姓之人,非贬即杀,一时将兰陵萧家村中向日勋势欺人之辈谋杀大半,萧顺之闻之,大为叹息。这萧鸾却又要在同姓之中凡有才能者不许隐匿,要人报举,自家亲用方信任用之。早有人竟将萧顺之的长子萧懿举荐于朝,齐主因授官益州刺使。此时萧衍博学多能,兼好筹略,时流名辈咸推荐其有文武全才。齐主将欲用他,忽有王镇西奏道:“臣闻萧衍年少知兵,乞付臣军中备用。”齐主遂降旨,着萧衍为王镇西军中谘议参军,萧顺之此时年已七十,儿孙在目,正然顺适,忽被人将二子皆荐于朝,一喜一忧,喜的是有子成名,忧的是危乱之朝,失身非主,必有大祸大患。却见他二人正在年少初仕之时,不好便挫其志,欲慢慢点醒,使其明哲保身,然亦心中忧郁不畅。
不日旨到家中,萧衍按了旨意,只得拜别父亲,又与郗氏言别,因见郗氏不能生子,遂将族兄萧宏之子过继为子,取名正德。将家事料理一番,然后入朝谢恩。时有东阁祭酒王俭,看见萧衍不胜惊异,因对庐陵何宪说道:“此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过此以后贵不可言矣。”由是萧衍之名愈重,及随王镇西荆州镇守不及两月,忽家中报到,说父亲萧顺之亡过。萧衍闻报大恸,仆地几绝,遂即禀了王镇西要丁父忧,王镇西遂不便强留,准他回家守制。萧衍即星夜奔驰,兼道而行,寝食俱废。一日行至江中,正值西北风大作,江中巨浪掀天,船只俱不敢行走,萧衍奔丧性急,那里肯等,因使人驾桨分开水势,逆风而行,无奈狂风惊浪,将船掀得乱转,将要覆没,萧衍忙亲立在船头上,迎风号泣,呼叫道:“父亲,生儿不孝,不能亲自盖棺,情愿死葬波涛相随地下。”说未完,只水面涌出一道霞光,将船罩住。船上水手对面俱看不见,尽皆吓得魄散魂飞。不一时,那霞光退散,众人方看见船边周围有千百的黑影将船扶定,再看那黑影时却是无数的鼋龟蛟龙在水中驾驭而行,任他逆浪狂风,船中稳如磐石,众人无不称奇。到晚住船,计程已来有千里。后有人阅史至此,有诗赞萧衍孝心感格道:
逆风逆水浪翻天,千里归船似眼前。
为甚鱼龙来驾驭,帝王福大孝心坚。
萧衍自此平安还至建康,上表奏知齐主,齐主赐他还家守制。萧衍身躯壮大,到此骨立形销,不似前番,朝臣相见竟有不识者。此时萧懿已来家,萧衍到时,拜见灵柩,痛哭号泣,气绝数次,每哭呕血数升。服内绝不与郗氏同床,不吃大米,只吃大麦,每曰两碗,哀痛备至。因思亲不已,又自己做了一篇《孝思赋》贴于壁上,朝夕坐卧其下,悲吟哭诵。其赋道:
念过隙之倏忽,悲逝川之不停。践霜露而悽怆,怀燧谷而涕零。仲由念枯鱼而永摹,吾丘感风树而长悲。虽一志而捨生,奉二亲而何期。至如献岁发晖,春日载阳,木散百华,草列众芳。对乐时而无欢,乃触目而伤感。未明启节,日日朝临,木低甘果,树接清阴,不娱悦于怀抱,唯罔极而缠心。寒冰已结,寒条已折,孤雁鸣而哀哀,朔风鼓而烈烈。无一息而缓念,与四时而长切。蒹蒹苍苍,白露为霜,凉气入衣,凄风动裳。心无追而自切,情不触而独伤。灵蛇啣珠以酬志,慈鸟反哺以报亲。在虫鸟其犹尔,况三才之令人。
萧衍居家时,室中往往有云气冲天而起,忽现忽无,里人看见俱传为异事。萧衍足不出门,只在家守制不提。
且说柳庆远、陈刚二人在王茂家中日夕谈论些安邦定国济世救民之策,待时而动。忽一日,柳庆远对二人说道:“王气渐渐光明,时已至矣。我三人不可尘埋,当出而从龙可也。”二人听了大喜,遂打点行李盘缠。王茂拜别了父母,各备马匹,一齐出门,三人上路望建康而来。不一日到了建康,只见城中果是帝王之都,繁华与他处不同。怎见得:
