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5/17)-清-天花藏主人
(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5/17 部分)
鸡鸣丑,一颗圆光明已久。内外推寻觅总无,境上施为运大有。不见头,亦无手,大地坏时渠不朽。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
梁主看见大喜道:“若能于此十二时中搜求精进,则得之矣。朕今粘贴于壁,以便参修。”又问如何色空、如何生死,如何静乱、如何烦恼、如何善恶。志公便细细讲说,一一有颂,不能尽述。梁主自此大有进益。一日梁主同志公在净居殿中诏张僧繇写画志公法像。僧繇承命下笔看着志公画去。正画之间,志公忽将面貌左顾右盼,不觉变幻出十二妙相观音,或慈或威种种光明。僧繇见了大惊停笔道:“祖师有相无相,种种法相,弟子不能下笔。”梁主见了亦甚惊惊喜喜。过了多日,梁主同志公在临江楼观景,忽见远远的江面上流来一物。志公见了,便将锡杖望着那物虚空招引,那物一沉一浮,顷刻而至。梁主使内侍去看是何物。不久来说道:“是一块太紫旃檀。”梁主听了大喜道:“画不成像,当以塑成之。”遂使人携归。不日传旨,着建康县令俞绍拣选雕佛像的匠人塑宝志公法像。不几月而成,果是神彩宛然。梁主命供于同泰寺。是日集僧大阐佛法,作昼夜功德。又过了多时,一日梁主忽问志公道:“弟子久入佛教,不敢究其死生,只不知弟子国祚始终如何?大师法力久具圆通,何不与弟子指迷。”志公忽见梁主问起,知是缘因将来,忙合掌而作念道:
乐哉三十余,悲哉五十里。
但看八十三,于地妖灾起。
佞臣作欺妄,贼臣灭君子。
若不信我语,龙时侯贼起。
梁主听了说道:“大师妙谛,弟子一时难解,何不明言以示弟子。”志公复又念道:
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
须臾之间日灭亡,起自汝际死三湘。
梁主听了一发难解,志公因又念道:
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兽视。
宝志公说完便闭目而坐。梁主使人录出,见了觉得有些不祥,便闷闷不悦,因又问道:“大师既知人的生死祸福,只不知大师来去,又是如何,能自知么?”志公听了点头,忙开眼合掌而说道:“圣人无己,靡不知己。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境智非一,孰知去来。”宝志公说罢,朝着梁主大喝道:“汝知西来意么?”梁主道:“不知。”志公道:“汝知佛法大意么?”梁主道:“理会得。”志公道:“理会终须理会,知之久自知之。但六根未斩,须要牢栓。须到万缘寂灭六贼无乘,那时方归正觉。我今去也。”梁主忙问道:“大师往何处去?”志公道:“我去拜佛。”说罢立起身来就走。梁主也只说他去殿中拜佛,遂不相留。
这宝志公竟出了朝门,回到道林寺中,众僧因志公久不到寺,一时大众俱来迎接。志公对众僧说道:“你们可与我将这两廊下的罗汉与面前的金刚快移出殿去。”众僧听了俱各惊讶,不知是何缘故,只得上前说道:“金刚泥塑,罗汉木装,如何移得去。请问长老,何发此言?”宝志公道:“如今菩萨去矣,要他何为。”众僧未知深意。志公走入禅房,到了夜间使人烧水沐浴更衣,传集大众,同上洁堂登坐,说道:“志僧今日归西见佛。”遂盘膝而坐。因用手燃烛,付与后阁舍人吴庆道:“志僧别无他言,汝可取此以付梁主。”言讫端然坐化。众僧齐声念佛。吴庆见了忙磕头礼拜,因不敢怠慢,连夜入城报知梁主。梁主大惊叹息道:“大师遗烛,以其后事嘱我也。”次晨到寺,僧人已将宝志公入龛。梁主欲见一面,令人启之,只见志公颜色如生,端然盘膝而坐。梁主忙合掌问讯道:“佛法无边,一随来去。”使人闭龛。忽闻空中异香散彩,云中立着一人。梁主与大众视之,乃是宝志公。志公在云中台掌说道:
达摩已去,志公归西。
因缘将到,不用凄其。
说罢,祥云拥护,冉冉而去。梁主见了大惊大喜,僧众皆罗拜于地。梁主道:“我闻真人不朽不磨,吾师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决无朽坏之理。可令人与肉体装金供养本寺,留传千古可也。”至今志公的真身尚在寺中。众僧领旨即去装金。梁主遂命陆倕制铭,王筠立碑记,又集请僧广作道场,事毕梁主方才回朝入宫。
梁主久在寺中,因宝志公揭明开释,遂有一个回光返照,渐渐识破了机关。不期入宫之后,身为万乘之尊,声音入于耳,美色观于眼际,肥甘适于口腹,恶臭喜香。又利入土地,一线灵光又早被六贼窃去,虽心心是佛,念念是佛,忽明忽朗,糊糊涂涂。倏忽经年,一日梁主视朝,对众文武说道:“朕闻释迦,舍身喂虎。世尊有红雪齐腰,皆得成佛。今人不能成佛者,是贪恋皮囊而为情所染,不能洒脱,难登菩提。朕今已久皈依三宝,则宜视此身为物外之身。当舍此身于三宝中皈依佛教,作无上之求。朕自今以后与尔文武诸卿求诀,向同泰寺中而舍此身于佛矣。”群臣听了俱各大惊,极力谏阻道:“修行何必择地,随处可修。何必入寺而云修也。”梁主道:“心不清,身不净,何以自修。若不入清净法门,终非修也。朕意已决,卿等不可相强。”于是梁主择日舍身于同泰寺。
一时宫中妃嫔王子王孙,以及朝中大小官员文臣武将俱送梁主入寺。梁主到了寺中,即与宫妃众臣作别。又传旨一道:“若朝中有大事不决,可具疏定夺,不可入寺搅乱佛法清规。”众人因不便停留,只得各回。梁主在寺中因聚众僧设立法坛,在佛前五体投地,大发弘誓,舍身于佛。亲自登座说法,讲《大般涅槃经》。又在寺外山前筑设一座施食台,每到夜间,梁主在这施食台上超济孤魂,自披锦斓袈裟,头戴毗罗大帽,振铃摇杆,高声念诵,与僧人一般无二。遂哄传得远近百姓,俱要观看梁主施食。梁主传旨不许拦阻,以致宫门日夜不闭,观看之人无不喝彩,梁主甚是得意。在寺日久,不理朝政,朝野俱纷纷议论说道:“梁主年老既要修行,何不传位太子而后入寺,方无挂碍。若只是如此修行,有何益处。”又有人说道:“梁主即要舍身,就应该屏富贵弃妻子,今舍身而身尚在,则此身原未尝舍,而强之曰舍身,则自昧其心于不诚矣。既不诚,而佛能佑之乎?”又有人说道:“人生天地间,有此生则有此身,生不可灭,则身不可舍。今委身于佛事为奴,则为佛者当取其身而用之,愚民惑众丧亡之事,可不计日而至矣。”
