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演义》(14/17)-清-天花藏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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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梁武帝演义》第 14/17 部分)

梁主看了这些外国表章上俱称扬他好佛之诚,不觉龙颜大喜,再要看去,早有于陀利国使臣头顶着一件宝贝,直近梁主之前,不禁手舞足蹈不住的称奇,又连忙俯伏。一时近臣俱惊,高喝道:“外吏不可近驾!”你道为何?原来这于陁利国王名修跋陀罗,他秉性好佛,举国行善。有一年四月八日夜间梦见一僧对他说道:“尔今好佛未见圣人,今中国已生圣人立教,大兴佛典。故今遣使贡奉进礼,则土地丰乐,商旅百倍。若不信我,则境内不得自安。”修跋陀罗初未准信,既而又梦见此僧说道:“汝若不信我,当与汝往观之。”乃于梦中来至中国,见一天子色相庄严,醒来宛然在目,心甚异之。这修跋陀罗善于书画,遂将梦中所见的天子细细画出,饰以颜色,俨然如生,便将来朝夕供养礼拜,如此多年。今见中国放此毫光,知有圣人在位,故遣使献贡,并付此书,临行嘱道:“汝见圣人可将此书呈上,如若一般,可言明其故。”使臣这日见了梁主,便定睛审视,果如画上无二,不胜快活,疾步走上前,将画呈上。梁主见此画儿必是海外名笔,便留心命左右打开看去,忽看见画形,吃这一惊不小,因说道:“此乃朕之面庞,为何尔国王画此进来?”使臣也惊惊喜喜,将前事细细奏明。又说道:“我国王敬此宝像,盛以玉函,日夕焚礼,已数年矣。国土中悉皆感应,人民平安,以致家家供养此宝像。但我王心中未知王子龙颜果是如何,特遣臣将来瞻比。今陛下龙颜果与画像一般无二,应不负我国王与人民敬礼之诚也。”梁主听了这番事情,不禁欢喜欲狂,因将此画遍示群臣,群臣俱称为陛下好佛不久成佛。一时建康遍传梁主在外国成佛。当下梁主再看其表章,只见上写道:
常胜天子陛下:请佛世尊,常乐安乐,六通三达,为世间尊,是名如来。应供正觉,遗形舍利,造诸塔像,庄严国土,如须弥山。邑居聚落,次第罗满,城郭馆宇,如忉利天宫。具足四兵,能伏怨敌。国土安乐,无诸患难,人民和善,受化正法。庆无不通。犹处雪山,流注雪水。八味清净,百川洋溢,周回屈曲,顺趋大海。一切众生,咸得受用。于诸国土,殊胜第一,是名震旦。大梁扬都天子,仁荫四海,法合天心,虽人是天,降生获世。功德宝藏,救世大悲,为我尊生,威仪具足。是故至诚敬礼天子足下,稽首问讯。奉献金芙蓉、杂香、药等,愿垂纳受。
梁主看罢,喜乐非常。其余各国王表章不能尽述。是日宴会各国使臣。梁主将画反复细看,取笔在画上题了一篇小引,付于陀利国使臣。当日尽欢而散。过了些时,梁主面赐各国之礼十分加厚,又将所著经典并《宝忏》与三十二分《金刚经》悉赐各国。又敕封各王爵位,使臣皆有厚赐,齐入朝拜谢梁主,各回本国。后人阅史至此,有诗道:
万国无如中国尊,盖因名教播乾坤。
再兼佛放光明像,何怪梯航叩九阍。
只这一番,梁主万缘俱尽,专心求佛。且按下不题。且说佛会下的菩提多罗,昔年见我佛如来遣了蒲罗尊者、水大明王降生东土。二人临行与万众作别,恐怕迷失本性,因求临时指引。菩提多罗一时许了,不期过了多年,忽见如来在妙莲台上慧眼遍观,见二人在东土一迷本性,一失前因,将次堕落。遂遣了阿修罗毗迦那往东土救助二人的尘劫。这菩提多罗因想起昔年曾许过二人,便拜求如来,也要往东土救度,以完前信。如来再以慧眼观之,复合掌说道:“善哉善哉,汝今要去,则递代相传,吾道东矣。但汝不必降生东土,可于海外宣扬一遍,然后入于中国,不可违我法旨。”菩提多罗领命拜辞了如来以及大众,遂驾起祥云立在云端审视,见东胜神州南天竺国国王向善,便按下云头投入香至王宫中做了第三太子。这香至王姓刹帝利,举国好佛,三太子年长,生而异相,便弃家修行。从般若多罗尊者修行了多年。一日尊者对三太子说道:“汝于之公己得通,量可出而行教化矣。今为汝取名,可名达摩。达摩者,通大之义也。”达摩拜谢,因问尊者道:“我今得法,当往何国作佛事?”尊者道:“汝虽得法,今未可远游。待吾灭后,当往震旦设大乘蘸,直接上根,慎勿速行。”达摩道:“彼有大士,堪为法器否?十载之下有留难否?”尊者道:“汝所化之方获菩提不可胜数,被国土中虽云好佛,不见佛理,已有人指迷。汝到彼方不可久留,彼自醒悟也。可记我偈: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从昌昌。
过不多时,一日尊者默然而化。达摩奉师之命只教化本国,微视神力,如是多年。国中之人,愈加信佛。忽一日夜间有白毫光冲起,达摩观之,知中国蒲罗尊者与毗迦那修善缘,不胜欢喜道:“我今可去矣。”遂别了国王,辞了学侣,航海而来。且按下不题。
却说柳庆远功成名遂,建立了一代奇功,梁主使他永镇雍州刺史。他到任之后,魏无侵犯,四境安然。又知天意限于南北,只得治民勤农为事。过了数年,忽听得梁主信心接佛,朝政日非。柳庆远郁郁不乐,因说道:“天意虽如此,但我荷国恩,岂可见危不救?”进屡上封章,力陈得失。梁主见了虽十分动容,但好佛心专,不能依行。又觉有愧,只遣臣厚赐慰劳而已。柳庆远见梁主无英雄气概,因说道:“天意当然,人谋何济。”又过些时将政事付与偏将科理,又使人进表告假还乡。不日命下,柳庆远自同夫人子女到巴州太清山下,将旧室整理一番,又聚集往日亲朋交欢酬酢,又将余俸分给族中。见邻里居民无力婚娶者,助金完配,乡人深感其德。又薄置田产,因对人说道:“孔子云,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既以营之,宜使成立。”因有二子使其各成门户,又造以清白堂。说道:“人皆遗子孙以财,我独遗以清白。非不念子孙也,因想子孙若才,则能自致身富贵;如其不才,纵遗以财,亦必终为他有。有何益哉!”