龙蟠虎踞,府号建康,东南接吴楚之邦,直北连齐鲁之境。帝阙高楹,侵汉孙氏故基;皇宫飞栋,冲霄晋朝遺物。三十六条花柳巷,家家热闹;七十二座管弦楼,处处喧哗。桃叶渡头三春柳色,朱雀桥边四季花香。帘拢回合,锁万里之祥云;香气氤氲,结一天之瑞霭。三山接连石城,二水中分幕府。真个是鱼龙变化之乡,果乃是货财辐輳之地。
三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遂寻了一个歇店,将行李歇下。次日,三人到各处游览,以便物色英雄,走来走去,只觉平常。忽一日,游出城外,到了钟山,看这长江盘旋曲绕之势。三人正观之际,忽见西北上一道紫气直贯入斗牛,柳庆远说道:“原来在此。”即忙指示二人道:“此王气也。”王茂道:“但不知在于何处?”陈刚道:“此气望里分明,料想不远,只依气寻之,自有下落。”柳庆远道:“此气果然不远,只在建康附郭乡村,不上五十里之外。”因问人道:“此去西北五十里是何郡县?”有人说道:“此去就是秣陵郡该管的地方。”柳庆远因对二人说道:“吾观此气离地只有丈余,料此人决不久屈于此,我们须作速去寻访。”遂一径走回,问了店家去秣陵郡之路,次日收拾行囊,望秣陵郡而行。来到城中又访了数日,并不见影响。
一日,三人无聊,因走到一个酒店中饮酒,正豪饮之际,忽听见隔座上一起乡人也在那里饮酒,内中一人偶说起:“近来有件奇事,我山下有一家,屋上时常有红云一朵盖在屋顶,又时常三更半夜见他家火起,及赶去看又不见有火,你道奇也不奇?”陈刚、王茂只拿着大碗低头吃酒,柳庆远是有心机之人,却句句听得明白,便连忙放下酒怀,向那人将手一拱,道:“请问这山在于何地,那有云之家姓甚名谁?”那乡人见柳庆远一貌堂堂,秀士打扮,连忙立起身,一拱道:“这山叫做乘龙岗,这家姓萧,是别处搬来的,说起来还是皇帝老儿的亲眷哩:“柳庆远道:“这姓萧的在家么?”那人道:“一向在外做官,今因他父亲死了,正在家守孝。”柳庆远道:“这乘龙岗去此多远?”那人道:“出了北门不过数里就是了。”柳庆远因谢了那人依旧各自饮酒。三人吃了半晌,算还酒钱,回到下处。柳庆远道:“如今既有地方,明早便可去寻他一会。”
到了次日,果收拾了鞍辔,出了北门,望乘龙岗而来。到了岗下,问乡人道:“这里有一姓萧家,住在何处?”乡人指道:“萧家住在同夏里,前面第三桥有楼房的就是。”三人问明,到了第三桥边,果然有一座楼房,甚是幽雅,但见:
青山四五叠,茅屋两三家。傍水柴门小,临溪石径斜。
老松蟠作壁,新竹织成笆。鸡犬鸣深巷,牛羊卧浅沙。
一村多水石,十亩足烟霞。春韵闻啼鸟,秋香吹稻花。
宅垂陶令柳,畦种邵平瓜。西都鱼堪钓,东邻酒可赊。
山翁与溪友,相对话桑麻。
三人在马上看够多时,不胜称赞,又见门上的对联俱用白绵纸糊着,王茂因说道:“若是守孝,这家定是了。”三人因下了马,将马系在柳荫之下,缓步走到门前,只见静静悄悄,无人出入。
