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9/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9/34 部分)
这里多尔衮自从太宗回京来,便没有机会进宫和皇后见面去,把他急得在家里只拿小玉妃出气,夫妻两口儿常常吵嘴。小玉妃也知道皇后的私事,心里想起,便酸溜溜的,只因是同胞姊妹,不好意思发作,因此也常常借着事端和多尔衮争吵。那皇后在宫里,也想这位九叔叔想得厉害。到第二年的正月里,皇帝忽然又要出兵去了。原来明朝自从洪承畴投降、松山失守以后,便派兵部尚书陈新甲前来,和太宗议和。太宗皇帝开了六条和约,那明朝因为条约十分苛刻,便置之不理,直到如今七八个年头,太宗也忍耐不住,便点起兵马,命贝勒阿巴泰充先锋,打进关去。自己带领大兵,随后进攻。要知太宗此番出兵利与不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露奸情太宗暴姐见美色豫王调情
却说太宗皇帝因为愤恨明朝和议不成,也等不得国伦公主出阁,便亲自带兵打进关去。临走的时候,依旧把朝廷的事体,托付了睿亲王,自己带着左右两翼八万人马,昼夜赶程。从界山脚下,打破了边墙进去,左翼兵马从雁门关黄崖口打进去。两支兵马,在蓟州地方会齐,合在一块儿,直打到克州地方。沿路打破三座府城,卜\座州城,六十七座县城。捉住明朝的鲁壬,便在军前斩首。掳得明朝男女百姓三十六万人,牲口五十五万头。那先锋阿巴泰,从南路打来,大兵驻扎在山东宫州,住了一个多月,也不曾见一个明朝的兵马。阿巴泰便把沿路掳得的锦绣金银,捆装在骡车上,从天津到琢鹿一带三十多里地面,车轮接着不断,过芦沟桥十多天还不曾过完。
那明朝崇侦皇帝下诏,令各省起勤于兵。那勤王兵队到通州地方,见清兵强盛,大家吓得躲起来,不敢去拦阻他。眼看着满洲兵马,一队一队的退出关去。太宗皇帝不费一兵一卒的兵力,白白得了许多金银珠宝,心下如何不快活,便在营里办起庆功筵宴来,拣定吉日班师。谁知这里太宗正在得意的时候,他宫里却闹出极大的风波来,太宗皇帝的性命,也被断送这一朝。
原来此番睿亲王多尔衰受了太宗的托付,天天住在宫里,和皇后成双成对,毫无顾忌。好在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多尔麦的心腹,谁敢走露消息?这其间却有两个人恨得咬牙切骨。一个是太宗长子豪格;一个是多尔哀的妃子小玉儿。那豪格虽奉命办理固伦公主的婚事,却事事不得自由,都要听他叔叔的命令;他叔叔多尔衮正和皇后伴得火热,深宫密院,便是要找他说一句话,也是不容易的事体。这时豪格督造驸马府,工程已是完成,要找他叔叔商量布置府内的事体,便特地跑进宫去求见。多尔衮平常总在永福宫西书房里起坐,他便一径向西书房走去。看看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五个太监守着,并没有多尔衮这个人。问时,大家都推说不知道。豪格急退出宫来,折到睿亲王府中去一问,回答说:“王爷有四天不曾回府了”
这时,事有凑巧,那小玉妃正因多尔衮进宫去一连四天不回府,心中酸劲正无处发泄,忽听说豪格到来,便传话出去,请郡王进内院去。那豪格一见了他婶母,便问:“叔叔连日不回府来,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那小玉妃正闷着一肚子怨气,也不及捡点,便冷笑一声说道:“你叔叔么!他不住在宫里,还有什么地方住得?他们正乐呢,哪里还想到回府啊!”多尔衮的事,豪格早已十分清楚,只因没有机会,不好发作出来。如今不防他婶婶却直说出来,他禁不住脸胀得通红,勉强耐住了性子,问道:“叔叔不回家,婶婶怎么不到宫里找去?”小玉妃说道:“我也曾去找,宫里的人,得了你叔叔的好处,都回说不在。我要闯进去,却被宫女们拦住说:“万岁留下旨意,非奉皇后呼唤,不准擅自进宫。”我这几天正无处拉把。侄儿,你既来了,须要替我想一个主意,也得替你自己想个主意。尽这样闹下去,我和你两人的脸面,搁到什么地方呢?”一句话说恼了肃亲王,当下他把胸脯一拍,说道:“婶婶放心!此番父皇回来,我便把这番情形面奏,请父皇下旨,禁止叔叔进宫。现在婶婶却须耐着性儿,千万不可声张,倘然给叔叔知道,婶婶和侄儿的性命都是不保。”说完,告辞出来,又去料理固伦公主婚事去了。
