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0/17)-清-天花藏主人
(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0/17 部分)
郗后道:“妾焉敢笑陛下,独笑陛下不察,被奸僧哄瞒耳。妾闻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圣经也。圣经既如此说,则安有自负愆尤,而能借数卷佛经,几个愚僧,念念诵诵消灭之理?只不过妄想自迷耳,岂有实际。况帝王应运而兴,代天理物,戮诚有罪,以治世安民,乃功也,非罪也。何消忏悔?且忏悔者,祷于天也。此何等大事,岂容缁流请命,以异端之微言此而亵渎天听,又何如天子自祷之为亲切乎?若曰仗佛力,佛若有灵,岂能庇恶而夺上帝之权耶?况缁流之降,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口虽讲清讲净,而一味贪嗔,百般奸险。昔魏国代北有法秀之谋,冀州有大乘之变,已是前车,何陛下不鉴,犹思蹈其覆辙也?即雨花一事,亦幻术惑人耳,何奇之有?”梁主听了摇首沉吟道:“御妻之言似乎有理,然据朕看来,别僧或有可议,只这云光智慧圆通,实与众僧不同,并无矫强。”郗后又笑道:“欲明真伪,妾有一计可以立见。”梁主忙问道:“御妻有何妙计辨其真伪?”郗后笑说道:“只消如此这般,则盖藏立见矣。”
梁主听了大喜,遂一面吩咐宫娥,一面传谕说娘娘明日到长干寺听经施济。到了次日,果然郗后坐了凤辇,带领宫娥、内侍出城,望长干寺而来。早有人报了,寺住持、僧纲二人领众僧俱俯伏道旁,迎接娘娘法驾。不一时进了大门,到了大雄宝殿,郗后下了风辇,参过了佛像,入于后殿坐下。小沙弥跪进茶点,住持、僧纲引领众僧朝见,一齐俯伏称呼道:“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并不敢抬头一齐退出。郗后同着宫娥各处瞻仰了一番,只听得大殿上经声朗朗,钟鼓频频。郗后即传旨,使众宫娥将茶点分给各僧,自己同了几个宫女坐于殿后门隙处窥看。
这些和尚正念经之际,忽然见殿中走去百十余宫娥,俱是涂朱抹粉,异样宫装,如月里嫦娥、云中仙子,一个个捧盘的捧盘,执壶的执壶,轻移莲步,袅娜身躯走入经堂,从头分散,俱伸出雪藕般的一双手来,捧着香茶,走近和尚身边,启朱唇、吐燕声说道:“我等奉娘娘之命,念众师父诵经辛苦,特献茶供奉,共结良缘以解烦渴。”说完便一一的派来。这些和尚先前忽见这些宫女妖妖娆娆,口虽念着经典,不住的两眼偷看,已看得魂飞魄散,今忽见走到身边,莺声燕语,翠袖殷勤,四目相视,对面说起话来。这些饿鬼馋僧,怎禁得不目摇心荡,有几个假老实的,接了宫女的茶,低着头慢尝细咽,不敢见于颜色,只好在心坎上干咽残唾。其余少年僧众,一时把持不定,见送过茶来,忙立起身双手来接,满口称谢。还有的见茶一时难到口中,急得只将木鱼必必剥剥乱敲,口里暗念救命甘露王菩萨,只等茶到了方才欢喜。还有的两眼望着宫女打磬子,俱打在手上,已做出许多丑态。又当不得这些宫娥身上俱带有海外奇香,一阵阵从衣底里飘散出来,直冲入众僧的鼻孔中,众僧闻到快活处,一吸一吸,只吸入心肝脾肺,一个个俱薰得骨软筋麻,浑身都动弹不得。郗后在门隙处看得明白,只暗暗而笑。
不一时,宫女散茶完,忽听得斋堂中云板三声,众僧晓得是唤吃斋,只得起身齐入斋堂,各坐下等候云光法师上堂同食。不一时,云光也走了出来,上了座位,众僧一齐念动真言。早有几个内官走来说道:“今日是千岁娘娘打斋供僧,乃功德希有之事,每僧先施馒头两个,然后进饭,却不许留剩,如违者以违旨论罪。”早抬着几百个大食盒,盒内却是热气腾腾雪白滚团的大馒头,每僧两个,逐个派来。这些众和尚听见是娘娘赐食,正要尝尝皇家制造的美味,便个个垂涎。不一时馒头到手,便不分黄白,只往口中乱塞乱咬,也有的嚼到中间,觉得内中包馅,美味香甜,实与民间的不同。也有的竟张大大口丢入,竟囫囵滚入腹中。有几个受戒的禅和子,接了馒头,先用手掰开慢慢而食,只觉得气息古怪,连忙定睛细看,却见是细细切成的透肥牛肉包馅,吃了一惊。欲待不吃了,又内侍们俱团团围列看视,恐怕违了娘娘的旨意,取罪不小;欲待吃了,又恐怕破了佛法,只拿在手中沉吟。又见众僧都在那里乱吃,因而想道:“破戒还可留身,违旨便要丧命,二者之间还是性命要紧。”也就不分好歹,假装眼瞎吃了下去。
却见那云光法师坐在上面,内官们送上一盘十二个大馒头,摆在他面前,催请云光快食。只见云光法师笑了一笑,叫小沙弥取过笔砚,写了一篇放下,然后合掌说道:“大众生今且听着:
灵苗异秀,芳芬原是西来种。孽殊深遣,臭于此兹东土。不思就里翻腾,转见法而来法。凡留易染,圣果难迷。可怜皮毛已换,便不知我是谁。包中恶念已成,异日蛇愆堂上。毒心早变,将来蟒报。老僧暂掩灵光,且向寿阳极乐矣!要知证人天,留与后人归看。”
云光法师说完,便叫小沙弥将这盘馒头移去,就在堂前阶下掘开浮土,将十二个馒头埋入地中。不一时埋完,只见云光法师两脚圈盘,双手搭膝,闭目垂眉。此时这些众僧饭亦吃完,正要念咒起身,忽抬头见云光端然不动,只道他入定,遂不敢惊动,大家坐看。过不一会,只见云光法师顶上放出白毫光来。又一会,舍利如雨,众和尚见了一齐大惊道:“法师这个光景,已是圆寂了。”遂大家手慌脚乱,内官见了亦甚是称奇。又见面前留下一张字纸,连忙取了来奏知娘娘道:“奴婢奉娘娘差遣给散馒头,请僧俱已饱餐。”