内中一个老门公萧诚看见他三人走到门前,慌忙起身来,问道:“三位何来?”柳庆远遂上前说道:“煩你传禀老爷一声,说我三人要见。”萧诚道:“家老爷守制,经年不见一客,一应亲戚朋友俱不往来。三位要见,我实不便传禀。”柳庆远道:“若是别人你老爷自然不肯接见,你可对老爷说我三人乃是远方人氏,望王气而愿识荆州,他自然要破格相迎。”萧诚见他三人状貌不凡,知非俗辈,也就转口说道:“既是这等,请三位少待,容小的进去通报。”萧诚走入书房中,见了萧衍,说道:“外面有三位相公要求见老爷。”萧衍道:“你就该回他了。”萧诚道:“他说他三人是远方而来,又说是甚么望王气而来,必要相见,故小的不得不禀。”萧衍听了,惊讶道:“此人既知望气,则必非常人。”遂吩咐萧诚道:“你快出去说老爷守制不便迎接,请三位到内厅相见罢。”萧诚领了主命,走出对三人说了,就请三人同入内厅。
三人刚走到内厅,早望见萧衍素冠麻服立于阶前迎接。柳庆远早已望见萧衍,身长八尺,腰大数围,两耳垂肩,面如满月,因暗对二人说道:“此真吾主也。”宾主迎入厅中,各各相见逊座。柳庆远为首,王茂次之,陈刚又次之,萧衍下陪。坐定,萧衍将他三人细看,只见柳庆远身高八尺,面如美玉,双眸炯炯,举止安徐,大有儒秀之风。再将第二个一看,虎头燕颔,面色带青,身材八尺五寸长短。再看第三个,只见獠牙突出,燕颔虎須,面色如紫,身材约有九尺。萧衍见他三人体貌奇异,因说道:“学生因守先人之制,禁足不出户庭,感蒙三位辱临,台姓贵表,学生愿承教。”
柳庆远说道:“学生姓柳名庆远,字文和,家世巴州。虽隐居与鹿豕为伍,然素志宿心,实以苍生为念。窃见天下荒荒,穷愁四海,齐祚将终,定有真人崛起。细察天心,王气实在江左。今明公以圣淑之姿,不难靖乱,天下历数实有所归。故我三人不远千里相从,欲攀龙附凤,拯涂炭之民,以取封侯之业,故不避自献之羞耳。”萧衍听了,说道:“承先生指教,非敢自弃,但恨学生位卑地狭,无用武之地,是以耻谈五霸,羞言伊吕。不识先生何以教我?”柳庆远道:“吾以天意测之,明公不久当坐镇荆湘,有用武之地矣。那时统制汉、沔、郢,雍等郡,见机而待。若主无失德,臣事之可也;倘暴虐荒淫,为民之害,则提义旅与时进退,谁敢不从。”萧衍听了大喜,道:“承先生明教,顿开茅塞。谨当铭佩。”再又问道:“此二位何姓?”柳庆远道:“此位姓王名茂字休远,家住巴山。此位姓陈名刚字庆之,梁州人。俱是力挽千钧,拔山扛鼎之人,异日协助明公,斩将搴旗,直如探囊耳。”萧衍听了大喜,道:“我观二位英雄,诚如先生所言,异日若果得志,当裂土分茅,决不吝也。”萧衍遂留三人住下,日日商论大事,夜间同看天文。说得甚是投机,彼此悦服。正是:
从人须识帝王才,选将当求豹虎胎。
选得不差从得正,风云际会一时来。
萧衍一日对柳庆远说道:“先君灵柩露厝亦已三年矣,我闻入土为安。意欲择地安葬,奈一时苦无佳城。今先生道通天地,不识可能为先人寻一去地否?”柳庆远听了,因点头感叹道:“原来福人自有去地,前日我来时曾过钟山,见山左抽出一支龙穴,分明沙水辏聚,实乃一王业偏安之吉地。我因无用,故不留心,今明公适欲择地,无逾此者,岂非吉地留与福人,明公不可不急图之。”萧衍听了大喜,道:“先生明言自然不差。”隔不一日,即同了三人到钟山看地,到了钟山,柳庆远忙指点其地与萧衍看,萧衍见其地果是来龙清楚,护卫分明,西接长江东连虎踞,真帝子王孙之穴,不胜大喜,遂托里人用价买了,又拣了吉日良时,同兄萧懿亲扶父母二棺至钟山合葬。这日凡朝中各士大夫尽来吊祭。萧衍号痛悲哀,泪尽继血,凡滴泪之处,草木尽皆变色。一时看者莫不称羡。只候坟槨俱完,萧懿、萧衍方归家除服。