自此章疏不绝。太子见了,亦甚踌躇。纷纷扬扬,早有内侍传入梁主耳中。梁主甚是不悦。又过了多日,朝中政事堆积如山,太子不能裁决,只得统领群臣到同泰寺中,劝梁主回朝理政。梁主见众臣苦请,只得拜佛回宫。次日设朝受贺,不数日政事皆清,群臣皆服。但所行之政一味仁慈宽刑恤典,一时四方奸宄出没,有司屡擒屡赦,以致盗贼滋起。州郡奏闻于朝,朱异见了寝匿不奏,梁主绝不知觉。
且说梁主先年见昌义之死后,遂使豫章王综,总督诸军摄徐州事。综到任之后,喜不自胜,乃暗暗遣人通于萧宝寅,称他为叔父。萧宝寅念其有志,遂相往来,人皆知之,只不敢奏闻梁主。如此多年。今见梁主好佛,朝政日非,又徇私立了兄弟为太子,便将朝中事情细细通知宝寅。宝寅奏知魏主,魏主遂遣临淮王拓跋彧领大军十万直逼彭城。两下相持,胜负未决。守将奏闻于朝。梁主见北魏背盟,不胜大怒,即传旨遣将协守彭城一带地方。廷臣奉旨,已遣将不日而去。梁主困虑综年少,不谙兵法,遂勅令他回朝。不日诏到。综见梁主勅他回朝,心甚忧虑,恐离此地不得复至徐州,乃瞒着诸将,密遣心腹之人送降款于临淮王。临淮王一时未敢深信,因商量要募人先入城验其虚实而后受降,却无人敢行。忽有监军御史鹿愈,情愿拚死入城打探。临准王因而许了。鹿愈遂单骑竟望彭城而来,才到半路。早被综军所获,见是魏人,举刀要杀。鹿愈说道:“临淮王使我与汝王有机密事商量,怎敢擅自杀我!”军士便不敢动手,解入帐中见豫章王综。鹿愈见综,将手一拱说道:“临淮王早奉音旨,特来申明此约,被王属下所获。”综听了忙下帐来,亲解其缚,扶入内室促膝而谈,遂连夜同他投入魏军,梁兵并无一人知觉。次早梁将进兵列阵以待交战,忽魏军中使人到阵前高叫道:“汝豫章王昨夜已投入我军了,你们还要战甚么!”梁将听了大惊,忙使人入城寻王,果然府室一空,一时三军无主,各自慌张,诸将皆禁约不定,早被魏军乘势掩杀,入据彭城,又引兵追击,连夺数城,直追梁兵至宿预方还。梁将报入建康,梁主大惊。有司奏削综爵土,并绝其属籍。又奏请削正德官爵。过不多时,梁主皆赦之。
却说综至洛阳朝见魏主,魏主待之甚厚。综请为东昏侯举丧服斩衰三年,因官拜司空,封丹阳王,改名萧赞,自此梁主不知。梁主传旨边将严备恢复不题。
却说北魏朝胡后久专朝政,见魏主年长,不便淫纵,遂鸠杀魏主,伪立皇子为帝,实后宫所生皇女也。不上半年,朝臣闻之,人人思乱。胡后只得诏迎临洮世子钊即位。钊方三岁,胡后抱置怀中听政。朝中秽行,边将离心,一时六镇皆反。你道是那六镇?沃野镇、怀朔镇、高平镇、武川镇、怀荒镇、尖山镇。破六韩拔陵反于沃野,杨钧擢反于怀朔,赫莲恩反于高平。莫折念生自称天子,改元大廷。葛荣自称为帝,国号为齐,改元广安。万俟丑奴自称天子,改元神兽。元颢改元建武。刑杲聚河北流民十万反于青州,自称汉王,国号天统。北魏大乱,自相吞并,各据一方。
却说萧宝寅自投魏以来,屡立战功于关中,魏人重之,因得拥兵。今胡后见反了许多地方未免着急,遂勅萧宝寅镇守关中。萧宝寅镇守之后见群雄割据,他亦欲自立,遂与手下谋士商量。有一谋士柳楷进言道:“大王乃齐明帝之子,天下共知。今日之举,实允合人望,况且民间久有谣言:‘鸾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复有何疑。”萧宝寅听了大喜,竟遂决,因反魏,自立为齐帝,国号隆结。有行台郎中武功苏湛见萧宝寅自立,因谏说道:“大王本以穷鸟投人,赖朝廷假王羽翼,荣宠至此,今国步多虞,不能竭忠报国,乃乘人之间隙,信惑行无识之语,以赢弱之兵而守关问鼎,殊非算也。且王之恩义未洽于民,但见有败,未见其成,我不能以百口为王扑灭。”萧宝寅道:“有志者事竟成。毋烦多虑。”苏湛道:“凡谋大事须得天下奇才,与之共事方得成功。今大王只与关中搏徒谋之,岂有成理耶?恐荆棘必生斋阁,愿赐骸骨还归乡里,庶得病死下见先人。”萧宝寅素重其人,知不能为己用,遂听其还乡。
却说萧赞在魏多年,见魏主死后干戈四起,朝纲大环,他常怀不乐。忽闻叔父萧宝寅称帝于关中,不胜之喜,遂引百骑连夜逃奔宝寅,过平阳又走白鹿。一日行至河桥被魏兵截住去路。萧赞力敌数合,心慌被获。魏将审出杀之。未几,萧宝寅事败亦被魏所灭。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叛齐还说有根由,篡位明明一反臣。
总是乱人情性恶,自家作孽自亡身。
此时魏朝见一时反了许多地方,遂以尔朱荣为都督大元帅。又下诏天下勤王。当时怀朔县地方有一人姓高名欢字贺六浑,素有大志,一向广结豪杰,因与司马子如、刘贵、孙腾、侯景、蔡俊、贾显智等六人结为生死之交,雄冠朔方,欲有所图。今忽见勤王之诏,众人皆大喜,遂相约领兵皆来投尔朱荣帐下。尔朱荣见高欢形容憔悴,意甚轻之。一日尔朱荣在马厩中看马,忽内中一劣马破枥嘶鸣,踢跳不驯,尔朱荣便使人缚之,皆不能走近身。尔朱荣见高欢在侧,因对他说道:“汝能缚此马乎?”高欢道:“此易事耳。”遂奋勇上前,却眼明手快,只用右手将马鬃抓住,往下一揿,那马早伏倒在地,任他轻轻缚了。尔朱荣见了大喜道:“汝原来能缚马。”高欢道:“岂独缚马,缚恶人亦当如是。”尔朱荣奇其言,因问以时事。高欢回顾左右不能即答。尔朱荣遂屏去侍人,高欢道:“今天子闇弱,太后淫乱,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尔朱荣听了大喜,遂以高欢为中军参谋。高欢遂荐侯景等,尔朱荣皆重用之。先提兵削平六镇,一时兵威大振。尔朱荣遂反,恐不能服人,因立长乐王攸为帝,号称东魏,遂领兵直入洛阳。沉胡太后及幼主于河中。尔朱荣自恃有立主之功,一时骄横,所为无忌,来几而死。尔朱荣既死,便是高欢用事,便挟君自为大丞相,而至王位,部下所用之人惟侯景为最,凡事俱信用之。只因信用侯景,有分教:前生冤有债,今世报无差。不知侯景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侯景弄奸投敌国梁君贪利纳亡臣
词曰:
虎狼失路亦求人,怎奈凶心养不驯。
一日爪牙收拾利,又将反噬到人身。
又曰:
好将生杀主权收,当断何须又别谋。
引贼入来倾社稷,始知误国是仁柔。
