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史演义》(1/10)-清-陆应旸
(本文为《樵史演义》第 1/10 部分)
樵史演义
清陆应旸著
第一回幼君初政望太平奸珰密谋通奉圣
丝屏稳住莺娇语,荷翻狼藉珠儿雨。砌草逼愁长,花归竹放香。芳池斜照独,妒杀双鸳浴。天外鹭鹚飞,风中健翮低。
《菩萨蛮》
藕花叶烂莼香歇,落赋归兮何处归?
锦囊蹇用亦得意,桐隐何言严子矶。
旧径石楼迷不见,藤萝无恙云褰衣。
笛中仿佛梅花发,剪出商声片片飞。
结夏空岩曷称快,檐花溪鸟两依依。
杖接良朋樽贮酒,那得举网鲈鱼肥。
遴毫磨墨谱轶事,得着如狂失如饥。
樵夫野史无屈笔,侃然何逊刘知几。
自古国家治乱兴亡,虽是天命循环,若一味靠天过日子,尧舜枉了做圣主,桀纣落得做暴君;尧舜时的臣宰枉了做忠良,桀纣时的臣宰落得做权佞。可也是,有了好君,用了贤臣,自然天下太平;有了庸君,用了奸臣,自然天下叛乱。到了叛乱的时节,百姓个个困穷,盗贼哪得不生发?海内人人恶乱,地方哪得不骚扰?把一统山河渐渐都弄坏了。就有英君出世,未免过于诛戮,轻于变更,哪里还挽回得来,支撑得住?且说明朝洪武皇帝定鼎南京,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四海宾服,五方熙,真个是极乐世界,说什么神农尧舜稷契皋夔。传至万历,不要说别的好处,只说柴米油盐鸡鹅鱼肉诸般食用之类,哪一件不贱?假如数口之家,每日大鱼大肉,所费不过二三钱,这是极算丰富的了。还有那小户人家,肩挑步担的,每日赚得二三十文,就可过得一日了。到晚还要吃些酒,醉醺醺说笑话,唱吴歌,听说书,冬天烘火夏乘凉,百般玩耍。那时节大家小户好不快活,南北两京十三省皆然。皇帝不常常坐朝,大小官员都上本激聒,也不震怒。人都说神宗皇帝,真是个尧舜了。一时贤想如张居正,去位后有申时行、王锡爵,一班儿肯做事又不生事,有权柄又不弄权柄的,坐镇太平。至今父老说到那时节,好不感叹思慕。泰昌也是圣君,登极不久,就宾天了。这就是劫数将到,国家的大不幸了。一时京师的人都说是郑贵妃希图把泰昌弄倒了,要她儿子福王嗣位伏案,故此先进美色,弄出皇帝病来。又有奸医崔文升、李可灼,未必是郑贵妃买嘱他来,或有借此结纳福藩,希图荣贵。连投劫药,一旦崩逝。九月初六日,天启即皇帝位。时年十六岁,英姿渐露,情窦初开。朝里也有忠良,也有奸佞。那时张差一案已过,红丸、移宫两案尚未十分发觉。天下仰望太平,百官各安职掌。给事中惠世扬在登极的第三日就上一本,劾奏方阁老妨贤病国,破坏封疆等事。又道他谄事郑贵妃,交给太监刘逊、李进忠,助选侍占住乾清宫,党护崔文升,赏赉李可灼,其罪不可胜诛。天启批本,虽不曾把方阁老削职,却也慰勉世扬,不肯阻塞言路。这时节常随的太监魏忠贤,虽在宫里掌司礼监,还有好太监王安,次相又是不阿附的。故此头一个本,京师都道:“好了,皇帝是个纳言的了。”从此上本的不只一人,不只一事。
十二月初旬,有御史方震孺上一本,说三朝的事体道:“设差而癫人也,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先帝之宫且在五步之内。”又道:“使乾清而久居选侍,则至尊当避处于何地?使贵妃而久处慈宁,则孝端且怨恫于无栖。曾提宫闱之线索,岂尽虚空?兼以佳冶之薰蒸,惨于挺刃。”又道:“朝夕周旋若惟二三内臣,笑易轻,窥可虑。窃意旨而尝巧,负太阿而不觉。近以中旨之屡宣,恐滋斜封之隐祸。今日所最急者,莫如宫闱。一有主持,则乘间进御者,既有所畏而不敢前;非分矫窃者,亦有所防闲而不敢肆。转于桃夭为期已近,当事者宜惟日不足早完大典。”
你道方震孺为何说这话?只为魏进忠已经赐名忠贤,渐渐进用。即将司礼监好太监王安,瞒着皇帝,杀于海子里。只说奉旨。若皇帝不问罢了,问起只说病故。天启大婚未成,情窦大破,被乳母客氏———还只得三十余岁,美丽妖艳,污了圣体。天启爱她,百培宫城,封她为奉圣夫人,凭她出入宫禁。外边都晓得这事,没一个不惊骇了。然虽魏、客弄权,尚未里通外连,收拾朝贵,以为党援。方御史本虽厉害,天启还只发在内阁去票。阁老韩是个好官,刘一又是尽心为主的,因此票得好了,天启在本上批道:“这本说三朝事,朕心靡宁。所请鉴往察来,知道了。”
都给事中杨涟又上一本,尽述移宫始末。天启批道:“杨涟志安社稷,当日竭力忿争,忠直可嘉。”命昭示中外,以释群疑。不多几日把阁老方从哲,准他闲住了。朝廷新政,亦有可观。只是魏忠贤渐有恃强专权的光景,朝里官员,如阮大铖、杨维垣、傅、倪文焕一班儿希图荣擢的,摩拳擦掌,何止几千人。正人君子,也有在朝班的,也有在南京的,未免有防微杜渐的意思。杨涟又上一本乞归,他道:
臣妄言宫掖,祸当不测。乃蒙先帝特赐宣召,一介小臣徼主知于大命弥留之日,千载夸其殊遇,乃因备述移宫始末。蒙皇上有“忠直可嘉”之褒,微臣于此大有不安者。垂帘之秘事未闻,入井之烦言啧起,不得不洗涤一番。乃臣发扬主德之苦心,反为夸诩臣节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当时诸大臣共有防微虑隐之意,首请御殿受嵩呼者尚书嘉谟,而捧皇上之左右者惟贤、一也。臣以愤争之故,独受忠直之名,臣之不安二也。宫禁自就肃清,社稷有何杌陧,而圣谕以志安社稷为言,臣之不安三也。臣以穷蹇肮脏之人,而际二圣知遇,书生之福力,至此极矣。知止可以风顽钝,能退可以省议论。乞浩荡之恩,放臣同山农野老共咏尧天舜日,岂不休哉。臣赍本赴文华殿门叩头毕,移出城外候旨。这本一进,天启不发阁票,竟听回籍,朝里也就有些疑惑了。