这些朝中士大夫见二人服满,又见懿衍二人孝行可嘉,即奏知齐主,齐主准奏,起萧懿原任益州理事,起萧衍为黄门侍郎。萧懿、萧衍二人闻命,不敢违慢,因将家中事体料理一番。萧懿因益州路远,恐违凭限,遂起身先行而去。柳庆远遂对萧衍说道:“我观令兄骨格清奇,实一持正不阿之忠臣。但当此乱朝,持正者未免有不测之忧。若便时明公当用言谏之为妙。”萧衍听罢失色,道:“家兄正直,不通世变,异日受祸,诚有如先生之言。但不知应于何时?可能先使知之以作趋避否?”柳庆远道:“人生福祸,天意已定,谁敢先泄?明公提醒,亦尽自心可耳。”萧衍连连点首,遂不复再问,相揖而散。同郗夫人绸缪了多时,因王命在身,不敢久羁,遂同了柳庆远、王茂、陈刚三人一齐起身,到了建康城中。次日,萧衍入朝朝见齐主,只因这一朝见有分教:龙归大海施云雾,虎入山林作啸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魏孝文有志侵邻王将军无谋劫寨
词云:
魏齐久已分南北,要一统,此时焉得?强战作身灾,多杀为民贼。
行兵妙用看风色,探虎穴,须防不测。岂独丧王师,还要倾家国。
右调《海棠春》
话说齐明帝建武二年,萧衍服满入朝,齐主授以黄门侍中,萧衍自此办事不题。
且说北魏建都梁州,此时是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春二月,魏主设朝,受文武朝贺毕,魏主说道:“南齐萧鸾弑主自立,上下离心,联今欲自为将,统领大兵出淮南淮北,进克钟离,乘胜渡江,直入建康,則荆襄望风而靡,混成一统之基正在此时。若天与不取,必贻后患。卿等以为何如?”一时诸臣怀疑莫对,魏主因命太常卿王谌之卜筮出师如何,王谌之承命,就在殿中卜筮,却卜得革卦,呈上魏主。魏主见了卦名,便大喜,说道:“昔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朕今日得之,乃大吉之兆也。”当有相州刺史高闾,俯伏奏道:“陛下奕叶重光,帝有中土,今出师而得革命之象,未为全吉。南齐不可伐也。”魏主听了,勃然大怒,厉声叱之道:“社稷我之社稷!高闾欲阻众耶?”高闾又奏道:“社稷虽为陛下之有,臣为社稷之臣,安可知危而不言也?”魏主不听,遂下诏,以彭城王拓跋勰为中军大将军,豫州刺史王肃为辅国将军,尚书卢渊为镇南将军,李冲、汤隆为左右翼,江阳王拓跋健总督粮饷,宇文福、于烈为前后先锋,宋王刘昶为参谋。拓跋魏主自为招讨都督大元帅,亲下校场,调选人马,共得精兵五十余万,真是人人骁勇,个个精强,杀牛宰马,犒赏士卒。然后拣定时日,三声炮响,魏主带领了百员战将,一齐起身。出了归德郡境内,魏主传令扎寨,聚集诸将,说道:“兵贵神速,今乘其无备,分兵两路,一袭钟离之太和,一出山阳之江州。二处成功,則盱眙、寿阳、定远诸郡自望风披靡,然后会兵含山,因而渡江,方为上策。”遂调拨豫州刺史王肃、参谋宋王刘昶带甲兵二十万进攻山阳,二人领了军马自去不题。魏主自领着三十万大军,诈称五十万进攻太和、钟离。
且说太和是齐、魏交界地方,萧鸾篡位之后,已遣亲信大臣尚书右仆射沈文季、镇南将军王广之、右卫将军萧坦之督重兵守之,以拒北魏。早有流星探马报来,说:“北魏主自为元帅,领兵五十余万,将已渡河,乞将军准备。”王广之听了,即会同萧坦之、沈文季等挑选了十万人马,离城十五里安下三个营寨,以待魏兵。不則一日,尘土飞扬,魏兵已到,离齐寨五里安营。魏主着人下书讨战。王广之即批次日,打发去了。遂传众将入帐商议,沈文季道:“魏兵远来,利在速战。莫若顿兵以老其师,待其师老而战,无不成功。”