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3/17)-清-天花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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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3/17 部分)

话说梁主在净居殿中诠解大乘经典差别字义,忽闻得悉悉索索,其声甚怪。梁主惊疑,遂立起身来,四下观望,猛抬起头来,只见殿梁之间伏着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有千余尺长一条大黑蟒,盘据于上,张牙舞爪,眼动须摇,朝着梁主只是咄咄的叹气。梁主陡然见了便大惊失色,忙掣身取出一把宝剑在手,指着大蟒说道:“怪哉!怪哉!如此殿中,此物何来?见怪不怪,尔怪自败。速即藏形,免遭人害。”说完正欲回身躲避,忽这条大蟒蛇张开巨口一似血盆,口吐人言说道:“我好苦也!陛下不须畏惧,我非怪物,即昔日之郗后也。因生前不敬三宝,堕入阿鼻。受此孽报,无由解释前愆,念陛下往日恩爱之情,今日乘空,不避丑形,望陛下为妾作主,感恩不浅。”梁主听了直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不能言语。又定了半响方大声说道:“真耶?梦耶?鬼耶?祟耶?吾郗后果至此耶!”说罢不禁顿足捶胸,望着大蟒将袍袖掩面大哭说道:“我那贤妻呀,指望与你同享富贵,共乐妃衾,不意天促尔寿,撇得我欲将心事和谁语,朝罢回宫少爱卿。想得我十二时中无限苦,时朝月节把钱焚。几次延僧修斋开设醮,保佑贤妻早脱地狱门。只望你今证果西方去,谁知降罚了蟒蛇身。老天无眼阎君错,怎将孽报降妻身!欲待上前相厮叫,鼻中腥秽实难闻。当初同行同生无分手,今日相逢如路人。”梁主说罢又哭,哭罢又说,十分苦楚。郗氏在梁间听得分明,看得亲切,一阵心酸,禁不住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中,落下拳头大的眼泪。纷纷坠下,因说道:“我今被仇人锁禁,日无饮食,夜无窟穴可居,鞭笞之苦,且莫尽言,只这鳞甲之中蛆虫啮血一如刀锥,时刻难过。今偷空而来,告之陛下。陛下果能念妾,可广作佛事,以解我劫。但陛下前日斋醮,实与阴间无补,须使有德行之僧,精诚感恪于上天,功德幽通于地府,方能使妾脱离苦难。乞陛下留意,妾今不复见矣。”说罢一阵阴风过处,倏忽不见。梁主见风定,忙抬头不见了这大蟒,又定了半晌,方收泪说道:“幽冥之事,果乃有之。”遂不敢久停,回入后宫与丁贵嫔及众宫妃细细说知郗后变蟒受苦,求朕忏悔。大家惊异。正是:
语怪虽然是不经,谁知怪实且精灵。
若非显出惊人眼,空口说来谁肯听。
次日梁主视朝与众文武说道:“要知前后因果,只在今生作受,唯行善以消过愆,仗佛慧悲而灭罪。朕昨日午间在净居殿中,忽见朕妻郗后空中现形,求朕超拔忏悔消愆,嘱云必择德行缁流,真诚布悃,方能感格幽冥。但僧众浩繁,不知从何分别。若经晓谕征来,又往往无实,若使人访求,又闻高僧俱潜匿名山,木云作窟,如之奈何?”当有朱异奏道:“陛下圣见诚然,据臣之意实有一广便之法,陛下不足虑也。”梁主忙问道:“卿有何高见,速速奏来,容朕择行。”朱异道:“德行之僧虽少有,亦实未尝全无。然竭一人之真诚,诚不如竭万人之真诚。今宇内百姓无一非陛下之子民,缁流虽是出家超然界外,或动用饮食无一不出之子民。饮食既出之子民,则缁流又为子民之子民也。缁流既同为子民,则谁敢不为陛下竭诚?今陛下丧后,一如民间之丧考妣。为今之计,陛下只须诏谕远近郡守,凡有寺观中,着僧人设立追荐皇后升天。若虑无人主持法事,郡有郡守、县有县牧,务使尽诚致敬料理佛事,此集众善而释一人之愆,是可立致人天,往生敬上矣。臣之愚见如此,不识可能有当于圣心否?”梁主听了细细想了一番,不觉大喜道:“贤卿妙论允合朕意,准卿所奏。”遂降旨旌行。一时旨意下来,谁敢抗违。诏到所在地方,庵观寺院俱命立坛场,追荐郗后,作千日道场。俟完满之日,有司启奏赏赐僧众。
且不说远处寺院中,只说建康城里城外有上千整百的庵寺,又且在帝都之下,又是奉旨的事情,就忙得这些僧尼道士日夜奔走。倒做一件苦事,先前还大家有兴做去,指望有些利益,到了后来只有用去的银钱,并无进益的布施,渐渐索然无味,不但自出己财各自辛苦,反有官员侍从不时到寺中来拈香拜佛,润斋请供。若有些不到,迟慢之处,还要受随从之人秃长秃短的乱骂道:“你是吃了十方施主的钱粮,受了朝廷的勅建,是应该承直的!”请了他还讨得许多不快活,弄得这些和尚日间拜佛,夜里收拾,辛辛苦苦,皆背地里叫苦连天,咒骂不了。
且说梁主自降旨之后,自己也在宫中斋戒沐浴,树立坛场,召了几十个有戒律的高僧。梁主同着昼夜捧诵经典,真是皇宫之内香烟不绝,烧化的纸钱何曾断歇。做到百日以外,梁主忽视朝,说道:“朕会做此道场可谓尽心致敬,又旨僧众作此因果,佛天自能鉴知,佑我郗后矣。只不知各寺中僧道可能一一虔诚以体民念,心甚忧之。”朱异又奏道:“此何足虑,陛下只消巡视建康各寺中,一则瞻礼黄金法相,二则见陛下之诚,三则警戒僧众有不虔诚者治之,则公私两尽也。”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传旨同着近臣不备法驾,只乘马而行。先在城内寺观中看起,不一时传闻梁主要来各寺中拈香,便惊得这些僧尼道众屁滚尿流,恐怕梁主到寺见了差处取罪不小,却又要迎留款待,多这一项使费,当家和尚俱担着干系。梁主每到一寺,就有本寺当家和尚、说法长老远迎接出,并进呈寺内做法事的和尚花册簿,以便查考。不到一日将城中寺院俱已看完。梁主见各具虔诚,心中甚喜。忽又一日梁主出了城外,上了蒋山,又到钟山各寺来。一路上果听见远林内钟鼓沉沉,满山中香烟缕缕。梁主在马上十分欢喜,因顾左右近臣说道:“朕仗此功德,必有利益。”不觉到了道林寺,道林寺僧远迎跪接。