其时为边事纷纭,经略袁应泰,尽反旧经略熊廷弼之严,只以宽收人誉。信任贺世贤,悬招抚之令,来投即纳。诸将童仲揆、尤世功等往谏,只是不从。三月失了沈阳。尤世功没于乱军中了。陈策、童仲揆分营扎浑河南。贺世贤突至,策开营迎纳,遂为所杀。仲揆奋勇溃围,请援于袁应泰。那袁应泰书生见识,道:“不必又添陷一支人马。”辽阳遂相继陷没。袁应泰与巡按张铨、守道何廷魁共坐城东楼,张铨对应泰道:“坐汝尸,居游魂,致我无成事而死。”应泰道:“公无阃外责,尚可退守河西。泰不才,当死于此。”铨下城,应泰举火自焚。廷魁回到衙里,赶一女二妾入井,然后自己也投井死了。张铨也被执斩于城外。几日间,金、复、海、盖州卫一齐陷没,朝廷震恐。天启谕吏部道:“熊廷弼守辽一载,未有大失。换过袁应泰,一败涂地。当时倡议何人,将祖宗百战封疆,袖手送彼。若不严核,何以儆后?着该部速查具奏。”朝议纷纷都没主意。
五月天启成婚,立张氏为皇后,王氏为良妃,段氏为纯妃。只为大婚事,匆匆又忙了月余。阁老韩、少詹事徐光启等,奏请赠恤辽阳死事诸臣。天启准奏,赠张铨大理寺卿,尤世功、陈策少保,各赐谥荫;指挥佥事崔儒秀、何廷魁各光录寺卿,荫锦衣卫百户;童仲揆都督同知,吴文杰、周敦吉、戚金、邓起龙、秦邦屏五人都督佥事。死节忠魂,略得表扬一番。有诗为证:
朔北灯火昼不分,从戎壮士气干云。
忽惊戎马频相斗,俄见经臣只自焚。
战将操戈甘白刃,孤军御甲泣青雯。
可怜入井红颜尽,辽是家乡水是坟。
且说奉圣夫人客氏,见天启有了皇后,又有了妃子,当撒娇撒痴道:“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天启没奈何,今日赏银币,明日赏田庄,越发恩待她了。客氏在宫里还不十分放肆,一出宫门到了家里,她哪里看丈夫侯巴儿在眼里,凭她寻少年美貌的恣意取乐。出入用大轿八个人抬着,四五道开棍,远远的喝道下来。那骑骡的下来,狗攮的好打呀。势焰滔天,人人害怕。触动了两个给事中,一个朱钦相,一个倪思辉,各上一本,说她不该出入宫禁,藐视国母。天启怕客氏发怒,把朱、倪两个给事中,降的降,调的调。触动了个有风厉江西道御史王心一,上一本去救朱、倪二人。本上道:
臣尝读汉史,至文帝有所幸慎夫人,与皇后同席坐。中郎将袁盎,引却慎夫人坐。帝怒,夫人亦怒,盎以尊卑有序对。帝悦,以语慎夫人,为赏五十金。夫妃匹之际,宫禁之严,盎以小臣,憨直乃尔。文帝不惟容之,而且赏之,亦谓其心,主于爱君,原非有他。不如是,则人主之过失,无由上闻也。况我皇上擅天纵之圣,具尧舜之资,何有于汉文。近者科臣倪思辉、朱钦相,疏论奉圣夫人客氏,其心不过谓圣明之谕旨不可不信,祖宗之家法不可不守,宫禁之防闲不可不肃。尚不至如汉臣犯妃匹之嫌,有却坐之憨也。不意有干圣怒,罪以沽名,遽加降调。臣恐圣主有纳谏之资,佞臣进拒谏之计,则言者危,而天下亦与俱危,臣是以不能已于言也。夫言官亦何名之有,言者多,适以表我之能虑;听者直,适以表我之能容。颂大舜曰舍己从人,颂成汤曰改过不吝,盖惟此显名。皇上能有之,皇上不自有,而以其名予臣,于是世始得指而称之曰,此皇上之逐臣,曾以谏诤蒙谴者也。而言者之心愈苦矣。昔唐高宗欲立武氏为后,群臣苦谏,李独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遂至流祸唐室。大约佞臣之言,往往类此。两科臣者,忧深虑远,其言不无过激,然正其家事视国,忠于皇上之职分也。伏愿谅其朴诚,俾还原官,行其所言。凡有章奏,更祈披览之时,圣意三思,天下幸甚。
天启看了这本,勃然大怒。也不发票,竟批道:“屡谕不许渎扰,王心一如何又来激聒!且本内引用前代故事,悖谬不伦,好生狂妄。本当重处,姑从轻降三级,调外任用。该部知道”。从此客氏的威权,越加赫奕。魏忠贤二三心腹,撺掇他交结了客氏,里通外连,方才朝廷大权尽在掌握中了。
趁客氏冬至节届,暂时出宫休息,魏忠贤邀请她到私宅,备了酒席,足足费五百两银子。盛东西的器皿,或金或银,金壶上用猫儿眼镶嵌。其他肴馔果品,真是山珍海错,无所不备。客氏到厅上,下了轿。魏忠贤迎着,呵呵笑道:“今日要与客奶奶结拜个姊妹。倘蒙不弃,咱死也是香的了。”客氏娇娇滴滴做出妖模样来,笑道:“老公公肯做咱的亲哥哥,只怕你妹妹没这造化。”待茶已毕,斟酒入席,不用戏子,只吹手大吹大擂,上下两席吃酒。上吃了六十样大嗄饭,魏忠贤吩咐换席在暖房里去。不由分说,推推让让,到里面暖房来。
只见地下铺的都是是貂鼠皮,里面黑漆漆,却有光明烛四枝引进,便如外面一般明亮了。说不尽铺设的豪富,只这服侍的四个标致的童子,果是天下无双,人间第一的了。客氏举止一看,但见:
冶艳绝俗,奇丽不常。鲜唇写朱,真眉学月。神清骨媚,气柔色靡。服烂而朝霞剪红,妆侈而瑞玉超彩。有光有艳,疑似掷果之潘安;如合如离,恍若看杀之卫。流盼光溢,隐明灯而不前;动袂芳芬,响钩帘而未起。纵教客氏心膏火,肯使童身等逝波。
客氏见了四童,真正一个赛一个。问老公道:“这是哪里来的美人?”魏忠贤笑道:“特为客奶奶,已寻下了好些时了。想咱只为年少时节,干了这营生———没鸡巴的人,谁要咱?为奶奶寻下这四个孩子,都十七岁了。今夜留奶奶在咱家草榻,先等这孩子们服侍过了,明日带他们回去,留着慢慢的受用。才见你哥哥一点敬心。咱晓得你家侯爷,也不敢吃奶奶的醋。”客氏笑道:“既送与咱,怕没有日子用他?今夜在老公公这里住,自然陪老公公睡,不消假意儿推辞了。”魏忠贤道:“奶奶陪过上位的,咱怎敢亲近?”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些风流话。又吃了几巡酒,魏忠贤公然搂着客氏睡了。那四个童子和服侍的一二十小内官,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两个全然不怕。
从此以后,魏忠贤在宫里,客氏便出来几日;客氏在宫里,魏忠贤便出来几日。满朝的文武官员,要升就升,要降就降,只消通了魏忠贤,就有了客氏帮衬;或者通了客氏,就有魏忠贤主张。一个天启皇帝,竟是他一男一女做了。后来害了无数忠良,生出许多灾异,上天震怒,万姓遭殃,流寇猖,封疆失地,哪一件不是他们的贻祸。有诗为证:
闲披前代事如烟,奸佞忠良岂漫然。
提笔谱来惭信史,且从珰祸入编年。
第二回诸臣聚讼因边事两奸招党乱朝纲
往代史林翻,近日书堪纪,忠佞由来口似碑,褒贬非关己。笔撼九嶷山,墨泼三江水,是是非非公道评,何誉亦何毁。
《卜算子》
