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史演义》(8/10)-清-陆应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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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樵史演义》第 8/10 部分)

左谕德兼侍读学士马世奇,十九日尚未早膳,忽有数人闯入,口索骡马。家人告以没有,即持刀索银物。跄入搜检,果然没有,一齐奔去。马世奇道:“罢了,大事已去了。”沐浴更衣,捧敕命北面稽首谢恩毕,家人跪禀道:“家有太奶奶,老爷何可轻死?”马世奇道:“太夫人还有二相公侍奉,我不死,岂不玷辱太夫人?”乃南望再拜,从容自缢。二妾朱氏、李氏,相继缢死。
左都御史李邦华,十九日闻贼破城,衣冠望阙再拜,题阁门板上道:“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题毕,徒步往文丞相祠叩首再拜,口里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魂归天府去,子孙百世仰芳名。”立起身来大笑三声,缢死祠中。三日颜色不变。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十八日见贼逼京城,即以死自誓。贼既入,因出问长班道:“倪爷安在?”长班还报道:“倪爷已自尽了。”施邦曜入内,作绝命诗,有“惭无半策匡时难,唯拼一死报君恩”之句。
翰林院左谕德刘理顺,十九日闻变,即自题壁上道:“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科名既占,岂肯苟全?三忠祠内,无愧前贤。”与一妻二妾,俱缢死。其家属或投缳,或赴井,计一门死难共十八人。真是天地间稀有的事。
翰林院简讨汪伟,闻贼至,即啮指,向夫人耿氏道:“吾不能生系贼颈致阙下,当为厉鬼击贼。”夫人道:“妾此夙愿,幸有同心。可毋使徐淑笑我。”十九日闻城破,夫人取一暖酒共酌。酒酣,汪伟索笔,大书壁上道:“身不可辱,贼不可降。夫妇同死,忠节成双。”正将就缢,汪伟在右,耿氏在左,氏对伟道:“虽遭颠沛,亦不可失序。”遂换转缢死。
大理寺卿凌义渠,闻变,以首触柱,流血被面。把生平著述及批评诸书,尽皆焚毁。服绯正笏,向阙再拜。又南向拜父,遂举笔书片纸,付家人归报封公道:“男视死如归,含笑入地下矣。但父亲衰年无靠,病妻、弱子不堪回想耳。十儿尤放他不下也,弟可善抚之。”又与记室赵振之诀别,从容自缢而死。
太仆寺丞申佳胤,协理东路,闻变即自缢死。
太常寺少卿吴麟徵,十九日坐西直门。是时喧传城破,急归署,将掌垣时所参驳事一一检出,付家人持归,片语不及家事。遂闭门作绝笔数语道:“祖宗二百七十余年宗社,移旦而失。虽上有亢龙之悔,下有鱼烂之殃,而身居谏垣,徘徊不去,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垫以布席足矣。棺且速归,恐系先人之望,祈知交为矜许焉。茫茫泉路,炯炯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此也。崇祯十七年二十日酉刻,罪臣吴麟徵绝笔。”正欲自缢,密友海宁孝廉祝渊来,排闼入见,相抱涕泣。吴麟徵道:“我壬戌登第,尝梦一人叉手向背,口吟文信国‘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句。问路人云,是隐士刘宗周。我与刘同出,而刘先隐。今山河破碎,不死奚为?我陈整饬江南,枢臣不许;我请身任危疆,冢臣不许。天下事若可为,只索待之后人。吾生平所歉,唯少切谏几疏及《党鉴》一书编辑未成耳。”言毕自缢。祝渊收其尸,为之殓,面目如生。
户科都给事中吴甘来,署与周凤翔相连。二月中,便与凤翔誓同殉节。又知事不可为,先托其子与好友漆嘉祖,求其训诲。至是闻变,乃作诗一律道:“到底谁贻国事忧,疾雷悄悄破城头。君臣危难乾坤晚,狐鼠干戈风雨秋。极目江山空泪洒,伤心仁义一身周。也知此日难争讨,唯取忠肝万古留。”题毕,中堂自缢死。
河南道御史王章,巡视京营,时复敕他巡视各门。十九日,与科臣光时亨同守平子门,正并辔登城,贼破门而入。遇见守城二官,呼道:“你们归顺了,自当重用。”光时亨即下马跪拜乞降。贼三问,王章不应。砍中章膝,坠马踞地,骂不绝口。贼复砍三四刀,堕城下死。
顺天督学御史陈纯德,不受伪命,自缢死。
御史陈良谟,闻城破,作古风一首,痛饮自缢。妾时氏亦相继缢死。
吏部员外许直,十九日闻变,写家书付家人,令之速归。旋更冠服,北向拜君,南向拜父。作诗六绝句,末一首道:“掷笔翻然辞世行,老亲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简空留死后名。”书毕,入室自缢。
兵部郎中成德,贼临城,即致书约马世奇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唯有一死以报国耳。年翁忠孝夙禀,谅有同心。”马世奇答书道:“吾党泰登仕籍,无能御捍多难,致势不可为,唯有死以报君恩耳。奇幸与明公携手及黄泉,应使黎丘生色也。预订斯约,毋忘息壤。”及闻天子柩停参庵,成德作祭文一篇,致鸡酒哭猷。归即自刎死。
兵部主事金铉,十九日城破,号哭骂贼,赴金水桥投河死。母太夫人,亦投井死。
工部主事王钟彦,闻变自缢死。
阳和卫经历毛维张,天子特命巡西城。十九日被贼擒去,缚送刘宗敏。逼令降服,毛维张大骂不屈道:“吾虽小臣,素明大义。吾首可碎,吾志不可夺!”贼怒甚,夹拶并加,足伤指折身死。
中书舍人宋天显,十九日闻变,即投井死。
户部主事范方,贼擒去,骂贼不屈,被砍死。
行人谢于宣,骂贼不屈,被砍死。
其他武臣亦有数人。新乐侯刘文炳,弟左都督文,九十祖母瀛国公夫人,闻变时拣一大井,将男女子孙十六口尽投其中。纵火焚赐宅,火起俱投火死。
驸马都尉巩永固,其公主先一年病殁,停柩在堂。有亲生子女七人,俱以黄绳缚至灵前,纵火焚死。大书“世受国恩,身不可辱”八字,前厅自缢死。
惠安伯张庆臻,闻贼破城,将财物给散亲戚。致酒一家团饮,积薪四面焚烧,全家烧死。
襄城伯李国桢,贼破城招之使降,国桢道:“如要我降,依我三事:一不可发掘陵寝,二以帝礼葬先帝、先后,三不可杀害二王。”贼俱允从,遂易梓宫葬帝。国桢号哭往送葬毕,拔刀刎死墓下。
宣城伯卫时春,闻变投井死。