一日因想起昔年洞中得授天书,今不知洞中如何。不多带人,只带小仆跟随到了白鹤山前。柳庆远虽离了多年,而山景依然,不胜欢喜。便履步寻至洞口,忽见洞门大开,忙探头往内一看,只见那老猿尚在其中,笑嘻嘻走上前说道:“我在此等你多时,今才相见。你今功成名遂偃武修文,胸中经济岂可常留于世,可将昔日天书缴还。况梁祚将衰,应运之人,已归六七,你亦何须久恋。”柳庆远听了惊讶道:“向日天书不过记念腹中,而为我久用矣。并非授受之物,今日将何还你?”老猿道:“既在腹中,你可开口我一看。如无就不问你要了。”柳庆远不知就理,便将口张开,不觉腹中一阵响声,口中喷出一件稀奇怪物。那老猿忙来抢夺。只因这一夺有分数:双丸抢出天书去,指日将归地府游。不知此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功名成天书返洞劫运消九曜归垣
诗曰:
社稷要人匡,群星降下方。
运筹才略大,血战姓名香。
世定风云散,时清龙虎藏。
莫疑无所据,传说岂荒唐。
话说柳庆远到了白鹤山中,寻觅向日的仙洞。不期一寻就着,早见洞门大开,满心欢喜,便侧身而进。老猿迎着说了一番,便与他讨取天书,叫柳庆远张开口来。柳庆远不知仙家妙用,便依着他将口张开。不期口才张开,忽腹中一阵响亮,早涌出一件东西在地。柳庆远连忙定睛一看,却原来就是当初在洞中饥饿时煮吃的两个石子,因不胜大惊大骇道:“此二石子已煮烂细嚼,腹中化腐已久了,为何今日依然复还原相,真乃奇事!”那老猿连忙捂在手中,笑说道:“此石妙用无穷,窃天地之灵,夺阴阳之妙,人食之而为圣为贤,物得之而为神为道。上可以测风云,下可以知地理,中可以验阴阳,而为三军司令。昔姜尚得之以佐周,淮阴食之以成汉室,孔明得之以定三分。虽所授不同,然其功则一。只因你上应天星,该扶劫主,以成梁室偏安。今你功已成名已就,岂可容你久怀在身,轻泄于世,使我掌天机者受上天谴责乎?况劫主事佛,不久魔生,以完自己因缘。今上天已有乘魔应运之人,我今又要将此灵石前去付之矣。”柳庆远听了老猿这一番说话,只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不能言语。正欲向老猿手中来夺,只见老猿将这石子一口吞入腹中,便甩双手将柳庆远不由分说往洞外尽力一推,将柳庆远直跌出洞外,却把洞口闭了。柳庆远急急爬起来再看时,那里见有甚么洞门,唯见四面都是陡岩峭壁,一个身子在青草之中。便大叫奇事。
那小仆先前正跟柳庆远走入山中,他贪着景致失落在后,及至走来已不见了柳庆远。一时心慌,只得周围探望,忽听得草中叫声,便急忙赶来。但见柳庆远面色如纸坐在地上,那小仆大惊。忙扶起他来说道:“此地荒僻,老爷早些回去罢。”柳庆远点头,遂取路回家,心内摇摇不定,言语错乱,动静改常。夫人卞氏见他这般光景,不胜大骇,再三相问。柳庆远只摇头咄咄叹气。夫人因问小仆,方知在山中被跌。夫人惊慌,疑是遇了邪祟,一家大小惊惶,要去求神解禳。柳庆远只得说道:“我生平忠正,神岂祟我耶?”只得将山中遇猿奇异之事细细与夫人说知。因说道:“大约我命不久。然有生必有死,你们不必惊惶。”过了数日遂将家中之事料理一番,又写下一道表章,遣人入建康,报闻梁主。一日无病而终,时年六十三岁。柳庆远有王佐之才,而限于天时事势,梁武老迈心灰,沦于佛教,不能展其经纶,后史官有诗而叹惜之道:
仰彼王佐才,一匡何足数。
只为佛无边,累杀偏安主。
又有人见柳庆远是星宿临凡,梁武事业皆有前定,即竭尽其力,又焉能逆天行事,有诗赞之道:
虽然人事差,总是天之命。
尽瘁继卧龙,臣心亦已整。
却说梁主一日在同泰寺精修佛典,到了夜间因见月色甚佳,遂同左右近臣到寺前玩月,步了半响,忽见西南上坠落一星,其大如斗。梁主见之不胜顿足叹息。近臣奏道:“圣主当阳,此星下降,必生良臣辅弼陛下,为何忧虑?”梁主道:“非也。大凡天降星辰必有众小星相随而下,今此星忽然坠地,吾忧从龙大臣必有死者。”因又仰首观察道:“此星今坠于翼轸之间,翼轸所临正在荆、雍,此处并无大将,莫非此里应在我柳军师耶?如之奈何!”说罢叹息不止。近臣再三劝慰方才安寝。不期过不数日,早有雍州差人赉来柳庆远的表章并讣信入朝。梁主见柳庆远临终辞表及已终的讣音,不胜大恸哀悼,追赠侍中、中军将军,开国侯,开府仪同三司,鼓吹一部,谥曰忠惠。赙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荫袭二子不题。
却说达摩当日辞了国王航海而南,三历寒暑方到了南海。此时是梁主大同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所到地方,因梁主好佛,人民效尤,广立坛场供佛,延僧讲经说法,略有些知识,见人即敬为善知识大和尚。一日达摩到一寺中,正值有和尚升座讲法。达摩便上前问道:“一切诸法,何名实相?”那和尚见有人来问难,因答道:“于诸相中,不互诸相,是名实相。”达摩道:“一切诸相而不互者,当何定耶?”和尚道:“相诸相中,实无有定。若定诸相,何名为实?”达摩道:“诸相不定,便为实相。汝今不定,当何得之?”和尚道:“我言不定,不说诸相。当说诸相,贯义亦然。”达摩道:“汝言不定,当为实相。定不定故,即非实相。”和尚道:“定既不定,即非实相。我知非故,不定不变。”达摩道:“汝今不变,何名实相?已变已往,其义亦然。”和尚道:“不变当在,在不在故,故变实相,以定其义。”达摩道:“实相不变,变即非实。于无有中,何名实相?”那和尚见他悬解潜他,即以手指虚空说道:“此是世间有相,不能空故,当我身得似否?”达摩道:“悬解真相,即见非相,若了非相,其色亦然。当于色中,不失色体;于非相中,不凝有故。若能是解,此名实相。”那和尚闻言,心下洞然,忙下座来迎接。不期达摩在人丛中一混,倏然匿迹,不知去向。一时惊动大众,哄传是菩萨降临,功德稀有。于是达摩遍入禅林问难,来去无定,渐渐传开。达摩名号是一尊活佛临凡,各处善信檀越并赍官长者、僧尼师众,无不愿见当今达摩活佛。且按下不题。