梁主进了山门,到了大雄宝殿拈香,和尚拜佛,众僧人撞钟击鼓,搦管吹笙。梁主拜完坐于殿中,住持献上做法事僧员名簿。梁主看去,只见上写着:“说法大师宝志公”。梁主一时见了口中连念:“志公,志公。”念了数遍沉吟不语了。半晌方说道:“此僧名字,却像是何处见来。”因低头忽然想起是当年寿阳城李宪所举广度和尚偈中有“志公”二字。一时想得明白,不觉喜动天颜,暗想道:“今有其人,此僧必有可观。”遂问住持僧道:“这花名簿上的志公可在寺中么?”住持见问忙俯伏奏道:“志公长老虽在寺中,却先已入定。不知驾临,失于迎接,望陛下恕宥。”梁主道:“既在寺中入定,不妨宣来见朕。”住持又奏道:“法师入定,定中一如木偶,百唤不回。作七七之功,功完方才出定。”梁主又问道:“今在几七矣?”住持道:“今在五七未回。”梁主道:“既如此,可引朕亲去一观,看是如何。”
住持忙起身同着梁主走入禅房。只见那宝志公双目合住,趺足盘膝端坐蒲团,威仪十分可敬。梁主看了因不便惊他,忽见志公在定中,口内念着道:
我今滔滔自在,不羡王侯卿宰。四时犹若金刚,苦乐心常不改。
法宝逾于须弥,智慧广于江海。不为八国所牵,亦无精世懈怠。
任性浮沉若颠,散诞纵横自在。遮莫刀剑临头,我亦安然不采。
梁主听罢大喜,知其不凡,肃然起敬。这志公念完方开目,立下禅床,向梁主问讯道:“不知圣主来临,小僧有罪。”梁主赐坐说道:“朕闻圣僧当以度人为念,今吾师亦曾度人么?”志公道:“未出母胎,度人已毕。”梁主道:“若是如此,朕何不见?”志公道:“尔若一切不见,是名真见如来。”梁主又问道:“朕于昔年,见云光讲法上天雨花,不知此花从天得耶?从地得耶?从人得耶?”志公道:“俱非也。”梁主道:“却从何得耶?”志公乃举手合掌道:“如是,如是。”梁主又问道:“元始以来得成佛道,至于今日不能成佛。朕欲修行,佛远乎?佛近乎?”志公说道:“面门出入,应物随情,自在无碍,所作皆成,了识本心,识心见佛,是佛是心,是心是佛,念念佛心,佛心念佛,心即是佛。除此心佛,更无别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入此法门,端坐成佛。到彼岸,已得波罗蜜。”梁主听了不能深解其义,然见志公出言吐气,的有根源,愈加起敬,遂屏去左右,将郗后死后受孽变蟒,求朕超拔细细说了一遍,道:“朕闻功德可以消愆。朕今令天下僧道作此功德,不知可消此冤愆否?”志公道:“陛下以此而求解脱,未消旧愆而新愆又增矣。”梁主听了大惊,忙问道:“这是为何?”志公道:“亲莫亲于夫妇。今郗后之求陛下,陛下为他解释冤愆,以夫妇之好也。今遍令寺僧启建法事,伤财动众,倍受苦恼,焉能为陛下减愆?况此经文套语陈言,止不过使人戒律戒心,引入正路。事不相关,言不切当,安可死人之罪,消人之灾?如陛下必欲救援郗后,须采集经典,亲抒睿思,言言切当,顶礼求佛慈悲,方可赎郗后之恶业。若只如此邀福,恐不能也。乞陛下敕收回成命,罢此坛场。如我言,则孽可消而罪可减矣。”梁主一时听了豁然大悟道:“顷闻吾师妙谛,一如甘露。不知肯为朕共作此善事否?”志公道:“我佛照尽众僧,方成佛道。固所愿也。”梁主见志公应允,十分欢喜,遂同志公回朝。梁主在路上因对众臣子笑说道:
文王载姜尚,朕今携志公。
其中玄妙理,所见实非同。
诸臣听了,甚是称善。梁主遂请志公在净居殿中收拾法坛,便一面下诏停止各处坛场,不复追荐。遂与志公日日商量解脱郗后之孽。志公说道:“大藏真经无如长干寺中具备,乞陛下传旨,取入内庭选择。”梁主即着内侍传旨取来。志公与梁主日日构思,斟酌精义,半年之内著成十卷真经,名为《宝忏》,传于后世,追溯其源遂加称《梁皇宝忏》。梁主因大喜道:“此忏乃发大地之精华,泄阴阳之妙用,灭罪消愆,引证西方,无过于此矣。只不知吾师如何拜礼?”志公道:“佛家原以清净至诚,顶礼哀求尽心,礼拜亦非独力而成。乞选有戒行僧四十九员,熟悉此忏。然后共襄盛事,以作百日道场。”梁主道:“既是如此,乞吾师作速为朕料理,启建功德可也。”志公应允,遂作了四十九张请启,上到荆门,下至闽浙,连夜着人去请。且按下不题。
却说当时齐和帝宝融,被梁主遣了郑伯禽赐以生金。宝融再三恳求郑伯禽道:“饮醇醪足矣。”郑伯禽一时不便动手,遂进火酒数斤。宝融见酒低头垂泪道:“朕不负人,人何负我?情何惨也!”大恨数声,因取过巨碗连吃数碗,吃一碗哭一回齐氏祖宗,叫一声皇天后土。既而饮醉如泥,郑伯禽疾忙动手勒杀之。宝融死去,一灵不昧,怨气冲天,不一时到了阴司。宝融低头满眼含泪而走,走了半晌,忽见了一所大殿,宝融拭泪,只见宫殿宽敞,两旁士卒列满。再抬头一看,只见扁额上四个大金字是“阴曹地府”。宝融见了满心欢喜道:“原来是阎君的所在。我今被杀,死得不明,须进去哭诉一番,少不得阎君为我作主。”遂一径直入。两旁鬼卒见是一个人主,只因他是屈死鬼魂,又无勾死鬼、无常鬼来通报,故此宝融直上殿来。恰好十王正在殿上检查人间善恶,早有值殿鬼卒看见,连忙跪禀道:“外面来了一位帝王。”十王看见连忙下来迎请施礼道:“阴曹并不曾遣人拘摄,不知贤王何事到此?”因而坐下。