王广之道:“今魏兵压境,若不接战,是示怯也,讨战而即许,是示威也。”到了次日,两阵对圆,只见魏阵上黄罗伞下罩着魏主在阵前亲自指挥。不一时,鼓角齐鸣,旗门开处,只见先锋于烈跃马舞刀直冲过来。这边齐阵上王广之一马当先,持枪抵敌。那于烈厉声大骂:“王广之等助主无道,擅篡齐王,杀戮忠良,恶已贯盈。吾主欲兴义旅,殒灭齐丑,此乃上合天心,下顺人意。天兵所向,宜速倒戈,如若执迷,不顾天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王广之笑道:“乳臭小卒,焉敢摇唇弄舌,辩论是非。若不杀尽,岂识弃昏立明之正!”于烈听罢大怒,将刀直劈过去,王广之挺枪架住。两马交驰,双刀并举,一来一往,战有三十余合,真个好逢敌手,两人皆讨不得半点便宜。魏主看见不分胜败,便遣宇文福出阵,宇文福一马飞出。齐阵上看见威锋眇眇,萧坦之亦使邓威接出。魏阵又遣石济助敌,齐阵上王常截住。两阵上六人六马,各逞平生之功,两阵好杀。但见:
东杀来西,西亦杀去东,两下不分胜负。枪刀飞扬,弓矢密密,无弃死併,棋逢对手,下下高高,难分辨。内中这几个扶持魏主弃残生,此几个展土开疆拼性命,生前之功何在便作仇,大战一场方得胜负分明。
魏主又遣雄兵三十万,忙将鞭鞘一指,一齐交战过来,两下混战,只杀得愁愁惨惨,日月无光,终是齐兵寡少,怎当得他三十万一齐拥来,竟将齐兵围在垓心,王广之等左冲右突,也冲不出。正然着急,萧坦之在中军看见,恐三人有失,忙使尤谷引了五万兵马往东南角上冲入围中,将三人救出,遂不敢接战,望本营而来。战到日已向西,魏主亦传令收兵,营边军士各自受命,不分胜负。魏主对众臣说道:“诸将被围,逃归本阵,整顿军马,足令齐失魂魄矣。”众将皆贺。忽然宝纛旗被阵旋风吹落在地。但见将军拓跋勰忙入帐奏道:“宝纛既坠,以臣测之,今夜有人劫寨,陛下不可不防。”魏主道:“何以知之?”勰奏道:“今日齐将逃归本阵,非败也,是寡也,我胜者非胜也,是众也。今齐将必谓我战胜无备,今夜必来偷劫,乞陛下早作准备。”魏主听了道:“御弟此言正合朕意。”即分付于烈引军士五千去左边埋伏,宇文福引军士五千在右边埋伏,只听中军炮响,两伏齐出,二人引军去了。又使卢渊、李冲各领二万人马在牧羊山埋伏,如齐兵一败,必走太和,汝二人引兵掩袭,彼必不敢战,乘势集太和城下矣。二人引军去讫。
且说齐将回营,王广之说道:“今日之战,奈彼众我寡,军士怯敌不敢向前。彼得小胜,必志骄无备,若引军乘夜劫之,虽不全胜,亦可少挫其锋。”沈文季道:“魏将拓跋勰,久称名将,豈无准备?”王广之道:“魏军恃众,其心必骄,骄则必无准备,定一战成功。”遂命军士饱餐,令曹虎、王常各领三千兵在前,自领精兵五百在后。士卒奉命,俱啣枚疾走。将到魏营,先使小校去打探,回来说道:“打探得魏营中军灯火微明,更已错乱,三军正然沉睡。”王广之听了大喜,道:“果不出我之料。”遂分付兵卒一齐呐喊,大刀阔斧杀入魏营,只见魏营中是空的,再看值更之人,却俱是悬了羊蹄在鼓上慢敲,王广之见了大惊,知是中计,连叫速退。早听得四下里数声炮响,喊杀连天。齐兵那里还敢厮杀,各自奔逸。走不得一二里,只见两下伏兵齐出,右边宇文福杀来,左边于烈杀来,黑夜之中不分皂白,只是乱砍。王广之领着致兵,恐怕引贼入室,不敢竟回本营,就斜刺里望着太和城逃去。被魏兵杀得七断八续,回顾士卒剩不得千人,再查战将王雍竟无下落。王广之见后面追兵稍远,方缓缓而行。