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演义》(4/20)-清-黄小配
(本文为《洪秀全演义》第 4/20 部分)
这日正在府衙里差馆歇足,钱江窥着左右无人,便向着陈开说:“大丈夫未经得志,本不宜说报恩的话。只钱某这番落难,得足下的厚恩不浅了!某知足下,是风尘里不可多得的人,却可惜屈在胥役里,岂不是误了前程?”陈开道:“某虽不才,自以失身致污清白,亦深自悔!可惜公事在身,不能随侍执鞭耳!今番待回省缴过回文之后,倘得先生去处,当万里相寻,死亦无憾!”钱江道:“丈夫贵自立。当今乱世,以广东之险,粤民之众,大有可为!今洪氏在广西起义,正自得手,若能以一军牵制广东兵力,以助洪氏之成,其功不小!足下何不图之?”陈开道:“佛山一带,弟一呼而集者,可得万人。先生之言,弟可以行之!”钱江道:“恐此皆陷阵冲锋之辈,而非决谋定计之才也!况广东形势,起事必当要害,以弟愚见,当由省城以趋佛山,不宜由佛山以趋省城也!”陈开道:“先生此盲,弟实不解?若起事,必当要害;那洪氏何以们在金田?望先生一发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道:“此形势不同也。广东自经外息,兵力充斥:若是荒隅告警,官军朝发夕至,容易解散。且以徒步之众,先据荒隅之地,而后攻兵粮精足之坚固城池,断乎不可!足下休得思疑。”陈开听了,方才拜服!钱江又道:“足下左右,尚未得人。某此行,将在湖南,足下切宜秘密布置,某当遣人来助。若未得钱某主意,休得妄行,是为要着。”陈开一一拜领!陈开又道:“此行若到韶州,弟当便回,此时无人伏侍先生,又将如此?”钱江道:“韶州知府是胡元炜,某见此人,则灾星脱矣。何必多虑!”两人说罢,梁怀锐恰?自外回来,胡混过了一夜,越日即起程,望韶州进发。管教:数载睽违,倏忽重逢旧雨;频年险难,顿教离脱灾星。
要知钱江此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萧朝贵计劫梧州关冯云山尽节全州道
话说陈开说称,恐到了韶州之后,自己领了回文,便要回省,恐钱江无人打点,因此怀着忧虑。钱江竟答称到韶州府时,见了知府胡元炜,自有脱身之计,目前却不便说明。陈开听了,自是放心。过了一天,即同梁怀锐,依旧护送钱江起程,望韶州进发。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过四五天,早由四会过英德县,直抵韶州府。陈开当下即享见知府胡元炜呈验,因过了韶州,便是湖南地界,要另由地方官派差,护押犯人出境。当下胡元炜,把文书看过,心里已有打算。即把钱江另押一处,不由衙里差役看管,只派亲信人看守;立刻就批发了,令陈开两人回去。
陈开得了回文,即来见钱江叙话:说明公事已妥,不久便回省了!心里还有许多要说的话,碍着梁怀锐,不敢乱说。当下心生一计,拿些银子,着梁怀锐买些酒莱回来,和钱江饯别。遣开了梁怀锐,即潜对钱江道:“此行终须一别!未知先生前途怎样?又不知何时再得相会?弟实放心不下!”钱江叹道:“足下真情至性,某已知之!某过此,便出生天堂矣!但目前不能说出。倘有泄漏时,不特累及胡知府,且于某行动亦甚不便也。”陈开虽然是个差役,还是乖觉的人,暗忖钱江此言,甚足怪异;又见胡知府把他另押,料然有些来历,便说道:“这却难怪!但某所欲知者,后会之期耳!”钱江道:“青山不老,明月常圆,后会之期,究难预说。但前途各自珍重罢了!”陈开听得此言,心上闷闷不乐。钱江诈作不知,只再把广东起事,宜在省城,不宜在佛山的话,重复嘱咐一遍。陈开方欲再说,只见梁怀锐已自回来,忙把酒菜摆上,三人对酌。谈了一会,然后睡去。
越日,钱江便催促陈、梁两人回去。陈开无奈,只得起程。临行时,又苦索钱江一言为赠。钱江信口说道:“宰羊拜佛上西天。”在钱江这句话,分明叫他由羊城起事,过佛山,入广西去了!只陈开却不懂得。似得个闷葫芦一般,又因多人在旁,不敢多问,便珍重了几句,各自洒泪而别。
不说陈开二人回去,且说胡元炜自从批发回文之后,越日到了夜分,即令亲信人等请钱江到后堂去。原来胡元炜,本与钱江是个同学中人。少年各抱大志,为莫逆交;两人平日言志,元炜尝言道:“弟才万不如兄!苟能干一事,以报国民,死亦足矣!”钱江道:“一事流芳,亦足千古。但某志下在此也!”元炜便问钱江之志何如?钱江道:“愿复国安民,为汉之张良,明之徐达耳!”年既长,钱江忽请元炜纳粟入官。元炜大惊道:“方今烟尘四起,天下正将有变,弟方欲附骥成名。且奴隶官阶,小弟尚无此志,足下这话,得毋以戏言相试耶?”钱江道:“办大事不在区区外面张皇,某殆欲足下将来作内应也!”元炜深然之。钱江便竭力资助,元炜遂报捐知府,分发广东补用。恰值钱江任林则徐幕府之时,遂委他署韶州府去。到这时再复见了钱江,急的降阶相迎,让入上房里坐定。茶罢各诉别后之事。
胡元炜先开言道:“天幸小弟得任斯缺。故人这段案情,偏经过弟的手里。弟另押足下以亲信人守之,盖不欲足下为差人熟认也。世间可无小弟,断不可无足下一人!足下明天便当逃去。后来祸患,弟愿当之!”钱江道:“何必如此?某用足下,岂仅为救弟一人计耶?只换一狱中囚犯,替某充军足矣!”元炜道:“换犯顶替,恐有泄漏;衙里义仆徐福、梁义,受某厚恩。且徐福相貌年纪,与足下还差不多,不如用他两人押足下出门,到中途把足下释放,即以徐福冒作足下,而以梁义为解差,较没痕迹。此计你道何如?”?钱江道:“如此甚妙!但恐替灾捱难,实非易事耳!”元炜道:“此事容弟探之。”说罢便引钱江至厅上,自己在上房闷坐。
少顷徐福进来,见元炜托腮纳闷,徐福便问元炜,怎地忧愁?元炜初只摇手不答。徐福问了再三,元炜才把与钱江厚交,今他有难,不能相救的话,说了一遍。徐福道:“小的受恩主厚恩,本该图报;但有用着小人之处,虽死不辞!”元伟故说道:“如此必须捱苦!钱江乃某之故人,某宁死,何忍累及你们?”徐福听罢,一发坚请要行。元炜乃大喜,拜道:“你能干此事,令胡某生死不忘矣!”便把和钱商议的话细说出来,徐福概不退辞。便唤梁义进上房里,告知此事。元炜见二人都已应允,即通知钱江,立即亲自押了文书,着徐福两人,乘夜打叠,准越早起程而去。
徐福、梁义二人听了,一面打点行装,胡元炜潜向钱江道事妥了,明天便行;但不知足下此行,将往何处?钱江道:“弟与洪秀全相约,原定在湖南相见。今洪氏恋攻广西,月前料不能急进湖南!恐这回又须折入广西矣。”元炜道:“此入广西,约有两路:若由乳源过阳山,绕连山而入富川,此路较近;但风声太近,恐徐福不便更换耳!不如由乐昌过宜章,便是湖南境界,这时任由徐福替冒足下,足下即可入佳林,绕宁远,出道江,便是广西全州的地方了。路途虽远,较为穗便!未审尊意若何?”钱江道:“此弟本意也!弟去后,足下当设法改调别省,广东非洪氏用武之地;若在浙江、湘、鄂之间,弟所赖于足下者不少,愿足下留意,勿负此言!”胡元炜点头应允。随具了三百两银子,交钱江作路费。少时徐福回来道:“行装已打点停当了!”胡元炜便令各人睡去。越早天未大明,元炜起来,催促各人起程。钱江与胡元炜洒泪而别。钱江此去,一到宜章,即入广西而去;后来徐福由新疆逃走,此都是后话!