嘉定伯周奎的侄都督周境,或自刎,或自缢,或投井,三百余口,俱一时身死。
为都是为官受禄,杀身成仁的。街巷小民、闺门女子,哪里说得尽。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智士潜形获免死边帅愤志逐妖魔
归梦五更前,鸡促疏钟破晓烟。倦眼初睡起,淹前,往事思量最可怜。搔首问青天,世事掀翻颠倒颠。智士见机能免祸,高眠,杀尽妖魔始贴然。《南郎二》
见机早遁岂偷生,亏体何如预绝缨。
雪耻复仇男子事,愤师拼命势纵横。
莫言逆闯污青史,瞻天颂圣纷纷矣。
藏形匿影最为高,赴难乞师亦足美。
写将余事纪甲申,悲悲喜喜徒然耳。
话说李自成既入京师,以丞相牛金星、大将刘宗敏为左右手。侄儿李过杀戮异常,倒亏李岩、李牟每每劝他抚恤百姓,禁戢兵丁。二十日出了安民榜,有“誓不妄杀一人”等语。伪天佑阁大学士牛出示:“凡一应在京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齐赴东华门。各报先朝职名,愿为官者,量才擢用;不愿为官者,听其回籍;隐匿不报者,全家诛戮。特示下。”忽又出颁伪敕,与牛示一般。
到了次日黎明,文武大小官员,谁敢不来投递职名。只见李自成上坐,伪丞相牛金星、伪大将军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姜,并六政府宋企郊、张嶙然、巩、侯恂、黎志升、叶初春等,左右两班列坐。将报名的官员,一个个唱名过去。牛金星执笔批点,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发与刘宗敏、李过,吩咐封闭中军营中,听候处分。
二十二日,叛监杜秩亨选择宦官,以供使令。
二十三日,召百官再入听点。点完了,吩咐在外听候榜文。下午出榜,选授弘文馆掌院何瑞徵、编修周钟、大理卿刘大巩、寺丞项煜、谏议光时亨、礼政府从事韩霖、吴文帜、国子学录钱位坤等共九十二名,不及尽载。第二榜,又特选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镇守山海关等处地方。第三榜,又特授宛平县归顺举人王仙芑山东潍县令。第四榜,又补选各省州牧吴篪、傅学禹等,各省县令朱国寿、王之观等,共五十名,不及尽载。榜文一出,也有欣欣欢喜的,也有戚戚忧惧的。这原不是都肯顺从,大半出于无奈。正是:
明知贼闯非我主,一念逃生不自由。
且说江西吉水县有个刘贡生,往来京师,授徒二十年。因他学问高广,有志读书的太监,大半是他门生。他久精于堪舆,兼晓些天文秘理。甲申年,刘贡生正该听选。夜观天文,知明朝不利,踌躇不敢赴选,正寓在门生杜秩亨家。三月,听见李闯兵马猖獗,约了杜秩亨,夜登杜园高阜处同观天象。急叫道:“不好,不好,主上有难。”杜秩亨问:“门人趋避如何?”刘贡生大怒道:“汝曹食君禄,当尽忠报国。若问吉凶,难道汝有异心么?我未食君禄,使可远遁,以免祸患。”次日即不别而行,出平子门不知去向。
又有知一禅师,德行最高,卿士大夫莫不以师礼相待。吴江进士吴在京候选,闻名往谒。送以白金二十两,知一直受不辞。朝夕谈论,甚是相得。至三月十七、十八两日,贼攻城甚急,吴叩问吉凶,知一道:“只一条路,没两条路。公试自思,功名是份内带来的,便可糊涂草草;功名是朝廷予你的,忠孝二字正在此际分明。”吴翻然大悟,便欲削发。知一道:“公向以贫衲削发披缁,曾蒙布施二十金。今日理当回敬。”遂取前银送还,原封不动。吴知是高僧,到此愈加骇敬,倒身下拜。知一道:“不须如此。去,去,去,我和你从东便门走,贫衲送你还乡,你也少不得尽忠于国。但闯贼不是你前生对头,包你目下不死。”次日即走出城。知一送吴回去,竟不知所之了。
又东直门关王庙有一懒道人,或来或去,不言姓名。极善看人气色,吉凶立刻皆验。锦衣卫指挥张同方,因他灵验,十分敬信他。不一二日,请他饮酒下棋,说些祸福。二月中旬,京师太太平平的,道人忽劝张指挥挈家南行,张指挥道:“再二年我便理刑了,如何丢了竟去?”道人道:“理刑倒未必,受刑是稳的。”张指挥犹豫不决。三月中旬,道人忽到张指挥家,说要别了回去。张指挥道:“老师去了,小子吉凶如何?”道人指空中乌鸦与他看道:“你看,你看。”那乌鸦跌下来,登时死了。张指挥急问道:“明明是不祥之兆,老师,我还避得脱么?”道人道:“四面八方都是罗网,贫道前言不信,如今救你不得了。”撒手竟往东直门外,飘然而去。张指挥只怕在朝犯出事来,在卫堂告了病假。哪知贼兵一入,把张同方一班武职二百余人,斩在平子门外。正是:
说与痴人痴不知,抽身急走曾有几。
那纷纷躲避的,只有扮乞丐,穿破衣,改形藏影的,不被贼拿住。
中军营中封闭的官员,总是既没金银又不通关节的。翰林杨妆成、给事中彭、郎中李逢申、主事申济芳等五十二人,是贼侄李过管辖。刘宗敏管辖的都放了,他偏不肯放。李岩、李牟、宋献策都劝他放了罢,李过只是要金银取赎。今日夹这个,明日夹那个,这五十二个官员,度日如年。又听得阁老魏藻德夹了四夹棍,妻拶了两拶,三子每人两夹棍;陈演夹了一夹棍;丘瑜夹了两夹棍;只方岳贡道,他才入阁,平昔清廉,不曾夹。至四月十三日,忽传令把魏藻德、陈演、丘渝、国公朱纯臣等共六人,斩在西市。这中军营封阁的官员,个个皆是心慌意乱,道死期不远了。
李自成却收用了窦、张二宫女做了皇后,识字的杜、陈二宫女做了皇妃。贼臣刘国能等,降臣周钟等,日日劝他登基。劝进表文中间,有“较之尧、舜更多武功,比诸汤、武尤天惭德”一联,又有“独夫授首,四海归心”两句,说都是周钟做的。但自成私去升御座,便有些头疼,又看见白衣人数丈,前立华盖,蟠龙髯爪都动。因此只管迟延,未登大位。铸永昌钱又铸不成,反变成泰昌字样。正是:
早知天子原难做,不如流贼任纵横。
且说李自成僭窃将及一月,丞相牛金星道:“大位未正,恐事有中变。”劝自成登基。遂会同了礼政府巩,出了告示,定期七日内举此大事。百官十二日午门前演礼,十三日皇极殿演礼,十五日颁诏,十六日幸学宫,行释菜礼。文武百官俱往圆丘,候郊天加衮冕,并行祀庙定功等礼。迁太祖神位于历代帝王庙,其余太庙神主尽行烧毁。此示一出,降臣巩等不得临期,竟入太庙,将神主手捧出来,太祖送入帝王庙,余者登时烧却。京师没一个不唾骂,巩他只做不知。
众将欣欣然以为新主登基了,哪知差出去的兵将报,有关上总兵吴三桂起了义师,不久杀到北京来了。时三桂父亲老总兵吴襄,原提督御营,被李自成羁留在京,逼令写书嘱三桂来降。大约说,“事机已失,天命难回。吾君已死,尔父须臾。识时务者,当知所变计。”又说,“及今早降,不失封侯之赏,而犹全孝子之名。”这都是牛金星做了,逼吴襄写的。