宝融见问,禁不住扑簌簌流泪说道:“昔日齐宝卷在位荒淫无道,自取灭亡,死有余辜,谅列位自然细知矣。我宝融因见苍生涂炭,齐民倒悬,故在江陵称帝,实欲剪乱救民,遂授了萧衍兵权,使他早靖建康,加功进爵。不期他竟篡杀,自立为帝。我亦甘心相让。谁知萧衍心怀恶毒,使人迎我早入建康正位,我感他忠诚不二,遂欣然就道,不意萧衍遣设重兵屯于江面逼我让位,就封我姑孰为王。我自知才非勘乱,不足为人民主,让之亦所甘心。不意才到姑孰萧衍遣人弑杀。今死则已矣,独念我在位以来,并无大过,被萧衍屈害,情实无辜。久闻地府无私,敢求列位大王拘萧衍之魂,与我对理,方知谁屈谁伸。若留此不忠不义为民间之主宰,诚恐贼戕害众生,阴曹无法矣。”十位阎君听了宝融之言,一时俱各不平,即问执笔崔判官道:“你可查萧衍如何,德行如何,寿算如何,可来奏知,以便处分。”崔判官领命,遂细细一查,便将萧衍始末缘由一一奏明。十王听了大惊道:“善哉,善哉!萧衍根行非凡,西方佛果,今来下界,是乘杀运而为帝王,喜他不昧前因,欲完他大事因缘,异日广扬佛教,流传中国,其功甚大。况且生死簿上亦不敢留名。他杀运一完即行善念。你今齐祚已终,梁运当新,天数已定,贤王不必怨恨于他。然你自报应,亦自有日,分毫不爽。念你今生柔懦无罪,假汝手以屠戳苍生,天运循环,实非人意。阴司不便久留,速降人间,完你二人一番公案。”说罢遂唤过降生婆近前分付道:“你可领他去到朔方侯氏降生,不可违误,以拂天意。”齐宝融见十王说出萧衍始末,又说有报应在后,又叫他托生,便欢欢喜喜拜辞十王,就同降生婆而去。后人见此一段因果,有诗道:
古今报应原非爽,大事因缘也不差。
若不一拳还一脚,如何无故结冤家。
此是梁天监二年事也。且说北魏地雁门关上有一卒,姓侯名标。这侯标年近五十,同妻文氏并无生育。侯标虽是个军卒,却存心仁厚,每随主将征战,他在沙场上见人尸骸暴露,他心中不忍,即掘土掩埋。若攻破城邑,不掳财物,不淫妇女。他若所到之家,便尽力保全,使人无惊恐。如此多年,魏军中俱称侯标为侯善人。这侯标妻子文氏,今年四十二岁,忽然得孕。侯标见妻子怀孕,满心欢喜。遂在本官处告了一张免差文书,本官准免,遂在家中看守文氏生产。到了十月满足,一日夜间文氏腹中疼痛,到临产之时,忽房中冲出一团黑气,遂养下了一个儿子。侯标见有此异兆,知此子后来必有些好处,便告知文氏,因此夫妻甚喜,遂尔扶养,取名侯景。这侯景生而异相,虎头燕额,双眼突出。到了七岁上,侯标、文氏一年相继病死。这侯景无依,亏得这些行伍中人见他幼小,又念他父亲是个好人,俱来看顾他。这侯景虽然年幼,却说话乖巧,善于迎人,走到东家也肯留他吃饭,走到西家也肯留他住宿,况且父母也还有些遗下的钱粮,故此将来度日。这侯景无拘无束日大一日,渐长了一十六岁,长得身长八尺,膀阔三停,面如黄瓜,两臂有千斤膂力,学习得一身武艺,骑射尤精。用一杆浑铁烂银枪,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便自恃有勇,目内无人。在里中狂荡无惮,见人家鸡犬牛羊,往往盗窃食之。人若与他争论,他便绰抢拼命。就是经常看顾他的,侯景也一概转眼无情。故此人俱畏怕他,就搅乱的家家不宁。侯景又专识好汉,遂结识了高欢等为生死之交。到了魏孝武太昌元年时,有诏选募壮丁。侯景应选,遂吃了一分军粮。每遇有警,侯景勇敢上前,屡次有功,便手下管有一千余人,且按下不题。
却说梁主同志公做完了《宝忏》,志公便遣人去请高僧同做道场。这些差官领了志公的请启,星夜不辞辛苦往郡县名山古刹,将志公的请启与梁主的征聘入朝共成善果。这些高僧俱要修自己工夫,不向人间觅寻衣饭,只潜踪灭迹无人缠扰,不期被志公有先见之知,逐名来请,又知志公是个不凡,又见是奉旨之事,不敢推托,只得应允下山,便各肩挑衣钵,背挂蒲团,俱纷纷的陆续而来到了建康。此时梁主已晓得征求僧众将到,已命有司盖了一所迎僧馆在于朱雀航南。又使长干寺僧朗照迎接款待,单俟到齐之日引入朝中。过不多时,四十九员高僧皆到长干寺内安歇,朗照不敢停留,连忙报入朝中。梁主大喜,对志公说道:“各处僧人俱已到齐,不知吾师作何使令?”志公便慢慢说出。只因这一说,有分教:善到愆消,魔尽成一。不知后事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梁皇忏释罪升天宝志公飞锡择地
词云:
佛法妙无边,字字生莲。修持拜诵苦心坚。不独一时消罪孽,平地升天。
山水有因缘,小结安禅,在他白鹤想争先。微笑一声飞锡去,早占平川。
右调《浪淘沙》
话说梁主见各处征聘之僧已齐,遂问于志公道:“众僧皆至,不知道场起于何日?而阐扬妙典,又坛设何地?乞为我预定。”志公道:“如是经典是众僧未观未闻,突然拜礼未能纯熟。我今先去长干寺中与彼演习一番,然后大集沙门于宫中,顶礼忏悔,方得次第合宜。”梁主听了大喜。志公辞了梁主来入长干寺中教习《宝忏》,遂将《宝忏》取出,择擅书写之僧,写录了五十余部。不多日写完,遂指点众僧不日纯熟。志公遂同诸僧入朝朝见梁主。梁主见这些僧众一个个长眉圆顶,凹眼抠腮,实与他众不同,不胜欢喜,遂使内臣迎入净居殿中,与志公同做法事。梁主亦换了素布袍服,随着诸僧拜佛,拜佛毕展开《宝忏》,各执木鱼,字字按着轻敲,一声声钟鼓接应。只见众僧将《宝忏》齐声朗念着道:
有一菩萨,结跏趺坐,名曰普贤,身白玉色。五十种光,五十种色。以为顶光。身诸毛孔,流出金光。其色光瑞,无量化佛,诸化菩萨,以为眷属。安庠你步,雨大宝华。立行者前,其象开口于象牙床上。诸池玉女,鼓乐慈歌。其声微妙,替叹大乘。一实之道,行者见已。欢喜敬礼,复更诵读。甚深经典,礼遍十方。无量诸佛。礼多宝佛塔,及释迎牟尼,并礼诸贤。诸大菩萨,发是弘愿,若我宿福愿,应见普贤。一心顶礼。
南无过去毗婆尸佛南无尸叶佛南无毗舍浮佛南无拘留孙佛南无拘那舍牟尼佛南无迦叶佛南无木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当来弥勒尊佛
众僧念了半晌,吃过了茶点,又向佛前,手执散花并香炉绕佛三匝,因又拜礼道:
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菩萨。
无边闻声众,及一切天仙。以起光明台,过于无边界。
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普熏诸众生,皆发菩提心。
容颜甚奇妙,光明照十方。我适曾供养,今复还亲觐。
圣主天中王,迦陵频迦声。哀悯众生者,我等今敬礼。