却说昌义之出封了北徐州刺史,此时梁魏和好,不相征伐。昌义之到任之后甚觉清闲。兵士渐渐去装卸甲,他心中郁郁不乐,常对人说道:“英雄不死于行阵之间,而老死于食粟之地,何自耻也!”近来只觉皮肤燥裂,筋骨暴涨,甚是难过,便日领跟随健将,持弓挟矢往山中猎兽取乐。如遇清溪碧涧,便使人将这条铁扁担磨洗揉擦,以为快事。一日竖在壁间,忽放出一道白光,闪闪烁烁耀人眼目。昌义之惊叹为奇。又一日坐在堂中,忽见那条铁扁担铮铮若有啸声,昌义之听了大惊不已,忙取在手中掂量说道:“尔相随我多年,仗汝建功,_今无故而放光发声,此快事也。快则改常,我岂能久乎。”不多时抱病而卒,亡年六十。不一日报入建康,梁主闻之大恸说道:“不意从朕立功之人,渐次凋零,深为可伤。”追赠散骑常侍、车骑将军,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袭荫其子,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蜡二百斤。谥曰烈。后人有诗赞昌义之的好处道:
降生虽说具天精,也要人间力量成。
非此山中樵牧子,如何扁担立功名。
梁主见昌义之死了,北徐州是魏地要害,不可无人,遂诏遣第二子豫章王综督诸军,摄徐州事。
却说太子殡葬了母亲丁贵嫔在于东宫临云殿中。三年不离墓侧,与朝士接见甚少。原有白云观一个道士姓陈名羽生,善于谈玄,兼知风水,素与太子交游甚笃。今陈羽生因太子守制宫中久不相见,一日来见太子宽慰了一番。太子因问他道:“人死则云神灭,神灭而又云形存,吾不知其然,吾师有所说否?”陈羽生道:“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神灭之后而云形存者,是得地脉之灵而注其形存也。所以有风水之说。”太子点头称善。因说道:“孤因母后薨逝,蒙父王殡母后于临云殿中,父王曾云此地有脉。不知果是如何?今汝素明其理,可同孤去一看。”说罢,遂引着陈羽生到基侧看视。陈羽生便周围细细看了一番,说道:“此地接钟山之秀气,背枕后湖,虎踞隐伏,水缠玄武,穴正形真,自然发福,可称吉地。但可惜者……”陈羽生忙缩口不言。太子见他说出“可惜”二字便隐讳不言,遂疑心说道:“汝对孤不言是相欺也。”陈羽生道:“臣安敢不言,恐据理未实,故不敢深言耳。”太子见他饰词一发心疑,说道:“汝只据理说来,俟孤揣度。”陈羽生道:“若据理而言,实有罪于殿下,不敢言也。”太子听了一发着急道:“据理而言,有何罪处。孤非不明之人,可快直说来,恕汝无罪。”
陈羽生自知失言,一时瞒不过去,又见太子着急盘问,不便支吾,只得整容说道:“此地佳矣,美矣。只可惜金强木弱未免受克。风水中有言生克之理是也。夫木之旺相无过于东方,北受生而西受克。火之炎独尊于南,北受克而东受生。今陛下之宫而云东宫者,震居东位,震为长子所属甲乙之木。若以阳地而论,则此东宫福元在震,无不为美。今以帝后葬之,又当以阴地分制,此乃东方甲乙之木。木得水而滋长,木逢金而受伤。今宫在东,虽有城垣坚固,城外又有青龙山来脉相扶,然城垣非自然之坚,青龙来脉似乎甚远。今西石头虎踞在于西方庚辛之向,庚辛属金,白虎拱照甚近。臣云金强木弱,未免不利于殿下耳。乞殿下秘而不言,使臣得保全也。”太子听了这些议论,似乎确然有理,遂踌躇了半响,因复走上墓顶四面审视,果见右高左低,便惊惊疑疑,同陈羽生回到宫中,便细细与他商量说知葬后身子多病,今欲奏知父王迁葬。陈羽生忙止道:“此穴是圣上独出精鉴,臣子焉敢拂之。”太子道:“然则不利于孤,奈何?”陈羽生道:“有所解耳。据臣愚见,莫若容臣使太乙正法以压之,则转福成祥。殿下又何虑焉。”太子听了大喜,便留他在宫中住下,一面使人置办所用礼物。到了次日,陈羽生结起坛场,作法行事。太子又分付宫人,只说与丁后作善事。这陈羽生在坛中踏罡步斗,念咒书符,忙了一日。到了夜间黄昏将诸般祭物移在墓间,又将一件法物向着虎踞山头摆列在地。然后披发仗剑,左手掐诀,脚分八字,围着坛前走步。走得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口中念动真言,频喷法水,直念到半夜子时,将诸般祭物及腊鹅一只,使人在墓旁南方掘开泥土,将诸物放入其中。陈羽生洒上法水,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遁”,疾忙使人掩上泥土。陈羽生又仗剑喝道:“我乃玉皇门下掌风雷水火正乙法官,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敕敕敕敕!”太子见他如此施行,满心欢喜。到了次日,陈羽生辞了太子,自回观中不题。
却说王珍国出封了泰、梁二州刺史,当日到任。见是重地要害之所,便日下教场训练士卒。见闻金鼓当进不进、当退不退者重处,以致军威大振。不期镇守多年,魏无侵扰。他因无故不敢弄兵,以致锐气消亡。又闻得梁主日信佛法,政事弛张,屡上书劝止,皆留中不报。遂忧郁了数年。一日忽报说柳军师已死,又见同事之人前后继没,不胜伤感,未几得病,大叫而绝。时年五十六岁。报入朝中,梁主哀戚,赠车骑将军,给鼓吹一部,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谥曰威。荫其子。后人有诗赞王珍国道:
分爵秦梁是有勋,练兵从来未忘君。
太平无事将军死,留得英名千古闻。
却说达摩自入中国遍处开释僧众,忽现身,勿藏相,来去无所。你传我说,远近人民皆称活佛。你请我供,争夺无休,便惊动了广州刺史萧昂,具礼迎供,接入寺中。萧昂志心拜见达摩道:“弟子欲向西方求佛,去路甚远。不识吾师有捷径否?”达摩道:“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不远。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今请先除十恶,后去八邪,念念见性,常行平直,便睹弥陀。”萧昂听了大喜,遂尽心志诚供养,又细述梁主与志公广行善事,开大法门:“乞吾师入建康共成因果,不识肯否?”达摩点首。萧昂便即日上表,遣人到建康奏知梁主。梁主见表中称说达摩是一位活佛降世,因不胜喜欢,遂遗使赍诏,敦礼迎请来朝,不日到了广州。萧昂接诏毕,便禀知达摩,并起请行。达摩即与使臣望建康而来。