话说此时北魏已分为东西两处。东魏高欢,西魏字文泰,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臣强君弱。东魏主已封高欢为王,这侯景在高欢部下,削平六镇,所向无敌。高欢喜其英勇,因任用之。侯景常对高欢说道:“愿得三万甲兵,当横行天下。渡江缚取萧衍老公,为天下太平寺主。”高欢嘉其雄壮,自立之后果与了侯景甲兵十万,使他专制河南。因待侯景就如自身之半体。侯景见高欢待他甚厚,亦倾心事之。由此纵横得意,目内无人,每见高欢之子高澄、高洋二人智量褊浅,无父之风,心中看他不上眼,尝对司马子如说道:“高王在上吾不敢有异谋,高王若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忙掩其口,却有人将此言报之高澄。高澄听了大怒,屡屡要谋杀侯景。侯景知觉,亦自悔失言,因恐高澄于中生衅,因与高欢相约道:“我今握兵在外,谗妒之人恐为欺诈,大王若赐书于景,乞于书背后喑加微点,使景得知真假方不误事。”高欢深然其言。自此以后,凡有书字往来皆依侯景之言,暗暗加一小点于书为信。高欢病笃,高澄诈写文书,遣人召侯景入朝商托大事。侯景接书,见书背无暗记,便力辞不行。下书人报知高澄,高澄甚是忧虑。不一日高欢病危,高澄在侧看视。高欢见了因问道:“汝面有余忧,却是为何?”高澄尚未及答,高欢早揣度道:“汝莫非忧侯景作叛乎?”高澄听了忙点首道:“儿实忧此。”高欢道:“侯景专制河南,尝有飞扬跋扈之志。他惟惧我力不敢动,我若有变非汝所能驾御者。然能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一人。我已算定在此,儿不须忧,日后若有举动,可谨我言,侯景无能为也。”言讫而卒。侯景闻知高欢已死,不禁掀髯大笑道:“大丈夫终有日扬眉。若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举兵而反,遂据河南,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拓跋暴、怀朔刺史拓跋显,一时军威大振。早有人报知高澄,高澄大惊,遂传檄各州将士准备御敌。先遣司空韩轨督诸军讨侯景不题。
却说梁主回宫以来,见了各处表章,方知魏国大乱,群雄割据,又分为二中心,心中大喜,遂下诏沿边将领出兵分割魏地,如得魏一所之邑,决不吝赐封爵。旨到之日,各宜进兵。有司奉诏而去。一日同泰寺忽然失火,各处延烧。梁主忙着人救护,不期火势猛烈,一时难救。烧至天明尽皆白地,只存得志公法相不曾烧毁。次日梁主亲往视之,因说道:“此佛魔耳。”遂传旨兴工盖造。旨意下来,一时忙得各官拘集民夫分头取料,各行承直,纷纷交纳。梁主急于成功,连夜盖造,不两月成功。盖得同泰寺比前更加十倍壮丽非常。寺成大赦民间,以大同十二年改为中大同元年。梁主到寺,复舍身寺中,设大会,释去御服,换上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乘小车,役私人,登法座,与大众讲金字《三慧经》并《涅槃经》。在寺年余,不肯回宫,群臣苦劝不听。
却说侯景,从反后,高澄调集人马合击侯景。侯景日日厮杀,终有众寡之分,一时难展。日与谋士商议,皆无良策。一日侯景对众说道:“我今界于两魏之间,两魏皆为仇敌,倘被相约并力而攻,则我首尾难顾,虽欲自安,恐不能也。莫若行昵宜之计,暂且称臣于梁。我闻萧衍好利,若动之以利,彼必助我。彼若肯助我,到临时再审事机以观动静,则事有可图未可知。尔等以为何如?”众将昕了尽皆称善。侯景大喜,遂使人作书,遣行台郎中丁和入建康上表道:
臣与高澄有隙,势不两立,情愿归侍陛下,举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颖、荆、襄、兖、南兖,齐、东豫、洛州、扬州、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唯青、徐数州,只须折简。且黄河以南皆臣所职,易同反掌。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臣当戳力以尽其职,成陛下混一之基。
当有接表官见有侯景这表章,事体重大,不能裁决,又不敢稍迟,遂将此表到同泰寺来呈梁主。梁主先一日夜间忽得一梦,梦见中原郡牧、有司皆献地土户口册籍归降称臣,梁主大喜纳之。醒来是梦,因见天色未明便披衣待旦。即传旨出寺:“宣朱异见朕。”不一时朱异宣到,拜见毕。梁主即述梦中之事,沾沾自喜说道:“朕生平少梦,有梦必应。只不知此梦作何详解,卿可为朕解之。”朱异听了,忙又俯伏奏道:“陛下恭喜贺喜,此梦大吉。乃陛下宇内混一之兆也。”梁主听了大喜,君臣无事因对奕。尚未终局,忽内侍捧进侯景表章,梁主停奕忙展开细细看完,又反复踌躇,不禁大喜大快道:“朕说有梦必应,今果应矣。”邀将表章付与朱异。朱异看了满口称贺。梁主一时坐卧不安,遂传旨回宫。
到了次日设朝,将侯景表章遍示群臣。有言可纳,有言不可纳,议论不一。当有尚书仆射谢举奏道:“向岁与魏和好,边境无事,今纳其叛臣,臣窃谓非宜。”梁主道:“前者魏君失德,纳我叛子,久据我数郡,已负我和好之约。今强臣瓜分,魏国分为东西二处,是天亡在即。况朕久怀混一之志,屡不能酬,故前诏边将,乘机窃取魏地,又一时未成功。若今得一侯景,则塞北可清,中原可靖,宿愿可酬矣。诚机会难得,岂宜胶柱?”群臣听了争辩不已。梁主朝罢回宫,因反复踌躇,自言自语说道:“我国家如金瓯,无一伤缺。今受侯景地土,讵是事宜,说致纷纭,悔之无及。”便以心问心,委决不下,又御便殿独召朱异商酌其事。朱异揣知梁主利动于心,便逢迎奏道:“陛下圣明御字,南北归仰,正以事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之来,是分土之半矣。若非天诱其衷,人赞其谋,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纳,恐绝后来之望。此乃易见之事,陛下又何疑焉。”梁主听了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遂定意纳降侯景。以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又诏遣司州羊鸦仁督兖州,桓和之、湛海珍等将卒兵十万趋悬瓠接应侯景,共图灭北魏。又诏附近州郡解运粮草,以充侯景之饷。