搬演何须定古人,耳闻目睹已纷纶。
漫云信史能行远,翻案由来事事新。
且说天启登基初年,朝里好人多,奸人少;只是一件,议论多,成功少。不料天生出个魏忠贤来,又纠结了阿乳客氏,顺他的,起用的起用,升迁的升过;逆他的,削夺的削夺,诛夷的诛夷。初然胆还未大,手还未辣,党羽还未多。朝里又因山海关外边报紧急,经略缺人,天启追论劾坏熊廷弼的那班不知边情好言生事的官,特谕吏部:“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抚同排挤,致误封疆,降级调外;姚宗文阴险倾陷,实为祸始,革职为民。”论起来,也还算处的轻的了。内阁六部及大小九卿会议,须将熊廷弼起用,魏忠贤也不敢拗他们,立刻起那熊廷弼为兵部尚书,仍经略辽东。
廷弼奋然就道,克期到京。便上一本,本上道:
国家全力兵将、粮饷、器械,尽掷于辽阳。今从新计算,极难置办。而议者但曰调募制造,事本难,而视之愈易也。诸臣一闻警报,守城关,送家眷,岂不甚急?今募兵,则科道起程何日;钱粮,则兵、户争执不休,势已急而应之愈缓也。中外臣工,自为身家计,可以同矣,毕竟互异。顾套数,顾讥弹,而莫顾封疆,心当同而构之愈异也。二十万之安家甲马银何在?空文调募,此户部销兵法也。辽阳岁额八十万,今地失其半,而亡丧其七,所余饷银何在?又半分其帑金,至误发遣,亦户部之责也。行伍草泽中有英雄堪将,宜敕大小九卿,各举所知。
这本一上,人人道,户部大堂毕竟处了。却有魏忠贤庇护,只批得个“该部知道”。又有个通天文、达地理、大学问、大经济的少詹事徐光启,也上一本。本上道:
晁错有言,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将予敌也。今之兵将,即当婴城自守。奈何列营城外,一闻兵至,望风瓦解;列营大炮,皆为彼有,反用攻城。陴无守兵,人知必破;合城内溃,自然之势。及今不思变着,虽征调招募,略如前日矣。广宁一带大城,只宜坚壁清野,急备大小火器,待其来攻,凭城击打。一城坚守,必不敢募越长驱。数城坚守,自然引退。至如都城固守,尤为至急。依臣先朝原疏,建敌台以护铳,以铳护城,以城护民,万全无害之策也。
这样好本,正与熊经略意思相合。谁来睬你,也只批得个“该部知道。”
时有辽阳秀才王一宁,是个有胆气的单身,往朝鲜国效包胥哭秦庭事,要朝鲜助战,以复辽阳。适值有一翰林,一给事中,出使在他国里。王一宁各投了揭,给事中叱之使出;翰林乃是刘鸿训,却道他有胆有智,厚赐资粮,教他遍游诸岛,招抚反正的辽人。王一宁果然出海去了不提。
且说辽东巡抚王化贞,是个不晓边事的,驻扎广宁。问部下有能出海探听岛中消息的。有个杭州人毛文龙,平日好为大言,没甚本事。一班同做哨官的,故意骗他道:“毛兄志气好,胆子大,你倒去得。”他就在王化贞面前,愿领兵一二百人,前往海中打听。王化贞与了他二百兵,两个月的粮,大小四五只海船,他便洋洋得意出海去了。原来他虽在边关,不曾往来海岛,心上有些害怕,也只在海口屯扎。
有镇江守将佟养真,受令捕剿长山诸岛。养真转委中军陈良策。这陈良策却素有归明朝的念头,领了三百人,带了王一宁同去海里。望见毛文龙旗帜,遂遣王一宁说要归顺中国的意思,文龙不言。陈良策自入文龙船里,因请合军。文龙怕他是计,又再三不肯。王一宁道:“军形败露,若使佟养真知觉了,怎么好。只求毛将军给予旗号,当乘夜入镇江,待破了城,然后来迎将军何如?”毛文龙才许了他,给予旗号。除良策同心腹将苏万义回镇江城,假说领粮,夜缚佟养真。竖起毛文龙旗帜,迎以为主帅。各岛李景先等,都来相会。文龙铺张其事,申文与巡抚王化贞。化贞上本,就说是镇江奇捷。魏忠贤正想要立边功,兵部尚书张鹤鸣,又是化贞一路的人,就撺掇天启封毛文龙参将,镇守镇江。
这是六月里的事。到了九月,东兵因击长山岛,遂到镇江。毛文龙原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干得甚事。自得镇江钦命,遽自尊大。手下兵将,也都失望。其时有劝他凭城力战的,他先胆丧,遁走朝鲜。东兵把镇江城屠焚一空。王一宁也亏毛文龙带他去了。
经略熊廷弼,明知文龙不堪用,又与王化贞事事不合,又上一本。本上道:
臣初推经略时,台省言广宁事成功,就宜专任巡抚,一似多此经略者。及镇江事出,而夸诩更甚,又似无此经略者。乃奇捷甫闻,而危报立至,趣臣出关,至引郭子仪即日就道之事为劝,何相倚之重也!初议三方布置,本图登、津、山海,一切齐备。今天津全未区处,登州以道臣梁之垣多求,忤枢臣而与为难,二方已属画饼。臣到关仅八日即驰至广宁,月有六日复到永平。明旨谓“经、抚料理已久,如何全无次第”,臣实未久也。于镇江捷至,圣谕已谓“调度有次第”,而今云全无者,前此乃部臣铺张以误皇上,而今则按臣张皇实告也。枢臣别无调度,惟有驱臣出关一着,臣出而枢臣之能事毕矣。无一兵一骑经略,出亦不足以镇定。臣之所望于枢臣者,若拿定本兵腔调,或依或不依,以示中枢别有主张,则中制之败道也。致书议事,迟久不答,岂枢臣责经、抚同心,而枢臣与经略不宜同心乎?枢臣论镇江事,谓当发兵一万,由海至镇江,二万出海州断彼归路。殊不知彼往镇江,不由海州归路也。须问明白,而后上疏。至于报功一节,尤不宜扶同夸张,嗔人点破所犯忌,如高出之揭,以为打成一片可相率而欺者。将臣四望体贴,俯同于臣,臣始得专任东方事矣。
一时朝廷,都晓得熊廷弼是有用的人。他却不曾献媚忠贤,性子又直。王化贞是兵部大堂张鹤鸣荐用的人,张鹤鸣是魏忠贤荐用的人,故此经略要如此,兵部或有不依;巡抚要如彼,无不从命。正人君子,哪一个不愁经、抚不和,封疆不保,上本的也多。御史江秉谦怕经、抚并用,毕竟弄坏了事。独上一本,本上道:
经、抚不和,化贞欲战,廷弼欲守耳。夫守定,可以进战;战一不胜,而何以守?夫人而知之。而必曲廷弼以就化贞,当授经略时,谁曰不从中制乎?非经、抚不和,乃好恶经、抚者不和也;非战守之议论不合,乃左右战守者之议论不合也。果辽事不可无廷弼也,不宜旁挠之;果辽事可无廷弼也,不必姑存之。国家事,能堪几番会议哉!