却说吕僧珍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到任后见干戈宁息,因念家乡,遂上表请给假归乡拜墓。梁主欲荣其身,即敕为本州刺史三年,然后复任。吕僧珍接旨大喜,遂将兵马交与亲信偏将,携了家眷回乡。到了家中光辉门第,祭扫坟茔,又做了本州刺史,十分荣耀。尝宴会亲朋说道:“昔日儿曹皆长大,向年亲友半凋零。正为下官今日而言也。”在本州三年毫无词讼,即或有之,亦必劝息两家作调停而已。居民深感其德,限满复任。不觉过了数年,见梁主信佛不胜惊骇,屡上书不发,心中怏怏。未几,闻军师柳庆远、冯道根、王茂、昌义之、曹景宗、王珍国陆续皆亡,他不胜感伤,因而得病身亡。时年六十五岁。报入京师,梁主甚哀,赠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常侍,鼓吹如故,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丧事所须,随地备办。袭其子。谥曰忠。后人有诗赞他道:
西来东荡扫烟尘,烂铁双锤泣鬼神。
今日试看青史上,谁人不慕吕僧珍。
梁主见吕僧珍死了,兖州重地必得亲信之人守之方乃万全,遂以邵陜王纶出镇摄南兖州事。不日旨下,奉命而行。
这邵陵王是梁主的第六个儿子,丁克华所生。小时聪颖博学,长而自负,渐入狂态。初时出使宁远将军,琅邪、彭城太守。未几迁轻车将军、会稽太守,又征为信威将军。大通元年领石头戍军事,寻为江州刺史。今又出镇摄南兖州事。到任之后,纶自以王位之尊,便恣行不法,每日带一班家将跟随,到市井之中强取货物,或到乡村郊外跑马射箭,践踏五谷。见民间子女有聪俊秀美的,便着手下人带到府中任意作乐。中意的留下,不中的方才发还。郡县官俱不敢吱声,以致百姓惊值,有冤莫诉。若有子女之家,俱藏匿,不敢在门前露影,若闻见刺史出来,便家家户户闭门。不上一年,弄得兖州百姓户口不宁,商旅不敢日间交易。
邵陵王见民间如此避他,心中大怒道:“我为民父母,尔等是我子民,子女是我的妾隶一般。宜该样样趋承,般般孝顺,使我随心所欲。得我一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宠幸过,何等风光,怎么倒东藏西躲起来。真所谓小民无知至此。”因想了半响说道:“我向来出游多带跟随,以致预先惊避。我如今可只悄悄私行,看他躲到那里!”定了这个主意,便改装了秀士,或打扮了商贾,在里巷间私行。又分付从人远远的四散跟着,已非一日。偶一日见一人挑着一担鳝鱼而来,那人挑得力乏,歇下担子歇息歇息。邵陵王看见是一担新鲜活跳的鳝鱼,在担中盆内涎涎腻腻的搅做一团,遂立住身子看个不了,忽问那人道:“卖鱼的,我问你,你这本州刺史做官如何?”那人忽见他问着刺史,便将他一看,见是个商贾之人,因说道:“客官再不要说起,刺史我也见了许多,从不曾见这个天杀的!他倚着梁主之子,太子之弟,没人管得他,到我这南兖州来只掳掠民财,奸淫子女。你看街上好货不敢卖,标致女子不敢在帘前楼下轻露半面。若再在此半年,真弄得我处百姓要路绝人稀,逃亡奔窜了。如今这些百姓们恨不得食他的肉,剥他的皮哩!”邵陵王听了,气得两眼火星直暴,回看左右却无跟随在侧,不便动手,只得纳住性子,因问道:“你这鳝鱼还是夹生活吃的?还是煮熟了吃的?”那人听了,忽嗤的一笑说道:“你这客人,怎么说呆话了,从来鳝鱼人家买去割头去骨剖腹屠肠,加上五香作料,或下面作羹,方才美味香甜。若是活泼泼吃下去,这鳝鱼在腹中穿肠绞肚,顷刻将人咬杀了。”说完哈哈大笑,便挑起担子要走。邵陵王见他要走,便忙用手一把扯住他的担子不放。那人笑说道:“你这客人,见我说得好吃,想要照顾我了。要买许多?快拿秤来。”邵陵王含怒说道:“我不买你的,只要你吃一条活鳝鱼,我看看。”那人听了大怒,便劈面一口啐道:“这青天白日撞着这个疯子,晦气晦气!放屁放屁!”挑起担就走。邵陵王又一把扯住死不放。那人发起性来,将担子一丢,轮开五指,照着邵陵王的面前一拳打来。忽背后一人将那卖鳝鱼的拦腰抱住,大叫道:“你这个该死的贼囚!这是本州刺史王爷,谁敢动手!”说声未完,早在面前拥立了数十个彪形大汉。那人听了说道刺史王爷,早吓得屁流屎淌,浑身麻木。只扒在地下磕头求免。邵陵王怒气冲冠,指挥军汉将那卖鳝鱼的拖翻在地,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挖嘴的控嘴,登时敲出门牙。将一条活鳝鱼往口中乱塞。那鳝鱼一时不得进去,军汉忙在腰间抽出尖刀,将鳝鱼割尾,那鳝鱼负痛,往内直钻入肚中。那人大叫一声,肝肠迸断,鲜血直流,血从口中喷出,登时死了。邵陵王见了拍手大笑说道:“方才消得我这场恶气。”自此以后,益无忌惮。
早有人奏闻于朝,梁主有旨责他,令其改悔。邵陵王大怒,扯毁敕书,怨恨梁主不绝。忽一日又出来私走,见一起出殡之人抬着一具棺材,孝子披麻拄杖,低头在前哭泣而走。邵陵王见了甚觉好看,触动于心,便走上去夺取孝子之服。孝子惊惶不肯脱下,内中有人是州中书吏,认得他是刺史,不胜吃惊,连忙悄悄与孝子说知。孝子听了大惊,忙脱下了,双手捧来。那邵陵王大喜,便将孝子一应服色穿戴起来,学他匍伏,口里哼嚎以为快。旁人无不笑倒,骇为奇事。却被签师将邵陵王过恶写奏章暗暗启闻梁主。梁主大怒,欲治其罪,又恐其奔逸逃窜。只得遣人代任,押归建康。邵陵王无奈只得入朝,梁王呵责一番,令其归第。邵陵王在家,日夕怨恨,以为梁主不明,因气闷不过,日日徜徉于市。一日遇见一个老儿走过,面貌与梁主相似,他心中大喜,便携了这老儿归至府中,使人将出兖服冕旒,叫这老儿更换。那老儿见了大惊,吓得胆战筋麻,只得挣着说道:“此是皇帝御衣御帽,小人如何敢穿戴!”邵陵王强逼他穿。只因这一番,有分数:龙生九种,种种各别。不知这老儿果可穿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不投机达摩渡江遭谗谮昭明屈死
诗曰:
一语不投机,拐卢渡江去。
迷矣又复迷,遇而还不遇。
何事信人谗,有子不自顾。
得失两茫茫,萧梁在何处?