看看快到公主下嫁的吉日,忽然一对人马飞也似的跑进宫来。说:“皇帝驾到!”满朝文武,听了这个消息,忙乱着披挂出城去接驾。自然是睿亲王多尔衮领班,他骑着一头栗色骏马,走在前头。出城九里地方,遇到太宗大队人马,文武百官都俯伏在地下,口称“万岁!”太宗见多尔衮也爬在路旁,忙跳下马来,亲自扶起。兄弟两个并肩儿骑在马上,走进宫去,到崇政殿前下马。皇帝上殿,百官依次朝贺。皇帝传旨,便在西偏殿赐宴,一时传杯递盏,直吃到日落西山,才各个谢宴回家。皇帝这一晚,暂不回宫,在东偏殿里息宿,自有宫娥伺候。第二天,便是固伦公主下嫁的正日,整个盛京城里车马挤拥,大街小巷,塞满了那看热闹的百姓。那驸马弼尔培噶尔全身披挂,进宫去迎亲。国伦公主,拜过太殿,辞别父皇母后,跟着驸马出宫,下嫁到驸马府去。那班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奉国将军,和硕亲王、福晋、格格等一班皇亲国戚,一队一队的进宫去道贺。依豪格的意思,立刻要把多尔衮的事奏明父皇。后来还是他福晋劝住,说:“父皇连日幸苦,又接着办庆功筵宴,下嫁喜筵,心中十分快乐;不如待事过以后,慢慢奏明。”豪格听了福晋的话,暂时忍耐。
看看喜事一过,皇帝便下谕,夜间进宫。日间又在西偏殿上,设庆功筵宴,大小臣子个个吃得酒醉饭饱。大家站在崇政殿下,预备送皇帝进宫,谁知直守到天色昏暗,还不见有动静。那文武官员,个个站得腿酸腰痛,散又不敢散,问又不敢问。正彷徨的时候,忽然殿上传下谕旨来说:今夜不进宫了,改在明早进宫,百官们退出。
多尔衮领着百官退出朝门来。忽见一个太监,飞也似的赶上来,在多尔衮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把个睿亲王吓得脸色大变,忙吩咐百官各自散去,自己跨上马,箭也似的向永福宫跑去,直到宫门口下马,走进宫去,见了皇后,两人对拉着手儿,只是发怔。文皇后连连问他:“什么事?”多尔衮喘过一口气来,便说道:“豪格这个小子,已把你我的事,奏明皇上,如今皇上大怒,眼见有大祸到来。我们要赶快想一个法子,避了这场祸水才是。”接着他叔嫂两人唧唧哝哝的说了许多话,多尔衮想了一个主意出来,叮嘱皇后照办。皇后起初还不肯,后来想不肯也没有别的好法子,便点头答应了。接着他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多尔衮退出宫去。
第二天五更时分,大小臣子又齐集在崇政殿,伺候皇帝进宫。到平明时候,皇帝走出殿来。看他一脸怒气,吓得大臣们忙爬下地去磕头。只有肃郡王豪格,跟在父皇身后。皇帝上了暖轿,三十二个人抬着,一班亲王们,在两旁护拥着,到永福宫门口,一齐退出。大家才走出大清门,忽见一个太监,抢上前来,拉住众官们的衣袖,喘吁吁的说道:“皇上升天了!”一句话,把百官们吓怔了,呆呆的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后来还是睿亲王说道:“站在这里也不中用,俺们还是回到朝房里候遗旨去。”说着,带着百官们回到朝房里来;还不曾坐定,宫里传出皇后懿旨来,传睿亲王进宫去商量大事,多尔衮听了,忙赶进宫去。
这时候皇上的尸身,安放在永福宫正院里,多尔衮进去,行过礼,宫女才领着到寝宫里。皇后低垂粉颈,坐在床沿上。多尔衮上去请了安,皇后好似不看见一般。那班宫女见了这样子,一齐退出屋子来。里面有一个贴身宫女,便站在廊下伺候皇后呼唤。她悄悄的在窗眼儿里望进去,只见睿亲王在安乐椅上坐着,皇后站起身来,慢慢的走上前去,拉着多尔衮的手,低低的说了许多话,那睿亲王只是摇着头。那皇后翠眉紧锁,粉脸含愁,一只玉也似的手,按在睿亲王肩头,连连摇着睿亲王的身体。睿亲王只自摇着头不说话。皇后急了,扑的拜倒在地,求着,睿亲王急转个身子去,抬着脸,望着别处,依旧不说话。皇后又凑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许多话,睿亲王听了,才慢慢的脸上露着笑容,连连点着头。站起身来,扶皇后坐下,自己退出宫去。多尔衮回到崇政殷,文武官员都围着问消息。多尔衮高声说道:“如今皇上宾天,皇后痛楚万分,心神昏乱,没有主意,特唤小王进宫商议国家大事。皇后的懿旨,已决定立皇九子福临为皇帝。诸位大臣可遵旨么?”睿亲王的话,谁敢不依?只听得哄的一声齐说:“遵旨!”多尔衮便带着百官进宫去哭拜,拜过以后,把皇帝的尸身搬到崇政殿收殓;一面抱着皇子升坐笃恭殿,受百官的朝贺。那福临年纪只有六岁,一切礼节都听睿亲王指导。皇后传旨出来,“封多尔衮、济尔哈朗两人为辅政王,帮着皇帝办理朝政。”
多尔衮接过懿旨,便对大臣们说道:“我们今天同心共事幼主,便当对天立誓,永无二心。”当下众大臣齐声答应。多尔衮便请大学士范文程当殿写下誓书,当天立下香案。亲王大臣们拜过了,赞礼官捧过誓书来大声读道:
代善,济尔哈朗,多尔衮,豪格,阿济格,多铎,阿达礼,阿巴泰,罗洛尼,堪博洛索托,艾度礼,满达海,屯济,费扬古,博和托,屯济喀和扎等:不幸值先帝升遐,国不可无主,会议奉先帝子缵承大位。嗣后有不遵先帝定制,弗殚忠诚,藐视皇上冲幼,明知欺君怀奸之人,互徇情面,不行举发,及修旧怨,倾害无辜,兄弟谗构,私结党羽者,天地谴之,令短折而死!