李自成差一文官一武将,赍金币数千,伪旨一道,封吴三桂为侯。道:“老总兵已降,新主十分优礼。专待将军,共图大业,以作开国元勋。”吴三桂得了书,拍案大叫道:“逆贼无礼如此。我吴三桂堂堂丈夫,焉肯降此逆贼,受万世骂名!”忠孝不能两全,叱令把来使绑去杀了。参将冯有威禀道:“将主不如收他金币,散与士卒,以充犒饷。使军中愈加感激,奋力杀贼。一面修书一封,即着来使送与太爷,以绝其念,随即起兵前去。何必杀此伪官,不足轻重。”吴三桂依允,即修书一封道:
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獗,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复道路,两失事机,故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磨。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堕?使儿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辱,不胜眦裂。吾思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捶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头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旆旌,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功,复愧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儿,断不顾也。
写毕,付来使:“速去,免汝一死。我吴总兵不日提兵来,定斩逆贼头以祭先帝。”
吴总兵恐众寡不敌,大仇难报,急走辽东,与满洲乞兵。亏了留在清国的洪总督,稽颡出血,求发兵以助吴兵。又有总兵母舅祖总兵,亦陷在清国,也愿兴师相助。遂发数十万大兵,浩浩荡荡,从一片石进口,协力讨贼。正是:
妖魔残寇违天道,致使英雄誓出师。
且说遣去的文武二员,急回北京,报知李自成。自成忙对牛金星、刘宗敏等商议,只得自领兵将,往北御吴总兵。十三日黎明,都从齐化门出,号称十万,实只五六万人。至永平府属地方,与吴总兵相遇。这些流来流去的草寇,料也杀吴总兵的兵不过。何况满洲兵,人人勇敢,个个当先,他的箭,他的马,何等厉害。只一阵,把李自成兵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将官也杀了十五员。只存得败卒残兵,共八千人。李自成逃至北京,飞奔入城。
二十日,李闯王忙点各将刘宗敏、李岩等,共立十二营,在城外首尾互应,以御吴兵。吴兵于二十一日,兵到城下。参将冯有威怡遇降将唐通,交锋只一合,被冯有威刺唐通落马身死。好个开国功臣,早付南柯一梦。刘宗敏等一员虎将,也被中了一箭,落荒走了。一日里,被吴兵、满兵连破八寨,斩首二万级。贼兵入城的入城,死守的死守,不敢迎敌。李自成慌了,上城招谕吴三桂道:“你父亲现在城内,何不共图富贵?”三桂骂道:“逆贼死在旦夕,有何富贵可图。”李自成大怒,遂杀吴襄,把首级悬挂城头上。吴三桂大恸滚地,泪尽血流。自此攻城愈急。
李自成召牛金星、宋献策商议,都道:“十个北京不换一个陕西。登了大位,迁都为上。”李自成吩咐侄儿李过道:“目今人心慌乱,你是我皇侄,须事事勤谨,勿为人算。中军营的官员,放了他罢。”李过恨那些官员,又不降顺,又没金银,一个个都把绳来处置死了,共五十二员。各官的家属领尸回去。只为给事彭、主事申济芳心头有些热气,家人收活了。第三日,彭死生未卜。惟申济芳一人得生还。故可见死生定数,李过只杀得那没命的。这一夜是二十七日。牛金星次日定了主意,要李自成先登了基,好奔回陕西,让那北京与清。
一连把金银宝贝收拾了两日。二十九黎明,李自成坐朝,叫文武百官行礼。牛金星、顾君恩、巩、韩霖、宋企郊等行朝贺礼毕,即吩咐发兵护行李,明日五鼓起身。
至夜,宫中举火。火不起,只烧了五凤楼。李自成令拨侄儿李过、毅将军祖光先、都尉谷大成领兵断后,去准备厮杀。又令九门放火,火光烛天。啼哭之声,闻数十里。吴三桂知贼必走,传令不必入城,恐百姓惊乱;等他兵马奔走,从后追击,务必擒斩李贼,以报君父大仇。因此李自成带领人马辎重,从齐化门出,忙忙如丧家狗,飞奔前去。吴三桂驱动兵马杀上前去,三十里外,大杀一阵,夺回金银美女无数。贼将大败而走。
五月初二日,吴兵、清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贼将谷大成见兵已追到,只得勒转马头,排成阵势。吴三桂兵已到了,交锋未及五合,把谷大成斩于马下。祖光先被军士砍倒其马,跌将下来,折了一脚,贼兵扛之而去。又杀了贼将三员,败卒残兵,尽往西北奔命去讫。这一场大杀,不知杀了几万兵马。正是:
骷髅尽是刀头骨,日暮沙场化作灰。
吴三桂扎营定州,把所斩大将首级遥祭其父。又把夺回金银散与将卒,大小三军人人感悦,个个欢呼。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南京公议立新君淮海沥血陈时事
锦绣江山如画屏,江山依旧事纷更。故君新主,南北两神京。新主群趋肠共热,故君空忆泪频倾。忠无,陈乞岂沽名。《相思引》
人道中兴复有君,岂知匪久即蒙尘。
征劳忠荩怀长虑,日草封章向紫宸。
话说山海关巡抚黎玉田,闻京师被陷,先拨兵将,随总兵入关助阵。后闻贼已西行,遂自引大队人马从紫荆关抄入,沿路截杀。恰遇吴三桂,兵马合在一处,连与贼兵交战,每战必捷。
五月五日,李自成见事势已坏,遂领兵将直逼营前,大骂黎、吴,要与决个你死我活:“不许外国助战,才见你的英雄。”黎巡抚、吴总兵随督众将交锋。自辰至酉,互有杀伤。忽然狂风大作,贼阵旗帜皆倒。吴营将官一箭正中李自成胁下,翻身落马,贼兵扛回本营。自此贼的兵将,只是且战且走。黎、吴兵将沿途歇息,亦不急追。
牛金星见李闯王大事渐去,自有图篡的意思。只忌李岩、李牟最得军民的心,意欲先去了此二人,方可做事。适值报子来报,河南归德府鹿邑县、考城县、柘城县几处县令,尽被丁参将缚了,解到南京请功。李岩愿领兵去恢复,李自成已许了。牛金星一班说话,反说李岩此去,必独霸一方,叛形已露,不可不诛。李自成信了他谤言,令牛金星假意排酒,诱他兄弟来杀了。宋献策原与李岩交好,结为兄弟,来见大将刘宗敏,把言语耸动他。宗敏大怒道:“牛贼子无寸箭功劳,敢擅杀二员大将。唇亡齿寒,军师言之极是。若不诛此匹夫,不为大丈夫也!”次日提刀要杀牛金星。从此李自成的将相,人人众叛亲离。自成急急拔营西去,连军师宋献策也忽然不知去向;刘宗敏又领一队人马,往河南去了。李自成和侄儿李过商量,要往湖广一路投奔张献忠,与他合兵。正是:
鼠子也思成帝业,一场扯淡笑千秋。
且说南京各衙门官,早已知李自成兵马逼近京师。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督兵勤王,他晓得凤阳督抚马士英夙有将材,标下兵将都骁勇,正写书与他借兵。三月二十三日,忽闻了京师失陷、天子殉国的报,人人切齿,个个伤心。这南京部院科道的官员,齐齐会集在文德桥国公徐鸿基家,议道:天下不可一日无君,须推戴一人监国,方可调兵讨贼。况太子、二王不知存亡下落,若不早早迎立,恐生他变。兵部侍郎吕大器道:“照依伦序,自是太祖定例。”议论未决而散。
其时潞王、福王、周世孙,各避贼至淮安。马督抚移书与史尚书,要立福王。四月十三日,是第三遭会议了,户部尚书张慎言、礼部尚书高弘图、掌翰林院事侍读学士姜曰广、吏科给事中李沾、河南道御史郭维经、太常寺卿何应瑞、操江诚意伯刘孔昭、抚宁侯朱国弼、南和伯方一元、安远侯柳祚昌、司礼监韩赞周,俱集朝内,久议不决。李沾奋袂厉声道:“既福王伦序当立,再有异议的,吾当以死殉。”遂以福王告庙,议共迎立。
二十八日,鸿基、赞周及御史陈良弼、朱国昌,带领仪仗,迎福王于江浦。二十九日,凡南京各官迎见于龙江关。五月初一日,谒孝陵及懿文太子园陵,奉福王令旨,以亲藩监国。次日奉令旨,以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姜曰广入阁办事。改张慎言吏部尚书,士英兼掌兵部,弘图兼掌户部,可法督师江北,升李沾太常寺少卿,郭维经应天府丞。余各加恩有差。初十日,文武各官启请即位,福王不允,仍称监国,命礼部铸监国宝印。又奉令旨,起徐石麒都察院右都;张国维以原官兵部尚书,赞理戎政;调郑鸿逵、黄蜚充总兵官,率所部守镇江;设淮徐、扬滁、凤泗、庐州四大镇,以靖南伯黄得功,总兵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率兵分镇其地;加得功侯爵,封杰兴平伯、泽清东平伯、良佐广昌伯。
高杰原在河南,敕令剿贼。调赴督师大学士李建泰军前,杰迁延未至。闻建泰兵败,遂南下抵扬州。扬州人不纳,杰发兵围新旧城。癸未进士郑元勋,恐杰杀戮良民,劝扬人勿拒,但须先与讲明,兵驻城外,高总镇不妨建于城内。遂登城,隔垣与语。元勋有癸未同年,与元勋素不睦,遍城大呼道:“郑乡宦私与贼帅通,将勾他入城,害尔百姓。速杀郑乡宦,方可救此一城良民。”那些无赖号百姓二百人,上城把郑元勋先砍死,后肢解其尸,死得可怜。有诗为证:
鼎沸骄兵闹午宵,高营声杂广陵潮。
旌旗展处宝城阙,人马奔来践莠莨。
夜气招风何飒飒,暮云不雨亦萧萧。
超宗此刻魂何处,江北江南已动摇。
且说黄得功曾建功江北,凤督题请,得与宁南伯左良玉同时受封,是时因并加良玉为宁南侯。刘良佐又是凤督部将,亦曾建功。良佐驻凤泗,得功驻庐州,二人十分不平,约会了发兵夺淮扬。得功与杰连战不能取胜,正在相持,马士英慌了,把兵部郎中万元吉升太仆寺少卿,并监江北军,两为和解,方各罢兵。遂以高杰隶阁部史可法标下,为前锋总兵官。这也是马士英的巧计。正是:
只为于今无颇牧,却教宰相费调停。
且说癸未进士武愫做了闯贼的淮扬防御使,扬扬出京,一路大张声势。到了宿迁县,伪将军董学礼、伪漕储方允昌、伪督饷白邦正都置酒相请,留连数日。又借董学礼劲兵千人,到处要百姓开门迎接,各府、县牌票飞传。兵过去处,骚扰不堪。伪示传到徐州,有举人阎尔梅大骂起来,把票扯碎。武愫拿住了,即行监禁。阎尔梅只是不服,作诗一首,句句骂他道:
死国非轻死逆轻,鸿毛敢与泰山争。
楚衰未必无三户,夏复由来起一成。
日月有时经晦蚀,乾坤何旦不皇明。
宠新岂是承天者,空自将身买贼名。
阎尔梅做了此诗,叫人送与武愫。武愫大怒,密令头目杀死,谁敢来讨偿命?淮安巡抚路振飞,约会了巡按王燮、兵备范明珂、监纪郎中高岐凤、淮安知府周光夏,设奇制胜,把武愫拿了,解上南京。
原任兵部尚书丁启睿弟、参将丁启光,归德知府桑开第,设计伏兵,又拿得伪河南同知陈膏、伪商兵县令贾士隽、伪柘城县令郭经邦、伪鹿邑县令孙澄、伪定陵县令许承、伪考城县令范售,都解往南京。只郭经邦因天暑中热身死,其七人皆在南京枭首。
一时你传我说,都道从贼的官,必要依律治罪。苏州道项煜受了李贼伪官,乡官王心一等公出檄文驱逐,百姓把他住房尽行烧毁。又道钱位坤也受了李贼伪官,百姓抢劫一空。金坛道周钟受了李贼伪官,又替他做登极表,生员张燧、史弘谟、段彦、史鲁、于超、于鼐、傅渭英、张愿、刘苏、冯蕃、高东生、谒葛璇等,将“敷天共愤,扶义以清祀典事”遍呈上司府、县。又如绍兴王自超、无锡王孙蕙等,不一而足。也不论是真是假,十分吃亏,南京衙门纷纷追究不已。阁老马士英,那时还未被众人逼促,或也还不想翻逆案害东林,遂持正论,上一本“为请旨严究伪官,以泄神人之愤事”。弘光批:“着刑部严究具奏,施行正法。”
却说阁部史可法治兵江北,为因清帅遗书,责以讨贼入城,史可法遂回一书道:
南中向接好音,随遣使问讯吴大将军,未敢遽通左右。非委隆谊于草莽也,诚以大臣无私交《春秋》之义。今倥偬之际,忽捧琬琰之章,真不啻从天而降也。讽诵再三,殷殷至意,若以为贼尚稽天讨,烦贵国忧。法且感且愧。俱左右不察,谓南中臣民偷安江左,竟忘君父之怨,敬为大燕一详陈之。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真尧舜之君也。因庸臣误国,有三月十九之事。法待罪南枢,救授无及,师次淮上,凶问遂来。地坼天崩,山枯海泣。嗟乎!人孰无君,即肆法于市朝,以为泄泄之戒,亦岂足谢先皇帝于地下哉!当时南京臣民,哀恸如丧考妣,无不拊膺切齿,欲悉东南之甲,立翦凶仇。而二三诸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之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而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五月朔日,贺至南都,万姓夹道欢呼,声闻数里。群臣劝进,今上悲不自胜,推让再三,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以十五日正位南都。从前凤集河清,瑞应非一。即告庙之日,紫云如盖,祝文升霄。万目共瞻,欢传盛事。大江涌出楠梓数十万颗,助修宫殿。是非天意也哉!越数日,遂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大国入都,为我先皇帝、后发丧成礼,扫清宫阙,抚恤群黎。