却说邵陵王纶,削职押解来朝,又受了梁主一番数责,心甚不平。在府中气闷不过,便出来街上闲走。忽一日见一老儿的面貌与梁主有些厮像,遂哄他到府中,叫人取出冕旒衮舄,要这老儿穿戴。那老儿见了,一时吓得战战兢兢,抵死不肯道:“我闻人说一日思做王,万劫披毛角,小老实不敢当。罪过,罪过!”邵陵王道:“你这老儿,原来是个不识抬举的贱货!我会将你装扮起来,无非欲明我之心迹,事完脱下,罪与不罪与你何干!”那老儿听了没可奈何,只得依他穿戴起来了。邵陵王使人扶这老儿上坐,叫他不可乱动,自己在下面朝着这老儿山呼舞蹈朝君以礼,拜毕,又俯伏奏道:“臣纶,蒙父王差委,出镇南衮州,殚心竭力,以礼法自拘,广宣父仁政,施及于民,远近感德,里巷讴歌。但臣素行不羁,与众亲少睦,以致谗言入内,父王不察,将臣罢归。但思知子者莫若父。今是非不察,是不聪也;责恶无据,是不知也;父不知子,是不明也;伦理灭绝,是不慈也。有此四端,焉能为民上之主乎?”说罢立起身来,咬牙怒目,走到老儿身边,喝道:“你有何话说讲!”便一顿拳打脚踢,又叫手下剥去衣服,拖到庭前痛责二十大板。只打得这老儿屁滚尿流再三哀哭求免,方才救出。那老儿负痛奔回家去了。
邵陵王说明心迹,打了这老儿一顿,心中方才快畅。因吩咐手下不许传出。只是这样奇异千古未闻之事,如何瞒得,早被这老儿哭哭啼啼奔到家中告知妻妾与儿孙。不两日到处传开,做了一个笑话。却被言官闻知,密奏梁主。梁主大怒,立刻遣台城内禁兵三千,将邵陵王府第前后围住,不一时将邵陵王擒至宫中。梁主不容分辩,使宫人付三般法物立刻赐死,又令他母子不容相见。邵陵王到了此时方知理亏,只得低头领死。惟求宫人道:“我死是不免,只要略再从容片刻。”宫人们也不好十分催逼。这场大事早有人报知太子,太子听了大惊,忙叫止住,自己慌忙奔入宫中,只见梁主怒气冲冠,双手摩腹,叹气不已。太子忙跪到膝前哭奏道:“孩儿请父王暂息雷霆,容孩儿启奏。”因说道:“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今弟纶获罪,实系无知。但事关休戚,枝叶受伤,根本亦弱,手足屈挠,终为人欺,况佛门有戒。乞父王恕—人之罪,功德过于七级浮屠,令其悔过迁善,使后世无杀子之名。”说罢大哭。梁主听了渐次气平,因叹了数声说道:“有子不肖,实我之过也,汝言可取,你起来。”遂使宫女们收回法物。邵陵王得免,来拜谢梁主不杀之恩。梁主拭泪起去。自削其爵土不题。史官阅此有诗道:
既生上智到唐虞,定有丹朱做不愚。
非实严亲不能教,教而不善又何诛。
却说达摩同了使臣在广州起身。使臣因王命在身不敢在路羁迟,便水陆兼程,不则一日,早到了建康。此时是十月二日,使臣入朝奏知梁主。梁主大喜,忙使内侍各执香花到馆驿中来宣圣旨,迎请达摩。达摩便同了入朝,梁主即临便殿接见达摩。达摩见了梁主稽首问讯。梁主将达摩细看,只见面貌又黑又紫,一双圆眼白多黑少,须发卷螺,浑身黑毛茸茸,十分惨赖怕人。梁王见了不胜大惊骇,见他问讯,只也问讯,便赐坐,因问道:“师自何来?”达摩道:“南来。”梁主道:“何姓?”达摩道:“姓即是有,不是常姓。”梁主道:“是何姓?”达摩道:“佛姓。”梁主又问道:“师无姓耶?”达摩道·“姓空故无。”梁主不解,又问道:“自南来,欲作何事?”达摩道:“惟求人作佛。”梁主道:“南人无佛性,怎能作佛?”达摩道:“人有南北,佛性亦然。”梁主点头,因又问道:“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讲法不可胜记,有何功德?”达摩道:“并无功德。”
梁主道:“何以无功德?”达摩道:“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随形,形虽有,非实。”梁主听了,一时面有愠容,因又问道:“如何是功德?”达摩道:“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梁主又问道:“如何是圣谛第一义?”达摩道:“廓然无圣。”梁主不解,又问道:“对朕者是谁?”达摩道:“是佛。”梁主见他以佛自居,又贬斥他并无功德,心中十分不快,又不好当面抢白他,踌躇了半晌,因想道:“我只不理他罢了。”因又说道:“吾师远来停息馆中,再召问可也。”达摩起身哈哈大笑道:“终日求佛,迷而不识。饿断肝肠,方归无极。”说罢,竟不回头,往朝门外一径如飞而去。当有左右近臣因问梁主道:“陛下不远千里而迎圣僧,渴求一见,今至而如此慢之,却是为何?”梁主道:“此番僧也。相貌非佳,胸无实学,只不过窃了几句禅门口诀夸眩于人,朕不喜对之。”
却说这日宝志公在道林寺中与众僧在溪前掬水洗手,好去拈香拜佛。宝志公掬起水来,忽闻得水中一阵香味扑鼻,不胜欢喜道:“圣僧已入朝中矣。使他二人不可错过因缘。”说罢,连忙望朝中赶来。众僧见了,只不知志公是何缘故,只得在后面尾着。志公入了东府门,走五凤楼前,见许多官员在那里说达摩入朝,梁主不敬之事。志公听了,慌忙径入,朝臣不敢拦阻。此时梁主尚未退殿,正与近臣说笑达摩无实际。尚未说完,忽见志公走到面前,梁主忙笑脸相迎道:“千闻不如一见。”便将达摩问答之言一一述知:“朕见其浅薄浮词,由他去了。”志公便顿足叹息道:“来而无成,又费我功。陛下曾识他是甚么人?”梁主道:“不识。”志公点头叹息,只得说道:“他今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特来度陛下耳。何当面无缘而失之也?”梁主听了似信不信,想了半晌大悟道:“朕错矣!料他去亦不远,可遣人请来。”