福临即位以后,世称世祖皇帝,改年号称顺治元年,从此一切朝政大权,都落多尔衮一人手中。那郑亲王济尔哈朗,也明知道这睿亲王不是好缠的,便也乐得做个人情,诸事不管,一任听多尔衮在宫里独断独行。这时文皇后升做皇太后,正在盛年,如何守得空房?亏得睿亲王知趣,早晚陪伴着,说笑解闷。皇太后又怕别人说闲话,便封睿亲王做摄政王,朝廷大事由摄政王一人管理。从此摄政王便住在宫里,借着办理朝政的名义,时时和皇太后见面,越发把家里的小玉妃丢在脑后了。
独有肃郡王豪格,心中十分难受,他便与豫王多铎商量,借着访问朝政为名,进宫去见摄政王。这时多尔衮正和皇太后说得情浓,听说豪格求见,心中老大一个不乐意,便在上书房传见。豪格见了多尔衮,脸上止不住露出怒容来。多尔衮问他:“什么事?”豪格说道:“如今皇上年幼,朝廷事又繁,摄政王一人怕有精神不济的地方。小王和豫王,意思要每天进宫来帮着摄政王办事。”一句话不曾说完,多尔衮早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便冷笑一声说道:“多谢两位王爷的好意,如今俺既当了这个职分,万事都由俺担当,办得好,是俺的功;办得不好,是俺的罪。不用两位王爷费心。人多主意杂,反会把国家的大事耽误了!”一顿话说得他们两人哑口无言,只得诺诺连声,讨了没趣,退了出来。
从此摄政王和豫王、肃王的仇恨愈深,派人四下里侦探他们的动静。大学士范文程是多尔衮的心腹,他又是归在豫王部下的,多尔衮便把范文程传进宫来,悄悄的嘱咐他,留心豫王的动静。知道范文程正断了弦,便把一个莺姑娘赏给他继配。说起这位莺姑娘,原是明朝颜参将的女儿。那时多尔衮在松山打仗,把她掳来,养在自己府里。这时莺姑娘年纪还小,已出落得皓齿明眸,轻盈娇小。多尔衮原打算待她长大起来自己受用的。如今为笼络人心起见,便把她赏给了范文程。范学士见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早把个摄政王感激得深入肺腑,他天天伴着这莺姑娘在房里,亲热调笑。
说起侦探豫王的事体,莺姑娘便替他想法子,备下上好的酒菜,请豫王到家里来吃酒笑笑。又打扮四个齐整丫头,轮流在豫王身旁侍奉。有时也把豪格请来,他两人背地里说许多怨恨多尔衮的话。豫王觉得范文程家里有趣,便也常常来走动。说起酒菜滋味很美,豫王问:“是谁做这酒菜?”范文程便老实说:“是内人料理的。”豫王久听得范文程的继配是一位美人儿,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听得范文程说起,便接口说道:“既劳动了夫人,便请出来,待小王当面谢过。”范文程不敢违拗,便吩咐丫头到内院去请夫人。他夫人颜氏,听说豫王请见,忙梳妆了一会,四个丫头围随着,走出客厅来。多铎见了,不觉眼前一亮,看那颜氏,打扮得好似一枝花朵儿。那一阵阵脂粉香味,送进鼻管来。豫王原是一个好色之徒,当时引得他目瞪口呆的,做出许多丑相来。颜氏远远的站着,行个礼,一转身进去了。隔了许多时候,豫王才回过气来,对范文程冷笑一声,说道:“范老先生!你年纪已经六十岁,鬓发都全白了,家里藏着这位娇滴滴的夫人,不怕说闲话么?如今限你一夜,快快和那美人儿商量去,明天到府中来回话。”豫王说完了话,一甩袖子,大脚步踱出去了。
豫王去了多时,范文程才领会他的意思来,知道他不怀好意,忙到内院去和颜氏商量。颜氏说道:“这事只有睿王爷救得俺夫妻的性命,你快求睿亲王去。”
这日天色已晚。到了第二天一清早,范文程穿戴起来,赶进宫去。谁知学土府中范文程一转背,便有豫王府的一队亲兵到来,不问情由,拥进内院,抢着颜氏便走。把颜氏推进暖车,簇拥着进了豫王府。多铎正在府中盼望,见颜氏到来,把他喜得心花怒放,忙上前去拉着颜氏的手,劝她莫要惊慌。他说:“只因俺福晋知道夫人又聪明又美貌,特把你接进府来做一个伴儿。”颜氏原是一个贞节的妇人,听了豫王的话,便乱嚷乱哭,又指着豫王大骂。豫王被骂得恼羞成怒,便喝令侍女拉下这贱人的小衣来。原来豫王生成有一个下流脾气,他专喜欢看女人的身体。两旁的丫头,便一齐动手,把颜氏接在榻上,先把罗裙拉下。只见颜氏两只小脚儿乱蹬,又上来两个丫头,把小脚捏住。
正待要动手,忽见两个内监,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说道:“王王王爷不不不好了!宫里来了三百御林军,把府门前后看住……”他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见一个太监,带着十多名兵士踱进屋子来,口称皇太后有旨。豫王到了这时候,也顿时矮了半截,忙扑的跪倒在地接旨。太监读过了懿旨,便吩咐把王爷押进宫去,待豫王到得宫里,那肃郡王豪格也被御林军押进宫来。多尔衮坐在上面,审明豫王强抢命妇、图奸未成的罪名,罚金一千两,夺去十五牛录;肃亲王豪格,知情不发的罪,罚银三百两。那豫王受了罚,出宫来,满肚子怨恨,便索兴放肆,天天带着府中的兵丁,到百姓人家去,见有年轻的女人,便拉来看她。吓得八旗的女人,个个躲在屋里,不敢到外面来探头。后来给都察院承政公满达海知道了,上了一本,摄政王大怒,又把豫王拉进宫去,罚了许多银子。因此,豫王把多尔衮越发恨入骨髓去,并和豪格商量。豪格平空里罚去银子,心中原也十分怨恨。他便悄悄的拉了固山额真阿洛会,议政大臣扬善,甲喇章京伊成格,罗硕和他一班私党在府中商量行刺多尔衮的事体。豫王说道:“多尔衮死后,小王便做摄政王,到那时诸位还怕不富贵吗?”