旨下满朝皆惊,交章上疏。当有山中处士陶弘景闻之,不及章疏,连夜入朝面见梁主奏道:“臣闻侯景之于高欢,始敦乡党之情,终定君臣之契,位居上将,位列台司。今高欢始死,侯景剧拥兵外叛,盖所图甚大,终不为人下也。且侯景既能背德于高氏,又岂肯尽节于我朝?今益之以势,援之以兵,如虎生翼。虎性难驯,终遭反噬。窃恐贻笑将来,为社稷之忧也。乞陛下念创业艰难,幸熟思之。”梁主听了因说道:“今侯景不容于高澄,四面受敌,实在两难。投归于朕,如孤鸟依人,婴孩思母,若不救援,是致其死也。况朕以仁心待天下,天下之人不负于朕,岂侯景一人而独负朕耶?朕意已决,命已下矣,毋劳贤卿多虑。”陶弘景固谏不昕,叹息而回。有谘议周弘正善于占候,闻梁主纳了侯景,因叹息道:“乱皆在此矣。”忽一日建康地震,遍地皆生白毛。十二月丙午日西南雷声大动,又白虹贯日,一时灾异迭见。梁主诏求直言,因而大赦,以中大同二年改为太清元年。当有散骑常侍贺琛上论四事:
一曰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其实,牧守之过也;二曰守宰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今之燕喜,相竞豪华,积果成丘,列肴如绮。欲使人守廉白,安可得耶?三曰百官不论国之大体,唯吹毛求疵,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四曰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息费以蓄财,止役以养民。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
疏上,梁主见了勃然大怒,即出御便殿,立召贺琛,怒责之道:“朕有天下四十余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卿不宜同于阘茸,止取谏名,宣之行路,言我能上事,明言得失,恨朝廷之不能用?卿可分明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使渔猎子民饮食过差,若加严禁,益增苛扰。若指朝廷,朕无此事。昔之牲牢,久不宰杀,朝中会同,菜蔬而已。朕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皆以雇借成事。绝房室三十余年,雕饰之物不入于宫。不饮酒,不好音,朝中曲宴,未尝奏乐。三更治事,日常一食。昔腰十围,今裁二尺。为谁为之?救物故也。卿又欲禁百官奏事,诡竞求进,偏听生奸,独任成乱。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封王莽,呼鹿为马,又何法欤?治、署、邸、肆,何者宜除?何者宜减?何处兴造非急?何处征求可缓?各出其事,具以奏闻。富国强兵之术,息民省役之宜,并宣具列。若不具列,则是欺君罔上,沽誉吊名!视朕为何好主?忠乎?不忠乎?”说罢怒目,威气逼人。贺琛见梁主赫然震怒,护其所短,矜其所长,又困以难对之状,责以必穷之辞,早吓得汗流夹背,一时无言可答,惟免冠叩首,流涕谢罪求免而已。梁主拂袖回宫,亦不究。史官阅史至此,有诗刺梁武帝道:
纳谏君之美,须当屈己从。
矜长而护短,国脉自家壅。
又有诗讥贺琛道:
既欲匡君失,如何又惜身?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却说侯景早有来报,说梁主见纳,又遣兵将来助。不出所谋,心中大喜,一时军心鼓壮,日望梁将接济。早有细作报知高澄,高澄大惊,忙集文武商议道:“今侯景在我内地,若鱼在釜中终为我擒。今得梁主之助,如生羽翼。非池中之物,为害不小,奈何奈何?”群臣中有言:“侯景妻室皆在邺中,谕其悔过,赐以爵士,是一策也。”高澄遂遣人赐书与侯景道:“将军阖门无恙,若悔过还朝,以豫州刺史而终其身,还宠妻爱子。”侯景得书不胜大笑。即使书记作书与来人复之道:
景归大梁,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可计时日也。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设若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云云。
高澄见书大怒,知梁兵未到,遂又遣武卫将军元柱等领大队人马扑灭侯景。即日起行,倍道而进,与韩轨兵合,接战侯景于颖川之北,日日交战,胜负未分。侯景见梁兵未到不敢冲突,见相持日久,便退保颖川,入城固守。元柱见侯景入城,遂引兵四面围攻,城危旦夕。侯景只得使人杀出求救西魏,许他退得高澄兵将,割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西魏丞相宇文泰许之,遂加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因遣都督贺兰率大军救援,望颖川杀来。元柱、韩轨正欲攻城,忽见救军大至,只得分将迎敌。此时侯景在城上,见四面炮声不绝,知西魏救军已到,叫军士开门一齐杀出。元柱等一时前后受敌,直杀得大败亏输,连夜退去。侯景得解,与诸将商议道:“今解此危,实借西魏之力。彼今败去,高澄岂肯相忘于我。今我新附大梁不久,而又割地与人,倘梁主知之,必寝前约。况西魏亦非可居之朝。我若恶于梁,是绝去路也。为今之计,乘其未觉,谗言未入,先告以苦情,方为上策。”诸将听了齐声说道:“将军虑事,无不切当。”
侯景便使人写书,瞒着西魏兵将,连夜遣中军参将柳昕入建康,启于梁主道:
臣以王师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关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思螫手解腕,是非得已,愿不赐咎。臣获其力,不容即弃,今以四州之地为饵敌之资,已令字文遣人入守。其豫州以东,齐海以西,悉臣控压,现有之地尽归圣朝。悬瓠、项城、徐州、南兖事须迎纳。愿陛下速勅境土,各置重兵,为臣响应,不使差忽。云云。
梁主见启,知侯景事在危急,实不得已,因手谕之,柳昕带回。侯景忙开视之,只见上写道:
大夫出境,尚有所专,况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须适事而行,随方以应。卿家心有本,何假词费。特谕。