郗后笑道:“我就说假不耐久,今果试出矣。只不知那法师也曾吃么?”内官又奏道:“奴婢启禀娘娘得知,这法师果有德行,见了斋供馒头,他竟不吃,只写了一张字纸。将馒头埋土中,他竟日坐化去了”。郗后听了大惊,忙问道:“他写的字纸如今在那里?”内官便呈上。郗后接了,细看上面言语,一毫不解,又问道:“他这份斋如今埋在那里?”内官道:“就埋在斋堂前阶下。”郗后遂传旨赶开众僧,带了宫女往斋堂中看来。一到斋堂中,看见云光端然坐化,亦自叹息道:“圣上原称他道行,果不虚也。”再使宫女掘开浮土,去看馒头。可煞作怪,只见那馒头一霎时早俱长出茸茸的青叶,淡淡的白花。众宫女见了一齐说道:“奇事,馒头会变花草。”忙取了几枝送到郗后面前。郗后定睛细看,只见根蒂瓣儿竟似水仙花一般样,心中也甚是惊异,遂用双手摘下一瓣叶儿,一捻,觉得一阵古怪的臭气扑入鼻中。郗后左顾右盼,只不知这种古怪气息是从那里来的。复将两手往鼻上一嗅,其臭难闻。郗后道:“原来臭从此出。”连忙弃掷于地。宫女见了连忙抬起,复埋入土中。后来竟长成遍地,僧人取来炒煮而食,原来是生臭熟香,食之者醒胃爽脾,甚是好吃,遂而遍处播种起来,作僧家之菜,又相传是佛地水仙菜。后来宝志公对人说,此种出于西天,又知此因果,遂设立五荤三厌,戒禁僧人不许吃他,故至今人称他为蒜,即佛地水仙,这是后话。
却说郗后设斋已完,见云光如此坐化,即传旨起身回朝。梁主见了郗后说道:“御妻今日试验众僧德行如何,可细细为朕说知。”郗后遂将宫女献菜,众僧丑态,堂中开荤,众僧欢食讲了一遍。梁主听了大喜道:“若非贤妻深心根究,朕几被此辈蒙蔽矣。”郗后又将云光坐化、埋斋之事细细说出,梁主又大惊叹息。遂将这张字纸反复细看,却一时不解。因说道:“真者自真,伪者自伪,御妻此番举动,虽具灵机,终于佛门有玷。”不一时,宫女摆上宴来。笙簧迭奏,曲韵悠扬,击鼓催花,觥酬交错。梁主与郗后只饮得新月斜钩,酬口漏滴,方罢宴回宫安寝。正是:
不是心昏唤不醒,只因勾引未曾停。
方才捉定回头想,又被笙歌骗去听。
却说长干寺众和尚见云光法师如此灵异,又忽然坐化,遂使人到各处丛林中报知,俱来相送。云光法师入龛,就停于寺内山后。不数日,道场将满,僧纲与住持五更入朝,奏闻梁主。梁主即命排驾,来到寺中做圆满道场。梁主见云光龛子停于后山,因道:“朕闻真人不尸解,今云光既善根,必无朽腐之理。”遂命内侍将龛开看,那里有个人在内?惟遗鞋一双而已。梁主见了,甚是疑惑,住持、僧纲二人奏道:“这又是奇事,臣等前日送法师入这龛,是万目昭著,又封固甚坚,为何今日空了?”正猜疑之间,忽闻得一阵异香,半空中飘飘吹下一条纸来,内侍拾起,见有字迹,进上,梁主展目一看,上写道:“菖蒲草,水仙草。水仙白,白美无瑕。今虽移植去,原有旧根芽。性灵既自在,皮毛莫非差。无边光景云映霞,一时恩爱水团沙。杀他须算我,自割结谁疤。迷津唤不醒,失足岂有涯。四十八年霸气尽,江山又属别人家。”梁主正然看完,不解其中妙义。众僧忽抬头一看,只见那云光站立云端,众僧伏地罗拜,口称活佛。不一时向西冉冉而去,后人诗赞道:
说有实希有,言无不尽无。
有无参不透,今古只糊涂。
梁主见了大惊大喜,说道:“原来是一尊古佛临凡,使朕当面错过,深为可惜。”这日道场圆满,梁主亦自回朝。后来长干寺僧募化,塑像装金,称为灵光祖师不题。
却说梁主,到了天监十八年,改元为普通元年。春正月,梁主出南郊祭祀,大赦民间,又视国学,亲临讲释,并召各皇子以及王侯之子,皆令入学。一时雍雍之度,文风之盛,自晋、宋、齐以来未有也。
且说柳庆远在蜀中,将各地方料理停当,因见旨意不能违,遂起身望建康而来。不只一日到了建康进城,次早入朝,候不多时,净鞭三响,文武皆齐。梁主登殿,众臣山呼已毕,当有黄门官高声喝道:“有事者出班陈奏,无事者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中走出一位官员,手执象简,俯伏阶前奏道:“臣柳庆远蒙陛下赐诏还朝,得近天颜,实出万幸。”梁主忽听见丹墀下俯伏是柳庆远,一时心中大喜,便说道:“贤卿鞍马劳顿,赐卿平身,速上殿来以慰朕久别之怀。”
柳庆远领旨谢恩毕,然后屏息升阶,梁主即赐锦墩坐下,说道:“贤卿平定巴蜀,南俘刘氏,束四姓蛮夷,西南半壁实赖贤卿匡扶,使朕得以安枕。朕思当日与卿同谋创业,今已功成名遂。不能与卿朝夕同欢,相隔在数千里之外,故前下诏卿来共享富贵,以企朕望。”柳庆远拜谢道:“臣托陛下之洪福,蜀中大定,四姓怀服,微臣犬马之力,实臣子职分之当为。今又蒙眷念殊深,敢不竭尽股肱,以报皇上知遇之洪恩也。”梁主大喜,即传旨令百官退出,遂同柳庆远携手入宫,到芳乐苑中。君臣对坐,谈一会往事,讲一会目今。说说笑笑,无非是治国安邦、展疆辟土之计。不一时,内侍们摆上宴来,君臣畅饮。真是君念臣劳,臣感君德,直饮得曲尽绸缪,柳庆远方才谢出。后人阅史至此,赞梁主待功臣如此,有诗道:
君恩有如天,臣心有如水。
天与水相连,自能保终始。
自此柳庆远在朝不时召入宫中,梁主优待之隆,不能细述。