谁知说话的时候,那阿洛会早已一溜烟逃出府去。他原是摄政王的心腹,当时便赶进宫去请见。这时多尔衮正在内宫,看皇太后梳头。豪格的福晋,这时恰巧也进宫来请太后的安,见她婆婆正梳头,这位福晋,原梳得一手玲珑的髻儿,当时皇太后见了,便唤她帮着梳头。肃王福晋不敢违命,便把袍袖高高卷起,露出雪也似的臂儿来。多尔衮在一旁看了这样洁白的皮肤,早已看出了神。再看这福晋的脸时,正是一副宜喜宜嗔的春风面。多尔衮心想,豪格这小子,倒有这样的艳福,几时俺报了仇,把这美人儿留在府里自己享用。要知这位福晋如何结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救爱妾三桂借兵杀宫眷祟祯殉国
却说多尔衮正在那里想他的侄儿媳妇,忽然宫女进来说:外面有何洛会求见。多尔衮知道有机密事,忙出去在西房中传见。何洛会一见了摄政王,把豪格等人如何谋刺摄政王的话,和盘托出。多尔衮听了,又惊又恨,立刻打发何洛会,便带宫中兵士,悄悄的赶到肃王府中去,把在场的几位亲王贝勒大臣,统统捉住,押解进宫里来。内中只有多铎早已走脱。摄政王见了豪格,想起从前他在太宗皇帝跟前说自己的坏话,恨不得把他一口咬死。当时便会同郑亲王,升坐笃恭殿审问。何洛会做见证。豪格见无可抵赖,便把恶言顶撞。摄政王大怒,便吩咐把肃王废为庶人,永远监禁在高墙里,把王府抄没,却悄悄地把侄儿媳妇取进自己府去,偷空回府去,便和侄儿媳妇寻乐。当时又把阿达礼、硕托和吴丹等大臣,定了死罪;大学士刚林,也监禁起来。同时犯罪杀头大臣,也不知有多少;抄没的家产女眷,统统送进睿王府去。自从豪格监禁以后,多尔衮便拔去了眼中之钉,天天和太后放胆取乐,便也毫无顾忌。世祖皇帝年小,又住于别宫,如何能知道他们的事体。倒是范文程,打听得外面人心不服。
这时明朝李自成、张献忠造反,带领陕西的饥民,裁去的卒驿,共有二十万人马。占据陕西、河南、湖北、四川各省。起义军中头目有老回回、曹操、华里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分十三家七十二营,到处横冲直撞。明朝官兵,投降他的也很多。这十三家七十二营原是李自成的舅父高迎祥为头的,那高迎祥原是马贼出身,后来和饥民头目称大梁王的延安府张献忠联合到一块儿,自称闯王。张献忠自称八大王。高迎祥被官兵杀死以后,李自成便袭了闯王的名号,向西安进发;张献忠向四川进发,明朝万历皇帝的儿子福王常洵,被李自成杀死,把他的血和酒吃,名叫福禄王。王世子田松,赤身露体,逃在荒山里。后来李自成打进西安,占据了明朝亲王秦王的王宫,杀死秦王,自己便立大顺国,改年号称永昌。他一面带兵又打破太原、大名、真定各处城池。明朝崇祯皇帝得了这个消息,十分害怕,忙下诏征各处勤王兵,保护京城。无奈这时奸臣专权,皇帝万分穷苦,满朝不见一个忠臣。
这个消息传到范文程耳朵里,便对多尔衮说道:“机会不可失,王爷趁此去收服明朝,立了大功,谁敢不服。”摄政王听了,说这主意不错,忙去对太后说明。太后心中虽舍不得离开叔叔,但为国家大事,又为多尔衮前程起见,便也答应。一面吩咐他儿子世祖皇帝,选个吉日,升坐笃恭殿,拜多尔衮为大将军,统领满洲蒙古兵三分之二,和汉军恭顺等二王和续顺公的兵队,不下十万人马。皇帝又赏多尔衮黄伞一柄,大纛二面,黑狐帽;貂袍、貂袜、貂坐褥、凉帽、蟒袍、蟒褂、蟒坐褥、雕鞍、骏马等许多东西。多尔衮进宫去辞别了太后,奏明:倘然夺得中原,接太后进关去,共享中国的繁华。午时三刻,城外炮声震天,大将军跨鞍上马,前面竖起八面大旗,浩浩荡荡,杀奔山海关来。出了边境,多尔衮分派多铎、阿济格、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和朝鲜王子李,各带大兵,向前进行。自己统领牙兵,在广宁附近翁后地方驻扎,候前军消息。
正在遣兵调将时,忽然由前军阿济格送进一个明朝的差官来。见了多尔衮,赶忙跪倒,口称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有公文,特差剧将叶禹钟送上大将军亲看。当即有侍卫官接过公文。多尔衮看时,见公文上面说崇祯帝吊死煤山,李自成打破北京城,求大将军发兵救中国大难。多尔衮看了上面的话,不觉发怔。说道:“好厉害的李自成!不多几天,就闹出这样的大事来!”又问叶禹钟:“崇祯皇帝怎么吊死的?”那叶副将不曾说话,先淌下眼泪。说道:“崇祯皇帝,枉送了一条性命!……”
说话李自成兵临城下,北京百姓还不曾知道。直到三月十七早朝,皇帝问:“外间贼势如何?”文武百官听了,只有掉眼泪的本领。停了一会,午门外报进来说:“李自成兵队环打九门。”大臣们听了,也顾不得皇帝,一个个溜出殿去。崇祯皇帝看了,只叹了一口气,退朝回宫,对皇后痛哭一场。