侯景见了大喜,遂决意投梁。过不多日,梁将羊鸦仁兵到,八悬瓠城与侯景兵合。侯景将所在州郡地方交与羊鸦仁。羊鸦仁使人镇守,连夜报闻梁主。梁主大喜,以侯景诚心归服,遂以侯景录行台尚书事。又诏改悬瓠为豫州,寿春为南豫州,合肥为合州。又以羊鸦仁为殷州刺史坐镇项城,一时梁朝地广民饶。梁主大喜,因而下诏举兵助侯景以伐高澄。遂遣真阳侯渊明、南康王会理分督诸将,以鄱阳王范为大元帅,即日出师。时朱异在外闻之,急入朝奏梁主道:“鄱阳王雄豪盖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残暴,非吊民之才。且陛下昔日登北固亭望江左有反气,骨肉为戒首。今日之事,须宜详择。”梁主听了默然良久说道:“会理何如?”朱异道:“陛下得之矣。”遂以会理为大元帅。这朱异自掌军机政事以来,权柄皆出其门,广纳货赂,欺罔视听。家中园宅、玩好、饮膳、声色,无不穷一时之盛。若遇政间回家,则车马填门。前日贺琛之谏实以为朱异也。今朝臣闻举荐会理为帅,皆各骇然,因会理懦而无谋也。
却说梁主两番舍身同泰寺之后,只觉在寺中清净,灵光洞彻。到了宫中繁华色界有时而昏,常怀不悦。一日忽想起宝志公这些微言,不觉有悟,因想道:“我如今在宫岂是修行之地,还须入寺舍身于佛。倘蒙我佛慈悲,哀矜摄受,现狮现象、现莲台开释成佛,庶不负我一生好善之功。现此时不修,将来无日也。”主意已定,遂照前例入同泰寺,建无量道场。是日梁主长跪佛前,志心顶礼,大发弘愿,誓大舍身,望我佛广大慈悲。拜毕,与众僧日夕功课传论,各僧不许行君臣之礼。诸僧皆称梁主为志佛。身穿百衲袈裟,头顶毗罗大帽,日讲《摩诃般若波罗密经》,讲完又讲《涅槃经》。
一日梁主升了法座讲了一番,众僧跪在座前问道:“我等众僧悉皆愚昧,不识涅槃中微义,恳求老佛指迷开释,无量功德。”因而问道:“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己,以寂灭为乐者。未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是苦境,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如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云法性是寂灭之体,五蕴是生死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即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矣。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梁主在法座上听了即合掌说道:“汝等释子,何习外道,存常邪见而议?最上乘妙法,据汝所解,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者,是执死生贪爱世乐。我今当汝说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潜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非常乐涅槃,转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是涅槃真乐。杀那无有生相,杀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之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乃作谤佛毁也!当听吾偈:
无上大涅槃,圆明照常寂。凡禺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拾。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劫火烧海底。
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吾今为汝说。令汝舍邪见。
梁主说偈毕,众僧闻言,皆大欢喜,踊跃作礼。齐声念佛。梁主下座绕佛三匝而入后殿,自到禅房中做工夫去了。
时有尚书何敬容,见梁主舍身好佛,因私谓人说道:“昔西晋祖好尚玄虚,使中原沦没。今上崇信佛教,江南亦将为戎狄乎!”不久有人奏知梁主,梁主大怒,削其官而罪之。未几赦免。当时有人笑何敬容不能面陈而私自议论,则不忠其矣。梁主知而不悟,罪之而不杀之,君臣如是,国祚焉能久乎?史官有诗叹道:
背议如何不面陈,削官又免法胡申。
览遗若论君臣义,君不君兮臣不臣。
却说萧渊明、萧会理等奉了梁主之命,挑选士卒共有三十余万,择日出师望河南进发。一路上三军浩荡,旗仗遮天,不一日早到了悬瓠。侯景接见过,遂合兵进攻彭城。彭城守将自知非敌,不敢迎战,只闭守城池,星夜差人求高澄发兵来救。高澄因前遣了元柱等追杀侯景,不期侯景割地求救西魏,宇文泰遣将救援,被侯景用计合攻,将元柱之兵杀得大败而还。高澄正与谋士定计,忽又报说:“梁主遣二王为帅,统领雄师战将三十余万以助侯景。共合兵攻打彭城,日夜不息,彭城危在旦夕,望大王速发精兵救之。”高澄见报大惊,一时无措,只得又遣大都督高岳救彭城,金门郡公潘乐为副帅,即整军马而行。忽有陈元康奏道:“大王何不量人使人,独不记先王遗命而有慕容绍宗乎?又何虑侯景猖獗也!”高澄听了忽然醒悟,因而大喜,即传旨加慕容绍宗为东南道大行台,与高岳、潘乐引兵来救彭城。又一面使廷尉卿作檄文一道打入建康。慕容绍宗领旨,匹马赶上高岳等,将兵马分为三队,以韩轨为先锋,高岳为前队,潘乐为中队,自己为后队,连夜进发,直奔彭城。
早有探马来报侯景道:“高王遣韩将军来救彭城,其锋甚锐,请大王分兵拒敌。”侯景笑道:“韩轨憨猪肠儿,何足惧之。当使他片甲不回。可再去探来。”不一时报道中队是高、潘二人领兵。侯景大笑道:“借兵为勇,无能为也。”遂即传令各营各队将兵马一半攻城,一半迎敌。分遣已定,侯景绰枪上马,督引战将摆开阵势以待。忽又哨马飞报至前,报道:“高兵后队大将军旗号上写的是慕容绍宗总督三军,随后就到。”侯景正在马上驰骋威风,使梁兵将钦服,忽听慕容绍宗领兵即至,不觉弃枪,双手攀鞍,一时神色变异。隔了半晌方大声说道:“谁道鲜卑儿使绍宗来?今他若来,则高欢如未死耳。奈何,奈何!”说罢下马入帐,遂使人传示诸将以及梁兵将道:“若交战时高将败走,切不可远追。不过二三里为限。”梁兵将闻了此言,俱暗暗掩口而笑,笑侯景懦而怯战。