且免发之令,示不忘本朝。君长事切,震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忌疾北望,顶礼中顾,岂但如明谕听云“感恩图报”已乎。谨于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兼欲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诲,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乎!推言之,然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不讨,不忍死其君者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犹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如莽移汉祚,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位;怀愍失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翦中,亟登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卒以正统与之。甚至如玄宗幸蜀,太子即位灵武,议者疵之,未尝不目以行权,幸其光复旧物也。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自冠带之族,继绝存亡,仁恩遐被。贵国昔在先朝,夙膺封号,载在盟府,宁不闻乎?今痛心本朝之难,驱除乱逆,可谓大义复著《春秋》矣。昔契丹和宋,止岁输以金缯;回纥助唐,不闻利其土地。况大国世好,兵以义动,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乃乘我家难,窥我幅员,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为贼人所窃笑也。贵国岂其然?往者先帝轸念潢池,不忍尽戮,剿、抚互用,贻误至今。今上天纵英明,刻刻以复仇为念。庙堂之上,和衷体国;介胄之士,击楫枕戈;忠义兵民,欲为国死。而窃以天殪逆贼,当不越于斯时矣。语曰:“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应服天诛,谍知卷土西来,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仇,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泯敷天之愤。则贵国义问,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千载一策哉!至于牛耳之盟,则本朝使臣,业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法北望陵庙,无泪可挥,身蹈大戮,罪应万死。所以不即谒先帝者,实惟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法处今日,鞠躬致命,先尽臣节,所以报也。惟大国实昭鉴之。
史可法发了此书,厉兵秣马,昼夜不停。又闻得朝里马士英荐用匪人,惟贪贿赂,眼见得天下大事,已七八分不可为了。又因墨勒根往复通书,事在紧急,怕不得朝中权相怒,小人忌,沥血上了一本。本上道:
三月以来,陵庙荒芜,山河鼎沸。大仇在目,一兵未加。且备员督师,死不塞责。北来塘报,清必南窥,尽河以北,悉染腥膻。而我河之上防,百未料理;复仇之师,不及于关陕;讨贼之约,不及于清庭。一似君父之仇,置诸膜外。近见清示,公然以“逆”之一字,加之于南,辱我使臣,蹂我边境。宗社安危,决于此日,我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聚才智之精神而枕戈待旦,合方州之物力而破釜沉舟,尚恐无救于事。以臣睹庙堂之作用,百执事之精神,殊有未尽然者。忆北变初传,人心震骇,臣等恭迎圣驾,临莅南都,亿万之欢声动地。皇上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泪下沾襟,次谒孝陵,赞及高皇帝、高皇后,则泪痕满面。皇天后土,实式鉴临。曾几何时,可忘前事!先帝以圣明罹惨祸,此千古未有之变也。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得而甘心,朝廷岂可漠置?今宜速行讨贼之诏,严责臣与四镇,悉简精锐,直抵秦关。悬上赏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之忠臣义士,闻而感愤也。国家遭此大变,皇上嗣承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臣于登极诏稿,将加恩一款特为删除,不意颁发之时,仍复开载。彼国知此,亦应笑之。今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寻赏;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专待真正战功,庶行间之猛将劲兵,有所激励也。至兵行讨贼,最苦无粮,似宜将内库本折,概行催解,凑济军需,其余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繁费,一切报罢;朝夕之宴,左右之献谀,一切谢绝。即事关大典大礼,万不容废者,亦宜概从俭约。盖贼一日不灭,清一日不归,即有宫室,岂能宴处?即有锦衣玉食,岂能安享?乞皇上念念刻刻,上在缵二祖列宗之鸿业,愤先帝之深仇,而振举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并于选将练兵报仇雪耻之一事。庶人心犹可救,天意尚可回耳。
此本一上,喧传南都。道史可法忠肝义胆,可以对天地、泣鬼神。却被马士英看得扯淡,票上本呈,只批得“知道了”三个字。虽是这等说,南京刻成一本,哪一个不买本看看?是盖公道在人,良心不泯。有诗为证:
阁部前驱天四垂,赳赳桓桓主雄姿。
江北城阙静不动,虎将蛟兵争有为。
四镇骄帅视鼻息,朝右耽耽妒娥眉。
御西防北心良苦,治国筹边安所施?