这时有一个总管卫太监,见皇帝哭得凄凉,便不觉动了忠义之气,当下招呼了宫里的太监,共六百多人,各个拿了兵器出去,把守皇城。到了十八这一天,外面攻打得十分危急,便有一个太监,名叫杜勋的,偷偷逃出城去降李自成,把宫里的情形,统统告诉给贼人知道。李自成便打发杜勋,连夜用绳子挂进宫里去,见崇祯皇帝,请皇帝让位给李自成。皇帝大怒,把杜勋监禁起来。直到十八傍晚时候,太监曹化淳,偷偷的去开了彰仪门。那贼兵一闯进城,逢人便杀,逢屋便烧。京城里一片火光,人声鼎沸。崇祯皇帝忙吩咐把内城紧闭。可怜皇帝一个人走出宫门,来到万寿山上,望见烽火连天,叹一口气说道:“这白白害了一班好百姓吓!”说着掉下几滴眼泪来,回到乾清宫里,他拿起朱笔来,写一道上谕:“着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辅助东宫。”写完上谕,便吩咐请皇后出来。一霎时,皇帝跟前站着许多宫女,皇后和袁贵妃也坐在一旁。皇帝吩咐摆上酒席,连喝了三大杯,便觉得醉醺醺的。随即回过头来,对皇后说道:“大事去矣!”皇帝才说得一句,只听得那班宫女们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皇后也抹着眼泪,说道:“臣妾侍奉陛下十八年工夫,每有劝谏,总不肯听,致有今日!”皇帝也不和她多说,便把太子永王安王唤来,拉住两人的手,只说得一句:“逃性命去吧!”便吩咐太监,把两位太子送出宫去,寄养在外戚周家、田家。
不一会,宫女报说:皇后吊死了!皇帝急急进去看时,已是断了气。皇帝只说得一个好字。那公主在一旁哭着。这位公主年纪十五岁,长得沉鱼落雁的容貌;皇帝觑她不防备的时候,便拔下佩刀来,把袍袖遮住脸儿,一刀杀过去,斩断了公主右面的臂膀。公主倒在血泊里,辗转呼号,皇帝一面抹泪,一面说道:“谁叫你生在我们帝王家里呢?”袁贵妃听了,便对皇帝拜了又拜,解下腰带来,便在皇帝跟前上吊,才把身子吊上,那带子忽然断了,袁贵妃又醒过来。皇帝便擎起刀来,在贵妃肩上狠命的砍了几刀,才死去。皇帝收了佩刀,慌慌张张的夹在几个皇宫太监里面,挤到东华门口,被兵士们拦阻住,又折到齐化门朱纯臣家里,又被看门的拦住,不放进去。急转身走到安定门,那城门关得铁桶相似,也不得出去,皇帝叹了一口气,又折回宫来。这时皇帝身上穿着蓝袍,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也没有人认识他。到十九一清早,内城也被贼兵打破了,皇帝悄悄地一个人走上煤山去,在寿皇亭里坐下。一阵阵喊杀声音,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连连叹了几口气,便拿起案头朱笔,在衣襟上写了几个字,解下袍带,吊死在亭子里。待到李自成打进宫来,有一个太监名叫王承恩的,在宫里四处找寻皇帝。找到寿皇亭里,见皇帝高高吊死在窗槛上,散着头发赤着左脚,右脚穿着朱履。再看那衣襟上写的字道:
朕自登极十有七年,逆贼直逼京师,朕虽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可去朕之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那王承恩读过皇帝衣襟上的遗诏,不禁嚎陶大哭。对皇帝的尸身拜了八拜,说道:“万岁在阴间慢走,奴才来了!”说着,也在腰间解下一条带子来,吊死在皇帝脚边。
破城的时候,崇祯皇帝独自一人升殿,跟前一个太监也不见,皇帝便下殿来,自己打钟,打了半天,也不见一个大臣到来。后来李自成进宫,坐在金銮殿上,打起钟鼓来,便有成国公朱纯臣领了合朝文武大臣,上殿来拜倒在地,口称:“新皇万岁!”李自成查问时,只有范景文、倪元璐几个大臣尽忠的。又查问崇祯皇帝的下落,大臣们都不知道。后来在煤山上寻得皇帝的尸身,问那看管寿皇亭的小太监时,那小太监把皇帝临死的时候的情形和王承恩殉难的情形,一一说出来。李自成吩咐卸下一扇宫门去,把皇帝的尸身抬来,用柳木棺草草收殓,丢在东华门外的篷厂里。每天只有三四个老太监看守着。李自成住在宫里,每天自有文武百官去上朝,却没有一个去拜皇帝棺木的。
那时陈演、魏藻德、张若麒、梁兆阳、杨观光、周奎一班明朝的奸臣,都因趋奉李自成,得了大官。还有吴三桂的父亲都指挥吴襄,也投降了李自成。吴三桂有一个爱妾,名陈圆圆的,原是外戚田畹家的歌姬,长得和出水芙蓉一般。吴三桂在田畹家吃酒,一见倾心,向田畹取来,十分宠爱,天天搂在怀里,噙在嘴里。因受了皇上的旨意,带兵往山海关驻扎;怕陈圆圆娇嫩皮肤,受不住关外风沙,便把她寄在京城父亲家里。待到李自成攻打北京,吴三桂封平西伯带兵回京,才走到丰润地方,便得到京城陷落的消息。打听得他父亲吴襄,也投降了贼人,连他爱妾陈圆圆也被贼将刘宗敏掳去转献给李自成享受。这怎么叫吴三桂不恼?他便一面率领兵士,昼夜兼程,杀进京去;一面又打发副将叶禹钟到关外来讨救兵。
当下多尔衮问明白了来踪去迹,深中下怀。便立刻催动人马,军前竖一面大旗,上写着“仁义之师”四个大字,耀武扬威的杀进北京城来。平西伯的兵队领路,走在前面。李自成听说满清兵到,慌得他逃出武英殿,掳着明朝的太子和两位王爷,向西逃去。吴三桂追上前去,杀死他父亲吴襄,问陈圆圆时,已被闯王李自成掳出城去。吴三桂又向前迫赶,在驿亭里遇到陈圆圆,独自一人坐着。吴三桂见了,真是悲喜交集;吴三桂既得了他心上的人儿,便也无心去追赶,回进京城去,那多尔衮已是老实不客气的高坐在武英殿上,受百官的朝贺了。
睿亲王一面收拾宫殿,一面亲自写了一封奏折,打发辅国公屯济克和托,固山额真何洛会,到盛京去迎接两宫进京;一面又派明朝降臣金之俊,修理从山海关直到北京的官道,沿路盖造行宫。睿亲王在盛京的时候,和皇太后是天天见面亲热惯的,如今两处离开,不由得他天天盼望,夜夜思量。直盼到九月二十,顺治皇帝陪皇后进北京城。多尔衮传集了满汉文武大臣,全身披挂,出城九里,恭接圣驾。只听得九声炮响,前面金鼓仪仗,龙旗銮舆,一队队的蓝翎侍从,夹护着龙车。车子里一个丰颐盛鬋的太后,怀中坐着一个七岁的天子。龙车由永定门进大清门,沿路家家摆设香案;人人在窗户内偷看,御驾进了紫禁城,文武大臣一齐退出;只有摄政王一人,随驾进宫。顺治、太后进了慈宁宫,略略休息一会,便传多尔衮进去。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有一番情意,直谈到傍晚,才退出来,回到私邸里去。这时小玉妃和豪格的福晋,也跟着进京来。多尔衮回府去和小玉妃说笑了一会,又和二十个侍妾周旋一会,便溜进侄儿媳妇房里去了。