且说洪秀全这一枝军,已逼近桂平地面,恰可石达开已到,两军会合,成为犄角之势。一面差人从间道报知杨秀清,令他乘胜起兵。冯云山进道:“此间有哥哥和石达开在此,不忧桂平不下!不知秀清兄弟如何摆布?弟愿亲往走一遭。”秀全道:“某甚不愿兄弟离去左右。且兄弟孤身独行,某亦不放心!不如勿往。”云山道:“弟意以为各军俱聚于广西,甚非长策。弟听得清廷以林则徐,办广西军务,此人好生了得!犹忆钱先生嘱咐弟时,着在广西起事后,速进湖南。弟故欲以杨秀清一军,由全州进湖南,使林则徐首尾不能相顾也!全州既定,向荣必退,哥哥即由桂平过全州,共趋湖南,有何不可?”秀全道:“桂林未下,广西根本未成,某实不以此计为然。”云山笑道:“哥哥岂欲广西为基业耶?大局若定,何忧一桂林?钱先生之言,必不妄也!”秀全听罢,默然不答。云山坚请要行。秀全见他主意已定,遂不强留。云山便扮作一个逃难乡民,从小路望平隘山去。
那一日杨秀清、萧朝贵几人,正商议起兵,接应秀全。忽报云山已到。
秀清立即请进里面,各人分坐后,秀清便问秀全军情怎样?云山说了一遍,各人好不欢喜!萧朝贵道:“昨得广东潘镜泉暗地通来消息,说钱先生已自起解了,未知兄弟那里还有听得没有?”云山道:“此事却不听得。弟料钱先生起解之后,必有脱身之计!弟意正欲由此起兵取全州,入湖南也!”秀清道:“此间各事齐备。只子弹太不敷用,枪械亦自欠些,如何是好?”云山道:“某听得广西军火,清官向由广东接应。现在转运局,设在梧州关里,?正是屯积辎重之地。若劫得此关,军械何愁不足?但无人可行,亦是枉然!”
萧朝贵奋然道:“兄弟何欺人之甚也!偷营劫寨,尚不能行,遑论安邦定国?
此事萧某可当之。”云山便问以劫关之法?朝贵道:“更得一人为助。余外只消四十人足矣!”说罢,便向云山附耳说称如此如此,云山大喜。朝贵便请洪仁达同行。仁达更不推辞。朝贵就在团练军中,挑了惯熟水性,身体强壮的,统共四十人,携定干粮,离平隘山而去。
这时广西纷乱,商民来往,都结队而行。朝贵、仁达,便将四十人扮作商民模样,前后分两队,望梧州进发。所过关卡,都当他们是个商民,概不盘究。因此朝贵安然到了梧州。约过梧州二十里,原来朝贵有一族弟萧仰承,平时向受朝贵周济,当时正在梧州操米艇业为生。朝贵寻着了他,求他代雇米艇十艘。萧仰承自然从命。朝贵雇定米艇后,扬帆望梧州关来。
此时因桂平告警,所有梧州军队俱发桂平去了。梧州关里,只有护勇三四十名防守;余外约离二三里扎下一营清兵,却不满三百人。当下关吏见十艘米艇齐至,便令扦子手十人,分往各艇查搜。不提防朝贵艇内,每艇口人,见扦子手下来,即举枪相向!扦子手那里敢动?随用物塞其口,使不得叫喊。关吏见扦子手许久不回关,只道有了私货,再派护勇十名巡视,被舰内人如前法缚住,统通三次。
朝贵看见关里只存八九人,即先率数人登岸,故作呈验过关票情状。朝贵一到关里,又诈作遗失一票,再呼艇内人拿票来!旋又见艇内来了数人。登时已夕阳西下!萧朝贵即领了各人,一齐拥进关里,关吏措手不及,所存数人,即被萧朝贵各人拿下。各以性命交关,那里敢做声?萧朝贵即在关内,搜得洋枪数千枝,弹子十万颗,或箱或袋,细捆停妥,都运下各艇去;关库所存银子,搜掠无遗。朝贵一发扬臂道:“烦苛关役,克剥商民,已非一日,留他也是无用!正好替民除害,更快人心!”说罢一刀一个,把关吏和扦子手杀个干净。然后回艇扬帆,望桂平而去。加以艇内各人,又惯识水性的,正是帆开如满月,艇去似流星。到了越早,已是桂平境界。已有冯云山派了数十人,扮作船夫一般,在上流迎接。朝贵大喜。一齐护送到平隘山,缴纳计点,增了无数军械,好不欢喜。
只说梧州知府朱元浩,这日不知为了什么事,到关里转运局处,拜会头执事。方到关前,先令跟人把片子传进,见门房里没有人答应,急进几步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几个尸首,横滚在地上,都是血迹模糊的。跟人急的跑回,到朱元浩轿前禀报。朱元浩听得,料知转运局里有了事变,只得拚着胆,到局里察验。命手下人等,纷纷搜查:但见仓库空空,军械无存;被杀的自关吏以至上下人等,统共九名。朱元浩不胜惊骇!立即回衙,一面禀报上台去,一面晴派差人侦探此事。