志公道:“彼以急隐,我以缓诱。只此一去,莫说遣人请,即阖国人去请他,他亦不来。”梁主听了一发着急说道:“既是如此,朕亲自去迎他。”忙传近侍跟随,同志公出了朝门,来请达摩。使人一路访问,有人指说道:“方才有一怪异僧,踉跄飞走,已上幕府山去了。”梁主大喜,遂登上幕府山,临江一望,但见水面茫茫,并无舟楫往来。梁主道:“此是大江,他无舟楫,谅不能飞渡。”还着人四下找寻,众人去了。隔不半晌,忽见一人自正边芦苇中走来,手折着一支芦苇放在水面上,随即将双足上芦苇立着。梁主定睛望去,恰正是方才的达摩,大惊,忙赶至途中招手说道:“弟子有眼不识,望吾师慈悲转来,求度愚蒙,功德无量。”
达摩在芦苇上举手说道:“道兄道兄,修在于己,何须望人。非不慈悲,魔尽成佛。我有偈言,道兄听着:千古万古空相忆,休相忆,清风市地有何极。因兹暗渡江,免得生荆棘。”那达摩在芦苇上说罢,趁着顺风,顷刻飘过江岸而去。这缘是达摩祖师过江也。梁主见了大惊,复又大喜道:“原来果是一尊活佛。”复又顿足大恨道:“惜乎,当面错过!”又忙传旨意,着人过江去赶。梁主同了志公忙快回朝,梁主不胜叹道:“终日求佛,佛已当面,而又失之。奈何,奈何!”志公道:“他虽已去,然佛还在,只须检点机关,因缘到日而佛自见也。”梁主遂坚意修行不题。
却说太子有一内监叫做鲍邈之,自幼在东宫服事。太子见他殷勘服事,说话灵变,待他与众不同。凡有事与他计较。一日太子因母亲生忌,太子必要如生前一般,到临云殿中捧觞庆寿。先一夜,使内监到殿中打扫值宿。五更太子先来朝拜。到日间与王妃引着王子进觞拜寿,在殿中尽欢一日,乃是年年旧例。到了这庚戌年,太子已于先一日分付鲍邈之同众监进殿值宿。鲍邈之亦照常料理。到了夜间,鲍邈之想道:“此礼虽是太子一点孝心,然亦不消如此太过,值宿似乎可免,何不到五更再来伺候也不迟。”因与众监料理一番,便将殿门掩好,自去宫内与一般宫女们饮酒作乐。不期事不凑巧,合当有事。太子夜间看书正欲思睡,立起身来,因在案架上偶揭起一本书看时,却是一本《周礼》。太子看到中间忽然有触,要来寻鲍监说话。便叫内侍掌灯亲自走到临云殿来,只见殿门掩着,便使内侍推开,进入却不见有一人在殿中值宿。太子大惊,忙对内侍说道:“你快去寻鲍监来见我!”内侍去不多时,便扶了鲍监来见。太子因含怒说道:“我使你值宿殿中,实有深意。却为何误事如此!”鲍监已饮得酕醄然酣酣然,忘其所以,只白瞪两眼,看着太子颠头播脑的说道:“人死之后魄游魂降,散入无形,此乃渺茫之事,何必如此认真。”太子听了一发着急,欲待发作,却见他醉得不堪,因叱之道:“岂不闻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因叫内侍推他出去。自此太子不悦鲍监,不许他服役。鲍监因而见疏,常怀怨恨,只得渐渐混入内宫去服特梁主。太子见他去了,亦不查问。
却说梁主自从达摩去后时常追悔,只觉心神不畅。忽一日驾幸芳乐苑中,与宫娥妃子游乐散闷,游乐了一会又嫌繁杂,即命散去。遂同几个内监到了太液池中观鱼遣兴。坐了一会因对左右说道:“朕素常善于调摄,不为六情扰害。近来只觉得心中忽忽,气抑不舒,未知何故?”有一妃子说道:“圣躬未安,何不着太医院来看视。”梁主道:“朕原无大病,微觉不畅耳。”不期这日恰有鲍监在旁,见梁主如此,便打动了心事,暗暗踌躇了一番,因近前说道:“奴婢固知龙体欠安,实非药石所治。”梁主听了因问道:“汝因何故而知朕躬不须药石治?”鲍监道:“奴婢虽有所知,实不敢进言。”梁主听了愈加惊讶,问道:“汝有一知,可速奏朕。今此地无人,可直奏事,免朕狐疑。”鲍监便俯伏说道:“奴婢偶尔失言,罪该万死。今蒙陛下赐问谆谆,若讳而不言,是不忠也。但此事所关甚大,陛下必欲追明,乞去左右奴婢,方敢尽言。”梁主见他说话有因,即遣开了妃子内侍,鲍监方奏道:“自古立储,圣圣相传,班班可考,然未久而居正位。今陛下春秋高迈,东宫事业维新,因见践祚无期,未免怀不能蹴至之忧。故日处宫中,往往对景伤怀,寓情寄怨已非一日。前因丁娘娘薨逝,与契密道士陈羽生往来。这陈羽生素晓阴阳,善识地理,兼有异术中伤于人,窥见东宫志郁未伸,日夕谋计欲魇昧陛下天年,以祈早登大位。奴婢久在东宫效犬马之劳,实是陛下之臣,每见如此不法,久欲进言规谏,诚恐志未伸而身早临不测。故忍而不言。今陛下圣躬未宁,是魇昧之初发耳。日久力深,一旦中之,奴婢实不敢不尽言也。奴婢今已言明,死不足惜矣。”
梁主听了勃然大惊大骇道:“维摩儿果是如此耶?真无父无君矣!可有形迹实据么?还须奏来。”鲍监见梁主恼怒着急,信以为实,中其谋划,忙又叩头道:“若无实据,奴婢焉敢冒死诳奏。陛下只须带领宫人出其不意,到临云殿中,在丁娘娘墓旁南离五尺掘起便知分晓。”梁主见说是实,便急得怒发冲冠。你道为何?只因梁主年已七旬之外,大凡年老之人所怕的就是死之一字。今见太子魇昧诅咒他死,不得不大恼大怒,便立刻领着数十宫人及卫士抢入东宫。早有人报知太子。太子忽听见父王带领卫士而来,不知是何缘故,便慌忙出来迎接,走到宫门口,正迎着梁主,太子连忙俯伏道:“臣子不知父王驾到,失于远迎,望乞恕罪。”梁主一见太子,不禁怒气冲天,须眉倒竖,大声说道:“好好!你做得好事!今且不与你讲,且去看看实据,回来定不甘休!”