此时是北魏神龟年间,胡太后垂帘秉政。这胡太后一味贪淫,数幸宗戚勋贵之家,全无羞耻。有侍中清河王拓跋怿,美貌风流,遂逼而幸之。一时朝中大臣丧气,外政弛张。这个消息早有人报入梁朝,梁主见报大喜道:“今魏国有隙可乘,并得寿阳,正此时也。”遂召柳庆远入朝说道:“耳今北魏胡后荒淫摄政,臣子皆有蒙面之羞,武备必懈,正天授与人之际。朕思魏地要害,有利于吾者无如寿阳。今若不取,后期难遇。朕欲同卿亲率六师,共伐寿阳,不知计将安出?”柳庆远奏道:“臣观寿阳,乃魏之地利,非得天时不能攻取。今陛下志在急图,臣又安敢不肝脑涂地。但我师今出无由旧路,须从淮阳先拨魏雎陵,再进围荆山,籍先声而袭寿阳,以此人谋则无不利矣。”梁主大喜,遂将朝中大事付与太子并张弘策大臣等。然后同着柳庆远下教场,挑选兵马二十余万,操演精强。遂授柳庆远为相国部督诸军威武大将军之职,择日出师。不日过江,梁兵浩浩荡荡,由淮阳一路而进。逢山开路,遇水叠桥。柳庆远先使人传谕裴邃修葺白捺城,以作屯兵之计,又知会梁主,前日留下临川王萧宏督韦睿、昌义之、彭宝孙等屯兵合肥,今叫他移兵进攻寿阳。又移文各处将士接应,并济根草。然后同梁主直逼魏地睢陵。已到凤凰山,离城不远,柳庆远传令,使军士依山立寨,傍水藏兵,分拨已定。
早有流星探马报知睢陵,守将长孙稚有万夫不当之勇,抵敌南朝。今见报称梁兵过境,因集众将商议战守之策。有录事参军杨侃说道:“梁主善于驭将,又兼柳庆远诡诈多谋,往往魏地受亏。今彼出兵,实图寿阳。而至睢陵,实欲剪寿阳之势,兼修白捺屯兵,其志不小。只引兵骤敌,则有众寡之分。为今之计,一面准备料敌,一面差人奏闻于朝,遣兵接应,方可万全。”计议已定,长孙稚遂遣人上表洛阳去了。遂传令诸将,命景俊紧守城池,又使苏全、赵勇各引五千军士,先出城外五里立寨,以为接应。又令甘腾、孙泰左右先锋。长孙稚带领众将兵卒十万出城,直逼梁营里许,深沟垒,安立寨栅。差人打去战书,以待交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攘攘龙争,纷纷虎斗。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曹景宗大战长孙稚王将军夜袭睢陵城
诗曰:
天下安能礼乐平,武功未免动刀兵。
挺身虎战称良将,拚命龙争号俊英。
大烈莫非明展土,奇勋无过暗倾城。
谁知麟阁标名日,无数生灵已不生。
话说梁主见北魏有可伐之机,遂率六军同了柳庆远带领昔日战将,星夜渡江,杀奔睢陵,屯兵在风凰山下立寨,准备交锋。早有报马报入中军来,说魏将长孙稚引兵十万出战,前来迎敌,乞早作商量。不一时有人来下战书,柳庆远视毕,即批许来日决战。打发去后,即吩咐诸将传示军兵,各要三更造饭,四更披挂,五更整齐。诸将得令。到了平明时候,三声炮响,两下放箭,射住了阵脚。梁主骑马同柳庆远立于门阵之下,两旁战将一百余员,只候指挥出阵。不一时,只见魏阵上分开阵势,闪动旌旗,早一骑马走出长孙稚来,却生得黑脸虬髯,手执蛇矛长枪,直临阵前。见是梁主压阵,便勒马大喝道:“夺人之位,不思以德化民,敦睦邻好,而妄逞强梁,穷兵黩武,侵我边城,是何道理!”梁主未及答,早有曹景宗见了大怒,拍马抢出阵来,大骂道:“我梁国天兵欲成混一之基,岂容丑类久占。若不杀尽,黎民何得安生。”长孙稚大怒,拍马摇枪直刺过来。曹景宗一鞭敌住,二人一场好杀,实是罕见。只见二将:
凶勇有如猛虎,狰狞宛似天神。须眉倒竖气吞云,旗开应斩将,马到便拿人。鞭去乌云吐火,枪来白虎拖银。不忧丧命与亡身,但思标铁柱,只想画麒麟。
二人在阵上各仗平生之力,斗经八十余合,不分胜负。那长孙稚见战不下梁将,便喊叫如雷,在马上驰骋,忽那马一个前失,险些将长孙稚掀下马来。曹景宗看见,便停鞭喝道:“马失杀汝不算英雄,快去换马来受戮!”长孙稚忙将缰绳一提,跑马回入本阵,果换马而出,两人又战了三十余合。梁主在阵上看见长孙稚骁勇,心甚爱之,遂不许令人助战。怎奈长孙稚身体肥重,战马骑他不住,不时失足。这日长孙稚连换九马,九次交锋,共战有三百余台。两军看见尽皆胆寒。此时曹景宗的战马也渐渐的力乏,梁主遂传令鸣金罢战,各自收兵。史官有诗贽他二人道:
龙争虎斗不自休,舍死亡生作对头,
要显英雄真本事,却非全是为风流。
当夜梁主对柳庆远及众将说道:“今日长孙稚骁勇,可称劲敌,明日须设计擒之方妙。”柳庆远道:“此不过一勇夫,无关去取。臣有奇计,何劳陛下睿思也。”说罢遂唤过王茂分付道:“你带本部人马从下邳间道,须如此这般,方算汝功。”王茂欣然领命去了。又唤王珍国、冯道根分付道:“你二人各引五千军士从水路去,如此这般,不可误事。”二人去了。到了次日,长孙稚选了一匹赤骅骝骑了出阵,大叫单要索曹景宗厮杀,以定生死。曹景宗不待军令,即冲出阵前,两人并不答话,接着就杀,一上手就是六十余合。长孙稚见不能取胜,便悄悄取出流星铁锤在手,觑着曹景宗的面门较近,便突然一铁锤打来。曹景宗却已看明,见铁锤来近,便侧身马旁,镫里藏身躲过。长孙稚见一锤打他不着,忙收回,复又一锤打来,曹景宗用鞭拨开,就趁势提着竹节钢鞭一马冲来,交身而过。那长孙稚忙将身一闪,那鞭鞘早在护心镜上扫了一下,直扫得火光迸裂,长孙稚吃了一惊,便勒马回头,重又杀起。柳庆远见了,恐曹景宗恶战有失,因指挥兵将两下混战。杀了一日,各带伤残,方各收兵。长孙稚虽然有勇能战,却不曾讨得曹景宗半点便宜,归到寨中甚是纳闷,寻思退敌之法,却一时无策,只得严守营寨不提。
却说王珍国、冯道根领了军师之计,便引兵悄悄渡河,绕出魏人之后,悄悄埋伏在亢山之内。却使人到苏全、赵勇左近寨边,装做逃难百姓,四散谣言,说是梁兵勇猛异常,只杀得长孙稚将军大败亏输,不久逃来,故我们先要入城避难。不一时传入苏全、赵勇的耳中,二人不觉大惊,因商议道:“主将若败,我等岂可坐视,须引兵应之。”遂一面使人报入城中,叫他们紧守,便一面拔寨来救。行不数里,忽见前面尘土飞扬,忙使哨马探来说道:“不好了,来的尽是梁兵,并无自家兵将。”二人见报大惊道:“如此看来,主将休矣。”二人面面相觑,正欲退回,王国珍、冯道根早杀到面前,苏全、赵勇无法,只得上前迎敌。怎奈手下兵将闻了此信,各各惊慌,皆无斗心,渐渐败逃,竞被梁兵围裹。苏全、赵勇见势头不好,只得下马投戈,叫军士纳降。王珍国虽准其降,却将他二人配在后军,依旧埋伏。