过了一天,即有探子回道:“梧关上流,有无主米艇十数艘,想是强盗行劫军械时用的!查此米艇,是梧州下流的一般装整,若拿得艇主,自知得强盗下落了!”朱元浩道:“这话有道理!只劫去库银军装,已是紧要事情;况且杀了许多人命,非同小可!如何关前还有防军驻扎,竟至没人知觉?本官实在不明!你们速去查确回复便是。”各探子自得了朱元浩号令,不敢怠慢,忙到梧州下流,密地查探。
此时各地都纷纷传说梧州关被劫的事情!萧仰承听得这个消息,想起雇艇一事,料是朝贵所为,恐怕累及,忙先逃去。不提防萧仰承逃后,各艇主寻他不着,只当萧仰承是一班同谋伙劫的,深恐祸及自己,且防将米艇藉没归官,便急的具了一张禀词,诉到梧州府去。朱元浩接了禀,旋见探子回报,都与禀词内所说的差不多,朱元浩即令探子退下。暗忖:雇艇的是萧朝贵,代雇的是萧仰承;若是萧仰承同谋,只由仰承雇艇足矣!何必另出朝贵的名目?想此事自是萧朝贵所为!因不识艇主,故累及仰承耳。此事只追拿萧朝贵一人,便可了事;若牵连多人,不免打草惊蛇,反令朝贵得以走避,实为失着。想到桂平团练局内,听得有个萧朝贵的名字,不如移文桂平县令,着杨秀清交出此人。主意已定,立即移文桂平县去。
那桂平张令,接得这道移文,暗想此事关系团练局,未便擅自拿人。便发下一函,请杨秀清到衙里叙话。秀清看了那函,沉吟不语;冯云山在旁问秀清有什么事情?秀清随把那函给云山一看。云山笑道:“此我们起事的机会也!”秀清便问何故?云山道:“此必是萧朝贵的事情发作了!移文到县里,要捉拿朝贵兄弟的。”秀清道:“这样小弟身上不便,如何去得?”云山道:“也不妨。待某扮作跟人,随了足下去,县令有怎么话,看某眼色,一概应允便是。”秀清听罢,见云山愿意同去,自己怎好推辞,便勉允诺。两人立即更衣。秀清乘了一顶轿子,云山拿了个帖子,在后跟随,直奔桂平县衙来。
霎时行到,云山先把帖子向门上投进,少时门上传出一个“请”字,秀清即带了云山,直进内而去。已见张令,具袍服出迎到厅上。分坐后,茶罢,张令先问团练局的情形。秀清应酬了几句。张令随把梧州府移文,说了一遍。云山以目视秀清。秀清道:“既有此事,实在败坏团练声名,如何忍得?”张令道:“此事全在贵绅身上了!望即把萧朝贵押到敝衙,免得本官发差拿人,致上台疑虑团练局,实为两便。”秀清道:“此易事耳!待小弟回去假设一宴,于席上拿之,毫不费力。这时送到父台这里,任由处断,便是不劳父台着意也!”张令大喜。略谈了一回,秀清看看云山的眼色,便起身辞行。张令又叮嘱几番,秀清一概应允。张令送秀清去后,自回内堂去。
秀清却与云山,仍望平隘山而回。云山向秀清附耳嘱咐,如此如此。秀清听罢,云山自回秀清府上。秀清便独进团练局来,假作面色青黄不等,垂头丧气的情状,左右急问何故?秀清叹道:“不消说了!今旧乃知官场,是端的靠不得的。”左右再问何故?秀清才道:“今因本省有乱,要我们团练局出征去也!想我团练军,要来保护桑梓,今不发枪械,不给军饷,要我们充当前敌,如何使得?杨某宁待罪而死,岂肯送诸君于死地耶!”说罢放声大哭。萧朝贵早已会意,遂奋意答道:“我们不在,彼将奈何?”秀清道:“今若不往,县令明天将发差拿人矣!”这两句说完,只见洪仁达、李开芳、林凤翔等,都暴跳如雷,骂昏淫官吏的不绝口。各营头目,见此情形,都纷纷上前问讯,已知道这桂平县令,要团练军出境开战了,少时传遍了各营。正是人人愤懑,个个动怒,喧做一团。
杨秀清与萧朝贵急出来慰道:“你们不用如此,我们自有主意了!”众人一齐发喧道:“我们团练只要保卫桑梓,那里肯当无械无粮之兵,受那种昏官的调遣?我们宁死,都不愿去了!”朝贵道:“正为此事,有这个踌躇!因这等军令,是断不能去的。只因桂平县令说过,若不允去,明天定要拿人。因此要想个法子。你们休得性急才是!”众人听了更怒道:“他若要拿人,我便和那班狼差,决个雌雄。那有敛手待毙的道理?”说罢都摩拳擦掌。秀清二人,又故意安慰一会,然后回局。一面通知云山。云山便冒作秀清名字,修了一禀:伪称正在捉拿萧朝贵,团练不服,恐防酿出大事,特请起兵到来弹压等语。桂平张令,得了这一张禀子,立即调守备马兆熊,带兵一营,往平隘山弹压!