弱君权相图眼下,空使忠良费万思。
封章百上百不效,大厦难将一木支。
只今碧血盈盈在,读未终篇泪已□!
第三十三回褒忠臣权相市公定爰书法司被逐
谁人说道江山败,奖忠良非茫昧,引用匪人无计奈。为伊嗟,为伊恨,顿把朝纲坏。魂惊骨颤多尴尬,忠旌奸斥须分界。魏逆案重索债,却只说法司无赖,夜郎空自大。《青玉案》
阮党如何肯奖忠?当权马相示虚公。
无端酷罚报还报,一纲贤愚罹此中。
话说阁部史可法驻扎淮扬,日夜劳心焦思,既苦无兵,又苦无饷。再三设法,查有崇祯十二年条陈海运的沈廷扬,原籍苏州府崇明县人,虽是赀郎出身,是个识海性、善水战的。崇祯委他海运,年年是他督理,再无失风坏船、稽程折米的事。崇祯道他勤劳王事,连升他户部山东司郎中,直加至光禄寺少卿。十七年运的粮,尚未出港口,存下有一百万石。大海运船二十八只还泊在海口,得了崇祯皇帝凶讯,不敢前进。适值高杰跋扈,有背叛的光景,奉旨把粮就在阁部史可法汛地暂住,要赍往北边付与吴三桂赏军。及至吴三桂不收,弘光派发与史可法、刘泽清、郑鸿逵军前作饷。高杰越恼了,口口声声要反。其时江南巡抚是郑,乃有风力肯做事的人。体访将沈廷扬的海运船已过江来了,是他堂弟沈虎文管辖。又访问虎文号来山,乃晓天文、识地理的人。就差游击林肃若,征聘他出来做了赞画,委以兵事。领了吴淞总兵田声嘉,会同了总兵郑鸿逵前往镇江,防备高杰谋反,好护持江以南一带地方。其时兵船开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三千人马,胜如十万,好不齐整。有诗为证:
高帅跋扈射城下,郑抚调兵兼拨马。
江北丝纶阁部忧,老壮补伍不放假。
日暮风起东西呼,夜战勿惭兵力寡。
军中赞画乃异人,被征难辞以无暇。
提兵北望是瓜洲,城下此时皆砾瓦。
今高已屠沈隐沦,追谱前功怀大雅。
且说郑巡抚带了谋臣猛将,又纠合了总兵郑鸿逵扬兵江口,声声要与高杰打仗。适值阁部史可法又奉弘光新旨,着招抚高杰。高杰扎营屯兵在南关,诱史可法到来,关他在一冷庙,只杀驴以供饮食。逼他上本,要加封三级,给饷一万石,便替朝廷出力,依旧去守汛地。史可法没奈何,替他上了一本,弘光依允了,高杰才陪礼了史阁部,引兵还镇。巡抚郑也带了沈虎文、田声嘉、林肃若回苏州去了。正是:
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宾。
高杰虽然还镇,那左镇与黄、刘三镇,都有笑朝廷、轻宰相的意思。阁老马士英晓得了风声,只得上了一本,道“忠臣未经赠荫,无以劝忠;降臣未经诛戮,无以惩逆”的疏。弘光批准,先令礼部尚书议谥并建祠,随令刑部尚书议罪并议诛。旨一下,远近观望,也就肃然有恐惧的意思了。礼部是钱谦益大堂,会同翰林官,把北京死难文臣二十二人、勋臣二人、戚臣一人,俱给祭葬赠荫祠谥。拟定了一本,弘光就批准了。你道文臣、勋臣、戚臣是谁?
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范景文,字质公,号思仁,北直吴桥县人。癸丑进士。谥文贞。
户、礼二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倪元璐,字鸿宝,浙江上虞县人。壬戌进士。谥文正。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字懋明,江西吉水县人。甲辰进士。谥忠文。
兵部戎政右侍郎王家彦,字遵五,福建莆田县人。壬戌进士。谥忠端。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字肖形,山西泽州人。壬戌进士。谥忠贞。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施邦曜,号四明,浙江余姚县人。己未进士。谥忠介。
大理寺卿凌义渠,字骏甫,号茗柯,浙江乌程县人。乙丑进士。谥忠清。
太常寺少卿吴麟徵,号磊齐,浙江海盐县人。壬戌进士,谥忠节。
左春坊左庶子周凤翔,号巢轩,浙江山阴县人。戊辰进士。谥文节。
左谕德兼侍读马世奇,字君常,号素修,南直无锡县人。辛未进士。谥文忠。
翰林院左谕德刘理顺,字湛陆,河南杞县人。甲戌状元。谥文正。
太仆寺卿申佳胤,号素园,北直永年县人。辛未进士。谥节愍。
翰林院简讨汪伟,号长源,南直休宁县籍江宁县人。戊辰进士。谥文烈。
户部都给事中吴甘来,字和受,号苇庵,江西新昌县人。戊辰进士。谥忠节。
四川道御史陈良谟,字宾白,浙江鄞县人。辛未进士。谥恭愍。
福建道御史陈纯德,字澹玄,湖广零陵县人。庚辰进士。谥恭节。
河南道御史王章,字芳洲,号屺云,南县武进县人,戊辰进士。谥忠烈。