却说王茂领着军马从下邳星夜到了雎陵,将及五鼓,使军士到城下高叫道:“长孙将军被梁将战败逃回,快开城门。”此时城中已得苏全、赵勇的信息,知道长孙稚战败,苏、赵二人已领兵去救,先已着惊,成景俊等已督兵守城,防御甚严。今忽有守城兵卒报说长孙稚领败卒逃回,在城上叫门。参军杨侃忙传令道:“黑夜中不辨真假,俟天明放人。”成景俊道:“参军此言差矣,今长孙稚黑夜逃回,后有追兵,前无去路,若闭门不纳,是致其死也,岂为将互相救应之道也。”杨侃再三拦阻道:“梁兵诡诈多端,黑夜开城干系非小。”成景俊道:“吾自有主意。”遂上城来斟酌。当不得守城兵卒听见长孙稚败回,内中俱有父兄在内,巴不得开城相见,今听杨侃不得放入,正在抱怨,将欲鼓噪,今见成景俊上城,使一齐哭告道:“我等父兄跟随主将在外,若战死的各听天命,幸得逃回,焉有坐视其死?望将军仁德,速放入城,吾等明日愿与梁兵死斗。”成景俊道:“自家兵卒焉有不放入城之理,只恐黑夜难分真假,是以迟疑,既尔等有父兄在外,可呼其名以辨真假。”众军卒听了一齐欢然,俱伏在城垛边,向外呼张三,叫李四。城外王茂已依了军师之计,扮作魏兵在火光之中,忽现忽藏。今听见城上叫名叫姓,知是夜间不肯放入。便忙使人向城上亦以张哥李爷,两下互相答应。城上魏兵信以为实,也不等主将之令,遂一哄开了城门,放下吊桥。梁兵见开了城门,忽放起轰天大炮,一齐呐喊,如潮涌入,逢人便杀。魏兵方知中计,急欲抵敌,那里还招架得住。参军杨侃见成景俊上城,恐怕有失,随后也上城来。见众军士纷纷的开门,忙叫止住,兵卒那个肯听他。不一时炮响连天,梁兵已杀入城中,知不可救,因带了百人夺开北门而走。成景俊知自失机,亦自逃生去了。王茂杀至天明,方禁止不许妄杀。即使人暗暗报捷梁主,遂掩旗息鼓而待。
却说长孙稚拥着兵将,日日与梁将交锋,不能取胜。因集诸将商议道:“梁将骁勇,不可力取,吾见赤山峻险,可以埋伏。明日我诱彼追来,再知会苏全、赵勇接应,使他前后夹攻,则无不胜矣。”诸将皆称妙算。遂使甘胜、孙泰各引三千人马埋伏去了。到次日出战,曹景宗接着,大战了三十余合。长孙稚虚晃一枪。拨马败阵,曹景宗随后追赶去了。柳庆远忙对梁主说道:“臣观长孙稚今日之战,非力怯也,必有计耳。陛下可催动三军乘其挫气而遏之,破其寨栅,臣自有应变之计。”梁主听了大喜,遂挥动三军,一时间如万马奔驰,望魏寨杀来。此时魏兵将见主将诱敌而去,欣欣得计,余下将士只紧守寨栅,以待好消息。忽见梁兵突然冲来,便一齐踏起弩箭如雨点般射来。梁兵亦不敢骤入,谁知柳庆远早已备下铁甲连环马,五马一排,十马一连,马上之人俱身穿铁甲,手执长枪,出其不意,望魏寨中一齐踹入,就如泰山压卵。魏兵将忙用刀砍斧劈,枪刺棍打,皆不能伤损分毫。见不是势头,往后一退,早被这些连环马乘势一冲,霎时将魏营踹为平地。魏兵走不及的,俱被踹死,死有万余。走得快的,亦皆抛戈卸甲而逃。柳庆远将兵分作五路而进。
却说长孙稚引着曹景宗且战且走,直引到赤山左侧,早一棒锣声,右有甘胜,左有孙泰引兵分开截住曹景宗。长孙稚也勒回马头杀来。曹景宗只得在围中力抵三人。正在危急之中,忽鼓声震地,嘁杀连天,魏兵纷纷退走。早有守寨败兵报知长孙稚道:“不好了,将军来后,被梁兵用连环马冲突,营寨尽失,杀伤了许多,投降了大半,今已追来,乞将军快些入城再作计较。”长孙稚听了大惊。不一时,梁兵追至,只得弃了曹景宗,同着甘胜、孙泰领着军士退走,要到苏全、赵勇的寨来。及到立寨之处,营寨全空,长孙稚见了大惊。甘胜、孙泰说道:“想是城中调回守城去了,将军快早入城。”长孙稚见追兵已近,只得望城而走。不多时将到,便一眼看去,却见城门大开,城上并无一人把守。长孙稚见了大惊道:“怎城中懈怠于此!”回顾左右道:“可速入城防御。”才到城边,忽城上旌旗竖起,高叫道:“我等奉柳军师之计,已得城久矣,可下马归降,免汝一死。”不一时,城上发起连珠炮响,王茂引军杀出,大叫道:“早早纳下头颅,免我动手!”长孙稚三人直吓得魂胆皆消,也顾不得将士,三人望北而逃。逃至亢山,回顾手下兵卒,尚有千余。见追兵渐远,正打点要入山收拾再行。尚未至山前,一声炮响,左有王珍国,右有昌义之截出,大喝道:“我奉柳军师之令,在此等候已久,快下马受缚!”长孙稚大怒,只得摇枪来战。甘胜、孙泰亦来助敌。五人杀勾多时,王珍国枪刺甘胜,昌义之扁担打落孙泰,长孙稚方不敢苦持,弃了二人,落荒望荆山逃走去了。二人见他去了,亦不追赶,遂望睢陵城而来。此时梁兵大队已到,梁主入城安民毕,昌义之、王珍国解进苏全、赵勇,梁主命释其缚,使他军中效用立功。二人拜谢。柳庆远整饬兵马,进攻荆山不题。
却说临川王萧宏,当日受了梁主之命,督诸将屯兵于合肥,以攻寿阳。不期自从这淮山堰坏之后,居民受伤,军心不振,兵势渐衰。又因寿阳城中太妃孟氏骁勇,又有参谋杨灵胤用计,萧宏督将进攻皆不得利,又因梁主在朝无旨催战,军师又领兵蜀中,故此萧宏亦只休养士卒,以伺其变。到了北魏主孝明帝神龟二年,见梁兵不出,因念任城王拓跋澄有功,召回朝中,加为司徒之职。任城王遂奉旨,带领一眷与孟氏太妃入朝受职。受职后,任城王澄见魏主年幼佞佛,胡太后设会斋僧,各处启建塔寺,劳民伤财,心甚不悦,因而上表规谏。其略曰:
魏自永平以来,营明堂辟雍,役者不过千人。今诸州各建浮图,凡一浮图,用十八万二千余工。工尚未成,民已疲弊。废经国之务,资不给之费,以致府库日虚,甚非庙算。今宜撤减诸役,施惠及民,况萧衍常蓄觊觎之志,陛下宜及国家疆盛,早图混一,使祖宗有永配之期,民生睹礼乐之富,则天下幸甚,国家幸甚。
魏主览表,上之不闻。自此,任城王忧郁不乐,冬十一月病卒。谥曰文宣。任城王入朝之后,魏主以扬州刺史李宪代之。李宪到了寿阳之后,严修武备,训练士卒,以防梁将攻城。
却说临川王萧宏今打听得李宪镇守寿阳,便心中大喜,遂时常遣将到城下挑战,以窥城中虚实。却被李宪大刀阔斧杀来,战不数合,梁将退走,只未曾大战。一日李宪对诸将说道:“闻名不如实见,我在凉州时,传说梁兵骁勇无敌,往往受其侵掠。今日我见他军无纪律,状若游魂,兵家所忌。他若再来,我当略施小计,叫他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眼觑吾寿阳,方知手段。”诸将听了大喜,独参谋杨灵胤说道:“以将军观人审事,可云当矣。但势有变迁,事有因革,将军知其近不能观其远,明其小不能测其大。我观萧衍或动或静,其志不小,今留将屯兵合肥,实图寿阳,以俟有隙可入。目今彼不急攻,有如将军之言者,盖军中无主谋之人。萧宏纨袴无能为也。我昨见天象,曜星犯于角亢之间,恐不久有梁兵侵境,祸不可言,望将军留意,勿小视之。”
李宪听罢,不禁鼓掌大笑,说道:“昔年屡败,锐气全消,无怪参谋之懦弱,长人之志。岂不闻逆天者亡,萧衍三筑淮山堰,欲灌寿阳,而反失内地,岂得为智?柳庆远既有王佐之才,而不知谏主,焉得为忠?向日之跳梁,恃未遇劲敌之人耳。今参谋若过虑而畏之,何不避入洛阳,保全身命为愈乎!”说罢大笑不止。杨灵胤见他自恃有勇,言语带讽,便不再言。自此李宪心高志大,觑梁兵如鼠辈。
过了多时,萧宏接了梁主旨意来催进攻寿阳,因而整兵前进。有哨马报入城中,李宪即点起十万雄兵引出城外,分立三营,列成阵势。使尤刚、张武为先锋,又以东阳、下蔡二城相应。不一日梁兵已到,排立战场。次早李宪指挥尤刚出马,萧宏使吕僧珍接战。两人战有三十余合,尤刚渐渐力怯,左右遮拦。张武看见,连忙上前夹攻,梁将彭宝孙接住。四人正战间,李宪见不能取胜,便悄悄带领五百铁骑竟望梁阵卷地杀来,一个个彪形勇汉,锋不可当。梁兵一时无备,却被李宪杀得七断八落,东西逃窜,李宪便挥动大军分头邀截。此时吕僧珍、彭宝孙忽见本寨乱窜,只得弃了尤刚、张武退回保守。两下收兵,梁兵伤了万余。魏军得胜,众将皆入李宪帐中拜贺道:“从来寿阳未有如此之捷,皆将军之力也。”参谋杨灵胤说道:“萧宏不知兵法,只今日一挫,必不自安,希冀成功,免人议论。依我计之,今夜必有人来劫寨,望将军早作准备。”李宪笑道:“今日一战,足令梁人丧魄消魂,畏死不遑,何暇计及来探虎穴。”杨灵胤只得苦争道:“今夜不来,不应我言,愿甘军法。”诸将听了,皆云参谋之言不可不信。李宪道:“既是如此,且依你一次。”便将人马调开,埋伏守候。
却说萧宏归至帐中,因与诸将说道:“他今得胜,必然气骄,我今乘夜劫之,虽不全胜,亦可消此今日之耻。”遂同夏侯亶、彭宝孙领着万人,分为三路,各使军士衔枚疾走。到了魏营左侧,只听营中更鼓不明,尽皆睡熟。萧宏大喜,遂一齐杀入,却是一个空寨。只见悬着羊蹄打鼓支更,萧宏忙叫中计,慌忙退出,早被李宪放起轰天大炮,提兵四下杀来,高叫捉住梁将者重赏。萧宏等大败亏输,幸得韦睿、昌义之引一支生力军来救,直至天明,方回本寨。又被李宪着人在阵前搦战,萧宏只得传令坚守勿出。过了一日,韦睿便入帐请战,萧宏不允道:“将军不若固守以待动静。”
韦睿出帐心中甚是不服,却见魏将在阵前挑战,便走入本寨提刀上马,招呼本部士卒望魏阵上杀来。李宪见了忙使尤刚接住。战不数合,被韦睿一刀斩下马来。李宪见斩了他一员大将,心中大怒,便骤马摇枪接着韦睿,各不答话,一时间两人在阵上战经一百余合,韦睿精神百倍,李宪暗暗喝采。手下将士见韦睿一人,却围裹在左侧去厮杀。
却说杨灵胤见李宪围裹了韦睿,知萧宏懦怯,中军必无准备,便领了一支人马突至萧宏中军。萧宏果不提防,不胜大骇,便骑马绕寨而走,众偏将见元帅奔逃,亦自奔溃。早被杨灵胤冲入寨中,收其辎重而去。昌义之正在自寨中料理,忽军卒来报说:“韦将军不奉军令,与魏将交战,无人助敌,已被魏兵围裹去了。”昌义之听了大惊,忙提了浑铁扁担,一时马不及鞍,腾身而上,见围裹之处劈入,魏兵挡着的无不脑浆迸流,只得让开大路。昌义之杀入,只不见韦睿在内,复又杀出问人,方知在魏营左侧,便又杀来,方遇了韦睿,二人共杀出围。忽见萧宏的中军被魏兵冲破,二人大怒,赶入魏阵逢人便杀,如入无人之境。一时砍杀了千余魏卒,方回见萧宏谢罪。萧宏只令其不可接战,当思良策应之,二将唯唯退归本寨。萧宏见李宪骁勇,甚是纳闷。一日,参谋吕敬进言道:“当时圣上回朝,留大王屯守者,实一时恐魏人所笑,非实欲大王而得寿阳也。今若知难而退,不亦善乎。”萧宏听了大喜道:“我亦有此心久矣,只不知诸将如何。”遂将吕敬之言遍示诸将。诸将有久在外,皆欲思归,以吕敬之言为是。韦睿听了大怒说道:“吕敬之言可斩也,大王安得出此亡国之言!天子扫境内以属王,有前死一尺,无却生一寸。若一战不利而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上乎!”说罢须发尽立。萧宏听了,遂止其议,与李宪接战,韦睿不避矢石,杀伤魏卒无算。魏兵卒见了韦睿出阵,皆不敢对敌。因而军中作歌道:不怕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自此,两下相持多时。