说罢领着卫士竟往临云殿中,依着鲍监之言,使人向南五尺掘将下去。掘不多深,早掘起许多白骨。梁主见了大怒,骂道:“逆子果是无端,诅咒朕身!”便带怒回宫。这太子忽见父王发怒往临云殿去,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吓得惊慌无措。忙使内侍宫女去打听,方传来说掘出白骨,皇爷大怒,说是殿下魇害君王谋此大位,无父无君,今已回宫去了。太子听了大惊失色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今须去辩明。”早有妃子及众宫女拦阻道:“殿下不可造次,盛怒之下须待平和方可辩白。况且此事虚实,廷臣自有公论。”太子听了一时未决。
却说梁主回到宫中十分大怒,即传旨着羽林军士速擒妖人道士陈羽生。又传旨着百官大臣入朝商议国储大事。不一时百官齐集朝中,梁主即临便殿,含怒与众文武说道:“朕即位以来,素修仁德,被于四方。不期朝廷父子之间往往逆伦败俗。今东宫不肖,见朕久居大位无计可乘,而与妖人陈道士设谋魇害诅咒朕躬,使朕阴中其毒,幸我佛有灵慈悲,使朕一日觉察,搜获魇害之物。此乃欺君欺父,与篡位一样,罪不容于死矣。但立储有年,一旦骤置之死,尔卿等只说朕无过而覆大伦。朕究律令,凡民间有蛊毒魇昧等情,罪在不赦。朕今与卿言明,明正其罪。”遂将掘出的白骨细细说了一遍。诸文武百官听了一齐大惊,连忙俯伏奏道:“乞陛下暂息天威,垂慈震断。东宫太子孝友仁德,朝野皆闻。未有孝于母而不孝于父、不谋于未立之先而谋于已立之后。太子学贵天人,修身执玉,行藏合乎中庸,每以希圣希贤自居,岂蹈市井无知,而为此悖理乱常之事遗讥后世?此必无之理可知也。至于兽骨埋入地中,处处皆有,何足为异?若陛下信此暖昧馋言而加罪于东宫,实非盛世所宜出也。乞陛下速诛献谗之人,寝息为幸。”梁主怒犹未息。当有侍中徐勉流涕,因愿以身代,一时满朝臣子皆免冠裸衣于地,哭奏道:“陛下若罪东宫,臣等各以身代之。”一时哭声彻于殿前。梁主见百官痛哭流涕为太子申诉,怒气渐平。
只见众武士早擒了陈道士来见梁主,梁主大怒道:“此系妖人;何须审问,速去斩之,以灭其迹。”众武士便不由他分说,将陈道士绑出。此时陈羽生已吓得瘫软说不出话来,只双眼流泪。早被武士牵出斩首市中,岂不冤哉!后人读史讥梁武之畏死而惜陈道士之冤,有诗道:
道士何妨明祷禳,如何暗做魇魔腔。
他人灾祸未曾免,自己身先受大殃。
梁主喝斩了陈道士。又俯首寻思,尚未释然,众臣又奏道:“乞陛下仁慈隐讳,以全天性,使东宫自安,社稷之幸,苍生之幸,臣等之幸也。”梁主点头应允,因而回宫不题。
却说太子听了宫人之言要求辩白,却被妃妾牵衣啼哭拦阻,便踌躇不进,只得又使人来打听。忽报说梁主设朝聚集百官商议,恐有不测。后来太子闻知,转放心坦然道:“但愿加罪,使父王无怒无怨,虽死亦安矣。”又忽来报说道:“皇爷已将陈道士斩首。”太子顿足道:“冤哉,枉矣!”忽又报说道:“贺喜殿下,亏得众文武劝解,皇爷方有喜色。”太子听了不语,不一时又报说道:“皇爷已入后宫,并不提起,一天祸事化作冰消,殿下之幸也。”太子听了,悸忧虽已释去,却暗暗寻思,转不悦起来道:“为臣子者,有过则当明正训责。今父王不明正训责于我,反讳而不言,是听谏臣之言,外存天性,内实有疑而未决也。但疑虑之事,我心无愧怍,久后自明。只可恨者玉遭瑕玷,使我负不孝之名,遗笑千古,不独千古有讥,即今日殿陛之间群臣尽言。是臣子处上下之体,焉知无疑我之人?群臣怀疑,使我何颜与朝士相接而立于庙堂为民上乎?由此传开则天下之人皆指我为不孝之君矣。”太子一时想来想去,想到伤心之处,禁不住泪下如雨。众宫妃再三劝解,方才收泪入宫不题。
却说梁主,一日宫女报说芳乐苑中牡丹盛放,梁主遂传旨请志公赏玩。不一时志公入见,各问讯毕,内侍设宴。席间梁主同志公谈了半响,又素供将半,梁主忽问道:“如何是恶风吹船飘落鬼国?”志公道:“你从那里听得,也来问我?”梁主忽然听了,不觉勃然变色,满面通红,旁边内侍俱各暗暗吐舌。志公见了笑说道:“陛下发此嗔怒,便是恶风吹船飘落鬼国也。”梁主听了方徐徐敛容,点头称善。既而宴罢,梁主携手志公,同步花间,因对志公道:“吾师可能为此花而酬以佳句否?”志公即合掌而吟道:
拥毳对芳丛,由来迥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异随朝露,声香遂晚风。
何须待寒落,然后始知空。
梁主听了大喜道:“吾师可谓善诱矣。弟子岂生怠心。”自此梁主信佛益专。
却说韦睿到任之后见干戈已息,无用武之时,每遇政事之暇与弟子教习武艺,排练阵势,操练士卒。不数年忽报柳军师已死,同事之人已亡八九,因不胜感叹道:“我老大犹食禄,耻也。”遂上表请旨还乡,未几卒于家,时年六十有七。闻报梁主,梁主甚痛之,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赐东园秘器,朝衣一具,衣一袭,丧事取给于宫,赠侍中、车骑将军、永昌侯,开府仪同三司,谥曰严,袭一子。后人有诗赞其忠勇上应星辰道:
闻说功臣半丧亡,惊抛荣贵请还乡。
丈夫出外无沾滞,青史方能姓名香。
过不多日,忽报张弘策病卒于任。时年七十。(按张弘策为东昏余党作乱潜害,时四十七)梁主甚裒惜之。给第一区,衣一袭,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蜡二百斤,鼓吹一部,谥曰愍,荫其一子。后人有诗赞之道:
又是功臣又是亲,不骄不吝宛儒身。
千秋想像谁堪匹,除却周公无别人。
却说太子受了一番不白之冤,每欲明白,因又想道:“我若去辩明,是彰父之过也。”遂隐痛于心,便终日郁郁不乐,饮食少进。到了辛亥年二月竟卧床不起。一时东宫内外,大小惊惶,要来报知梁主。太子忙止住道:“我病无奇,若使父王闻知必为我添忧,若添忧益增我罪也。”宫人不敢传报。那一日病加沉重,只得悄悄背着太子报知梁主。梁主着惊道:“为何不早来报我,以致如此!”宫女便说太子不欲奏知之意。梁主听了忙来看视了一番,回到净居殿中拜求三宝,诵持经典,与太子日夕忏悔早脱沉灾,起居如昔。一日拜佛诵经毕,做了一首忏悔诗,使内侍送于太子。太子在床上接了展看,只见上面写着《佛前忏悟诗》:
玉泉漏向尽,金门光未成。
缭绕闻天乐,周流扬梵声。
兰汤沐身垢,忏悔净心灵。
萎草获再解,落叶荣重荣。