吏部考功司员外许直,字若鲁,南直如皋县人。甲戌进士。谥忠节。
兵部车驾司郎中成德,字玄升,号潜民,顺天怀柔县籍山西霍州人。辛未进士。谥忠毅。
兵部车驾司主事金铉,字在六,号一箴,南直武进县籍顺天大兴县人。戊辰进士。谥忠节。
观政进士孟章明,字伯昭,兆祥子,山西泽州人。癸未进士。谥节愍。
浙江道御史冯垣登,号薇圃,江西新昌县人。庚辰进士。谥忠节。
惠安伯张庆臻,字承佑,号凤华,河南永城县人。世袭加太傅,谥忠武。
襄城伯李国桢,字兆瑞,南直和州籍江西丰城县人。世袭,谥贞武。
驸马都尉巩永固,字洪图,顺天宛平县籍山西蒲州人。加太子太师,谥贞愍。
以上俱立祠南京,赐名旌忠祠。又赠金铉母章氏,同子赠官诰官;马世奇妾朱氏、李氏,陈良谟妾时氏,皆儒人,各本贯建坊旌表。死崇祯难的已经谥荫,又补赐先朝未谥刘一等共十一人:
大学士刘一,谥文端。
大学士贺逢圣,谥文忠。
大学士文震孟,谥文肃。
战殁总督、兵部尚书卢象升,谥忠烈。
死节山西巡抚蔡懋德,谥忠襄。
死节随州知州王焘,谥烈愍。与蔡同被难。合建一祠,赐名双忠。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谥忠节。
礼部侍郎罗喻义,谥文介。
詹事府少詹事姚希孟,谥文毅。
左谕德焦□,谥文端。
福建道御史周守建,谥忠毅。
你道阮大铖是个刽子手,要杀尽东林的,如何竟容马士英赠谥了许多忠臣正士?只为马阁老此时不肯自认权奸,还要依附名义,收拾人心,故有此公道一事。正是:
莫言赐谥虚名耳,也使忠良代不磨。
其时还有在京死难的,如户部郎中周之茂、工部主事王钟彦,兵部员外郑逢兰、户部主事范方、行人谢于宣、中书舍人宋天显、阳和卫经历巡京城毛维张、嘉定伯亲侄都督周镜,及在家殉节诸生许琰等,都不及细查,只落得个从祀忠臣祠中。不在话下。
且说刑部是解学龙大堂。会同了大理寺及各司官,细细把受伪职的官员,不拘已到未到,尽情研审。直到十二月,进未结奏。
忽然水西门外有一小民王二,到西城兵马司报称:“有一和尚,自称是当今的亲王:‘快去报了,叫他来迎接。’小的推又推他不去,特来报知。”兵马司申文与巡城察院,连忙上了一本。弘光批,着中军都督府蔡忠去拿。蔡忠不敢稽误,点起四十名营兵、二十名家丁,骑了一匹快马,出水西门来。
王二家只三间草厅,那和尚坐在厅上。蔡总兵也不与他见礼,问他道:“你是何人,辄称亲王,怕取罪不便。”那和尚道:“你是何人,辄敢问我来历?”旁边家丁道:“是都督蔡老爷。”那和尚道:“既是官儿,也该行礼。我也不计较你了。且问你来何干,敢是拿我么?”蔡忠道:“奉圣旨,请你进去。”那和尚立起身来就走。蔡忠吩咐牵马与他坐,一径进水西门来。
已有弘光旨意,就委戎政赵之龙、锦衣掌堂冯可宗,在中军都督府,会同蔡忠勘问。这是十二月十七日的事。三个大大武官,问了一番。供说:“我是定王,为国变出了家,法名大悲和尚。如今潞王贤明,该做皇帝。”要弘光让位与他。又牵出钱、申二大臣。言语支吾。赵之龙、冯可宗、蔡忠反软款温柔,把纸笔与他,教他自供了一张,奏闻去了。
从此刑部受伪官一案,越催得紧急。尚书解学龙原不曾受贿耽搁。他道,国家值此大变,大小官几千员,只有死的一路。若人人死了,不信有几千个忠臣;不死则生,怎生都说从逆?如巩、光时亨、周钟、宋企郊等不须研审,确有实据。其他疑案,如何轻拟?没奈何只得照六等拟罪:第一等甘心从贼应磔的,宋企郊、牛金星等共十一人;第二等应斩,光时亨、周钟等共四人;第三等应绞拟赎,王承曾、项煜等共七人;第四等应戍拟赎,王孙蕙、钱位坤等共十五人;第五等应徒拟赎,傅振铎、张家玉等共十人;第六等应仗拟赎,王于曜、周寿明等共八人;有疑另议,翁元益等二十八人;已故吴家周、魏学濂二人。
这本一上,弘光一一批驳,着令再行审拟。保国公朱国弼等,参学龙、法司卖法不公。御史张孙振参奏道:“从逆一案,明谕法宜从重。大司寇操此三尺,推诿半年,人人出脱。北来诸臣,乃贼弃之而来,非弃贼而来。解学龙恣意舞文,乞敕公鞫。”弘光竟因马士英奏,把解学龙革了职;大理寺卿姚思孝姑从轻罚俸。京师人都道:“不送银子与马阁老、阮尚书,不从逆的也不见了。”怎当得逃回诸臣,都是家破人离,不论曾受伪官,不曾受伪官,哪一个还有银子来送?正是:
浑身是口不能言,遍体排牙说不得。
解学龙上本是十二月二十日,革职是二十五日。次日就升高倬做了刑部尚书。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史可法屡疏筹国阮大铖阴谋翻案
从新问起,世事同流水。崔、魏专权说未已,又见奸邪掉尾。忠良阁部撑天,赤心草疏便便。若使新君醒悟,江山可保依然。《清平乐》
山河未改事全非,淮上孤臣叹式微。
水火满朝如鼎沸,翩翩梁燕向谁飞?