其时阁老叶向高,也道该早饬将吏,一听熊廷弼节制。九卿会议,也道毛文龙杀彼兵二千,未有的据。或谓毛能杀彼兵二千,而不能以一卒走河西通消息,殊有可疑,而抚臣绝不疑。
京师哄然。张鹤鸣求计忠贤,那魏忠贤是个太监性气,忿忿地道:“只因朝廷用人不当,不都是咱的心腹。咱的说话,不依咱的多。偏试个手段,把这些书呆看。”通同了客氏,日夜算计,要收些心腹,做了紧要衙门的官,便不怕人了。过了几日,吏科给事中侯震见那客氏与忠贤忒专权了,上了一本。本上道:
顷奉圣谕,以保姆远离,而涕泣至忘寝食。臣且骇然。今皇上年已出幼,外之凝丞辅弼,内之琴瑟好逑,何恋恋于保姆也。昨者梓宫在途,千官拥立。独一乘轩在后,道路指目曰:“此奉圣夫人客氏也。”及神主过德胜门,一老妪伏尘号恸,惊问之,知为先帝保姆。臣喟然兴叹,同此掖廷阿乳,厚薄犹天与渊。但宫闱何地,时出时入;内外钩连,借丛炀灶,有不忍言者。
这本一进,客氏女人胆小,有些慌了,求计忠贤。忠贤与心腹太监李永贞等商量,道是:“这本若坏了他的官,就有科道两衙门纷纷上本了。反为不美。不如把这本拿过了,不要皇爷批。等这官儿再上别本,处他未迟。”魏忠贤回复了客氏,道:“不要理他,改日咱自有处。”侯给事的本,竟不发票了。他的手段渐渐弄将出来,有诗为证:
臣诤原拚竟拂衣,举朝属目事还非。
奸珰窃柄摇宸听,阿乳倾宫握事机。
积渐钩连绳不断,俄廷关锁假谁归。
千秋话到兴亡处,掩卷无言只自唏!
且说王化贞在广宁,信任了心腹将孙得功,用他做了先锋,被他卖了阵,献了城。若不亏西将江朝栋护他出了重关,已做了广宁城里的鬼了。化贞跟随散骑走到闾阳,正值熊廷弼从右屯引兵来。化贞向廷弼大哭,廷弼笑道:“六万军一举荡平,今竟何如?”化贞道:“不消说了,如今乞公固守宁前。”廷弼道:“迟了,迟了。公不受骗思战,不撤广宁兵往振武,当无今日。目今惟有护百万生灵入关,再作计较。”遂整兵西行,跟入的岂止百万。有诗为证:
鹰扬岂必着戎衣,惟守能坚战自威。
堪叹经营成画饼,熊、王若个是男儿?
封疆不守惟宵遁,功罪人云不以寸。
百万生灵谁护持,千秋凭吊添余恨。
且说朝里为失了广宁,边方震动,科道两衙门纷纷上本。吏科侯震,参论阁老叶向高,不拿定主意专委经臣,以致祖宗封疆,一旦失陷。魏忠贤替客氏报仇,不从阁票,竟内批降三级调外任。御史江秉谦劾奏兵部尚书张鹤鸣:“明知各兵间谍皆虚,明知战守参差难合,而硬为责备,曰机会可乘,曰过河必胜。不肯付经略以节制。明明弃城逃走,而犹云化贞功罪相半。只此一语,即寸斩张鹤鸣,不足赎欺君误国之罪。”本上,魏忠贤恨他两本都左袒廷弼,也内批降三级调外任了。
可怜大经济、有手段的熊经略,与王化贞一样拿问。会审是刑部尚书王纪,都察院邹元标,大小九卿等官。廷弼道:“广宁非我驻扎,溃不由我。”化贞道:“向使早凭渡河决战,当无此溃。”邹元标道:“亏你还说渡河决战。可是先锋孙得功是骁将,力能破敌么?”会审已毕,具狱词上奏。王化贞全不知兵,声声要战,匹马宵遁,不消说是斩罪了。熊廷弼原说不宜浪战,西兵不足尽信,降将其情叵测,若持左券,使坚守右屯,死且不朽,而疾走榆关。平日何等威风,作此举动,也问了斩罪。凭天子裁夺。魏忠贤庇护张鹤鸣,竟内批旨意,把个熊廷弼与王化贞一样问成死罪,监在刑部牢里了。
明将毛文龙原是王化贞用的。逃往朝鲜,又回据海岛。遣人入京师,先把贿赂送了张鹤鸣。就央鹤鸣通了魏忠贤,貂鼠皮、人参不知多少,又金珠绸缎累箧盈箱,里通外连,竟封了他副总兵。朝里官员见忠贤威福异常,那班小人没一个不想投了他,希图高官厚禄妻荣子耀了。有个极清极正一尘不染的礼部尚书孙慎行,倡先告病回去。正人君子,也都想动本的动本,抽身的抽身。贵州安酋又叛,山东白莲教又乱,真正不成个朝廷,不成个世界了。
第三回权奸收拾朝士心岛帅罗织忠言罪
断碧分山,空帘剩月。余意醉醒,间款竹门。深移花槛,笑笔墨有余间。谱到奸回和泪写,件件又般般。海岛烟尘,山关魂梦,且说不须删。《少年游》
谩说淫奢总在天,奸党惊将亦徒然。
当时恣意行将去,曾几何时化作烟。
且说魏忠贤结交了客氏,凡天启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客氏就传与魏忠贤知道。客氏虽多外宠,丈夫侯二不敢去管束她;却见天启与张皇后有些亲热,就十分眼红起来。
一日,与魏忠贤商议,毕竟如何离间得他,方才快意。魏忠贤道:“须做出个大题目来,使皇帝心肠冷了,便好下手。夫人略从容些,容我和心腹人商量停妥,再回你话。”魏忠贤与李永贞等计较,买嘱几个奸人,飞造妖言,诬张娘娘是盗犯孙二所生,张皇亲过继为女的。传入天启耳朵里,天启反对客氏道:“只要本身好,管什么亲生过继。”传旨禁戢。哪里禁得住。亏了刑科给事中毛士龙擒了奸党几人,送巡城御史,顿时打死。魏忠贤、客氏都不好庇护他,只得忍气吞声,慢慢寻别事摆布毛给事中。
从此忠贤算计,惟有结好几个大官,收拾一班羽翼,才得事事遂意,没人阻挠。不由会推,只管内旨批用多人。也有正直君子,也有奸回小人,指望做他的私门桃李。御史周宗建奏论时事:“一、大臣名节宜重。岂‘唾面自干’之义可长借以护身;而笑啼不敢之状,可翻留以谢众?”这几句是说张鹤鸣一辈人。“一、内臣窥伺宜防。谕旨之下,有物凭焉。如魏忠贤目不识丁,而笑之暇,渐与相亲,谗构之端,共为隐祸。”这几句意是说魏忠贤交通客氏,表里为奸了。忠贤此时正要收拾人心,把这本竟不发票。周宗建见皇帝只做不知,只得又上一本,说留中的弊,“中外渐渐不通”。也只是不发。有壬戌科新状元文震孟,才授得翰林院修撰,就上勤政讲学一本。前面说了些经筵临御的话,中间道:
神情既与群臣不相洽,必与天下不相照,而耳目所触发,自不越为中涓之口。夫宏远规模,岂若辈能解?于是无名滥予,而藩封逾制;屡烦中旨传宣,典范尽蔑为弁髦。有罪不诛,而失机成案更来;众议纷扰,宪章悉付与葛藤。更可异者,空人国以庇私党,詈道学以逐名贤。此岂清世所宜哉!