忽一日,诏书到来,萧宏接读罢,知是梁主同柳庆远出兵进攻睢陵,使萧宏等进攻寿阳。萧宏因集诸将商议道:“目今正无计能退李宪,焉能进逼城下,莫若使人求计于军师,方可进攻。”遂差人去求计。只因这一求,有分教:引水增波,添薪益火。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柳庆远乘雾破荆山昌义之潜兵袭下蔡
诗曰:
圣王未始不征诛,从未伤心杀不辜。
记得舞于强白刃,细思传檄胜阴符。
若崩厥角原非妄,如望云霓岂是诬。
道德干戈非不利,何须杀得血模糊。
话说萧宏被韦睿一番激励之言,只得督兵与李宪对敌,却一时不能取胜。不期李宪使东阳、下蔡之兵往来挠阵,梁兵前后受攻,只得分头接战,又被杨灵胤设计败归。正在没法之际,今接了诏书,知梁主出师,又敕他进攻寿阳,一时无计,只得差人持表到梁主处求计。差人到了军中,进上表文,梁主见了说道:“朕当日留以三十万人屯合肥以扰寿阳,萧宏不能困攻反致败守,须得朕自行方可。”柳庆远道:“我今已得睢陵,荆山亦在旦夕可拔,不久全师压临寿阳城下,何须远去。今临川王不能成功者,不明阴设阳施,兵家诡道耳。臣今有计付之。”遂写了一纸封入锦囊,付与来人而去。
却说这长孙稚逃入荆山城内,与守将按城固守。梁兵日夜攻打,急切不得攻入。梁主心甚忧之,因说道:“出师五月,仅得睢陵一城,不能蹴至寿阳,如之奈何。”柳庆远笑道:“陛下欲得人地土,何可以年月为期。不得固可忧矣,倘失之又当若何?”梁主听了方笑道:“吾今始知创业之维艰也。但军师前日曾说此城旦夕可拔,今又将经月,而日对坚城,了无可拔之机,则前言似妄,使朕不得不忧也。”柳庆远道:“臣安敢妄言,实时有未至耳。”因俯桨主之耳说了数句,梁主听了大喜道:“军师有此妙算,又逾孙吴矣。”
柳庆远遂使人到各处去,拘唤匠人,在营中造作起来。你道他造的是什么物件?原来俱是攻城之物。不消几日,早造成千百余座,一如披楼相似,竖起来与城墙一般高,下设车轮为四足,每座用五十名壮夫推动,上面藏着兵将,面前俱用竹篦以防城中弩箭。盖造完,柳庆远忽一日夜间传令,聚众将说道:“吾观气候,明早必有大雾弥漫,今夜可令军士饱餐,如式攻城。”众将得令,各去准备。但见一天星月,军士各怀疑虑。此时是九月天气,交到半夜,一时月色云遮,昏登起来。又不一时,果然烟雾迷漫,诸将方服军师妙算,遂一齐收拾打点攻城。柳庆远指挥如式,推动车轮。又令人发起轰天大炮,画角齐鸣,望着荆山城下一齐辘辘轴轴的推来。此时城中守将急听见城外梁营中齐声发喊,战鼓咚咚,又裂地轰天炮响,知是攻城的模样,遂一齐大惊,俱伏在城垛中往外探望。怎奈迷雾甚大,对面俱不见人影。不一时,但见远远的迷雾之中有一团黑气如山一般的推来,众兵将大惊,遂不分好歹,没命的将矢石往外乱发,叮叮当当俱打在竹篦之上,一片声响。这些梁兵将俱伏在竹篦之后,将到墙边,取出火种点起,便一起喊杀跳上城头,砍杀守兵。守兵见梁将登城,不能抵敌,也发声喊,大家往城下乱跑。此时长孙稚正来巡哨,忽见守兵奔逃,知是梁兵乘雾登城,遂跃马杀来救护。却遇着陈刚,杀了数合。不一时城上火光烛天,俱是梁兵梁将。长孙稚知不可救,忙虚刺了一枪,也拍马往城下夺路,与守将开了西门往曲阳而去,城中兵卒遂开门投降。到了天明,百姓迎请梁主入城。梁主安抚了一番,留人镇守,随又进攻建陵、曲木、琅邪、甓城、黎浆等处不提。
却说那萧宏差人到梁主处问计,柳庆远付了来人一个锦囊,星夜来见了萧宏,呈上军师的锦囊。萧宏忙拆开一看,只见上写道:“明攻东阳,暗袭下蔡,得据二城,以分其势,寿阳吾自领大军破之。”萧宏与诸将见了大喜,遂商议停当。萧宏遂遣吕僧珍、昌义之各付了三万人马,候至夜间悄悄离了本寨,杀奔东阳。早有探马报入城中,魏将纪良忽见梁兵大至,忙集将士商议道:“东阳小邑,兵不备万,又分去寿阳三千以应李宪,所存者不过老弱御城而已。今寿阳胜负未分,而梁兵遂至,吾城如之奈何?”诸将皆不敢言。忽帐下一人大叫道:“自古水来土掩,兵至将敌,将军世受国恩,何自怯也。末将不才,愿引三千士卒出城决战,以退梁兵。”众皆视之,乃是帐前骁将张立。纪良听了大喜道:“若得将军并力同心,东阳无虑矣。”遂付以三千人马,开了城门杀出。梁兵见城内有人出来,便将兵马两下一分。只见那张立将人马扎定,走出阵前大骂道:“大胆妄贼,屡败于寿阳,不思悔过,而逞凶于此,自取丧亡,徒污我斧!”一骑马泼剌剌直冲过来。吕僧珍用双锤架住,喝道:“天兵压境,立成齑粉,死在目前,如早见机举城投纳,方不使玉石俱焚。”张立大怒,抢动大斧,照着吕僧珍脑袋就劈。吕僧珍不慌不忙,举锤相敌,一场好杀。但见:
两将交锋,双兵并举。这一个顶上金盔飘烈焰,那一个身穿铁甲迸寒星。这一个猩猩血染绛红袍,那一个闪闪彩飘花锦袄。这一个双锤挥处电光飞,那一钺斧劈来雷火走。这一个胭脂马跑鬼神惊,那一个赤兔龙奔天地怕。只杀得云昏日惨尚无休,虎拖龙伤还不住。
两人战到五十余合,纪良在城上见张立骁勇,不胜欢喜,只擂鼓助威。忽见梁阵中旌旗闪动,一支人马往西而去。纪良见了恐有暗算,遂鸣金收兵。张立入城来说道:“今日阵上再战数合,梁将可擒,为何将军罢战?”纪良道:“今日将军阵上之威,足可壮观。忽见有梁兵向西而去,恐施诡计故耳。”遂备酒与张立共饮,商议明日战事不提。