这小玉妃自从嫁了摄政王以后,因为王爷心中念念不忘她姊姊,和她毫无恩情,小玉妃心中的怨恨,自不消说得。她几次想赶到宫里去,和她姊姊大闹一场。又想她姊姊如今做了太后,自己势力敌她不过,便也忍耐下去。那多尔衮因这几天宫里有事,便日夜在宫中伺候。
顺治皇帝拣定十月初一日登基,从九月二十六日起,下谕朝内大小臣工,替崇祯皇帝挂孝三日。到了初一这一天,大家都换了吉服,皇帝升座武英殿,文武百官一齐拜倒在地,三呼万岁。当下皇帝传下三道上谕:第一道是把明朝改称大清,大赦天下,蠲免全国赋税一年。第二道是令天下臣民,限定在十日内,一律剃发。第三道是封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会同吴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边外会合蒙古兵土,入榆林延安,攻陕西背后,去剿灭李自成一班贼寇;又封多铎为定国大将军,会同孔有德一班降将,直下江南,去收服明朝天下。
单说这剃发一道上谕,当时也不知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这且不去说它。如今再说多尔衮分发各路兵马已定,便天天在宫里和太后饮酒取乐。那各亲王的福晋也天天轮着进宫去贺喜,只有那小玉妃因把她姊姊恨入骨髓,便也不进宫去;但是看看她丈夫一连几天不出宫来,这口酸气,心头实在按捺不住。又挨过几天,看看多尔衮还不回家来,她可再也耐不住了,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坐着府里的车子,直闯进慈宁宫去。那把守宫门的太监和宫女们,见她来势凶恶,便上前来把她拦住。小玉妃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见被众人拦住,她便在外院里指天划地的大骂起来,口口声声要唤多尔衮出来,我和他评评理。她骂到十分气愤的时候,把皇太后和多尔衮两人的私情事体,统统喊了出来,吓得那班宫女太监们,掩着耳朵,不敢听她的话。便有几个宫女上来说了好多好话,拉她到西书房去坐;一面又打发人到里面去通报摄政王。停了一会,宫女传出话来,说请福晋先回,王爷今夜一定回府。小玉妃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上车回去了。到了傍晚时候,多尔衮果然回家来了,小玉妃见了王爷,把日间的气恼,一齐抛在九霄云外;眉开眼笑的把王爷接进房去。多尔衮也并不提起日间的事体,用过了晚膳,便宿在小玉妃房里。侍妾们看了这情形,十分诧异。到了第二天一清早,大家到小玉妃房里去伺候;只见那小玉妃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七孔流血,早已死了。这明明是被多尔衮谋害死的,大家也不敢吱声了。多尔衮只把差官传来,吩咐他买办衣衾棺槨,草草收殓,外面只知道睿王福晋是害急病死的,照常开吊出丧。
事过以后,多尔衮依旧向宫里一溜;十天八天,不见他出来。他叔嫂两人的事体,自从给小玉妃吵嚷过以后,闹得宫里宫外人人知道;这个风声传到皇帝耳朵里去,虽说皇帝年小,却也觉得十分难受,肚子里又羞又气。谁知那时有一位礼部尚书名叫钱谦益的,早已看出摄政王和皇帝的心病,便大胆上了一个奏章,说:“皇太后正在盛年,独处深宫,必多伤感;摄政王功高位尊,又值续弦。不如请太后下嫁摄政王,既足以解太后之孤寂,又借以酬皇叔之大功。”这个奏章,原是多尔衮看;他看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当即带了奏章进宫去,和太后商量。太后到这时候,却害起羞来,溜了多尔衮一眼,笑说道:“俺不知道,你和他们商量去!”多尔衮回到府上,把钱谦益传进府去,两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钱谦益上朝,把这个意思奏明皇上,又说从此皇太后和摄政王定了名分,免得外人多说闲话。顺治皇帝当即准奏,第二天发下一道上谕来,家家传诵。那上谕说道:
朕以冲龄贱祚,定鼎燕京;表正万方,廓清四海。藐躬凉德。易克臻斯?幸内禀圣母皇太后训迪之贤,外仗皇叔摄政王匡扶之力;一心一德,斯能奠此丕基。顾念皇太后自皇考宾天之后,攀龙髯而望帝,未免伤心,和熊胆以教儿,难开笑口。幸以摄政王托股肱之任,寄心腹之司;宠沐慈恩,优承懿眷。功成逐鹿,抒赤胆以推诚;望重扬鹰,掬丹心而辅翼。金靖乱,立姬公负之勋;铁券酬庸,今邱嫂辕羹之怨。借此观胪萱室,用纾别鹄之悲;从教喜溢椒宫,免唱离鸾之曲。与使守经执礼,如何通变行权?既全夫夫妇妇之伦,益慰长长亲亲之念。呜呼!礼经具在,不废再醮之文;家法相沿,讵有重婚之律?圣人何妨达节?大孝尤贵顺亲。朕之苦衷,当为天下臣民所共谅。其大婚仪典,着礼部核议奏闻,候朕施行。钦此。