刚到牧羊山下,忽又一声炮响,拥出李冲,拦住去路,大喝道:“大胆狂贼,快下马受缚,免汝一死。”曹虎只得接战,王广之遂乘空冲突而走,曹虎不敢恋战,亦拍马赶来,同着王广之引了败卒而走,手下士卒不上五百余人。后面魏兵追来,正在危急,忽喊杀连天,又是一军杀来。二人惊慌相顾,说道:“这番罢了,我二人定死于此矣。”你道那来的是何人,原来是沈文季见王广之去后,恐怕有失,遂与萧坦之商议,便遣刘思忌带了五千军士暗暗在后跟来,到了半夜,果听见王广之中计被魏兵杀散,他急上前救时,只因在黑夜间不知王广之败走何处,止见王雍被魏兵裹住,杀得走投无路,遂忙忙杀入,救援出来,合兵一处同来找寻王广之,直寻到天明,再问败残士卒,方知王广之不回本营,望太和城去了,二人因又随后赶来,恰在牧羊山看见魏兵交战,知是王广之受敌,遂引军冲入围中,杀到面前。王广之见是王雍、刘思忌方才放心,四人合在一处,一齐杀去。卢渊见有接应,遂放他逃走,只在后面掩袭。王广之等逃至太和,遂一齐拥了入城,将各门紧闭,准备守城。不一时魏军已到,将城围得水泄不通。
却说萧坦之、沈文季二营尚然不动,将及天明,探马报来说:“王将军中了魏人之计,大败而走。”不一时又报道:“魏军乘胜,追至太和城下,将城围了。”沈文季顿足道:“王将军不听人言,果有此败。”萧坦之道:“如今之计,计将安出?”沈文季道:“惟有救援太和,一面差人上表求救,方保无虞。”萧坦之随即写表,到朝中求救去了。便将军马分作三队,杀回太和城来。
魏主见齐兵回救,忙欲遣人应敌,拓骏勰奏道:“今齐兵回救,意在入城。若与对垒绝其归路,必然死力,我兵有前后受敌之虞。莫若使他进城,而后困之,使他外无救援,其城则易取也。”魏主大喜,即传旨叫撤开一路,放齐兵入城。齐兵果然见有路可入,都有父母妻子在内,那里还肯厮杀,便一拥至城下。王广之见了,忙使人开门放入,仍将门关了。不一会,魏兵围城攻打,城中百计死守不题。
却说萧坦之求救的表章,星夜到了建康,奏上齐主。齐王览表大惊道:“太和、颖亳、寿阳、钟离乃建康之保障,岂可失寸土与人?此处若失,建康不保矣。”遂问两班文武道:“何卿与朕分忧?”一时众臣皆不敢言。只见班部中内出一人,俯伏奏道:“臣举一人,足可以退魏兵。”齐主视之,乃是尚书令徐孝嗣,齐主忙问道:“卿举何人可用?”徐孝嗣奏道:“黄门侍中萧衍,此人智勇足备,才兼文武,授以兵权,边疆可指日而定也。”齐主听了大喜,即传旨宣萧衍上展。萧衍出班,齐主亲授以兵符旄钺,勅令火速救援太和、钟离等处。萧衍谢恩领旨出朝,挑选了二十万精兵,同了柳庆远、王茂、陈刚连夜领兵过江不题。
且说魏主围困太和,昼夜攻打,一时不能即拔。因聚诸将道:“今太和坚守,急切难攻,朕今自领大兵去袭破颖水、寿阳,以分钟离之势。若二处一得,太和不战而破也。”遂留下宇文福、汤隆二将,督兵十万以围太和,却领了二十余万大军,星夜间道前趋颖水。颖水守将陈喧见魏兵大至,已晓得太和被围,忙领兵列阵于城外。次日交战,魏阵上于烈出马,喝道:“蕞尔小城,天兵压境,势如破竹,太和兵将全军已没,汝尚敢战,是不知死也!”陈暄道:“汝之欺敌深入重地,死在目前,怎还大言不惭,且吃我一枪!”说罢,劈面就打,于烈急举刀相还,两人在阵上一在一来,战有四十余合。魏主见了于烈不能取胜,忙挥众将一齐冲杀过来,齐兵见魏兵势众,不能抵挡,望后一挫,魏兵乘齐兵小挫,即趁势一掩过来。陈暄正与于烈厮杀,只见魏兵恃众冲过阵来,阵脚已乱,心下着急,忙要救护本寨,遂不敢恋战。怎奈于烈勇猛,一杆枪裹住陈暄不放,陈暄无奈,只得将枪一晃,拍马败阵而走,于烈不舍,紧紧追来。齐兵已立脚不定,又见主将败回,众兵便一齐上前救护主将,望城中而奔。魏兵见齐将逃入城中,即挥动三军一真追至城下,齐兵见魏兵追至,急急要关闭城门,怎当得兵多挤塞,那里还关闭得及,竞被魏兵乱砍乱杀,已涌进槭,陈暄见魏兵入城,事已大坏,遂带了数百人出了北门,望钟离去了。