自此梁主与志公同众僧日间拜忏,夜里施食,俱各虔心洁净,文武各官,合宫妃子,尽皆茹素,共听《宝忏》,无不欢喜,信心称宝志公做此微妙道场。不觉作了百日,到了圆满这日,忽闻得满宫内异香缭绕,半空中音乐齐鸣。宫人们大惊,俱进坛中报知梁主。梁主不信,走出殿前果闻得有音乐香烟出自云端,不胜大惊大喜道:“朕作此善果,天人欢喜,故作瑞征,使朕敬信也。”说罢抬头仰视,只见一朵白云冉冉而来。云中忽现一位天人,容庄体丽,艳冶非常,举手谢梁主说道:“吾非别人,即是郗后,后身即蟒身也,蒙陛下功德甚深,已得生且利人天,一切冤愆,尽俱消灭,今显本身,以为明验。我从出处已归入处,陛下当悟其来路,早寻归路。”梁主见了郗后立在半空说话,一时惊喜如狂,也顾不得威仪体统,也顾不得朝士观瞻,口中叫妻叫后,只招手跌脚,直欲赶上云端一手拖他下来之状。此时惊动合宫妃子大小臣僚,以及郗后亲生的三个公主,闻知母亲在云端中显身,也顾不得众人,俱到经堂殿前,同着梁主望着云端叫娘娘叫母,哭哭啼啼,指望叫他下来。郗后见了说道:“我宿具根行,只因母腹错了因果,减禄受魔,今又仗《宝忏》复证西方,永无苦恼。尔等不必悲伤,须要信心念佛,功果不漏,从今永别矣。”说罢霎时不见,后来三女皆信心好佛,终身不嫁。台城破日,三女携手跳入眢井中成仙而去。后来有人见于青山,到陈后主时显应,遂敕封为梁三姑仙人,建祠于石城山旁,名为梁三姑道院,香火不绝。这是后话不题。
梁主见郗后去远,方才收摄身心,遂大惊大喜以为功德无边,超生极乐。只见宝志公手执香花向佛前作颂赞道:
梁主天子圣明君,众集沙门造忏文。
三十六宫无怨恨,二十四院不含嗔。
郗氏业身为大蟒,忽然殿上降全身。
今日道场方圆满,云端合掌谢皇恩。
志公赞完,即日做完满道场毕,梁主感众僧之力,遂出金珠宝琚,玛瑙璎珞,百般珍宝,赏谢众僧。众僧谢道:“贫僧们生居六合,叨沐皇恩,实已超出红尘,以天地为保生,以白云为伴侣,此身外不挂一丝,不留一物。陛下金宝非臣等所知也。”说罢出朝,一阵轻风驾云而去。一时建康城内之人,见了大惊大喜,俱称活佛临凡。
原来志公请来这些和尚不是凡人,皆是五百阿罗汉中喜在世间修行,以启愚蒙。不期被志公知之,使人持启,各注地方住处,一寻就着。众罗汉见启,知志公是毗迦那化身,为西来大事因缘,故一齐而来共成此功果,超拔郗氏。正是:
为僧不染已称高,何况通灵道更超。
终日沿门持钵去,几曾摸着半分毫。
一时又报入朝中,说四十九员僧俱驾云而去。梁主大惊大喜,忙问志公道:“此系何僧,而具此神通?驾云来去也!”志公道:“此不过工夫修到耳。”梁主点头称善,因见超拔了郗后白日升天,果报之事丝毫不错,便专心好佛,念念是善。听政一味仁慈,大赦民间。以大通三年改为中大通元年,恐狱中有罪人之久沉,又令赎罪,诏行远近。其诏道:
尧舜以来,便开赎刑。中年依古,许罪身入资吏下,因此不无奸猾。所以一日复敕禁断。川流难壅,人心惟危。既垂内典慈悲之义,又扬外教好生之德。书与杀不辜,宁失不经。可复开罪身,皆听入赎。谨诏。
诏下,民心大悦。自此各郡县狱无重犯,囹圄皆空,官吏无权。良善之民脱罪者欢呼感恩。就有一等好顽之辈,不思朝廷仁政,反视官法等闲,全无畏惧,便恣行不法,多劫金银做犯罪时赎身之用。一时山林草野、湖荡之中盗寇日生。有司官亦不甚深求。
却说梁主有此一番莫大功德,因念朱异有劝善之功,每赐恩典极其隆重。时有执政周舍坐事免官,遂命散骑常侍朱异代掌军机政事。朱异不胜荣耀。这朱异字彦和,乃吴郡钱塘人,幼时为外祖顾欢所喜,因谓朱异之祖说道:“此儿非常器物,当成尔家门户。”及长从师,涉猎书史,兼通杂艺,搏算琴书,皆其所长。年二十,谒见尚书沈约,沈约面试之,果无一不精。因笑谓朱异道:“卿年少,何乃不廉耶?”朱异听了一时未达,局促不安。沈约徐徐笑说道:“天下惟有文义。卿于棋书杂艺,一时将去可得谓廉乎?”朱异听了方喜逊谢。其年上书中旨,特敕擢扬州议曹。又一日梁主下学,召群臣讲解《孝经》,诸臣皆从旧说,独朱异特拈新义,讲得详明切当。梁主甚喜,顾左右道:“朱异实异,确有妙思。”遂诏直西省,兼太子太保。普通三年又言佛事中旨,迁散骑常侍。今中大通元年,命掌军机政务。朱异善测人意,故梁主任用之。
且说梁主一日召志公入内,因问道:“朕今极力修持,奈烦惑未除,不识何以治之?”志公道:“十二。”梁主未达,因又问道:“朕今何以得静心养习?”志公道:“安乐禁。”梁主亦未达。因再沉思,忽然有悟道:“十二者,欲我十二时修持也。安乐禁者,欲我戒繁华也。”由此遂在宫中屏色绝欲,朝夕敬礼三宝。在宫中犹恐不洁,便于台城中启建一寺。不日寺成,题名同泰寺。梁主大集沙门,立无遮大会,日在寺中拜仰佛像。九月丙申日忽听天上西北有声如轰,赤气下降。甲辰日星陨如雨。一时群臣各言灾异,因大赦天下。以中大通七年改为大同元年,许民间疾苦不时奏闻。又举贤良方正之士,又诏求直言。时有尚书左丞范缜上书,其略曰:
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迷荡不休。臣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是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词,欣以兜率之荣。故舍逢掖,袭横衣,废俎豆,列饼钵。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堕游,货殚于泥水。奸宄沸腾,其害无穷。天监年间未闻好佛而兵强民富,远近皆服,上天屡见祯祥。今求佛之后,水旱并至,兵疲民灾。有佛乎?无佛乎?今陛下必欲坚修,莫若传位东宫,庶事庶无分心之扰,朝无怠忽之虞,使世世相承,共垂无疆也。乞陛下察焉,社稷幸甚。
疏上,梁主不听。因而群臣效尤,屡谏不可佞佛,疏上皆被朱异匿之,朝臣索然,因私相叹息道:“可惜汗马江山,一旦败于异端之手!”