要知皇太后如何下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酬大勋太后下嫁报宿恨天子重婚
话说礼部接了圣旨,便议定太后下嫁的礼节;派定和硕亲王充钦为大婚正使,饶馀郡王充大婚副使。先拣定下聘吉日,正副使引导摄政王到午门外行纳采礼。那礼单写着:文马二十匹,甲胄二十副,缎二百匹,布四百匹,黄金四百两、银二万两,金茶具两副,银茶具四副,银盆四只,间马四十匹,驼甲四十副。礼物陈列在太和殿,在乾清宫赐摄政王筵宴。宴毕,到寿宁宫行三跪九叩首谢礼。
到了大婚这一天,五更时候,摄政王排齐全副执事;一队白象领队,后面宝乘、乐队、红灯、冠军使、整仪尉、引仗、柳仗、吾仗、立瓜、卧瓜、星、钺、五色金龙小旗,翠华、金鼓、门、日月、五云、五雷、八风、甘雨、列宿、五星、五岳、四卖、神武、朱雀、白虎、青龙、天马、天麓、犀牛、赤熊、黄熊、白泽、角端、游麟、彩狮、振鹭、鸣鸢、赤鸟、华虫、黄鹄、白雉、云鹤、孔雀仪凤、翔鸾等旗、五色龙纛、前锋纛、护军纛、骁骑、黄麾、仪锽氅、金节、进善纳言旌、敷文振文旌、褒功怀远旌、行庆施惠旌、明刑弼教旌、教孝表节旌、龙头幡、豹尾幡、绎引幡、信幡、鸾凤赤方扇、雉尾扇、孔雀扇、单龙赤团扇、双龙赤团扇、双龙黄团扇、寿字扇、赤方伞、紫方伞、五色花伞、五色九龙伞、黄九龙伞、紫芝盖、翠华盖、九龙黄盖、戟、殳、豹尾枪、弓、矢、仪、刀、仗、马、金、机、金交椅、金水瓶、金盥盘、金唾壶、金香盒,金炉、拂尘,一队一队的过去。共用内监一千二百四十六人拿着,从大清门直接往寿宁宫门。沿路铺着黄沙,站满了执事。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金辇里,后面六百名御林军,各个掮着豹尾枪、仪刀、弓、矢,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最后面竖着一面黄龙大纛,慢慢的走进宫门去。宫里面早有一班亲王福晋,贝勒贝子夫人,内务大臣命妇,内管领命妇,都是按品大装,在内院伺候。到了吉时,皇太后穿着吉服,皇帝率领一班王公大臣,到内宫行三跪九叩首礼,跪请皇太后升辇;十六位女官,领导太后下辇,三十二名内监,负辇出宫。陪送的福晋、夫人、命妇,各各坐着彤舆,跟在后面。摄政王的金辇,在右面护行,到了王邪门口,仪仗站住;到仪门口,大小官员站住;到了正院,金辇停下。女官上去,把太后从金辇中扶出来,进西院暂息。到了合卺吉时,把太后请出来,女官跪献合卺酒,摄政王和皇太后行合卺礼,送进洞房。
第二天,顺治皇帝登太和殿,百官上表庆贺。皇帝降谕,在东西两偏殿赐群臣喜庆筵宴。从此以后,皇帝下旨,称睿王为皇父摄政王。每日早朝,皇父摄政王坐在皇帝右面,同受百官跪拜,太后自从嫁了摄政王以后,终日在新房里寻欢作乐,忘了自己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却还是和二八新娘一般,朝朝连理,夜夜并头,只因太后生成娇嫩皮肤,妖媚容貌,望去好似二十许少妇;况且如今和多尔衮定了名分,越发没有顾忌了,终日把叔叔霸占在房里,那二十位侍妾和那侄儿媳妇,休想沾些微雨露。
这位摄政王,终日伴着嫂嫂,新欢旧爱,这恩情自然觉得格外浓厚。待到满月以后,他反觉得淡淡的起来。这是什么缘故?从来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家花不及野花香。他叔嫂两人,未定名分以前,暗地里幽期密合,倍觉恩爱;如今定了名分,毫无顾及,反觉得平淡无奇。再加一个半老徐娘,一个正在壮年,便渐渐的有点不对劲了。他常常溜到侄儿媳妇房中去寻乐,给太后知道了,未免掀起醋海风波。这时有一位大学士洪承畴,原是太后的旧相识;太后常常把他召进府去,摄政王不在跟前的时候,和他谈谈,解解闷儿。后来给摄政王知道了,心里十分不快。
这时候多铎在江南,打平了南边各省,享用繁华。他手下军官,掳得美貌妇女,便来献与豫王。那江南女子,细腻柔媚,另有一种风味。多铎府中,粉白黛绿,养着四五十个绝色佳人。内中有一位寡妇刘三秀,年已半老,却长得玉肌花貌,妩媚动人;豫王最是爱怜,封她作王妃,天天和她在一处游玩。这时正是端阳佳节,豫王带着刘三秀在江边看龙舟之戏,想起太后在宫中,虽享尽荣华,却不曾见过这水上的玩艺儿。便定造了十只龙船,选了二十个美貌女孩儿,连同船户乐队,一齐献进京去,孝敬太后。太后便吩咐在三海里开龙船大会,邀集了许多福晋夫人命妇,在水阁中看龙船。顺治皇帝坐在正中,摄政王陪在一旁。那十条龙船,打起十番锣鼓,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做出许多花样来。只见那十条龙船,一齐驶进阁前来,二十个女孩子讨皇太后皇上的赏。皇太后看那班女孩子长得有趣,便吩咐一声“赏”!那太监便把预备下的二十箩碎银子衣服玩具果品,送上船去。
大家正看女孩儿的时候,忽然一个大汉,从船头上跳进阁来,手擎钢刀,直向摄政王杀来。摄政王眼快,忙走避时,钢刀也下去得快,斩死了一个小太监。阁子里顿时大乱起来,御林军一拥上前,把这刺客捉住,发下刑部去审问。那刺客直认是有一位天下第一个大人叫他来行刺的。又问他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他又不肯说。第二天,再从牢里提出来审问时,那刺客早已自刎死了。摄政王知道,十分动怒,吩咐把刑部尚书和许多承审官员,一齐革职拿问。又想那刺客是从江南来的,豫王原和自己有宿怨的,说不定那刺客也是他指使来的。想到这里,又十分生气,便立刻和太后说明,下一道圣旨,把江南总督革职,派洪承畴去做江南总督,暗暗的吩咐他多立兵队,慢慢的收伏豫王的兵权。这一来,把洪承畴调开,在摄政王又拔去一个眼中钉。这都是何洛会的计策。但是,摄政王和皇太后正式做了夫妻以后,恩情反不如从前,如今洪承畴虽不在眼前,摄政王心中醋意未消,再加这个刺客的事体,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