魏主入城,晓谕安民已毕,拓跋勰奏道:“陛下可乘势追将袭取亳州,无不克矣。”魏主道:“卿言正合朕意。”即调卢渊、李冲领兵三万,去破亳州。卢渊领了人马,连夜进攻。
且说亳州守将李全知魏兵入境,太和诸将败退被围,心下早已惊慌。忽又报颖水亦被魏兵攻破了,今分兵进攻颖上。过不一日,又报颖上破了,李全大惊,忙集众将商议攻守之策。或言乘其远来,利在速战,或言城薄兵少,俊以抵敌,或言不如弃城,共守钟离。一时主意不定。李全见众心散乱惊慌,欲要禁止,出城接战,心内实畏魏兵强盛。不一时,魏兵已临城围攻。李全只得分付各门严闭紧守。魏兵见城内不出接战,渐渐逼近城来,作扒城之势。城上即将擂木炮石打下,魏兵方不敢近城。卢渊日日使人到城下百般辱骂,一连三日,城内并无动静。李全在城上听见骂得不堪,早有副将王珍国说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敌,今魏兵围城,岂有束手待毙之理,将军可付我五千人马,出城冲突魏营。将军却引兵出西门,绕其阵后,两下夹攻,无不克之理。”李全也听见骂得没法,踌躇了半晌,只得说道:“此计亦妙,依汝而行。”到了次日,果然付了王珍国五千人,放下吊桥,一齐冲出,直逼魏营。魏兵见城中有人出战,即分开旗势。卢渊匹马提刀当先,大喝道:“无知小卒,死在目前,敢来按战!速献城。免污我刀!”王国珍听了,怒气直冲,因大吼一声,就如半天中起了一声霹雳,竟不接话,一手举起一根八十斤丈二长的浑铁点钢枪,望着卢渊的咽喉便刺。卢渊亦使刀劈面交还,你看他一场好杀,只见:
二将阵前相斗赌,两下交锋真莽鲁。这个似摇头狮子下山岗,那个像摆尾狻猊如猛虎。这一个忠心要定锦乾坤,那一个实意欲把江山辅。原来王珍国按着上界星,今日一战投真主。
两人一上手就杀了八十余合,不分胜败。卢渊暗暗喝采道:“不料此人到有这般英勇。”王珍国杀了八十余合,一发精神,卢渊也不能讨得他半点便宜,正在苦持,将有一百回合,忽见阵后乱窜起来,忙报道:“齐兵从背后杀来。”李冲忙去迎敌。怎奈李全本事有限,杀得二十合早已精疲力尽,望着小路而逃。李冲在后紧追。王珍国正与卢渊大战,忽见主将李全败走,便弃了卢渊来杀李冲。卢渊要救李冲,也随后赶来。李全在前面奔走,忽被马一前失,险些儿掀下马来,急将马按了一按,略停了一停,早被李冲赶上一刀,斩于马下。王珍国正赶间,忽见前面主将被杀,因大怒道:“无知匹夫,怎敢伤我主将!”忙将马头一拎,平地直窜入李冲左侧。两马交过,王珍国轻舒猿臂,将李冲活夹过来,正要杀他。不期卢渊赶到,见李冲被王珍国活夹在右肋下,欺王珍国左手提枪,便举刀望着脑门劈来。王珍国正杀得性起,见卢渊刀来,忙将枪逼开,复往卢渊身上直刺。卢渊急将身子一闪,那枪尖早在卢渊大腿刺下一下,又霹雳般—声喊叫,尽力将右臂一夹,格札一声,早将李冲的三十六根筋肋骨夹断,已是头垂脚软。王珍国知他已死,忙掷下马来。