不料这一营兵,将到平隘山地面,云山便扬言道:“不好了!桂平县起兵来拿人。”团练军得了这个探报,纷纷执械向秀清面前请战!秀清便说道:“众人如此奋勇,杨某愿与诸君誓同生死!只是现在宜不动声息。俟彼军到时,出其不意而攻之,料无不胜也!”各人得令欢喜而行。
这时马兆熊,奉令弹压,原不知杨秀清、冯云山的弄计,只统了那一营兵,直奔平隘山而来。到时只见团练军绝无动静,便令安营。不想话犹未了,团练军已纷拥进来。那时个个愤恨官军,无不力战。马兆熊忽见团练军进来,尚不知何故?及见团练似开仗的样子,即令军士御敌。一来措手不及,二来寡不敌众,三来团练军由怒生奋,马兆熊如何抵敌得住?团练军里左有萧朝贵,右有冯云山,中央杨秀清,各分队进来,杀得尸横遍野,马兆熊大败而逃。
杨秀清传令收军。计点军士,幸无多损伤。回至团练局,正欲颁款赏给有功之人,忽见冯云山,当众大哭。军中各营长,皆不知其故?纷纷问道:“现已攻败官军,正该色喜!先生因何哭起来?”云山道:“列位有所不知!今番马兆熊虽然败去,料官场必以我们抗拒,再起大兵前来!在弟等本不难逃去。可惜列位皆本处人,日后奸官必然加害,如何是好?”杨秀清会意,即奋然道:“方今黑暗世界,纵得苟安,亦属无补于事。已弄出,不如索性以图大事,有何不可?”冯云山道:“某实视官兵如草芥耳!若得同心协力,何事不成?就此起义,与洪哥哥相应便是。不知诸君,皆愿意否?”各人齐声道:“无有不愿!”云山大喜。即传檄各营,先由恭城过全州,直出湖南而去。计议已定,便择日起程,望全州进发。
军行时,云山暗令心腹人,把平隘山分头纵火,烧个净尽。秀清急问何故?云山这:“足下有所不知!这团练军,是用计逼成,非有心起义,与洪哥哥的人马不同。若被清官知出我们用计,恐一张告示,从此解散矣!今使彼无家可归,彼不从我,又将安在乎?”秀清道:“此计甚是!但恐人怀怨望,又将何如?”云山道:“我只说恐清官把民屋发卖,以充军饷,不如焚之,免官兵踞以为利,岂不甚妙。”秀清听了,方才拜服。便一面申明军令,依次而行,所过秋毫无犯。还喜恭城僻县,无兵把守。不一日,已取了恭城。这时巡抚周天爵,先接了桂平县详文,已知道桂平团练军反了,一惊非小!即令向荣,分军救护去;彼又接得恭城令失城文报,一发催向荣赶紧分兵。向荣一连接两条令箭,便向张敬修道:“本军正与洪秀全相持,忽有分兵之令,恐桂平不能守矣!请将军以本军坚守,不能守,则退保桂平;我却从后追击杨秀清。得失在此一举,愿将军勉之!”张敬修领诺,向荣便交割军符,再嘱咐道:“将军非洪某敌手,守则可保,战必无功,不可不慎!”张敬修听得此言,只道向荣小觑自己,怏怏不乐。向荣无话,即领本部大兵,望全州而行。
且说冯云山一路取恭城,过灌阳,入新安,势如破竹。沿途招募壮丁,军声大震,直叩全州下寨。忽听流星马探报:知道向荣大队追来。云山听得,谓秀清道:“向荣此次来追,必得周巡抚之令,故以分兵。但彼以军情紧急,必倍道而行,不如回驻灌阳以待之!劳逸殊势,向荣虽勇,必为所败;向军一败,则洪哥哥得手,吾势成矣!”秀清以为然,遂驻于灌阳、新安之间。先以千人成列,余外俱埋伏,专听号炮,分头杀出。
且说向军驰到恭城,已知秀清望北而走,以军士过劳,欲稍歇士马。提督张必禄道:“迄北一带州县,知救兵已到,秀清将无人可敌。而州县纷纷降附矣!不如赶至灌阳,以镇人心。”向荣听了,觉此话也很有理,复督兵前进。时云山计算向军将来,传令诸将道:“向军到时,必争入灌阳,闭城休歇。惟我军休令他入城,待其到时,喘息未定,急攻之可获全胜!”分拨甫定,已见南路尘头大起,向军星驰电卷而来。向荣望见秀清军少,心中大疑,因团练军已有二千余,又多降附,今所见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争灌阳。忽见秀清军中,号炮一响,已分头杀出。向荣见地势失了便宜,急令人马退后。惟秀清军养精蓄锐,向军如何抵敌?闻得一个退字,已各自逃窜。云山令前营洪仁达先出,左有李开芳,右有萧朝贵,分三路进杀,向军大败。冯云山知前军得利,急与林凤翔引中军亲自来迫,不提防军情得手之际,忽然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翻身落马。管教:敌势方摧,但几清兵填血海;天心莫问,顿教皇汉堕长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洪秀全议弃桂林郡钱东平智败向提台
话说冯云山,领中军亲自追赶向荣,正在三军得手的时节,不提防平空飞下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上,几乎坠马。幸得右护卫使林凤翔策马上前救护,保定云山先退。这时云山伤势沉重的很,因欲镇定军心,只得勉强撑持。向秀清道:“兄弟速速进兵,休为我一人误了大事。这会若能挫动向荣锐气,广西全省唾手可得!若因此退兵,不特失了锐气,沮丧军心,反使向荣军声复振,又费一番手脚了!”秀清听罢,由林凤翔保护云山先退,依然统领大军赶来。
当时中军内里军士,早知云山受伤,不免有些畏俱!幸亏洪仁达前军尚未知觉,一面追赶向荣,此时立脚不定,约追至二十余里,却可好一片战场。向荣急令前军扎营待战,自己却自死力支撑一阵。不料杨秀清压住中军,却令李开芳接应洪仁达,分两路攻击向荣。向荣便令左三营统将提督张必禄,抵御李开芳,自领本军抵御洪仁达。两军正在混战之时,偏是团练军后营萧朝贵,已自赶到,急从右路转出,单击向荣前军。向荣那一军,正在安营未安,如何抵御?向荣知不是头路,恐全军俱败,立再分兵两营阳攻萧朝贵,便乘势退兵:先令张必禄领三营先退,自己亲自断后而去。
萧朝贵便领这一枝生力军,横贯邀截张必禄。张必禄此时已腹背受敌,李开芳又渐渐逼近来了,张必禄犹望向荣救应,不想向荣本军已被洪仁达牵制,移动不得。张必禄心慌,早失了队伍,军士纷纷乱窜。朝贵亲领百人,冲入中军,来捉必禄。朝贵大呼道:“捉得张必禄的,受上赏!”三军一声得令,冒死单攻必禄一军。张必禄知不能免,急提枪自击而亡!时军士见统领已死,哪里有心恋战,只有各自逃命。朝贵一一招降。便令李开芳监住降军,自己却来会追向荣。时向荣己缓缓退去。恰值黄昏时分,天有微雨,秀清只得传令收军。这一场恶战,好不利害!还亏向荣一员老将,尽力支持,除了张必禄三营之外,军士还死伤不多:只折了提督张必禄。挫动锐气,料不能进战,便详文申报周巡抚,催取救兵,不在话下。
且说杨秀清收军回后,以萧朝贵折了张必禄,便录为头功;余外都记了功劳。一面犒慰三军,然后同萧朝贵来见云山。只见云山躺在床上,受伤已重,朝贵便亲至床前问疾。云山道:“大丈夫提三尺剑,凭三寸舌,纵横天下,事之成败,不必计也!某本欲与诸君井饮胡虏之血,以复国安民。今所志未遂,已是如此,亦复何说!今天幸有了时机,望此后诸君珍重前途,共成大事,某死亦瞑目矣!”朝贵垂泪答道:“兄弟之言,金石也,敢不尽心!望兄弟善自将息,保全玉将倚靠无人矣!似此将若之何?”半晌云山才说道:“弟本庸材,辱承洪哥哥重寄,今不幸中道睽离,负洪哥哥多矣!东平先生文经武纬,胜弟十倍,不久必到广西,何忧辅佐无人?只一件是最要紧的??”说到这里,不觉双目复开,往下就不说了。秀清再问时,云山又停了半晌才再答道:“吾有所思也!”秀清徐问所思何事?云山又道:“思吴三桂耳!不知国家大义,徒以南面称尊,伤残同类,自取灭亡,可为殷鉴!”秀清听罢,把头一点,只是不答。适林凤翔至,请秀清点发军粮,秀清旋与林凤翔转出。云山私向萧朝贵道:“将来误大事者,杨秀清也!此话兄弟切宜秘密。仍望钱先生至时,烦兄弟代致一声,将来大事成就,当即处置此人,想钱先生必有同情也!”朝贵便密记此言。少顷秀清入,再问云山身后之事?云山道:“今日大事,不忧不成。只和衷共济,各勿猜疑,两言足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望诸君休忘此言。”徐又长叹一声,执萧朝贵手道:“再不能与兄弟共事疆场矣。所志未逮,能不痛哉!但吾死后,切勿举哀,恐向荣以我三军慌乱,乘机围我也!”朝贵顿首谨诺。云山言讫而卒,时年仅三十八岁!时人有诗赞道:
山川英秀自钟灵,辜负雄才应运生;
大厦甫营梁已折,将军欲去树先崩!