却说冯道根出使豫州刺史,在任数年,兵民无事,境内安然。一日忽然得病,自觉难支,遂上书乞还朝。梁主准允,未几还至建康病卒,时年五十八岁。这日梁主正举驾南郊,往祭春秋二庙。有司奏报冯道根讣音。梁主听了恻然,因问朱异道:“祭二庙吉礼也,哭臣凶礼也,不知二礼可同日而行么?”朱异奏道:“可行。”梁主问道:“何以见其可行?”朱异道:“昔卫献公当祭,适其臣柳庄寝疾而死。献公闻之请告于尸曰:当祭不宜哭臣,然有臣柳庄非寡人之臣,是社稷之臣也,闻其死,请往哭之。遂不释祭服而往。此往事也。今冯道根虽未为社稷之臣,然沙场汗马实有劳王室,陛下临之礼也。”梁主听了深以为然,即至其家,哭之甚恸。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谥曰威。冯道根一生忠勇,至此而亡,后人有诗曰:
有劳王室是功臣,一日捐殂惨莫论。
若是吉凶不临哭,于斯未免损君仁。
梁主日勤佛教,一时又盖了许多大寺。每一大寺院即敕命萧子云飞帛大书二字云“萧寺”,使悬扁额,至今相传为萧寺。梁主又与志公启建大寺于钟山阜之间,名宝林禅寺。即今之灵谷寺也。过不多时,有一个白鹤道人来见梁主,讲谈性命之学,娓娓不休。梁主亦甚敬之,遂与志公并尊。此时舒州有一座潜山,即今花山,最称奇绝,而小麓尤胜。这白鹤道人与志公皆欲得此地以造寺观,遂同谋于梁主。梁主见二人各具灵通,不能偏向,因说道:“二师既具法力,所欲之地朕亦不敢自专,何不各具神通以物志其地,以先后所到而分彼此何如?”白鹤道人昕了大喜道:“乞陛下作一明甫,贫道能使白鹤至彼为记。”志公也说道:“贫僧以手中锡杖止处为证。”梁主见二人各赌斗妙法,更满心欢喜道:“二师妙用,朕岂可不观?”次日传旨备驾出宫,遂同了志公并道人而来。早到山岗相近,道人对志公说道:“前去潜山不远。此时不施妙法,更待何时。”说罢即将白鹤举向空中说道:“玄之又玄,大道无边。我今择地,为我周全。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勅勅勅!”说完将一只白鹤往上一放,只见这只白鹤起在空中,数声长唳,踪入云端,往西北而去。梁主与左右见了,各生欢喜,因向梁主说道:“鹤乃飞禽,又被仙家炼就,必知人意,飞向其地自然不差。今志公却用锡杖,锦杖是个死物,如何能飞腾而去?毋乃言过其实,此地自然是道人的了。”白鹤道人听见众人赞他,甚是欣欣得意。梁主见了,心下怀疑,因问志公道:“道师的白鹤已飞去了,不知禅师的锡杖是何作用?”只见那志公长老笑容可掬道:“陛下勿慌。”因左手捺袖,右手将那禅杖往空中一掷,只听得一声响亮,那条禅杖早摇头摆尾如龙御天的一般,竟奔雷掣电而去。顷刻到了山中,那白鹤正在空中左右审视,欲要下来停息,忽见那条禅杖在半空中如游龙一般,到了山前哗啦啦一声,山谷皆为震动,从空中落下,插入山岗平坦之处。这白鹤见了心慌,那里敢飞落下来,只在云内盘旋飞舞。
且说梁主同着左右近臣,忽见志公将禅杖抛掷起在空中,方才大惊,遂一齐赶到山中来看。只见志公的那条禅杖不偏不倚,端端正正竖立在山前,并不见有白鹤的影儿。众臣方才大惊大喜,转过嘴来齐奏梁主道:“果然是佛法无边。志公实今世之活佛,臣等何幸而得亲观之也!”梁主大喜。白鹤道人听了满面羞惭。因而对他说道:“前言已定,此地当归志公。道师若别有佳地,朕当为师筑室。”白鹤道人见志公佛法高大,心中也自信服,又不能食言,只得谢说道:“若得陛下念及,贫道之幸也。”当有众臣说道:“道师不得地也罢了,但可惜这只好白鹤竟飞不见了。”道人听了气不过,因仰面一望,用手指着云端道:“这不是白鹤么?”便用手一招,那白鹤方才落下。道人跨上鹤背在左山而立。梁主遂先传旨,着地方有司官与志公启建禅林。次又传旨于左右山中,与白鹤道人启建道观。到今书上有志公插锡杖处筑室山中,皆有遗迹。此是后话。梁主传旨已毕,然后同众臣而回不题,后人有诗赞志公道:
佛法妙无边,岂与人思议。
谁知锡杖藤,能化龙寻地。
却说王茂出使江州刺史,梁主念其功勋,赐以钟磐之乐。王茂到任做了数年刺史,民吏皆安,各颂其德。忽一夜梦中见钟磐自坠下来,心甚恶之。既而大悟。次早对长史江铨告以梦事,因说道:“此乐,天子所以惠劳臣也。乐既极矣,能无忧乎?”未几果得病而卒。时年六十。讣至建康,梁主甚悼惜之,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赠侍中、太尉。加班剑二十,给鼓吹一部。谥曰忠烈。王茂随梁主建功立业,至此而亡,后人有诗赞道:
血战从王成大功,功成帝室受皇封。
请看生死俱无愧,始信男儿志气雄。
到了中大通七年五月朔日日食,巳午未三个时辰日体将尽,白昼犹如昏夜。梁主亲率文武诸臣到同泰寺,鸣钟击鼓,拜求我佛。次日大赦,改元大同元年。诏道:
凡天下之民有流移他境者,在天监十七年以前,可开恩半岁,悉听还本乡,蠲课三年。其流寓过远者,量加程日。若有不乐还者,即使着土籍为民。若无本宅可居,着村司三老及其亲属,诣县请官地官宅,令相容受。凡坐为市埭诸职割盗衰减应被封藉者,其田宅车牛是民生之具,不得没入。商贾富室,亦不得相并。遁叛之身,罪无轻重,并许首出,还复民伍。若有拘限,自还本役,并为条格,咸使知闻。特诏。(按此诏实为天监十七年所颁)
因当初齐宝卷荒淫无道,百姓多有逃入魏地,是为乱民,不许还乡。故梁主有是诏。诏下不多日,一时远近皆归故土,黎民感德。