且说交战之时,一支人马忽从西而去,却是昌义之去袭下蔡。军行大路,因拘问土人道:“此去下蔡城有多少路?”土人道:“若从大路去,有四十余里,若由小路越过雉山,只有二十五里,下山转弯就是下蔡城的北门了。”昌义之听了大喜,赏了士人,遂引兵私自越过了雉山,令军士饱食一顿,便自己当先,引军士上马杀来。此时下蔡城的兵将,因是梁魏交兵,各门严禁,百姓出人俱要盘问,若有建康人的声音,即时拿住审问。如有踪迹可疑,即时枭首。城门每日只开得巳午未三个时辰。只有北门是条僻路,若有人要走这条小路,必先到了东阳,过了雉山,方得到此。故留此门听百姓出来樵采,只拨得百名军士在城门口看人出入,余者俱在别门把守。今昌义之先引着百余铁骑转过山弯,望着北门不远,便一齐冲到。这百十个魏兵忽见有兵马杀来,皆吃一惊,转身一齐往城中奔入,要将城门关闭。不期门小人多,你争我挤,关闭不及,早被昌义之匹马当先赶到城门之下,挥动浑铁扁担,乱劈乱砍,夺住门口。魏兵慌了,便飞走上城楼,抬起一扇千斤重的青石碑,看得昌义之的头顶亲切,豁喇一声打将下来。
昌义之正在城门边招呼后军入城,忽日色一黑,忙抬头一看,叫声好利害,便弃了浑铁扁担,用双手往上一托,就趁势往下一摔,摔在地下有二尺余深。魏兵看见他有如此神力,吓得个个吐舌,便发声喊,俱逃走去了。昌义之便引着兵将一齐杀入,四下里又放起火来,各门魏兵将忽听见梁兵越雉山进了北门,俱吓得魄散魂飞,一时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各开城门四下奔逃。主将已奔寿阳去了。昌义之见城中魏兵逃尽。方禁止不杀。手下诸将早捉得魏兵数人解来。昌义之见了连忙使人解释其缚,又赐以酒食,众皆拜谢不杀之恩。昌义之因对众说道:“汝等欲图富贵,顷刻可至,不知汝等可愿么?”魏兵皆叩头说道:“我等蒙将军不杀,虽结草亦难报德,将军若有事差遣,我等即赴火碎身,决不敢辞。”昌义之听了大喜道:“若果能如此,成功之日我奏闻梁主,封赏非轻。”因说道:“且今大兵在东阳攻杀,一时未破,汝等可逃入东阳城告知,下蔡已失,今来投奔,吾自有人应之。”众人欣然拜谢,领命而去,临去又悄悄分付了几句。众人去了,昌义之然后引了万人望东阳而来。先使人报知吕僧珍候城中今夜诮息,自己更余方到,与吕僧珍合兵。
却说这几个魏卒受了昌义之的恩惠,果到了东阳城下,见有百姓出入之处,便挨身走入城中。见了守将纪良,哭诉“下蔡被梁兵私渡雉山,城中一时无备,守将逃亡,失去城池,吾等无依,今来投奔。”纪良见是魏兵,遂大惊道:“下蔡已失,吾城无恃矣。”遂亲自上城督守。这几个兵卒临行受了昌义之的计,到了夜间,各带了火种,潜入广明寺中,候至二更将近,各人施计,霎时放起火来。各处引着,又大声喊叫道:“梁兵已杀入城内了。”不一时,各处延烧,闹动城中百姓皆来救火,又纷纷传说是梁兵放的火,知有内应,一齐惊慌,不敢来救。城上兵卒见这火烧得利害,各要回家救火,遂无暇守城,惊慌奔走。纪良、张立俱禁压不住。谁知昌义之在日间已将二百兵卒扮了东阳百姓,混入城中埋伏,只听火起为号。今见火起,便一齐夺住了南门,砍翻魏兵,开了城门。城外吕僧珍、昌义之见城中火起,知事已成,遂引兵杀至城下。忽见城门启处,遂一拥杀入。张立只保着纪良杀开血路,夺着西门,亦望寿阳逃去了。吕僧珍、昌义之连得二城,不胜欢喜,遂使人报知萧宏去了。
且说李宪拥着大兵日与梁将交锋,不分胜负。早有哨马报来,说梁主亲引军马五十余万,战将千员,攻破睢陵、荆山,又连破十余州郡,不久进攻寿阳。李宪听了大惊,只得与杨灵胤商议御敌之策。杨灵胤道:“萧衍觊觎寿阳,蓄心已久,恨无可破之时。今从睢陵而入,剪削左右,寿阳危如悬卵,元帅作速上奏,增兵应敌,方为上策。”李宪正欲遣人上表,忽下蔡守将逃来,其余兵将陆续逃至。忽又报东阳已失,李宪方大惊失色,只得连夜草成奏章,求魏主发兵遣将。魏主见表大惊,不多日各边上飞报接踵而来,连失数郡,朝臣十分着急,只得奏请魏主,起行台郦道元都督、河间王琛、安乐王鉴与兵马五十万,征取各处粮草协助李宪共守寿阳。三人奉旨而来不题。
却说梁主同着柳庆远破了荆山,又遣冯道根破了狄城,陈刚破了琅邪,王茂拔了曲阳,秦瀛、曹景宗袭了司吾城,一时军威大振,附近小城皆望风归降。梁主大喜,即以才能久著者任之。柳庆远见有可攻之机,遂请梁主进兵,望寿阳而来。此时李宪见报,知魏主遣了二王领大军来镇守,心中大喜,遂拔寨退回城中。不一日,郦道元等入城。一时寿阳城中兵多将广,粮草丰足,将寿阳城料理的内外十分坚固。李宪遂又引兵出城,欲与萧宏决战。梁兵将虽然接战,今有众寡之分,军士俱怀畏怯,遂连败数阵,退下有五十余里。
萧宏欲引兵到东阳去屯驻,以图恢复。忽哨马来报,梁主大军已离不远矣,萧宏一时欢喜。不一日,梁主中军已到,萧宏领着众将朝见梁主,遂奏以“连战不和,今众寡难敌,欲就东阳以待陛下全军。”说罢再三请罪,梁主宽谕一番,遂将萧宏之兵合并,又使人去传示东阳、下蔡兵来会合。柳庆远整饬军兵,共计有七十余万。不一日,拔寨而起,往寿阳进发。你看他这番兵马十分整齐,但见:
旌旗夺目,杀气迷空。明晃晃剑戟枪刀,光灿灿叉锤鞭铜。三军跳跃,犹如猛虎下高山;万马齐嘶,好似蛟龙翻大海。巡营小校气昂昂,瞭哨儿郎雄纠纠。先行引道,逢山开路叠桥;梁元帅中军,遇事持筹施号令。团牌短棍护粮草,硬弩强弓排阵脚。今日恶曜临凡,夺旗斩将;异时功成受赏,列土分茅。
大小三军,望着寿阳漫山遍野而来。早有魏军哨马打听的实,忙报入中军,启上元帅道:“实打探得梁兵七十余万,已到丰城立寨,望将军早作准备。”李宪等移兵在竹里安营,共立了四寨。两边各打战书,约定时日交战。到了交战这一日,三通战鼓频敲,两下炮声不绝。不一时,两阵上各拥出将士,直出阵前。只见李宪全身披挂,跃马抡枪,大喝道:“梁魏本无仇隙,屡屡进兵,戕害人民,是何道理?”