坡坏落凤悲庞统,谷过盘蛇吊孔明。
回首当年星陨处,东南隐隐有哀声!
当时又有五律一首,单咏冯云山用兵如神的诗道:
花县夸英杰,金田创保良;宗声承大树,师事礼钱江;
钭谷谋先定,全州势莫当!临终忧后事,遗恨失东王。
自从冯云山死后,杨秀清一面暗地差人,报知洪秀全。秀全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正是魂向天飞,魄随云散,叫一声痛哉痛哉!登时昏倒在地。左右急的扶起,灌救半晌,才渐渐醒转来。不觉长叹道:”某自与云山论交于总角之时,奔走于患难之间,共死生,同荣辱,决谋定计,某方倚仰正殷,竟一旦弃某而去,使某如失左右手,此后我军损一栋梁矣!某与向荣誓不两立也!”说罢捶胸顿足,众人无不下泪。石达开进道:“某举一人,可代云山者!明公果愿闻之否?”秀全道:“某自物色英雄以来,师事者钱江;兄事者便是云山。恐天下英才,应无出此两人之右。今兄弟反说有可以代云山之人,某真不信。”石达开当下听了此言,颇不满意。便向秀全道:“蚊龙不遇云雨,美玉混于碔砆,为世所欺,固亦难怪!不意神武如明公,乃作此一般愚见也!
自来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明公轻量天下士耶?”秀全听罢,自知失言,急向达开谢过。随问所举者究是何人?达开道:“既藤县李秀成也!此人躬耕陇亩,不求仕进;生平又不治经术,只研究定国安民之策,今年已二十八岁矣!其父李世高,每欲为之婚娶。秀成答道:‘古人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终不娶。其父叹道:‘是儿非常人也!’自此遂听其所为。今其父已经去世,秀成正在家居。明公何不访之?”秀全道:“某亦几忘此人矣!现在两军相峙,某亦不便行动;且以云山新故,正自伤感,可否兄弟代某一行。”达开听罢,允诺而退。越日达开便带领十数亲随人等,乔装望藤县而来。
且说李秀成,本名守城,本藤县新旺村人氏。十三岁就颖悟非常。以守成二字不佳,请父亲另改别名。其父笑道:“守成二字有何不美?吾儿何以欲改之!”秀成道:“儿愿为开创英雄,不愿为守成人物也!”其父大异之,遂改名秀成。那日正待出门耕作,只见十数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正认得是石达开。秀成料知有故,便回转门首时,达开已到。秀成迎进内面,让坐后,秀成先说道:“久别足下,忽经数载!近知足下从洪氏,创起义兵,救民水火,图复山河,不胜厚幸!但不知仓皇戎马,亲自到此,究是甚么好意?”达开道:“秀全哥哥敬慕贤弟大名,意欲亲自来访,只以军务紧急,未能抽身,故着某到此,望贤弟以救民为念。”秀成道:“秀全何如人也?”达开道:“此命世英杰,又何待言!”秀成道:“方今人心昏浊,除他一个,确无第二人!足下称他,原是不错。只是他还有一病,足下想已知之!”达开惊道:“秀全哥天姿英敏,究有何病?某实不知。贤弟试且说来!”秀成道:“苟安为败事之本,洪公恐不免此病!”达开道:“然则,贤弟何以知之?”秀成道:“他久驻桂平城外,盖欲杨秀清挫动向荣,彼乘机取桂林,以为基业也!若此迁延不进,使清廷各路,得徐为之备,岂是善策耶!且留胡以晃于金田,置罗大纲于江口,明是分屯坚守,欲据广西,以为苟安之证。足下以为然否?”达开叹道:“贤弟之言,如见肺腑。就请贤弟同行,面见洪哥哥谏之!”秀成道:“且住!他今日尚非用武之时也!他是能干的人,且左右皆英杰之士,弟以陇亩匹夫,岂能动彼物色?足下休矣!”达开道:“此却不然。他师事钱江,兄事云山;识罗大纲于绿林之中,拔某等于江湖之上,受才如命。贤弟何必思疑?”秀成道:“钱江、云山等,皆同盟起义之人。用罗大纲则资其兵力;用足下则藉以号召人心。某却比不上足下!若用小弟,除是在行伍间,先立大功劳,方足以动彼,而坚后来之信任耳!”石达开深然之。秀成遂愿起程。即唤胞弟毓成至,嘱托家事,并说道:“某与石君,义如兄弟!且亡国已久,异族盘踞中原,几无天日。今得洪氏奋起义师,某不得不尽心力,以遂生平之志!此后贤弟谨守田园可也。”毓成一一拜领。秀成与石达开,便与毓成作别,依旧路回来。
一路上说些闲话,不一日早到洪秀全军前,时秀全正在帐中理事。听得李秀成已到,立即出来迎接。看看秀成一表人物,心中自是欢喜!只见他边幅不修,像个乡愚的样子,又不免见的奇异。当下迎至帐里坐定。秀全道:“素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相见。”秀成道:“农家子,有什么学识?深辱明公过爱!倘不嫌鄙陋,得随鞭镫,以稍尽愚衷,愿亦足矣!”秀全听罢,略露一点喜色,便令左右,送李秀成到馆驿安置。秀成辞出,石达开心上颇不自在。秀全随问达开道:“我不信此人,果有许大的才干?”达开道:“明公差矣!天下越大本领的人,却不轻露头角。若徒作惊人之论,只要显得自己如何本领,此器小易盈。愿明公勿信之!”说罢,又把秀成恐他苟安,及图据桂林,殊非善策的议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秀全大惊:“彼真知我肺腑也!英雄之士,所见略同。从前劝我休取桂林的,有东平、冯云山;及今李秀成,便是三人矣。此人见识,不在钱东平与冯云山之下,我当用之!”便令石达开急寻李秀成,谢过,再请入帐内相见。