本上了,魏忠贤明知是指他,留中未下。庶吉士郑,平昔得罪其母,为人唾骂,却自附正人君子,思量做好官的。他只隔得两日,也上一本道:“震孟一疏,未蒙俞旨,是留中之渐也。留中者,壅遏之萌也。壅遏者,窃弄之机也。臣观史册中,召乱之萌有二:内降也,留中也。内降,以外惑大臣,机关使人骇;留中,以阴淆圣虑,径窦使人疑。愿皇上早图之。”本上,魏忠贤大怒。然正值他收拾人心时节,只怂恿天启皇帝各批“降级调外”。
他一般也晓得,谁是正人,谁是奸佞。但正人执拗的多,他便起用他出来,看附我不附我。先把赵南星起用,做了吏部尚书。赵彦改用,做了兵部尚书。许誉卿、魏大中、李应升、周宗建、王心一、熊师旦,也都或科或道或部。正人君子未尝不用,随后高攀龙也做了掌堂都御史,董其昌做了礼部侍郎,虽然有叶向高做首相,孙承宗做边相,主张得人,其时魏忠贤实也不想妄行杀戮,结怨朝臣。哪知有个御史崔呈秀,营谋差去淮扬巡盐,赃私狼藉,把淮扬的地皮几乎抬了回家。贪声大著,回道定行参处。呈秀慌了,把二万银子转央魏忠贤心腹李永贞送进。凭掌院高攀龙特疏参现属崔呈秀,只是留中不发。一时望风归附的,阁臣魏广微,认做忠贤侄儿。顾秉谦怕认做忠贤的儿子,对忠贤道:“我老了,认做儿子不雅相。”又叫四个小儿认作孙儿,称呼上公为祖爷,也都一般。后来人人称祖爷,实是秉谦叫起。同姓的有傅,拜忠贤为父。异姓的有阮大铖、倪文焕、杨维垣、梁梦环一班人,都拜忠贤为父。真正争先投拜,惟恐不肯收留。中间还有反央忠贤引进,拜客氏为母的哩。有那在京师会弄嘴的人,问那拜客氏的官道:“魏太监力能取皇帝旨意,升降官员,公拜他为父,也是没奈何,为功名了。阿乳何必拜她为母?”那官儿道:“魏上公没袋的,拜他为父,原不曾吃亏。奉圣夫人曾亲近圣上,我今拜她为母,总承先父九泉之下,又添了个娘,岂不为美?”那人笑道:“阿乳阅人甚多,只怕令先尊要吃醋!”京师喧传此语以为笑话,那官儿只做不知。正是:
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魏忠贤听了崔呈秀、傅□、阮大铖三个的计较,特把镇抚司,设立一套儿的刑罚,一共五样,夹、搠、棍、杠、敲,好不厉害。又令校尉在京城里,探听些微的事也打报单,唤做打单儿。校尉一到这家,便如盗发火起,不尽不休。又奏复立枷的法,枷的十人九死。有一两次,发诏狱的官员与镇抚司问,掌司的刘侨,每每从宽,不肯杀人媚人。忠贤就把他削了籍,永不叙用。崔呈秀、阮大铖荐了个许显纯做掌刑官。大堂田尔耕原是忠贤心腹,不消说是顺他的了。忠贤又与阁老沈商议,在宫禁里立了内营,起了内操。招了好些兵,亲戚党羽,都入内典兵。他心里有叛逆的意思。首相叶向高再三谒谏,天启哪里肯罢。忠贤又结交边将,布置私人。不要说别个有用将官,便是毛文龙无勇无谋,专一冒饷冒功的人,常常受了他貂鼠人参黄金白银,便请封就封,乞饷即饷,求赏便赏。还要借他报捷的假功,自己加封荫子。边上实实功劳,反埋没了。有诗为证:
矫诏封侯阉祸深,英雄血战竟消沉。
可怜皮岛千秋恨,影里空言报国心。
岛帅当年见太迟,献俘本上总参差。
魏珰事败身先死,笑骂应输一健儿。
且说岛帅毛文龙,原是个有志气没本事的人。初然也只是且到边上,做得来,便做他几年官儿,并不曾指望做总兵、开帅府这样大弄起来。那时节朝廷又远,做了事没人知道。金银又多,用了些不在心上。一年四季,何止送万金与魏忠贤?故此毛文龙说的话,竟没一句不依,进的本就批,叙的功就准。又有那受文龙贿赂的不肖科道,反说他功劳。你骗我,我骗你,哪管坏朝廷的大事。有诗为证:
皮岛一拳石,岛帅望中赊。
野鬼号远海,磷火照寒沙。
铁甲无风冷,牙旗有雨斜。
立功侈塞外,兵饷诳官家。
且说毛文龙只有一件好处,文武官员好些拜魏忠贤为父亲,自家做干儿子,他只是不肯。常说:“他在朝里做半朝天子,我在海外做岛中天子。我进贡他些罢了,为何平白地做儿子起来,不替杭州人争气?”因此屡屡报功,也只升得总兵,不曾就加都督、赐蟒玉,与他一品服色。文龙看报,见天启忽以边功,命太监魏忠贤、王体乾并阿母客氏的子侄,俱世袭锦衣官。尚书董汉儒上本道:“会典及军政条例,并无此故事。一旦使金吾世胄尽为妇寺之胤,使武功人人无色。”本上,留中不发。从此毛文龙愈加恣肆,竟效巡方官例,列四六考语。特上一本,举刺东征将士及海运委官,以至朝鲜君臣,经略都饷,部院司道,登莱巡抚,海防各道,尽入荐牍。朝臣见了,无不骇然。御史江日彩大怒,上一本,说他违祖宗法度,武将举刺文臣,大不敬。魏忠贤替他庇护,也留中不发。不在话下。
且说辽东生员王一宁,原是个有胆气的人。为毛文龙岛上一事,钦命他做了赞画,在皮岛帮助文龙。他见文龙贿通权阉,妄报军功,荐牍非宜,猖狂自恣,再三劝他不要如此。他反面斥一宁。一宁又见勾引杭州棍徒,买违禁货物,通委出入,大海船用“帅府毛”封皮,大张声势。或带货物岛上,仗文龙势力,卖与岛上的人,一倍两倍趁钱。又在岛上买了人参、貂鼠等物,满载而归,到内海里,在宁波地方收口。一路势焰滔天,人人惧怕。毛文龙贪他黄金美锦,舞女歌童,凭那棍徒做泼天大事,都是他遮蔽了。王一宁忿忿不平,进帅府和他争论,毛文龙道:“你晓得什么,辽东一腐儒。只为陈良策引导,我荐你做了赞画,坐着受用。不想感我大恩,图此报效,反来管束我起来。可恶!可恶!”王一宁大怒道:“不是我怂恿陈中军来归中国,你只怕在边一千年,也不得出头日子,怎能够建衙开府,受享这般富贵?”毛文龙怒气冲冲,竟进帅府去了。次日上一本,说王一宁反复小人,又欲私通外国,被臣知觉,已获住了。请旨定夺。又打关节与魏太监。天启批:“着锦衣卫拿问。”顿时校尉下海,把王一宁锁到京师。毛文龙忙贿嘱了许显纯,可怜一个有功的王一宁,问成了死罪,传驾帖在西市枭首了。有诗为证:
书生海外侈奇功,岛上将军享大封。
忠告翻招杀身祸,潮声日夜泣西风。
且说毛文龙献俘报捷,不只二十次。魏忠贤借他假报每叙军功,朝里如阮大铖、傅□、霍惟华、杨维垣、倪文焕等动辄归功厂臣,或道指纵有功,或道神机妙算,不一而足。每文龙报功一次,定有温旨慰勉,甚且赏赍不赀。
甲子年正月,毛文龙又上本,报称统兵千人渡海,分三路,从镇江、宽奠、阳,行十余日,深入六百余里,到乌鸡关。彼众来战,马应奎假退,诱他追来。至两山间,伏发,斩首二百七十八级。魏忠贤传旨,封毛文龙都督,又自己叙了军功了。
文龙亲弟云龙,是个书生。见他坐在家里,妄报出海,枭斩四乡辽民,捏称斩级,甚是不乐。对文龙道:“吾兄在家衣食不周,有胆气走至京师,转徙到了关上。亏了王一宁、陈良策,成了事业。只该替朝廷出力,或战或宁,或打探海中消息,做一犄角之势,尚未足报国大恩。如何安坐报捷,屡诳天子?只怕一时败露,反取杀身大祸!”毛文龙大怒道:“你何等人物,也来饶舌。我独据一方,天子也奈何我不得,如何叫做败露?”云龙道:“你的本事,我难道不知?只怕见了大敌,惊也惊下马来。一宁、良策俱死你手,平日杀戮过多,天怎容你保守富贵!”文龙顿时拿下,上一本说他不遵兄令,藐法造谤,摇惑军心,请旨定夺。旨意下来,道他“内举不避亲”,就命他正法。可怜好个毛云龙,又为忠言,被狠心的毛文龙把他斩于岛上。人道他不该往皮岛探望这无行的兄长,所谓可怜不足惜。有诗为证:
卤夫何知既翕,怒发一概芟除。
拙哉云龙送死,非忠非孝何居?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白莲贼平归己功中书官败累众正
近海幺麽啸海,弥天妖怪翻天。翻天啸海几何年,一似流虹飞电。近地兴云布雨,朝端擦掌磨拳。思量临世着先鞭,祸到临头谁见。《西江月》
点破虚空影不留,功名事业总沉浮。
赤霞朝令诸天晓,白月宵分半地秋。
世变何堪风水撼,道衰只耐鹤猿愁。
海滨朝置添妖孽,贤智经纶付碧沤。
莫说毛文龙在海岛里诳天子,诓钱粮,杀戮无辜,陷害兄弟。这些歹事,胜似强盗几分。弄得天下民穷财尽,处处荒乱。山东连年亢旱,民不聊生,几载饥荒,竟是人吃人了。
话说兖州府是周朝东鲁地方,虽然辖着四州十三县,却都是穷困所在。凭他大人家,也只是财来财去,没有什么积蓄的。小人家有了今日的,还没有明日的哩。有个阳谷县,与郓城县连界,一派皆是乱山。就是宋朝梁山泊宋江一班大盗常常出没的去处。那两三县的人,极喜欢打家劫寨,做不公不法的事。乡风又信师巫邪术,被发跳神,烧香聚众。这是年年有,月月有,日日有的。郓城县有一妇人,年纪只二十七八岁,生得唇红齿白,脸似桃花,两个俏眼看着人便目不转睛。她姓丁,又姓王,又姓赵,不知哪一姓是她真姓。原从近城十五里坊搬到西门外住的,人人只称她为丁寡妇。没有爹,也没有老公。只一个四十六七岁的娘,也描眉画眼,有些跷蹊的。那地方上的人都道:“十五里坊是个乡僻老实去处,为何有她母女两个,不尴不尬的人?”又有那老成的说道:“两个妇人,凭她罢了,管她做什么?”因此众人都丢开手了。
丁寡妇又极肯破钞,交结那些近邻,只是杯酒往来。件件都吃,只不吃牛肉猪肉。有人问他,便道:“这是我教中忌此二物。除了猪牛,连人肉也吃的了。”妇人搬到西门外来,还是天启元年八月中秋时候,到了十一月冬至,渐渐有些教门里朋友,来拜望她了。男男女女,不一而足。也有曹州、济宁州的,也有邹县、滕县、东阿县的,只是钜野县、峄县的人更多。左邻有个雷老儿,和她说得来,过得好,每常有教门中朋友来,十个到有八个请他去陪。也都通姓道名,多说是那个地方。只有巨野县一个姓徐的,身长九尺,白面长须,一表人材。他若来时,一定带五六个随从的人。丁寡妇家窄小,住这些人不下,都派在厢房饭店上去歇了。姓徐的得住在丁家。常常住三四日才去,人也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连雷老儿,一些也不知。
忽然冬过年来,十二月初旬,飘飘扬扬下起大雪来。巳牌下至申牌,雪还不住。有词为证:
朔风天,胡霜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似撒盐,疑飞絮。冰丝冰线,衾铁如何睡?雁落寒汀人独倚,酒入愁腹,化作凄凉泪。《苏幕遮》
这雪下到晚来,越觉大了。丁寡妇家原只一个雇的小厮,买东买西,出去走来。这日早已吩咐小厮,买了一只熟鸡,一块熟羊肉,打了十来斤烧刀子。约莫日落衔山时候,请将雷老儿来,吃酒赏雪。一则雷老儿六十多岁了,二则丁寡妇母女,原不避忌人的。一齐坐下,小厮斟酒。雷老儿道:“老汉无功受禄,常来打搅你老人家这里。再不曾回回席,好不惶恐。”丁寡妇道:“说哪里话。咱这教门里人也众,钱粮也多。凡入了这教,再不分你我了,东西大家吃,衣服大家穿,银钱大家用。就是汉子、老婆,也大家可以轮流换转,不像常人这样认真。故此叫做白莲教,又叫无碍教。说受一位圣贤的古人,叫做李卓吾,他在湖广麻城县一带地方开这教门起的。近来咱这钜野县里一位徐爷,原是秀才,名鸿儒,重新广演教法,收集徒众。他自入了这教,就不去考秀才了。教门不论男子女人,只要会骑马,会射箭,不吃牛肉、猪肉,就收用了。那徐爷自己原有一二十万家私,如今各处钱凑集,只怕有整百万了。雷爷若有相知,我传你,你传我,大家拉得些人,正有受用的日子哩。些些酒菜,何足挂齿呢。”雷老儿道:“原来如此。这教门倒极好,只是要隐密些,不可把官府知道。怕不稳便。”丁寡妇道:“为此缘故,徐爷巡游各县,只带几个心腹。巡到一处,同教门中妇人歇了三夜两夜,又往别处查人去了。雷爷你可在心,包你有大大好处。”