却说这西丰侯正德,原是梁主当时见郗后不能生子,过继的临川王萧宏之子为子,后因纳了丁贵嫔生了维摩,到了梁主登位,正德满心指望立他为太子,便十分得意,骄傲凌人。过了多年,不期梁主立了己子,将他出封为西丰侯,食邑五百户。他便十分怀恨道:“我父王好没分晓,当初既立我为子,今日就该立我为东宫,乃立己子。他年纪小,晓得甚事,且看他这东宫可坐得安稳?”便又求郗后,郗后微有劝立之意,尚持疑不曾对梁主说得。不期郗后死后,正德益发无助,又见诸皇弟俱食邑二千户,我独五百户,是明明欺我不是他所生,因说道:“他既无情,我何有义!”遂日出怨言,阴养死士,欲谋不轨。又纳好内侍,以伺宫内有变便好乘机而起。今见梁主好佛,常御同泰寺,知朝中无备,遂操训士马,积草屯粮。早有人知觉,悄悄报入朝中,说西丰侯秘为不轨,已露反意。梁主见报未见其实,因谓群臣道:“父子之间安可猜疑,若骤然加罪,则失天性,为后世所笑。莫着遣一人镇之,则可安也。”遂遣黄门侍郎蔡景加轻骑将军,为正德佐史。蔡景奉旨带领虎贲甲士来见正德道:“臣蒙皇上攉事贤侯,以为佐史。以后有事必须斟酌而行,不可草草。”正德方欲举事,忽见朝中遣官带领甲士来制伏于他,心中大惧,只得接见过,到了夜间,因聚集一班谋士商量。
当有一谋士范阳说道:“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威。今大王计不决而事先泄谋,死无地矣。何暇计及他事哉!”正德听了大惊失色道:“吾谋,彼岂知之?”范阳道:“今蔡景引兵为佐史,必有人相谗。主上见无形迹,不便骤加,故遣人来压制我等。此是朝廷念亲亲之意。今若稍有踪迹可疑,便立就戮矣。”正德又大惊道:“既是如此,吾闻先下手者为强,莫若乘其初至擒而杀之,引兵杀入台城,则大事济矣。”范阳道:“羽毛不丰,岂可高飞。今大王兵不满千,储无余粟,弓矢未张,岂可轻动而谋人家国。”正德听了,一时无计可施,便说道:“依你说来,这样不可,那样不能,终不然就擒就戮死乎!”范阳道:“为今之计,趁机未萌,莫若潜身远害,以图后策。”正德道:“无地非王土。出而获归,罪愈难免。”范阳道:“今上年高,溺对于佛,无复英雄之志,好行妇女仁慈。仁则容众,慧则不忍。又事过不责人短。今萧宝寅在巍,大王若去投之,与其图梁,是一上策也。”正德听了沉吟熟思,一时不决。范阳又道:“大王若再迟疑,祸到临头悔无及矣。”正德意遂决,便连夜带领亲信跟随,逃往魏地而去。次日有人报知蔡景,蔡景不敢自专,遂上表定夺,并请敕追袭并籍其家。梁主见奏大惊,既而谓廷臣道:“无知小子,只以我徇私立嫡,不守其常。有何英武之才,而效亡奔之事,不审梁、魏久和,焉肯纳亡以启衅端。小子不久自归,由他自去可也。”
并不遣人追之。故此正德一路前行,不日到了洛阳,先使人报入朝中。此时正是北魏正光三年。魏主见报因问群臣道:“梁世子远来,当用何礼接待?”群臣奏道:“梁与魏久睦,待其子是敬其父也。当以上宾之礼款待,知我国礼义之邦。梁主闻之必然喜悦,无边隙之虞。施小恩而惩大患也。”魏主听了深以为然,即遣朝臣迎接。只见班中闪出拓跋源俯伏道:“不可,不可。臣闻正德非梁主亲生,然养蓄多年,名分已定。梁主立嫡古今常情,正德怨恨不立己,投入我朝,是子弃父,以臣背君。留之则人必讥我朝藏绝伦悖礼之人。倘梁主见我收留彼子,是移祚江东,无移时有害也。乞陛下疏而弗纳,使人劝回本国,以敦邻好为上策。”魏主听了大喜道:“卿言甚善。”遂不遣官迎接,亦不相见。正德入魏满望魏主见用,不期只留入馆中款待,又常遣官劝他早回故国。正德遂怏怏不快,一时进退两难。左右跟随劝他去投萧宝寅,不期宝寅远镇朔地,无奈只得要去投他。忽有一人说道:“不可。萧宝寅与我虽是同宗,却实有不共之仇。投之何异驱羊虎口?莫若原回建康。虎不食儿,今上仁慈,决不过责,乞大王执子礼请罪,决不罪也。”
正德无奈,只得辞魏而回到建康,朝见梁主,伏地免冠请死。梁主见了含泪诲之道:“朕念汝父手足,勤劳王室,又将汝继我一番。赐爵为侯,待汝亦不为薄。为何轻信小人立长之说逃奔于魏?朕今尽法,必使汝父地下欲泣,又使朕有杀子之名。姑念不明大义,将来悔过迁善,与吾子同享富贵可也。”说罢坠泪不止。正德听了,一时毛骨悚然,感恩亦泣。梁主赐还原爵,正德拜谢而去。朝臣固争不可复爵,请正其罪,勿使后人效尤。梁主不昕。后史官讥诮梁主佞佛慈心,因以作成大祸。有诗道:
虽云父子不无伤,背国欺君法要张。
有罪不诛留后患,自然祸发在萧墙。
且按下正德不题。却说丁贵嫔见梁主祟信佛门,他在宫中亦专心好佛,焚香礼拜,朝夕无倦。又见郗后这番奇异,一发信心敬重三宝。光阴易过,早又过了多半年。一日忽染病甚危,太子朝夕侍奉汤药,衣不解带。丁贵嫔自知不起,因从容向梁主说道:“妾之遭际,死不为夭。但恨不能与陛下共谈佛法耳。”言讫而崩,时年五十二岁。梁主大恸,太子与弟纲续皆环抱哭泣。既而成礼,殡于临云殿中,有司奏谥曰穆皇后。梁主遂集沙门礼忏,拜求早佑丁氏升夭。
却说皇太子丧母之后归至东官,日夜追思,哀痛哭泣,数日不食浆水。忽到五七之期,大哭一场,呕血数升,闷绝在地,人事不知。合宫大惊,一时叫唤不醒,妃妾慌忙使人赶来报知梁主。梁主大惊,亲来看视。只因这一看有分教:一时哀痛极,千古孝名香。不知太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子尽孝举国称仁塔放光外邦进贡
词云:
至性出于天,不假周旋。一朝生死隔重泉。漫道哀猿断肠尽,还有啼鹃。
塔影九重悬,光照三千,梯航愿到圣人前。若问中华何所贵,礼乐衣冠。
右调《浪淘沙》