不一时慕容绍宗全军已到,屯兵在橐驼岘。梁将羊侃劝萧渊明乘其远来疲弱,出兵击之,萧渊明不听。次日天尚来明,忽慕容绍宗率将直冲入梁阵郭凤营中。此时萧渊明宿酒未醒,及醒不能起身,只叫诸将速救速救。众将见主将如此,一时不敢骤出。侯景闻知,忙使赵伯超去救。赵伯超引数千人杀来,被潘乐迎住厮杀,侯景见了即领铁骑助敌,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举。此时梁将见杀得热闹,胡贵孙一马杀入高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斩高兵二百余级。慕容绍宗见梁兵精悍,锐不可当,疾忙暗暗麾动令旗,引军诈败,自己将兵马分为两翼。一时高兵见了旗号便各自退走。梁兵不知是计,便乘胜一齐追赶。侯景正战间,忽见高兵将纷纷退走,梁兵在后追杀,忙在马上使人大叫道:“高兵诈退,不可远追。”梁兵将正在得胜之际,那个肯依,只低头深入。萧渊明,萧会理恐追兵有失,亦率轻骑来接应。追不上五里,早被慕容绍宗引着精兵从橐驼岘左侧一齐杀出,如扇开合,将梁兵裹在中间,紧紧围住。梁兵方大惊乱窜,首尾冲突,只杀不出围来。慕容绍宗只使人叫:“快下马投降,免遭杀戮!”梁兵听了只得抛戈弃甲,伏地乞降。萧渊明、萧会理,赵伯超、胡贵孙等俱被生擒。
却说侯景见梁兵将不依他言,不胜恼怒,亦欲赶来接应。不期城中一声炮响,一齐望侯景杀来。侯景大怒,挺枪对敌,战到三十余合,早有逃回的梁兵说:“二王被擒,诸将皆降了。”侯景大惊,正欲鸣金罢兵,忽慕容绍宗引着五百铁骑从侯景背后杀来,抢到面前大喝道:“侯景逆贼!我今在此。知机归顺,当保尔富贵。”侯景见了不便交战,弃了营寨,只领了数百骑落荒而走,一时遗弃的锱重如山。慕容绍宗见侯景去远,便不追来,只在后慢慢追袭。只这一阵,直杀得梁兵梁将无一人一骑南还。早有人星夜报入建康。只因这一报,有分教:英雄心未死,引贼室中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梁主三舍身同泰寺侯景屡败走寿阳城
词曰:
此身既欲三番舍,何不都抛下?如何又要赎归来,销尽雄心霸业已成灰。
逢人夸说英雄在,何故常常败?逃来不必问何求,饿虎饥鹰焉肯实垂头。
右调《虞美人》
话说侯景见梁兵败没,便不敢与慕容绍宗接战,遂领着本部人马望涡阳逃去。慕容绍宗大获全胜,使人将二王与众将押解到高王处报捷,然后整兵来追侯景。侯景入了城中,将吊桥扯起守城不题。此时高澄这道檄文早传入建康。你道这墩文上面是如何写着,其略曰:
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风云之会,位班三事邑启万家。揣身量分,久当止足,而周章向背离披不已。夫岂徒然,意亦可见。彼乃授以利器,诲以谩藏,使其势得容奸,时堪乘便。今见南风不竞,天亡有征,老贼奸谋将复作矣。然推坚疆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计其虽非孙吴猛将,燕赵精兵,犹是久涉行阵,曾习军旅。岂同剽轻之师,不比危脆之众?倔强不掉,狠戾难驯,呼之则反速而衅小,不惩则叛迟而祸大。会应遥望廷尉,不壹为臣;自据江南,亦欲称帝。但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使江南士子,荆扬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大折雾露之中。彼梁主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螯满怀,妄敦戎业。躁竟盈胸,谬治清净。灾异降于上,怨渎兴于下。传险躁之风俗,任轻薄之子孙。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衅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戈指阙。徒探雀鷧,无救府藏之虚;空请熊蹯,讵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溃,今实其时。鹬蚌相持,为群其敝。方使骏骑追风,精甲辉日,四七并列,百万人结,以转石之行,为破竹之势。当使钟山渡江,青盖革车,荆棘生于建业之官,麋鹿游于姑苏之馆。但恐草居之所輮轹,剑骑之所躁践,若吴之王孙,蜀之公子,膳移军门,委命下吏,当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骠骑之号。凡百君子,勉求多福。谨檄
一时建康人民朝中士庶见了此檄,尽皆惊骇,俱议论梁主不该收纳侯景以起东魏兵端。因此有百姓在城内者移入乡村,恐防魏兵杀来。又有人埋怨皆是朱异劝梁主纳侯景的,便纷纷扬扬你传我说。朱异闻知,不胜惊奇。遂着有司禁止民间妖言。又暗暗私发兵符使边将拒魏。又隐匿边报不许上闻。自己心中也还指望萧渊明等去助侯景必能成功,故此放心。却又使心腹之人沿途打听,先来报知,好弄手脚。过不数日,心腹人报来,报说萧渊明等失机被掳,连失数州郡县,侯景已逃奔涡阳去了。朱异听了,吃这一惊不小,欲要隐匿不奏,又见事情重大,后来取罪。正在家中踌躇,一时难决。
早有百官俱闻了此言一齐惊慌,便会同了一齐来见朱异说道:“萧渊明丧师辱国,侯景奔逃东魏,檄文遍贴,何等大事,而尚书乃优游府第置之不闻,毋乃将梁地为馈物乎?”朱异忙说道:“我正在此欲修表疏上闻。”百官俱争嚷说道:“此等大事,只宜面陈,何暇作章句?须速同东宫迎请皇上还宫裁决事宜。”朱异一时无言可答,只得同百官入朝到同泰寺来。百官俱在寺外伺侯,惟朱异入大殿后七宝阁中来看梁主。此时梁主正在禅床上默默观空,朱异不敢近前,遂将来意细细与内侍张僧胤说知。张僧胤着惊,忙到梁主床边细细说知。梁主闻此信一交跌下禅床,张僧胤连忙扶起。梁主叹息顿足道:“吾得无复为晋家乎!”因召朱异进见。梁主又问了一番,朱异不敢隐瞒,只得一一奏知。奏完又说道:“朝臣齐集寺前,迎请陛下还朝,以定社稷之计。”梁主听了,一时忘情,又因太子固请,即起身走出大殿,早一脚跨出门楹外,忽想起佛来,忙又止住不走。百官早已看见梁主,忙一齐俯伏山呼奏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今夫下荒荒,强邻窥伺,萧渊明兵已败衄,江南子民惊慌欲避。陛下着不回朝,是舍社稷而弃苍生也,则与修行何补?臣等迎请还朝,乞赐允从幸甚!”梁主见百官奏请,因说道:“朕既舍身于佛,则朕此身已为佛有,似不可轻出此门以受佛衍。卿等起来,请之一字万勿轻言。”众臣见梁主执迷溺于佛教,不肯回宫,遂又齐声高奏道:“臣等闻佛教中设布施以作功德,使人希求世尊灭罪消灾。今陛下既舍身于佛,而云此身是佛所有,今臣等愿各出俸金,布施在三宝中以求世尊广开方便,为陛下赎身,未为不可。”梁主听了踌躇未决,因问太子与朱异道:“朕身果可赎么?”太子与朱异同奏道:“佛以慈悲为本,今见国事多艰,生灵水火,亦当怜愍。若得陛下体佛之心解悬万民,佛大欢喜。愿陛下之早赎也,又何碍焉。”