又吃了一回酒,雷老儿别去。心里想道:“原来她是什么白莲教,落得吃她些儿。遇巧和相知说说,也不打紧。”他自己没了老婆,一个儿子入赘在丈人家,独自个住两间土房,紧紧贴着丁寡妇右首。偶然一夜,为天寒多吃了些烧刀子,有几分醉了。扒上炕去,在梁上穿了个大窟窿,看丁寡妇做什么子。不看犹可,看了吃一大惊。只见她拿个小小布袋儿,把手伸进去取出一把纸人儿来,放在地下。口里念念有词,顷刻间纸人儿都活了,抡枪使剑,就如交战一般。她母亲坐在炕沿上笑道:“又不上阵,弄这东西怎的?不如弄两个人儿出来,咱两个快活快活也好,省得冷巴巴的,两个自睡。”只见丁寡妇喝一声去,那纸人儿依旧变做纸的不动了。又在布袋里取出四五个像柳条做成的人儿,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她拣了两个眉眼清朗的男人,其余依旧和那些纸人儿都收拾在布袋里去了。剩下的两个柳条人儿,丁寡妇拿起来一看,口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咒,叫一声董大起来,先是一个跳起来;又叫一声满场儿,又是一个跳起来,都顷刻间变成七八尺长的大汉子了。惊得雷老儿目瞪口呆,只得且看她如何了局。但见丁寡妇吩咐道:“满场儿去陪老奶奶睡。”自己拉了董大,都脱得精赤条条,上炕去搂着睡了。雷老儿道:“原来有这些妖术!怪道她说人也众,钱粮也多。有了这做作,谁不愿执鞭坠镫跟她做事?”从此一传十,十传百,正月里就收了三百多人了。
恰好徐鸿儒巡游到郓城县。丁寡妇把名册与他看了,徐鸿儒道:“乌合之众,心腹尚少。只当以聚众往泰安州进香为名,就收了一千二千,料县官也奈何不得咱们了。”徐鸿儒住了两夜,和丁寡妇颠鸾倒凤,自不必说。临行吩咐:“小心在意。人众须要驾驭得好,不可贪了淫欲,有些偏向,便生出事端来了。只是来的,个个好,完了只像没有事的,才是第一个妙诀。”说罢领了从人去了。
好个丁寡妇,她在三百多人里,选了十个能事的,做了香头。造起泰山进香的十面旗来,每一个香头领一面旗去,招那进香的入旗。她又用了三十两分上银子,央济宁一个翰要封君与了郓城知县一封书,说连年荒歉,今有善信男女,虔诚往泰山进香行礼,保一境太平。那旗上都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字,求知县每一旗上用一颗红印。你道这样好做情的,那个不依,竟在十面旗上用了十颗红印。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了。丁寡妇期定在二月十一二起身,赶三月初一日上泰山烧香。哄动了地方。一个小小郓城县里,也有白莲教,也有真正进香的,共有二千人,往泰安州进发。三十面大锣,五十面小锣,打着锣高声念佛,一路上好不热闹。正是:
须信佛门真广大,圣贤好绝总收罗。
且说丁寡妇泰山进香回来,一路又纠合了好些人入伙,入她白莲教的足足有一千人了。差人知会了徐鸿儒,各个教他演习弓马,不在话下。
哪知朝中只有魏忠贤专权,连皇帝都只叉手俯躬,凭他提调。京师里轻薄口嘴,竟比做提偶人儿一般。贵州安奢二土酋作乱,杀了抚按司道等官。江西妖人程鹏,又私藏谶纬三十篇,妄言国运,倡乱一方,虽亏了巡抚房壮丽设计收捕,也几乎弄出大兵戈来。福建又有红毛反叛,巡抚南居益屡战不克,澎湖地方虽在海中,竟如一府分被据。
徐鸿儒巡游回钜野县来,把各州县头领投入白莲教的兵将总算起来,已有十二万人马。丁寡妇一队能使妖术,更为精健。竟移檄各头领,俱于五月五日起兵。徐鸿儒带领兵丁杀进县来。知县余子翼已闻风登城,把炮石打下。徐鸿儒怕初起手时,万一攻城不下,反为不吉,竟杀奔曹州、郓城县有劲兵扎住的所在,去打家劫寨,杀人如草。回来据了梁家楼。这梁家楼不是大地方,哪里屯扎得住?况兼十二万的兵,不曾派定,散散漫漫,东攻西击。就是破了一处,并不常住。梁家楼的营寨,被余子翼领快手民壮,竟攻破了。
徐鸿儒走入丁寡妇军。丁寡妇道:“将主须发檄文,调各州县头领的人马,都期定七月初一日,在兖州府宽敞地方会集。然后派定某将领兵往某处。也只好分作两路,先破了几个城池,有了巢穴,方能成事。”徐鸿儒依了她传檄各处。果然初一日辰时,俱会于高桥地方,南往兖州府城,只得十八里路。兵将到齐,参见主将徐鸿儒已毕。其时骁将原少,丁寡妇是女将中第一了。还有齐本恭、刘子孝两员,能征惯战,原是响马出身的将军。他两个手下,又有七八员上得阵的副将。徐鸿儒和丁寡妇商议定了,遣刘子孝带了十余将、三万兵,打从邹滕两县南犯徐州;遣齐本恭带了五六员将、三万兵,攻打兖州;自己同丁寡妇一干将,反从东阿汶上小路,出峄县去破了曲阜,再趋郯城。若是处处得胜了,再当传檄会兵于黄家营,为渡淮之计。分派已定,各领兵将住了一日,放炮起程。正是:
个个望鞭敲金镫响,人人想齐唱凯歌回。