那卢渊腿上着了一枪,吃了一惊,忙将马退后,不敢复战,便招呼众军围裹上来,此时王珍国见主将已死,料城不能守,也就无心恋战。今见魏兵围裹他在垓心,他只得冲杀开一条血路,不敢入城,便望山溪小路而逃。
齐兵见主将已死,各各投降,卢渊即叫齐兵去赚开城门,只说是得胜而回。果然守城军士见了自家旗号,不问缘由,大开城门放进。魏军已混在齐兵中,夺住城门,放大军杀入,城中一时大乱,有的守将皆往别处而逃,卢渊进城,差人告捷魏主,魏主见连得了颖水、颖上、亳州,不胜大喜,遂引兵与卢渊兵合望钟离杀来。
却说萧衍受了齐主之命,领了二十万人马,不日过江,自为都督大元帅,以柳庆远为军中参谋,王茂为右先锋,陈刚为左先锋,以下战将各分位次。这正是初出茅庐,早已调度得人马十分齐整。怎见得,但见:
飞龙幡红缨飘荡,飞凤幡紫雾盘旋,飞虎旗腾腾杀气,飞豹旗闪闪精光。挡牌滚滚,短剑森森。大杆刀,雁翎刀摆开队伍,口金枪、点钢枪分列戎行,太阿剑、昆吾剑龙形砌就,金装锏、银镀锏虎样打成,画杆戟、银尖戟飘扬云彩,开山斧、宣花斧荡漾日光。三军呐喊撼天阕,五色旗摇遮帝阙。一声鼓响,诸营奋勇逞雄威;数棒锣鸣,众将委蛇显英武。宝纛旗下,瑞气笼烟,拐子马前,征云罩日。中军帐钩镰护守,前后营刁斗分明。今来运用胸中策,臣化为君在此行。
萧衍统了大小三军,真是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不只一日,到了盱眙地方。只见流星探马来报道:“太和被围,尚然坚守,颍水、颖上,亳州已被魏兵攻取。会乘胜进兵钟离,望元帅早作商量,火速进兵。”萧衍听了,忙升帐擂鼓,聚集诸将商议救援之策。因说道:“太和、钟离两处被围,只不知先救那一处方为上策?”说声未完,早有参谋柳庆远说道:“明公不必多虑,我破魏之策已筹之熟矣。”萧衍听了,忙问道:“不知参谋果有何奇策而退强魏,乞早说来,以便进兵。”只见柳庆远伸出两个指头,言无数句,计不多条。有分教,斩将入坚人莫敌,攻城破阵我称先。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萧元帅兵分两路柳参谋法演六丁
词云:
解悬拯溺须星火。岂可许,敌人窥我?明向右扬兵,悄悄移师左。
龙行尚被云包裹,事急矣,倩谁开锁。好借鬼神机,迸出石中火。
右调《海棠春》
话说萧衍領了二十万大军救援太和江北一带地方,连夜进兵,才到盱胎,早有人来报说:“颍水,穎上、亳州俱被魏兵践破,今已进攻钟离。”萧衍闻报,即集诸将商议破敌之计。早有参谋柳庆远说道:“大凡救援之兵,须观其缓急。今魏兵攻围太和月余而不能破者,是城内有沈文季等智谋设备,所以守至如今,他虽善守,然城小兵少,其危甚急。若我先救钟离,而后援太和,则太和力不能支,必被魏所得。魏得太和,则攻钟离之势愈盛。为今之计,元帅莫若将兵马分作两队,明救钟离,暗袭太和。其中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则魏不能久持而终可袭也。”萧衍听了大喜,遂传王茂,附耳授计道:“你领一支人马,由水路暗往太和,如此这般,方算汝功。”王茂领计自引兵而去。萧衍一面统了大军,望钟离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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