话说丁贵嫔薨后,殡于临云殿中。太子殡毕,内侍扶回本宫,朝夕痛伤哀切,一连数日不进水浆。一日正是七期,一时哭伤呕血数升,昏闷倒地,不省人事。敬妃领着三王子以及宫女,一时大小惊惶,围绕叫唤。又使宫女飞奔进宫报知椠主。梁主正在礼忏,与丁贵嫔散花解结,忽闻此报,陡然大惊,便歇经忏,走入东宫来看太子。只见太子昏倒于地,连忙含泪叫唤,用手搀扶道:“吾儿快些苏醒,不可过伤,我今在此。”便叫了数声,宫女们急灌入姜汤,停了半晌,太子方渐渐的回过气来,喉中尚哽咽不止,因听见父王临视,只得开眼流泪说道:“痛母后早丧,儿臣实不愿生。”说罢又哭。梁主忙与太子拭泪,亦含泪说道:“吾儿纯孝,实是难得。但毁不灭性,圣人之制。《礼》:不胜丧比于不孝。今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太子听了忙跪拜受命,遂扶入卧床。梁主朝夕看视,强太子进食。太子只得日进数合,梁主方才放心自回宫去。自此太子守孝日止一餐,不尝菜果,以致腰围减削过半。梁主闻之,又手敕劝勉太子道:“闻汝所进饮食过少,转就赢弱,我近来幸无病,正因见汝如此,胸中亦圮塞成疾。汝强加食粥,不使我为尔悬心,孝方两尽。”太子见敕,邀含泪加食。过了多时太子入朝,公卿士庶见太子面貌深黑,莫不下泣,称为仁孝不题。
却说曹景宗出封江州刺史,到了任上。这曹景宗好御姣妾,因见扬州士女华丽,遂蓄养数百,使人教以歌舞,妖艳异常,又皆衣以锦绣,饰以珠宝,日夜追欢寻乐。曹景宗素性躁烈,不能沉静,举动皆不循礼。左右谏以位望隆重,不宜自轻。曹景宗笑说道:“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常与少年辈扯弓弦,作霹雳声。又在平泽中逐麋射鹿,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觉耳后生风,鼻头出火,如是之乐,使人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略一动转,便有人说不可,路行略开车幔,左右辄言不雅,闭置车中如新妇人,令人闷杀。”过了多时,曹景宗在车中坐得甚不耐烦,悄悄走出,此时是腊月间,家家过节,他扮作穷人遍往人家乞觅酒食,不醉饱不回,时人以为笑谈。在任数年,一日抱病,时年五十四岁而卒。讣闻于朝,梁主甚恸,诏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赠以征北将军。谥曰壮。曹景宗屡建奇功,至此而殁,后贤有诗吊之:
劝君切莫羡封侯,拘束身心不自由。
何似少年饮美酒,往来打猎西山头。
一日梁主视朝,因见佛经上有剪碎绫罗之罪孽,便下诏,着织锦官不得织造仙人鸟兽之形,恐剪裁碎破,有乖佛典。又诏罢宗庙牲牢,俱用素果。又因志公在潜山造寺,许久不见,心甚想念之,一日无事,梁主乘马只带一二内臣来见志公。一路行来早已不远,梁主不使人传报,迳入斋堂下马,恰值众僧用饭,志公上坐而食。一时众僧见是梁主,俱慌得手足无措。志公见了忙迎下坐来说道:“陛下远来,腹必饥馁,乞与大众同食。”遂扶梁主上坐。梁主甚喜,就坐同食。觉得鼻边一阵腥气冲来,心下甚是猜疑,便抬头一看,只见志公面前盘中有煮熟两尾鲙鱼。志公并不推让,举箸竟食,心下一发惊讶。又见志公从头至尾连肉带骨,细撕慢嚼,只吃得干干净净,一痕不剩。梁主看在眼里,一时又不好说得,因暗想道:“原来他背地里吃荤,信乎戒律难持,今日亲见,看他有何话说。”不一时志公吃完,梁主便忍不住笑着说道:“佛徒以戒律难持,朕有二十年不食此味矣。我师何食之,得毋破戒乎?”志公合掌道:“所见非相,所在非食,特为陛下耳。”梁主不释,因又问些经义,志公只笑而不答。梁主心下拂然,因欲别去。志公道:“陛下欲了大义,此处不能坐谈,须同入同泰寺细说何如?”梁主应允,遂同到寺中。梁主复问道:“适才吾师有言,今到此矣。不知所谈是何经义?”志公道:“可使人取一盆水来。”梁主即使人取至。志公便低头走至盆边将口张开,尽力一呕,吐出许多物件。众人见了尽是捂鼻。志公吐完对梁主说:“陛下可下去看来。”梁主只得走向盆边一看,只见盆内水中鲜活的一对鲙鱼,在内圉圉洋洋往来游戏。梁主细视,却是方才志公所食之鱼。一时看得分明,便惊喜非常,说道:“果然所见非相,实系非妄。”志公道:“可命内侍放入后湖,以度此种作陛下善缘。”遂放入湖中,至今白下相传有残鲙鱼也。
梁主见志公具此变幻,十分起敬,遂传旨备宴与志公宴食。又使宫人们奏乐搬跳故事。搬跳到热闹之处,只见志公愁眉苦脸绝无笑容。梁主便向志公说道:“朕敬我师,特设此以佐欢,不识吾师所见所闻而生欢喜心么?”志公道:“目未所见,耳亦不闻,欢喜何来。”梁主惊问道:“适才筵前歌舞无外,笙簧好丑具陈,吾师岂独不闻不见?朕谓僧家不打诳语,吾师今日诳朕乎?”志公道:“吾岂诳言。特陛下不觉悟耳。如陛下不信,可取狱中死犯试之,以释其疑何如?”梁主依言传旨,因着人到狱中取了重犯二十名,不时俱到。此时歌舞已停。志公使人取出二十个大盆,盆内俱满满贮水。因吩咐众死囚道:“皇帝好生,欲赦汝等之死。但无空赦之条,今罚汝等各将此水头顶一盆,我着人押汝绕着殿壁各走十转,若是盆中之水不滴出一滴,便见你小心奉法,赦汝之死。倘顶得歪斜,漏出一点,便立刻枭首不饶。”众死囚听了俱各大喜,以为有得生之路。及将水盆顶在头上,因见那水盆又大又满,恐怕顶偏了走急了溜滴出来,便惊惊吓吓,战战兢兢将双手护定水盆,随着押人绕殿慢慢走转,唯恐水滴出来不得赦死。志公见众兢持之际,便使人依旧搬跳作乐,又吩咐俱要做得分外热闹。众宫人一时乐音齐动,真是歌的喉头高扬,舞的绣带飘摇,十分热闹。志公见众囚顶着水盆将走十转,便吩咐宫人住乐。又不一时众死囚走完十转方走到梁主与志公面前,轻轻将水盆从头顶上放将下来,幸喜不曾滴出一点,因哀求饶命。梁主因问众死犯道:“死固赦汝,但汝等适才顶水走时可曾看见殿中做甚事来?”众犯答道:“死犯等顶水只愁滴出,并不曾看见甚事。”梁主又问道:“眼或低头不见,难道耳朵也不听见?”众死囚又答道:“耳朵并不曾听见。”梁主听了,十分惊异。忙问志公道:“这些人不聋不瞽,为何不见不闻?朕实不解。”志公合掌说道:“彼畏死心切,心只知水,焉知有乐。求道者亦当如是。”梁主听了心下方才大悟,遂将众犯释放还家,自此梁主益坚心向善,求佛开释,作避死关头。