梁主听了大喜,因对众臣说道:“卿等既欲为朕赎身于三宝中,实天人稀有功德。朕今乐从卿等之请矣,可速署名交纳作此善缘。”百官见梁主允请,俱各大喜,各执笔署名。或多或少凑将出来,不一时黄白累累共得万亿。梁主便使僧人收来,供在佛前。梁主引众僧及百官各执宝香,僧人撞钟击鼓,梁主长跪佛前通诚做了一日道场。道场完,梁主使僧人将此金银收贮宝藏库中,留作佛门善事,又将寺中料理一番,方与众僧作别,然后乘辇回宫。这才是梁武帝三舍身于同泰寺也。史官有诗讥之道:
天子以修身为本,如何舍作佛家奴?
舍身既可黄金赎,我佛原来是利徒。
却说侯景败走涡阳,闭城坚守。早被幕容绍宗乘胜赶至城下。侯景恐怕示弱,只得领兵开门接战,在马上摇枪大喝道:“绍宗快来见阵!”绍宗出马,侯景用枪架住说道:“你今欲送客耶?欲定雌雄耶?”绍宗道:“欲诔叛贼耳。”说罢二人一往一来战有五十余合。侯景忙呼手下五百将士,各身披短甲,手执短刀,一齐杀人绍宗阵中。魏兵一时无备,惊慌逃避,人声腾沸。绍宗马被人惊,将绍宗掀下马来,侯景便挺枪就刺,早亏偏将郭雄截住侯景,绍宗方得上马。急引军从上风举火,一时烟火漫空,侯景军士俱各迷目。侯景见了忙收兵入城。两下相持数月,城中渐渐粮草不继,侯景与众将商议退敌之策,一时无计。忽一人入帐说道:“大王勿忧,我有退兵之法。”侯景视之,乃是中军校尉颜奇。侯景忙问何计。颜奇道:“围城其急,战又难胜,我单骑去见绍宗,掉以三寸之舌,如此这般,管教成功。”侯景听了大喜道:“若解目前之忧,后当同享富贵。”
颜奇因出城,竟到绍宗营中来见。绍宗闻知,使武士伺侯。颜奇入帐,长揖不拜,绍宗笑道:“汝不畏死,敢为侯景来作说客耶?”颜奇道:“死固当畏,但我无死法,又何所畏。只可惜将军英勇盖世,而死在目前,自死不知而虑人死乎?我此来虽为侯景作说客,亦欲救将军之死也。”绍宗听了大怒道:“今侯景孤城,外无救援之兵。计其城中之粮不出数日,则军士相食而城破被擒受死矣,何反说也?”颜奇大笑道:“将军算人是矣,独不自审耳。令侯景之叛,实高澄量狭不能容人。夸将军与侯景相持,虽胜负未决,然侯景无援势在必擒。然擒侯景之后,实不利于将军也。”绍宗道:“侯景既捕,吾功成矣,有何不利?”颜奇道:“窃闻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高澄挟持魏主,刻忌凌人,既不能容侯景,又焉能容将军乎?将军到此,求不为走狗良弓得乎?愿将军熟思之。”绍宗听了,忙出位扶颜奇同坐,叱去左右,因说道:“适才之言,所见甚远,奈我受高王重委,不得不尽其力。虽欲缓之,人言奈何?”颜奇道:“将军若欲为己为人,何不战而纵之,则败逃者感恩,而战胜者功成,且可久握军机也。”绍宗喜道:“此举何异云长之释曹公,恩威两尽矣。”遂留颜奇,饮酒甚欢,指引一条生路。颜奇拜谢入城告知侯景,侯景大喜。
侯景至夜间开门向西南上杀去,早被别营魏将闻知,引军杀来与侯景大战。侯景心怯,招呼手下落荒而走。绍宗亦引兵来追,已追不及矣。侯景得脱,连夜逃奔。回顾亲随,只得数百余骑跟随,因在马上大恸道:“天不佑我而若是耶!”逃至天明,拘土人问之,方知离寿阳不远。侯景听了大喜,因对刘神茂道:“寿阳城池险固,若往投之,足可展吾之力,只不知守城人肯纳我否?”刘神茂道:“吾观寿阳守城韦黯无谋,大王若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执之,可以举事,得城之后,徐以表闻梁主,梁主喜,王南归必不责也。”侯景听了大喜,因执其手说道:“天教我也。”不一日夜至寿阳城下。守卒黑夜中见有兵猝至,连忙报知韦黯。韦黯即绰枪贯甲,上马登城,使军士施放炮石。刘神茂使人高叫道:“城中休放炮石,非敌兵也,乃河南王战败来投此镇,前已有表奏知,愿速开城门。”韦黯道:“汝虽奏过,我却未奉明敕,怎敢开门。”侯景听了,对刘神茂道:“事不谐矣。速往徐州再作区处。”刘神茂道:“且候天明,遣人说之,如此这般,小中我计。”
侯景大喜,遂等天明即遣徐思玉入城。徐思玉因单骑到城下叫道:“我有事要见将军,可快开城门。”军士见他独自一人,遂放之而入。徐思玉见韦黯说道:“河南王为朝廷所重,将军所知也。今失利来投,将军为何不纳?”韦黯道:“吾受之命,惟知守城。河南王自败与吾何事?”徐思玉道:“将军此言差矣。国家付将军以阃外之略,今将军不肯开城,若魏兵追至,而河南王为魏兵所杀,君岂能独存?纵使独存,而失朝廷所重之人,独不虑朝廷见责乎?”韦黯听了,一时踌躇不定,因而许放侯景入城。徐思玉出报侯景。侯景大喜道:“活我者卿也。”韦黯邈开门迎入侯景进城。侯景即暗传来将分据各门,因而备酒请韦黯。韦黯一到,即出武士缚之。侯景责其拒而不纳之罪,喝道:“牵出斩之!”韦黯一时措手不及,大骂道:“无端逆贼,怎如此无义,而反噬于人!我虽受害,梁主闻之决不使尔全首!”侯景大笑,忙下阶释缚,抚其背而笑说道:“是戏卿耳,万勿介意。”邀入席同饮极欢。韦黯即韦睿之子也,未几与侯景不合,潜逃建康,且按下不题。
却说梁主自回宫之后,忽传言侯景将士俱没,梁主深为叹息。时何敬容随侍,因奏道:“得侯景败死,实朝廷之福也。”梁主忙道:“侯景与卿何仇?”何敬容道:“侯景反覆叛臣,终当乱国。”梁主不悟。过不多时,侯景遣仪同三司于子悦入朝,报知兵败,并求贬削。梁主见侯景未死,且又南归栖身寿阳,不胜大喜,又不胜矜怜。遂优诏慰之,以侯景为南豫州刺史。未几,侯景又求给军粮,梁主念其初败,遂又诏厚给之。群臣皆为叹息。有光禄大夫萧介上表梁主道:
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只马归命。陛下不悔前祸,复勅容纳。臣闻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恶一也。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终诛卓而为贼。刘牢反王恭以归晋,还背晋以构妖。何者?狼子野心终无驯狎之性,养虎之喻必见饥噬之祸。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欢卵翼之遇,位列台司,职居方伯。然而高欢坟土未干,即还反噬。逆力不逮,复逃死西关。宇文不容,故复投身我朝。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正欲比属国降胡以逃二魏,冀获一战之効耳。今既亡师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爱一匹夫而弃与国,臣窃不取也。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臣,岁暮之效,臣窃惟侯景必有岁暮之臣弃乡国如脱履,背君亲如遗芥。岂知远慕圣德为江淮之纯臣乎?事迹显然,无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应干预朝政,但楚襄将死,有城郢之忠;卫鱼临亡,亦有尸谏之直。臣忝为宗室遗老,敢忘刘向之心。临表涕泗横溢。启以闻。
梁主见之,反复数回,深嘉其忠,而不能听。时人皆惜之。正是:
贤臣乐石已知忠,临事缘何又不从。
岂是身心多奸错,冤冤要报故相容。
却说萧渊明、萧会理等被慕容绍宗诱敌裹入阵中,执送邺都,请东魏主升阊阖门受俘。东魏主宽恩,因释萧渊明等而厚待之。又遣人送于晋阳王高澄。高澄亦待之甚厚,因与萧渊明等说道:“先王与梁主和好多年、干戈不作,不意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实被侯景煽动耳。宜遣使谘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不敢违先王之意,请人并即遣归,侯景家属亦当同遣。”萧渊明感激高澄厚意,即修启遣夏侯僧辩入建康,启于梁主。梁主得启,流涕与朝臣商议。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同奏道:“静寇息民,和实为便。”
梁主深然其言。只见班中走出一人高声连叫道:“不可不可!主和之人,乞陛下斩之!”众臣大惊,视之乃是司农卿傅岐。梁主问道:“卿持不可,其意何在?可奏朕采择。”傅岐因奏道:“凡求和者势有屈也。今东魏连得梁地,并无屈于梁,而高澄忽言求好。必有隙间之谋。今逼渊明遣使者,欲侯景生疑不安耳。侯景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必堕其术。陛下万不可信。”梁主听了沉吟了半晌,因说道:“贤卿所见,实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确然有理。不知朕又有一段苦怀,先皇兄一生忠孝,只遗此渊明,不能使其荣贵,今流离外国,作一亡臣,何以慰先皇兄于此地下?朕得渊明启后,至今心不自安,言及而泪随下,故不得不从其请也。”傅岐固谏,梁主不听,因手勅渊明书道:“高大将军礼汝不薄,省启足以慰怀。当别遣人,重敦邻睦。”
夏侯僧辩奉了勅书辞朝还魏,路过寿阳,却被侯景闻知。侯景心疑,遂殷勤劝饮。僧辩大醉。侯景搜得勅书,见了大惊道:“梁魏若和,我无容身之地矣。”即又封好。次日僧辩辞去,侯景不胜惊惶,因与谋士商量必须如此,因又作启,使人入朝呈上,其启道:
高氏心怀鸩毒,怨盈北土。人愿天从,欢身殒灭。子澄嗣恶,讨灭待时。所以为此一胜者,盖天荡澄心,以盈凶毒耳。澄苟行合天心,腹心无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岂不以秦兵振其喉,胡骑追其背,而甘辞厚币取安大国。臣闻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惜高澄一竖,以弃亿兆之心?窃以北魏安强莫过天监之始,钟离之役,匹马不归。当其强也,陛下尚伐而取之,今其弱也,反虑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纵垂死之虏,使其假命强梁以遗后世。非直愚臣扼腕,实亦志士之痛也。昔伍相奔吴,楚邦卒灭。陈平去项,刘氏用兴。臣虽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诚知高澄忌贾在翟,恶会居秦,取盟请和,冀除其患。若臣死有益,万殒无辞,惟恐千载有秽良史。临启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又一书致朱异兼饷金三百两。朱异纳金而又通其启。侯景望久不见有梁主诏谕,便惊慌虑祸,慴慴不安,遂又使人上启,其略道:
臣与高氏衅隙已深,仰凭威灵期雪仇耻。今陛下复与高氏连和,使臣何地自处?乞申后战,宣扬皇威。云云。
梁主得启,遂又手勅与侯景道:
朕与公大义已定,岂成而相纳,败而相弃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进退之宜,国有常制。公且清净自居,无劳虑也。特勅。
侯景得了梁主手勅,心才放下。又一时雄心陡起,恶念日生,日与谋士商议,在寿阳休息兵马,暗积粮草,以伺动静。因见军士衣甲不整,进又遣人入朝,求梁主发赐锦帛万匹,为军人作袍。朱异以青布给之。侯景大怒。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父子为仇,好人得志。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侯景檄十罪责梁主羊侃请大兵守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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