达开领了出来,才到馆驿门首,只见秀成匆匆欲行。达开惊道:“贤弟将欲何往?”秀成道:“我固知秀全之不能用我也,今果然矣!留此何益?”达开急的安慰秀成,随把秀全反悔,及令自己重新来请的意说出来,秀成道:“虽是如此,某料此人多疑!某视东平、云山两先生与他同盟结义的,却自不同,某断不敢骤居参谋一席。宁随足下先立功勋,庶足坚其信任耳!”达开点头称是,便请秀成同往再见秀全。秀成道:“彼求我则急,我求彼必缓。某今不愿再会,望足下为我善言复之!”达开无奈,只得独自回见秀全。说称“秀成自誓先立功劳,才复来见明公。自古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强。’明公由他罢了!”秀全此时心上甚是不悦,没奈何只得听之。便令达开与秀成共赞军务。看官记着,自此秀成便在石达开军中,日日讲求方略,训练军?人,专候征伐。不在话下。且说钱江自从在湖南宜章地面,与徐福、梁义二人分别,便扮作一个商人模样,沿道江而下。这时广西地面,纷纷论谈洪秀全的乱事,钱江因此听得冯云山凶耗,倒吃了大惊!暗忖云山这人,虽欠些学养,只是决谋定计,临机应变,实不可多得的人物。这会殁于军中,如折一心。想到此时,不觉暗地洒了几点泪。那一日已到恭城,胡混寻一间旅店歇下。旋探得洪秀全已分遣石达开一军,攻下桂平,现大队正困平乐府。此时全州地方,已有杨秀清大军屯扎,向荣只在灵江下流;张敬修已退住阳湖。其余各路,都是些少人马,早知得广西清军全不济事。钱江就立刻望平乐府而来,要与洪秀全会面。
那日秀全正在帐中商议军务,只见守营军士,直到帐前禀称:“有自称钱某的到来,要见哥哥。小的不敢自主,特来享报!”秀全听罢,料是钱江,巴不得三步跑至营前接见。当下见了,果是钱江,好不欢喜。便携手同进帐里来。让坐后,各诉别后之事,秀全道:“为弟一人,累先生多矣!”钱江道:“此非明公一人事也!乃国家事耳!且英雄蒙难,古所常有,又有什么怨呢?”说罢,随同现在军情?秀全把始末说了一番。钱江听罢,沉吟少顷,便答道:“明公大失算!军行因粮于敌,方为妙策。今尚留胡以晃一军,久驻金田,以应粮台,究是何意?为今之计,速召胡以晃回来,然后令杨秀清权驻全州,休使妄动!却使从事者,从柳州上流,虚攻佳林,以分彼军势;却会合于全州,直进湖南可也!还恋广西作甚?”秀全深然其计。便令石达开,领本军二万人,同洪仁发、谭绍洸、李秀成分攻柳州。石达开正打点登程时,李秀成族弟李世贤,投到军中。达开令他与洪仁发为前部,望柳州进发。按下慢表。
此时洪秀全,便依着钱江之计,先后召胡以晃、赖汉英回来。不一日赖汉英自永安至;胡以晃自金田至。一面会合军中,一面令韦昌辉以本部取平乐府,作驻扎。然后大队望北进兵。忽流星马飞报军情:说称林则徐在潮州身故;清廷现派大学士赛尚阿,都督广西诸军事,现已到了!且向荣自从全州一败,飞文告急;故周天爵又派劳崇光,领新军万人堵握上流,抵御杨秀清。今向荣又与张敬修合军,专候赛尚阿号令,与我军交战。各人听了,都见清军复振,面有惧色,钱江转仰面大笑!洪秀全便问笑的怎地原故?钱江道:“若是林则徐到来,此人老成谨慎,可称敌手!今委赛尚阿来,那厮懂得甚事?却好断送广西军人的性命!今向荣既候赛尚阿号令,非三四天后,不能出战。我们趁此时机,就先取平乐府,作个老营可也!”说罢便带领十名小校,亲自往观平乐府城形势。
行不一二里,忽前途一骑马飞来,钱江看得奇异,急命小校截住去路,把那人拖下来间他去处?还是不答。搜他身上,得着一封书信:却是平乐府知府差往张敬修军里催取救兵的。因忖平乐府城里,早已空虚。若以兵力急攻,彼付向荣会合之众,必死守以待救兵,如此反费时日。想罢,便令韦昌辉退兵,随附耳嘱咐如此如此;又唤赖汉英嘱咐如此如此。两人去后,钱江自与胡以晃领军一千,预备接应。此时平乐知府周应鸿,听得韦昌辉兵退,只道向荣、张敬修两人大兵已至,故韦昌辉收兵御敌。且以城门久闭,阻碍行人,便率兵到城楼上守护,将西门开放,以便行人来往。只来往人等盘诘甚严。奈城门闭了数天,一旦仅将西门开放,因此来往拥塞道路,挑瓜卖菜,赶柴打草的不绝!赖汉英就趁这个时候,约带百数十精健的人,扮作挑贩买卖,乘机混入城中。夕阳既下,城门复闭。捱到初更时分,行人渐息时,因兵戈告警,各家都关门早寝。忽然飞报知府衙门火起,周应鸿正在各城门巡查,猛听得吃了一惊。奔回衙去,不一时东南两门,又一连几处告报被火。周应鸿料知有奸细在内。只这时居民纷纷出门观火,乱做一团,哪里分得是乱党还是居民?赖汉英趁势奔到南门。还喜守城军士,都跑往府衙及东南两门救火,仅留下几十个残兵,赖汉英便率数十人,逐散军士,斩开城门。原来韦昌辉先时已得钱江号令,带三百人,在南门附近埋伏,这时便一拥进城,大呼降者免死!居民呼天叫地。周应鸿听得革命军进了城来,黑夜里不知人马多少,军士又无心恋战,但听得革命军由西南角拥进,只得领军向东南冒火而进。才走至北门,只见赖汉英已亲领百人赶到,斩开城门,早放钱江、胡以晃两人引一干人马拥进。周应鸿急的回马逃走,望东门而来。急火光中喊声大震:韦昌辉所领数百人,截住去路;周应鸿见前后受敌,料不能逃脱,遂下马投降。钱江便令安抚余兵,一面使人救火,三更而后,方才扑灭。越日便出榜安民。