过了些时,又下诏大修长干寺阿育王塔。梁主亲入寺设无碍大会。是日起工穿至四尺深浅,忽见一大深窟,窟内俱贮满金宝。众工人见了大惊,忙报知梁主。梁主亲自走来细视,见旁有一石碑,方知是昔人所舍金银以及簪钗环钏诸杂宝物,约有九尺余深。再掘下去,方至石磉。石磉下又有一石函。函内有铁壶盛着银坩,内有金镂罂,盛着不知何物。梁主因命僧人开看。只见罂中盛着三颗舍利,如粟粒大,圆正光洁。石函内又有琉璃碗,碗内有四颗舍利及发爪,爪有四枚如沉香色模样。梁主见了大喜,命取金钵盛水泛舍利子于其中。其最小者隐钵不出,梁主朝着金钵拜了数拜。忽舍利子在钵中放出毫光,周围旋转,转了半晌,方停止当中。梁主见了大惊大喜,因向志公说道:“今日方见不可思谈之事。”志公道:“法身常住,湛然不动。”梁主道:“朕欲请一舍利还台城供养,不知可否?”志公道:“在在处处,何一非可。”梁主听了大喜,遂即还朝,到了九月五日,梁主复至寺设无碍大会,命皇太子、王子,公侯朝贵俱来奉迎舍利,是日风景晴明,建康人民知梁主迎请舍利,一时观者有数十万人,各带金银镯钏,来施金投入新修塔下,约有一千余万。到了十五日塔修成,梁主至寺又大设无碍会,先以金罂,次以玉罂重盛舍利及爪发,纳七宝塔下。
是日王侯妃嫔以及百姓富贵之家,各舍金银环钏珍宝在塔下藏之。以为今世金财,来生必获厚报。一时争舍之人唯恐不及。既而贮满塔成,见无藏贮,人皆浩叹而归。十二月八日,梁主入寺讲《般若经》,晓谕不论军民人等皆令听讲。这一夜,宝塔上层层门户之中,俱放出万丈的毫光来,直透九霄,真当世稀有,人生所未观者。一时君民大悦。梁主勉镇东将军邵睦王纶,制长干寺阿育王宝塔大功德碑文不题。
且说这长干寺宝塔放大毫光,一时照见万国九州之地,中国州郡尚然不觉,早惊动了海外信佛修行的国土诸王,一时皆惊说道:“当初相传大汉时有圣人在位,信心好佛,以致阿育王塔放七种宝光,照满大千世界。今天放出光明,中国定有大圣人治世,敬重我佛。我等不可不去进贡,愿见圣人并瞻宝塔。”于是各备宝物,遣人而来,到了交界地方,通事人说知来意,地方官不敢拦阻,连夜报入建康。梁主大喜,传旨有司准备迎接款待之礼。不一日各国使人皆到,梁主率领文武齐出南郊,立坛受请邦贡献。只见一国国的使臣头顶表章,手捧贡礼,俱到梁主案前献纳。你道那几国?
林色国、扶南国、盘盘国、丹丹国、于陁利国、狼牙修国、婆利国、朝鲜国、高句丽国、三韩国、新罗国、文身国、扶桑国、高昌国、滑国、周古柯国、于阗国、渴盘陁国、波斯国、宕昌国、邓至国、武兴国、芮芮国、吐谷浑国。
梁主将表章看去,只见盘盘国的一道表章上写道:
扬州阎浮提震旦天子,万善庄严,一切恭敬,犹如天净无云,明耀满目。天子身心清净,亦复如是。道俗济济,并蒙圣王光化,济度一切,永作舟航,臣闻之庆善。吾等至诚敬礼常胜天子足下,稽首问讯。今奉薄献,愿垂衷受。
善提树叶、沉檀、象牙、詹糖梁主看完又取丹丹国的表章看去,上写道:
伏承圣主至德仁治,信重之宝,佛法兴显,众僧殷集,法事日盛,威严整肃。朝望国执,慈愍苍生,八方六合,莫不归服。化邻诸天,非可言喻,不任庆善,若暂奉见尊足,谨奉象牙、火齐珠、古贝、香药等。
梁主又取狼牙修国表章,看上去写道:
大吉天子足下:离淫恕痴,哀愍众生,慧心无量。端严相好,身光明朗,如水中月,普照十方。眉间白毫,其白如雪,其色照耀,亦如月光。诸天善神之所供养,以垂正法宝,梵行众僧,庄严都邑。城阁高峻,如乾陁山。楼观罗列,道途平正。人民炽盛,快乐安稳。著种种衣,犹如天服。于一切国,为极尊胜。天王愍念群生,民安乐业,慧心深广,律仪清净。正法化治,供养三宝,名称宣扬,布满世界,百姓乐见,如月初生。譬如梵王,世界之主,人天一切,莫不皈依。敬礼大吉天子足下,犹如现前,忝承先业,庆嘉无量。今遣使问讯,意欲自往,复畏大海风浪。今奉薄献,愿大家曲垂领纳。
梁主看完,沾沾自喜。因又看婆利国表章上写道:
伏承圣王信重三宝,兴立塔寺,校饰庄严,周遍国土。四衢平坦,清净无秽。台殿罗列,状若天宫,壮丽微妙,世无与等。圣主出时,四兵具足,羽仪导从,布满左右。都邑士女,丽服光饰。市廛丰富,充积珍宝。王法清整,无相侵夺。学徒皆至,三乘竞集,敷说正法,云布雨润。四海流通,交会万国。长江渺漫,清冷深广,有生成资,莫能消秽。阴阳和畅,灾厉不作。大梁扬都圣王无等,临覆上国。有大慈悲,子育万民。平等忍辱,怨亲无二。加以周穷,无所藏积。靡不烛照,如日之明。无不受乐,犹如净月。宰辅贤良,群臣贞信,尽忠奉上,心无异想。伏惟皇帝,是我真佛。臣是婆利国主,今敬稽首礼圣王足下,惟愿大王知我此心。此心久矣,非适今也。山海阻远,无缘自达。今遣使献金席等,表此丹诚。贡白鹦鹉、青虫、兜鍪、琉璃器、古贝、螺杯、杂香、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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