太子看了流泪说道:“多蒙父王劳心忏悔,爱我殊深。”遂举首在枕上谢恩,又使长子欢入内谢恩。不期太子之病日重一日,百官闻知俱纷纷到东宫问安。问安一次,太子必整衣端坐与之接谈。到了四月间,一日太子在床上想起前事,不禁痛哭流泪,呕血数升,一时痰往上塞,不知人事。妃子宫女围抱叫唤,方渐渐回过气来,忙使人去报梁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前事未忘,后事日促。不知太子的性命果是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梁武帝十二时念佛宝志公一俄顷归西
诗曰:
有美西方不可思,念兹念念在于兹。
慈悲若问相思苦,日日相思十二时。
又曰:
来嫌太晚去嫌迟,点醒贪嗔是所期。
不识红尘迷性久,因缘大事可还知。
话说梁太子自从被梁主见疑之后,终朝忧郁,病入膏肓,一时卢扁不救。梁主又在同泰寺聚僧忏悔,皆无见效。到了四月乙巳日,太子想起前事,不胜忧愤,霎时呕血痰塞,叫唤不醒而卒,时年三十一岁。一时合宫之人大哭,慌忙报知梁主。梁主正同着诸僧在同泰寺顶礼佛像,闻了太子的凶信,说道:“朕今仗此道场,我皇儿此去必登西天矣。”说罢回宫,到了东宫抚尸痛哭,诏殓以衮冕,又诏示百官。
百官大惊,俱入东宫抚灵举哀。五月庚寅日,葬皇太子于安宁陵之侧。又诏司徒左长史王筠为哀文,谥曰昭明太子。这昭明太子自幼聪明,博学淹贯,自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十卷,《文苑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至今传诵。及薨,朝野惋惜,京师男女俱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民庶,闻之亦为流滞。后有史官有诗吊之道:
人生何恨到重泉,受屈含冤实可怜。
孝子谗为奸子怨,千秋不禁泪如弹。
梁主遂诏立东宫。百官请立皇长孙华容公欢嗣位。梁主犹豫不决,因衔昭明太子旧事,终不释疑,遂于五月丙申日立第三子晋安王纲小字六通为皇太子,群臣固争不听,朝野俱言不顺。梁主见不能服众,到了六月癸丑,封皇太孙华容公欢为豫章王,二孙枝江公誉为河东王,三孙曲阿公誉为岳阳王。梁主将三大郡封三孙以慰其心。当有司议侍郎周弘正前为晋安王纲主薄,因见梁主立他为太子名多不顺,请晋安王辞太子之位,因而上奏,道:
谦让道废,多历年所,伏惟王殿下:夫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废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抑伯夷出,上仁之义;微子藏,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履,庶改浇竞之俗,以大虞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虽生于远古,让王之道不堕于来日,口主岂不盛欤?
奏上,晋安王纲不听。周弘正不胜感叹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而民无所措手足矣。梁祚如此,焉能久乎!”时人深然其言。
却说陈刚出封镇北将军,适有魏人侵犯楚州,陈刚统兵一战大捷,追至洛阳而还。洛阳有童谣说道:“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黑袍。”自此魏兵不敢相犯。陈刚报捷于朝,梁主进封仁威将军。一时干戈宁息。不觉过了数年病卒,时年七十八岁。报知梁主,梁主痛惜之,赠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鼓吹一部。谥曰武。又勅义兴郡发五百人治丧,赙钱二十万、布二百匹,袭其一子。陈刚一生英勇,至此而亡。后人有诗吊之道:
从来骁勇易伤身,每见沙场肝胆新。
检点萧梁征战士,惟余陈武是宽人。
却说梁主将近八旬,好佛益专,日与志公讲究。一日问宝志公道:“成佛之义不知,如何修持方得成佛?”志公默然点首,遂写以十二时的颂子,授予梁主道:“以此修持,佛道不难也。”梁主接了,展开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平旦寅,狂机内有道人身。穷苦已经无量劫,不信掌擎如意珍。若捉物入迷津,但有口星即是尘,不任旧时无相貌,外求知识也非真。
日出卯,用处不须生善巧,纵使神光照有无,起意便遭魔事绕。若施功,终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拗,不用安排只么从,何曾心地生烦恼。
食时辰,无明本是释迦身。坐卧不知原是道,只么忙忙受苦辛。认声色,觅疏亲,只是他染污人。若拟将心求佛道,问取虚空始出尘。
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假使通达祖师言,莫向心头安了义。只守玄,没文字,认着依前还不是。暂时自有不追寻,旷劫不遭魔境使。
日南午,四大身中无价宝。阳焰空华不肯抛,作意修行轻辛苦。不曾述,莫求悟,任你朝阳几回暮。有相身中无相身,无明路上无生路。
日映未,心地何曾安了义。他家文字没疏亲,不用将来求的意。任纵横,绝忌讳,常在人间不在世。运用不离身色中,历劫何曾得抛弃。
哺时申,学道先须不厌贫。有相求来权积聚,不形何用要求真。作洁净,却劳神,方认愚痴作色邻。言下不求无处听,暂时唤作出家人。
日入酉,虚幻声音不长久。禅悦珍馐尚不餐,谁能更饮无名酒。勿可抛,勿可守,荡荡逍遥不曾有。纵尔多闻达古今,也是痴狂外边走。
黄昏戌,狂子旋功投暗室。假使心通无量时,历却何曾异今日。拟商量,却啾唧,转使心头黑如漆。昼夜舒光照有无,痴人唤作般罗密。
人定亥,勇猛精进成懈怠。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超释迦,越祖代,心有微尘还窒碍。放荡长如痴童人,他家自有通人爱。
半夜子,心住无心即生死。生死何曾属有无,用时便用无文字。祖师言,外边事,识取起时还不是。作意搜求实没踪,生死魔来任相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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