此时洪秀全得了捷音,即令罗大纲、黄文金谨守大营,独自进城与钱江商量计策。钱江道:“今番彼军失了平乐,向荣必亲自到来。彼军本无能事之人,向荣虽勇,却没有七头八臂,已如强弩之末,不足惧也!若破向荣一军,余皆不足道矣!”正议论间,忽报杨秀清遣秦日纲至,要禀请前途军令。钱江便唤入,嘱道:“此间甚是顺手!就请足下致复杨兄弟,休要妄动!若赛尚阿、向荣大军拥下,即可出战,或不战以牵制之,某自有破敌之计。”秦日纲拜领会后,钱江又道:“某向闻李秀成此人,好生了得!恨某迟来一步,未及与彼相见。今有一个紧要去处,恐非他不能了事,如之奈何?”说罢,只见韦昌辉进道:“运筹帷幄,自在先生;若是冲锋陷阵,弟等亦未尝落后,先生何轻视人耶!”钱江道:“非是某轻视兄弟!但此任甚是紧要。倘在差失,实非同小可。”昌辉道:“若得先生明示,倘有差失,愿按军法就是!”钱江大喜,便嘱咐道:“彼军粮台,现驻阳朔。兄弟可领三千人,于明日黄昏而后,直入阳朔,放火为号,彼军必即回兵相救,兄弟却移兵转攻向军大营,某自有计接应。”韦昌辉得令去了。钱江又附耳向秀全授计:令与黄文金、罗大纲如此如此。随令胡以晃驻守平乐,遥为声势;分拨已定,自与赖汉英来替洪秀全镇守大营。
且说赛尚阿,自从到了广西,便会合各路人马,且得劳崇光这一枝生力军,因此声势复振。遂大举南下,来攻秀全。惟向荣心上只欲坚守,以待广东援军,颇与赛尚阿意见不合,只得把一切情形,详禀巡抚周天爵。奈周巡抚见洪氏羽翼已成,早没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带告警,所以移动不得,惟有劝向荣谨顾大局而已!那一日赛尚阿便令张敬修为前部,劳崇光为后应,自与向荣亲攻秀全。
此时两军对峙,罗大纲自力先锋。安营即定,洪军却不出战,张敬修便自挥军进来。罗大纲略战一会,望后而退;张敬修却不来追赶,正向中军赛尚阿,禀请行止!赛尚阿便令向荣亲统本部前来,会同张敬修追击洪军。不料向荣未到,洪秀全却亲自出营讨战。张敬修只道罗大纲败去,秀全亲自出来,暗忖拿得洪秀全一人,便是大事停妥,还恐失此机会,急的大兵赶来。秀全略战一会,又望后而退,张敬修见连战得手,遂挥军直下。那张敬修正?在追赶之时,忽向荣赶到,传令退军。张敬修忆起全州之役,向荣分兵时,谓他非洪秀全敌手。便疑向荣忌他成功,因此推托不愿退兵。向荣道:“洪军退得齐整,恐是诱敌,非真败也!将军不信,后悔无及矣!”正自争论间,忽见阳朔城内火光冲天,军心已自慌乱。随见飞马报道:“韦昌辉已直取阳朔去了!”张敬修乃大惊道:“果不出将军所料!阳朔为三军粮食所在,不可不救!”说罢,便急领军望阳朔赶来救应。
时已夕阳西下。秀全探得彼军移动,急同罗大纲引兵杀回。向荣情知中计,只得死力混战;不提防张敬修行到阳朔,韦昌辉已自退去,反乘势攻向荣后路。
向荣大惊,急欲退时,被秀全一拥而进,向荣队伍错乱,军士被杀的不计其数。这时赛尚阿听得前军大败,正要提兵救应,忽然正东一带鼓声震地,火光中现出无数旗帜,立即使人探听,却是黄文金一路。赛尚阿便不敢妄动。向荣看看救兵不到,便奋力杀退韦昌辉,只望与赛尚阿合兵。谁想罗大纲并力赶来,枪弹如雨点一般;黄文金又从东杀至。韦昌辉见向荣左右受敌,复奋力赶来,三路把向荣困在垓心。向荣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枝军杀入,冲动罗大纲一军,直入重围,力挡韦昌辉,救护向荣,却是张敬修。此时向荣心中稍定,张敬修道:“四围皆是敌军,不宜再战,速退为妙!”向荣、张敬修两人,带领败残军士,只在树林内奔走。秀全大呼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军速宜追赶!”三军一时得令,都奋勇赶来。黄文金一马当先,本部军兵继进,齐望中营伞盖红顶花翎放枪击来。向荣见许多弹子,都落在身边,吓得心胆俱裂,急令从人撤去认记。话犹未了,一颗子弹正中向荣坐下马,把向荣掀倒在地来。管教:赤胆将军,险在场中抛老命;绿林强盗,翻从马上拜干儿。
向荣性命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张国梁背义加官赛尚阿单骑逃命
话说向荣正自奔走,不料一个弹子正中坐马,掀倒地上来。正在危急,忽一骑飞来救起向荣,急取从人马,换与向荣骑坐。众视之,乃中军前中营帮带郭定猷也!向荣得命,急向后而逃。忽然正西一路纷纷冲入。原来罗大纲领人马奋力杀将来,张敬修支撑不定,前面又遇韦昌辉阻截,张敬修只得望东而走,因此冲动中军。此时清军已被杀得七断八落。罗大纲一枝人马,本是绿林豪客,个个能征惯战,比别军更自利害,死命望张军赶来。张军中纷纷逃窜。那张敬修正在狼狈,又听得前途喊声大震,吓得张敬修几乎坠马!正欲令人打听,忽前途报称:是赛尚阿领兵到来救应!张敬修心神稍定,急与赛尚阿会合奔回。不多时漫山遍野,都是洪军,正南洪秀全;西南罗大纲;正东黄文金;正西韦昌辉,分四路追来。洪秀全传令道:“时不可失!这会不到桂林不休。”三军听罢,人人猛进,个个前驱,卷地杀来。赛尚阿哪里还敢恋战?唯有策马奔逃。正逃走间,忽一人撞入中军,口称奉向荣将令到此。赛尚阿急令传他进去面禀,那人便上前禀道:“向提督以三军大败,若是各军会合一处而逃,必被敌人追赶不了,且又失援应之力。望中堂速行打算!”赛尚阿听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张敬修退入永福,向荣望灌阳而去,自己却回桂林。洪秀全恐夜深不便追赶,只得暂且收军。
这一场大战,清军死的三千有余,都、游以下将校不下丧了十余名,杀得个个魄落。听得洪秀全名字,胆也寒了!一路上收兵,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好不凄惨!秀全叹道:“均是汉族同胞,却令涂炭至此,某实不得已也!”洪军中见清官有戴着翎顶、死在路旁的,或以足践之,秀全急止道:“彼亦死节忠臣也!各为其主,何必如此?”三军听得此言,无不叹服!时人有诗赞道:
大度恢宏处,英雄自有真。敬怀忠烈士,畛域不须分。
当时又有诗赞钱江用兵的道:平乐城边杀气冲,先生帷幄运筹工;中兴从此成基础,仿佛南阳起卧龙。秀全行不及数里,只见钱江领了数十人,到中途迎接,秀全一见,即下马相迎,欢喜说道:“先生神算,人所不及,想从此胡人胆落矣!”钱江道:“此非弟一人之力,乃诸兄弟之功也!”秀全便与钱江并马而回。及到大营,早有赖世英接着,立即大开宴席,庆贺功劳,不在话下。
这时钱江便对秀全说道:“趁此大胜之时,休教向荣再养锐气。”秀全大喜,随派人传令石达开、杨秀清,分路进兵。
石达开一路暂行慢表。且说杨秀清得了钱江号令,却是要先攻向荣,待拿得向荣,绝了后患,才会合进湖南去的。杨秀清即对萧朝贵说道:“向荣每战必败,看来是个没用的人。钱先生偏注意在他身上,某实不解!”萧朝贵说道:“弟游广东时,向闻钱先生说,此人虽无甚计策,只是勇敢耐战。且经战事已久,军令整肃,甚得人心。若有数万训练之众,粮械足备,使他独掌全权,实未可轻敌!今他以赛尚阿反居其上,是天使之败矣!望兄弟休便轻视。”秀清听罢,颇有不悦之色。便道:“足下向说云山和钱先生,同有一般本领。想云山在时,劝某直进湖南。今钱先生反令回击清军,某实不解!由他怎么说,我们自进湖南可也!”萧朝贵听到这里,心中大怒,只念目前发作起来,反恐有碍大局。想了一会,即和颜说道:“兄弟休要如此!钱先生主意不是不进湖南,不过目前恐劳崇光乘我们之后耳!兵机前后不同,兄弟何苦生气!”杨秀清听说得有理,才不反对,于是会合诸将商议进兵之计。
且说赛尚阿,至桂林地面,计点败残军士,不满三千。欲待进桂林省城去,又羞见满城文武!况且自己奉命都督广西诸军,是断不能不出的。听得劳崇光一军,正扎灵川,不如移兵那里。待与劳崇光合兵,较有把握。想罢便先令军士埋锅做饭,然后起程,望灵川进发。将赶至十余里,只见劳崇光早引一枝军远地迎接。见了赛尚阿,即下马在道旁等候!赛尚阿想起他身拥重兵,听得兵败,却自不来救应,心中甚是不悦!奈这会正靠他一路兵,怎好发作?只得隐忍说道:“败军之将,何劳兄弟远接!”崇光道:“卑职听得前军有失。奈此处正当冲要,恐杨秀清乘机掩袭,故不敢远离,只在附近打听耳!今幸中堂无恙,待重整军威,再图恢复可也!”赛尚阿听罢,才知劳崇光不发兵的原故。两人遂并马同进城里来。劳崇光一面置酒与赛尚阿解闷。酒至半酣,赛尚阿叹道:“某当初奉命督军,只道小丑跳梁,容易剪灭!
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虚传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劳祟光道:“广西兵微将寡,实难为力!奈屡至广东催取救兵,那徐广缙和巡抚叶名琛,今天说要防外攻,明天说要防内患,互相推诿。自乌兰泰死后,已再无接应。卑职料广西实无能为矣!”两人正谈论间,忽报向荣亲至,赛尚阿急与劳崇光出迎。
向荣入内坐定,赛尚阿道:“将军夤夜赶至,必有事故?”向荣道:“某先到此,三军随后至!某军中统领有江忠源者,此人谋勇足备,分发广西知府,现到某军中。他料杨秀清必袭取灵川也!”赛尚阿道:“若灵川有失,彼必取桂林。灵川城池难守,如之奈何?愿得一见江忠源,以决大计。但不知此人何在?”向荣道:“现在门外,弟不敢造次引见。”赛尚阿便令请江忠源。入内相见已毕,赛尚阿便把灵川难守,恐杨秀清趋攻桂林,一一问计。江忠源道:“彼军不攻桂林也,洪氏必不以广西为基业。石达开一军,不过虚张声势耳!彼盖欲尽破吾军,使无后顾,然后大队入湖南去也!”赛尚阿几人听罢,深眼其论。便问应敌之计?江忠源道:“天幸冯云山已死,杨秀清若来,吾必破之!”便向赛尚阿说如此如此,可以破杨秀清也。赛尚阿大喜,便令依计而行。
此时杨秀清自从与萧朝贵议事之后,立即通函,知会洪秀全接应。随留秦日纲守营。令萧朝贵、洪宣娇为前部,引大队望灵川而去。忽离灵川十余里,萧朝贵驻兵不进,秀清不知何事?正要差人问个原故,忽见萧朝贵已自进来,向秀清说道:“灵川,本有劳崇光重兵把守。今远望不见城中动静,只西北小山上扎一营盘,人马却是不多。其中恐有埋伏,未可轻进。”秀清道:“清军屡败,已成惊弓之鸟,望风逃遁,何必多虑!”萧朝贵道:“向荣非畏事之人也!”秀清道:“向荣已退灌阳,如何知骤攻灵川?且兄弟言向荣有勇无谋,何以这会又惧他有埋伏?吾计已决,限今晚即下灵川,休再多言!”秀清说罢,洪仁达又说道:“如朝贵兄弟畏惧他人,我愿自为前部。”秀清道:“如此甚妙!”遂改令洪仁达为前部,转令萧朝贵、洪宜娇随后接应,以备缓急。一面催兵进行。
将近离灵川城不远,忽见城东山林内现出些少旗帜。杨秀清道:“想此军就是埋伏军矣!朝贵兄弟料的不错。但如此埋伏,何足惧哉?”便令李开芳,引二千人往攻西北小山上的营盘;令林凤翔引三千人抵御东山林内的埋伏军;自与洪仁达亲攻城去。萧朝贵道:“既是兄弟要进兵攻城,我就在这里扎营。若有缓急,亦可救应。”杨秀清从之。
萧朝贵扎营甫定,秀清即令洪仁达直攻北门。不料城上并无人马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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