且说刘子孝领兵打从中山店过去,前哨马来报道:“邹县县官都逃了。”子孝吩咐,快趱上前去。三十里到了邹县,进城歇马。兵丁骚扰居民,号哭震天,哪里禁约得住。第二日起马,八十里到了滕县,城门紧闭,人影儿也不见一个。刘子孝原怕兵丁掳掠,不想入城,遂吩咐宽处安营,明日早走。只可怜城外居民,又被劫掠一番。次日往南进发,一路都不停搁,看看徐州近了。徐州有个杨兵备驻扎,听见都道白莲教贼数万余将次到了,杨兵备吓得面如土色,抖个不了。知州汪心渊,弋阳人,是个大经济,不怕死的人。进兵备衙门里来禀,只见杨兵备已抖倒在案桌边地下了。没奈何。只得唤门子皂隶,扶进私衙。汪知州只得升堂发令,代兵备行事,拨民兵上城,同兵快坚守。大炮大石,来就打下。日里不食,夜里不睡,相持七八日。杨兵备渐渐出堂,只请知州护卫他,任凭知州便宜行事。汪知州散储布粟,亲身临阵。贼见城里发兵,疑是从天而下,都狂奔河浒。主将哪里按捺得住?可怜三万无辜,一半杀了,一半赶在黄河里葬于鱼腹。刘子孝身被射了八箭,也投在黄河里,尸骸顺流而去,不知下落。后来杨兵备自觉羞惭,反勾同了崔呈秀,坐汪知州三赃下,大功不得升叙。正是: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傍人说短长。且说齐本恭带了兵将,反从兖州南边抄将过去,把南门围了。城里总兵杨肇基是个大将,用兵井井有条。吩咐紧闭城门,坐观其变。谁知兖州大雨十日,地下成河,杨总兵知贼无备,忽遣游击蒋绍芳、都司廖栋分兵出城,两下夹攻,杀得他大败亏输。本恭领残兵败将,逃至横河,山水暴发,官兵又至,一半被杀,一半淹死了。报至京师,魏忠贤公然以为己功。又发牌与巡抚赵彦,催他剿尽杀绝,毋得纵贼蔓延。
那时徐鸿儒同丁寡妇因破了滕县,又破了峄县,声势大振。在夏镇、峄山又各占了要害,立了巢穴,分兵将重去守了邹县。总兵杨肇南征北讨,不知上了多少战阵,哪怕你这妖魔小丑。只有峄县地方,与丁寡妇交兵,被她妖术摇惑了,官军输一阵与她。次日用鸡犬血喷去,妖法不灵,丁寡妇兵败,不知逃往何方。郯城、曲阜周围,都是丁寡妇的家将领兵,闻了丁寡妇败走,一时两围俱解。杨肇基领兵直捣巢穴。徐鸿儒死守邹县孤城,手下兵将也拼命死战。直到十月,粮尽援绝,徐鸿儒出城就缚,只求饶了城中百姓。山东一带地方才得太平。
巡抚赵彦上了报捷的本,天启皇帝龙颜大悦。将赵彦、杨肇基升赏,将士犒劳,也只是平常恩赍。反归功魏忠贤,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举朝不服,人人要上本,亏得赠了贵州死难的徐可求荫一子,世袭锦衣卫千户,大家才不言语了。癸亥二月,朝里纷纷说起,白莲教贼平定大功,赵彦只是加衔,坐着的反得荫子。左光斗、魏大中等攘臂争先,再要上本。崔呈秀、阮大铖忙报与魏忠贤,只得趁兵部尚书的缺,把赵彦升了兵部尚书。个个以为得人,也就罢了。
只是魏忠贤恨煞那左光斗、魏大中两个。一日请那崔呈秀、傅、阮大铖、杨维垣、倪文焕一班心腹官儿到私宅议事,忠贤道:“别个如李应升、黄尊素,虽不归顺咱们,本里还只隐隐的带说,官里那里在意。左、魏二人,明明白白要大胆阻我的封荫,动不动说什么祖制祖制。不知他做谁的官儿,全不怕我。烦列位想个计较,先摆布他两个,咱心上才喜欢。就是叶阁老也可恶,不敢与咱做对头,却又与这班人交好。咱听见说什么东林党,也要慢慢弄了他去。”阮大铖道:“东林党这一班人,个个与上公相拗,不消说的了。如今江南又起了个复社,与东林党做接手。上公若不大振朝纲,严刑峻法,消灭几个首恶,人也不怕。”崔呈秀道:“就是劾咱的高攀龙,也是东林一派。如今他坏在家里,慢慢也饶不过他。只是左、魏二人,须是阮哥想一个主意,替上公出气。”傅对阮大铖道:“汪文言如何?”阮大铖笑道:“我倒忘了。上公在上,有个徽州门子汪文言,原是犯罪逃走到来的。不知怎么营谋,叶相公特疏荐他做了中书。如今在外揽权做事,明明是东林的走卒了。左光斗是我同乡,常闻得他与文言交好。魏大中极不肯拜客的,也与文言书帖往来。只消两衙门里哪个动一本,说汪文言门役滥窃中书,交通内外,左、魏二人与他心腹,不当比匪。如此一本,只说得一个汪中书,两衙门不好申救,连荐主叶向高不必指名,也在比匪之内了。岂不一网三鱼,随手可得?我与左光斗一县的人,不便出名。只消哪一位替上公干了这事,便是大功劳了。”傅欣然认了上本。一齐打恭别了。魏忠贤好不快活,只等本上,就怂恿天启批了。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且说傅第二日与阮大铖商议了本,也不送与魏忠贤看了,第三日竟在通政司挂了号,送上去了。本上说左光斗、魏大中不宜与汪文言相狎,请褫其职,以为比匪之戒。又说汪文言门役滥窃中书,交通内外,欺君误国当诛。第四日内传特旨:“着锦衣卫着官旗,速拿汪文言下狱候旨。”本上还不批出左光斗、魏大中,看他们如何辩本。这正是魏忠贤大奸大诈处。有诗为证:
坠地忠良报国心,东林节义祸机深。
奸雄在计今何在,忍使神州竟陆沉。
第五回众儿著攻击之效一手握枚卜之权
相半贤奸,天公不管,朝中赢得封章满。正人鸣凤在高岗,奸雄长喙如饥鹳。避冷之寒,趋火趁暖,好将一部炎凉纂。生生画出众须眉,笔端活活凭人唤。《踏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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