话说乙酉这一年,弘光改元。正月初一日,日辰又是乙酉,闻说太岁值事,原不是吉兆。弘光上殿受了朝贺。阁老马士英也不管元旦,奏给尚书张捷、太监卢九德敕书。又奏除杂职官九十五员。又奏升了丁允元为吏科给事中,杨允升为兵科给事中,冯志京、张茂梧、袁弘勋、周昌晋为御史,余为吏部稽勋司员外。这里面也有君子,也有奸逆。君子是士英结识他,奸逆是士英得贿赂。弘光件件允行,个个推用。分明一个皇帝,竟像和马阁老合做的一般,弘光不过拱手听命的主人翁。正是:
空名也好为天下,提线由人不费心。
初八日立了春,初九日忽然大雷闪电,雨雹交作。适值阁部史可法有一短疏进上道:“河南巡按陈潜夫所报,清豫王自孟县渡河,约五六千骑,步卒尚在覃怀,欲往潼关。皆李际遇接引,长驱而来,刻日可至。据此。李际遇附清确然矣。况攻邳者未返济宁,岂一刻忘淮北哉。请命高杰提兵二万,与张缙彦直进开雒,据虎牢。刘良佐贴防邳、宿,以备不虞。即如御史陈荩,往调点兵,何以半截杳然?乞皇上催之早到。”弘光依了马士英票本,俱从之。本命给闽铳三千,军前听用。不在话下。
且说高杰未投降明朝时节,曾劫许定国一村,杀其全家老幼,只定国一身逃脱。后来许定国与高杰同为列将,秘不提起,外面假意两相莫逆。到了元年正月,高杰奉旨冒雪防河,有本请联络河南总兵许定国。定国正在睢州,听得高杰前来,乃教人下书道,睢州城池坚固,器械精良,愿以睢州让他屯兵。高杰只道和他相好,坦然不疑。初十日抵睢州,许定国来拜见过了,高杰也就回拜,各道渴想的意思。许定国请高杰十一日赴席接风,高杰欣然来赴。彼此安了席,传杯弄盏。吃酒到半夜,厅后伏兵四起,把高杰出其不意乱砍死了。跟随的亲兵,被杀了二三十人。走得快的,逃出州城,报高杰夫人邢氏,报那公子高元爵去了。许定国既杀了高杰,怕朝廷加罪,领部下兵将,竟投清朝去讫。这也是气运当然。有诗为证:
高帅固难云大将,独当一面亦称雄。
杀身乃在传觞日,百战余生一旦空。
高杰被杀的消息,邢氏急急遣人先报了阁部史可法。教他先上本奏闻,才好随后上一本。请设提督,以杰部将李本身为之。弘光批道:“兴平有子,朕岂忍以兵马、汛地连授他人。前着伊妻统辖,卫胤文料理,何必又立提督。”其时黄得功尝与高杰争扬州大哄,闻杰已死,欲来侵夺。史可法奏闻,弘光批旨道:“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憾。得功若向扬州攻高营,兵将弃汛东顾,敌国乘隙渡河,罪将谁任?诸藩当恪守臣节,不得任意。”史可法再三谕解,始得黄、高罢兵。黄、高并起卑微,列为藩镇;朝里奸佞充满,君子难容在位,寡不敌众。海内谁不叹息?有诗为证:
效颦南渡话酸凄,风色萧骚白日低。
莫道猎场趋放犬,谁怜江夜舞闻鸡。
武臣御寇曾为寇,朝士扶犁早自犁。
淮北淮南空涕泪,炊烟何处日频西。
且说江北史阁部与那四镇,兵粮如风火之急。户部尚书张有誉应接不暇,驻浦口督饷,申侍郎多方催趱各处钱粮,急切不能应手。忽一日,两淮运司解银二万两渡江,都督郑彩截住,不许解督部。因此申如绍上本道:“钱粮解部派发,一定之例。且监运司解部,非解镇也。不应阻挠,以乱朝廷规则。”奉旨,谕彩以后勿擅截留取咎。郑彩洋洋不以为意反据本部苏州浒墅关钱粮,以乞兵饷。马士英不敢不从,票本准给其半。
自此各镇纷纷乞饷。史可法没奈何了,只得上一本道:“当日建置四藩,恢复难期,而军粮最乏。在淮扬有税可榷,而庐、凤独否,得功、良佐所以有偏枯之嗟也。臣每岁饷银有本折六十万数,内五万养徐州兵,一万养泗州兵,官兵间有犒赏。议将淮、扬两关岁徵,臣与得功、良佐三股均分。此时北道不通,每季不过五千。若能守住江北,则税归泗州,否则地且难存,何从榷税?”本上了,马士英道他要君,竟不票发。户部张有誉等,再三上本道:“有兵须有饷,恐致激变。”弘光才准行了。
史可法又上一本道:“北使陈弘范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冠而不足,今复分以御清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终始。以意气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意之计。世孰有大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睚眦之隙,真不知类矣!此臣之所望于庙堂也。先帝之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自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染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日庙堂之人情,大可见矣。”
这一本明明为阁部。马士英原是贵州粗直的人,平昔好奉承,恃聪明,却被阮大铖迷惑了,反把讲学的正人君子为仇,魏党的佥邪小人为恩,坏了朝纲大事。虽然也起用了好些贤良,如刘宗周、黄道周、邹之麟、张玮、王心一、申绍芳、葛寅亮一班儿,何止三十余人,哪里当得起阮大铖纠合了张捷、杨维垣几个有辣手的人,做了一伙,日日讲翻案,夜夜算报仇,弄得个马士英一些主意也没了。见了史可法的本,只是个不票不批。反听了阮大铖教导,日夜把童男女引诱弘光,且图目前快活。忽传旨天财库召内竖五十三人,进宫演戏吃酒。弘光醉后,淫死童女二人。乃是旧院雏妓,马、阮选进去的。抬出北安门,付与鸨儿埋了,谁敢则声?从此六院妓女,被马、阮搜个罄尽。
其时阮大铖虽以兵部侍郎沿江筑堡,兼命统兵防江,却日夜信使不绝,遥制朝中大事。马士英为因遣戍废黜在家。阮大铖一般住在南京,两个往来最密,认煞大铖是个千古有才的人。不知他小才小量,生性只想害人。又有马士英、阮大铖的好同年,唤做蔡奕琛,虽然不像大铖是魏党渠魁,却也是有作用的人。又于正月下旬已升了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阮大铖越发指望做阁老,连兵部侍郎只算做过道衙门了。二月,弘光听马、蔡二阁老的话,忽赐兵部左侍郎阮大铖蟒龙玉带。大铖入朝谢恩,打从水西门进去,一路看的人挨挨挤挤,果然热闹。大铖在八人轿上,挺着身子,大声卖弄道:“人只说我阮老爷是魏党小人,东林、复社是正人君子。如今正人君子在哪里?就有几个在朝,都是内阁马老爷没主意,少不得都赶他回去。怎如得我蟒龙玉带,不久封公侯的荣耀!”呵呵大笑,十分得意。入朝谢恩已毕,退回私衙。纷纷来拜他的,何止一二百人。正是:
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有几时。
且说弘光因感马士英定策的功劳,又见他肯出尖主张,竟认他是江陵阁老张居正再来,没一句话不听他,没一桩事不依他。阮大铖又把奉承魏太监的旧戏文,重新扮起。大铖先怂恿士英起用他同乡至亲,如越其杰由副使骤升右佥都御史,田仰由按察使骤升左佥都御史,俱开府江北,统兵节钺;杨文骢由举人主事骤升监军佥事。大铖又上一本,荐马士英子马锡为总兵,杨文骢子杨鼎卿为副总兵,俱统重兵在京护卫。蔡奕琛票本,弘光允行。双双白衣,柄拥旄钺。南京人谣言道:“杨、马成群,不得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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