只见梁阵上拥出柳军师来,身穿素服,头戴一字逍遥巾,仗剑骑马说道:“我今梁主上应天时,廓清宇内,实有变夏救民之道。且寿阳一土原系南地,被汝窃占已久,岂容不归。苟知天命,宜倒戈举城纳还,上可免苍生屠戮,下可保全身命。如其不然,破城之日,退无拔足,悔之晚也。”李宪听了大怒,喝骂道:“谁与你这懦夫数白论黄,不要走,吃我一枪!”柳庆远忙勒马避入阵内,使冯道根对敌。冯道根得令飞马播戟,两人接住,一往一来,这场好杀,真是不同。但见:
两将阵前势无比,要见输赢定生死。狻猊按尾斗麒麟,却似苍龙搅海水。
长枪荡荡蟒翻身,画戟金钱豹子尾。将军恶战不寻常,不到败亡心不已。
二人在阵上枪来戟去,戟去枪迎,斗到七十余合,不分胜负,两下齐声喝采。李宪见战不下冯道根,忙将左手一招,两胁下滚出五百大汉抢出阵来混杀。柳庆远见了忙使滚牌手应之。郦道元见了,也来助战,王珍国一马接住厮杀。
两下各自增兵添将,自辰时杀未时,各自收兵,两家俱有伤损。梁主升帐对众将说道:“朕观魏遣琛、鉴二王,膏粱富贵人耳,必无斗志,不久上下参商。李宪自恃血勇,心狭多疑。郦道元虽敢而不果,然胸无成竹。杨灵胤纵有志而不能伸。依朕观之,皆非大将。尔请将各自努力,扶朕成此不世之功。”诸将听了皆打拱受命。梁主因又问柳庆远道:“只不知军师有何妙计,而得寿阳?”柳庆远道:“陛下得寿阳,臣有计矣,但用之尚早。”梁主听了惊问道:“从来攻城掠地,责在于速,一如迅雷不及掩耳。军师只言待时,有计不行,迁延岁月,岂不使敌人有备。倘急猝难图,虚费军资矣。”柳庆远道:“陛下高论,悉合兵机,但事非往昔。今寿阳之兵众矣,若不消磨,何以应陛下之杀运。”因附近梁主,低低说了数句,梁主听了不禁又惊又喜道:“若是如此,则是杀人盈野,靡烂其民,如之奈何?”柳庆远道:“此乃天命之所当然,人力安可强也。”遂唤吕僧珍、曹虎二人吩咐道:“你二人可引二百人,往钟离、临淮二处,去催粮饷,来时须从寿阳卫岭经过。你须如此这般。”二人领计去了。又遣冯道根分付道:“你可往石梁城运粮。”又使邓元起往义城,张法安往符离,临行俱附耳授计去了。到了次日,李宪索战,柳庆远使王茂出战,只战到三十余合,即鸣金收兵。自此日日如此不题。
却说吕僧珍、曹虎二人领了军师之计,不日到了临淮,又到钟离,将各处粮饷催征完备,将粮米俱上车子。每车上插了一面黄旗,上写着“大梁兵饷”,使军士各扮了车夫,自己也扮了乡民在其中,所到之处,故意的惊天动地,耽耽搁搁,一日只行得三十、四十里。不则一日,将近到了寿阳的北关卫岭,吕僧珍、曹虎便买酒造饭,停留歇宿。早被寿阳巡卒看见有许多梁营军粮在此经过,心中大喜,便连夜报入城中,报知二王。二王听了大喜道:“此天赐吾成功,若不出去劫之,更待何时。”遂悄悄带了三千人马,出了外围城,走不上二十余里,早望见许多车夫,车子上堆着许多包裹,知是粮米,却不见有什么兵将护送。安乐王鉴大喜,使使军士一齐呐喊,上前一个簸箕圈,将梁国的粮车团团围住,高呼道:“该死的贼奴自来送死,若不早早将粮米纳下,决不使尔等生还!”只见这些人见是魏将来夺,便一齐慌张失智,连忙将车子丢放,扒在地上磕头似捣蒜的说道:“我等皆系良民百姓,今被梁主有旨,征取该郡县齐送粮饷,郡守挨图着甲,差派小人们亲送军前交纳,故不敢不来,望将军饶恕。”安乐王听了方笑道:“汝等既是百姓,不杀尔等,可弃下粮米回去罢。”众车夫听了便一齐在地下大哭起来,道:“将军有所不知,小人们俱系里长,被郡守差来到梁寨中交纳。交纳之后,必讨印信回文,到家投到郡守方有指实,后来方好开销免征。今将军取了粮饷,又无印信回文,小人到家如何回得官府,必受责罚。与其受官府威逼打杀,到不如今日死于将军之手,一刀两段,免得去零星受苦。”说罢大哭,哭得甚是令人凄惨。安乐王在马上听了众车夫这些苦情,实是可怜,因叫道:“尔等实难回去,可将粮米送入城中,自有安顿汝等之处。俟我杀退了梁兵,放你们回去罢。”众车夫听了忙一齐叩头起来,欢欢喜喜推着车子而走。安乐王一时得了这些粮米,在马上欣欣得意,使三千军士前后护着,将粮米运入在外城,便将车夫安放歇息。一连数日,不是安乐王去劫,就是河间王去夺,一时间夺了梁朝无数粮米,满心快活不题。
却说柳庆远一日领了百余骑,悄悄离了本营,周围看视山川形势。一日,到了一山,柳庆远在马上细细一看,心中大喜,即归入帐中,使人擂鼓聚将授计。只因这一计,有分教:满山烈火,孔明妙算未成功;遍地征烟,庆远计成擒李宪。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磬石山二王遭火寿阳城李宪投降
词云:
钢刀密砍,长枪攒刺,犹恨杀人不快。一时遍地火龙飞,烧得何其自在。
眼看是否,心知非泰,若早转头无碍。投明弃暗纵非才,暂且全身远害。
右调《鹊桥仙》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