皇太后虽说下嫁,在摄政王府中只住了一个月。满月以后,仍回进慈宁宫去住着。摄政王宫中府中跑来跑去,怕遭人暗算,便也不常进宫去,只在府中和侄儿媳妇寻欢作乐。日子多了,便觉得腻烦起来。
这时朝鲜派大臣金玉声来进贡,住在客馆里,说起他国王两位公主,长得如何美丽娇嫩。这句话听在何洛会耳朵里,便悄悄的去告诉摄政王知道。摄政王在府中正住得乏了味,听了这个消息,忙吩咐何洛会如此如此去行事。何洛舍得了命令,忙悄悄的去和朝鲜大臣商量。那大臣听是摄政王的意思,如何敢违背,忙回国去,和国王李溟说知。那李溟听说摄政王要娶他两位公主做妃子,他正要仰攀上国,如何不愿意,便一口答应,一面和女儿说知。还是这两位公主有主意,他姊妹二人说:到大清国去做妃子,原是愿意的,但是听说如今大清国皇太后下嫁摄政王,宠擅专房,我姊妹二人嫁过去,没得吃她欺侮。倘然那摄政王必要娶我姊妹二人,便请摄政王到我国中来成亲;替俺姊妹造一座高大的王府,俺姊妹永远在府中住着,决不肯离开亲生父母的。朝鲜王便打发人把姊妹的意思去对摄政王说了。摄政王也很愿意避开皇太后的耳目。便是堂堂一位摄政王,到属国里去做亲,未免太不成体统。后来何洛会出了一个主意,在朝鲜相近地方喀喇城里,造一座行宫,把两位朝鲜公主,悄悄的接到行宫里候着。这里摄政王便推说出关巡边去,便带领八旗固山额真官兵,拣定吉日,在北京起程。皇太后虽不舍得离开摄政王,但国家大事,又不好拦阻得。看着自己儿子顺治皇帝,年纪慢慢地长大起来,他终身事体也十分要紧。从前摄政王做主,说定科尔沁部主吴克善的女儿做皇后。为今摄政王要出京去,皇太后便和摄政王说定了,要给皇帝拣个吉日成亲。摄政王这时一心只在那两个朝鲜公主身上,宫里的事体,悉听皇太后做主,自己急急赶出关来,到行宫里和两位公主成亲。这时摄政王一箭双雕,自有许多乐处。
谁知天下的事,往往乐极生悲。摄政王住在喀喇城地方,天天和两位公主寻乐。这喀喇城原是一个荒僻去处,两位公主空闲下来,无可消遣,便哄着摄政王出去打猎。有一天,摄政王带了两位公主正在城外打猎。一班官兵,正保护着公主追鹿儿到树林深处,那林下忽然跳出一只野猪来,见林子里有人,急向林外逃去。摄政王一个人骑着马站在林子外面,那马见野猪儿直冲过来,吓得它拱着前蹄,和人一般的站了起来。摄政王骑在马上,一个措手不及,直撞下鞍桥来,那野猪恰巧从摄政王身上跳过。可怜多尔衮,一霎时跌断了左腿,被猪蹄踏伤了面部,一时鲜血直迸,痛彻心脾。随从武官,急上来救息,忙回出林子来看,哭着唤着,总不见他醒来;再细看时,那脑浆也迸裂了,人已经不中用了。急把摄政王的尸身抬回行宫,一面发丧成服,一面通报朝廷。这时摄政王年纪只有三十九岁。消息传到宫里,第一个哭坏了皇太后,顺治皇帝也十分伤心。一面特派大臣出关去盘柩,一面下谕臣民人等带孝。那朝鲜公主不肯进关,待摄政王灵柩动身,便也动身回朝鲜国去。
皇父柩车到北京这一天,顺治皇帝穿了孝衣,带同亲贝勒文武百官,出东直门五里处迎接。皇帝亲自奠爵行礼,百官跪在路旁举哀,从东直门直到玉河桥。四品以上各官,都在路旁跪哭,直到王邸。公主福晋文武命妇,都穿着孝衣,在大门内跪哭。灵柩停在王府大堂,诸王贝勒通夜守丧,另有六十四个喇嘛和尚,诵经超荐。这一场丧事,直闹了四十九天。皇太后虽不便入府守孝,但寡鹄离鸾,闾闱冷落,是十分伤心的。
顺治皇帝和太后,到底是母子,关乎天性。见母亲孤苦可怜,便把太后迎进宫去,母子两人朝夜见面,十分亲热。这时,顺治皇帝也有十四岁了,便下诏亲政,每天五更坐朝,查问国政,十分精细。文
武大臣,都见了他害怕。到了十六岁以上,皇太后做主,拣定吉日,皇帝大婚。那吴克善把女儿送进京来,这时豫王也回京了,便借住在豫王府。在顺治皇帝心里,原不愿意要吴克善的格格搏尔济锦氏做皇后,只因是皇太后做主,不好意思反抗,只得勉强成亲。皇后住在坤宁宫里,新婚不五天,皇帝便和皇后口角,从此夫妻之间,越发生疏了。
话说那苏克萨哈、詹穆济伦和郑亲王、端重郡王、敬谨亲王、巽亲王一般亲贵,原都是和摄政王有宿怨的。如今摄政王巳死,他们趁此机会报仇,天天在皇帝跟前说摄政王的坏话。又说摄政王的事体,都是那阿洛会一人闹的鬼。顺治皇帝原不乐意摄政王的,如今听了许多大臣的话,便把旧案重翻,立刻下一道圣旨,把阿洛会正法,追夺多尔衮生前一切封典爵位。多尔衮母子的封典,也一并夺去。到第三年,皇帝心中因为皇后是多尔衮做主给他娶的,便下诏把皇后废了,另立科尔沁园镇国公绰尔济的格格为皇后。这位新皇后,虽是皇帝自己做主娶来的,但是皇帝不曾见过,谁知娶进宫去一看,却是又蠢又笨。皇帝心中又加了一层烦恼。
那皇太后见皇帝独断独行;又因自己下嫁的事体,心里总觉得有几分惭愧,母子之间便生出嫌隙。再加那班宫女太监们从旁煽弄,皇太后心中竟十分怨恨皇帝。皇帝在宫庭之间,越发乏味。亏得不多几天,那江南总督洪承畴回京来,叫他母子两人心中都得了安慰。皇太后和洪承畴原是有旧情的,今日久别重逢,自然可以彼此安慰。那皇帝又是得了什么安慰呢?原来此番洪承畴从江南地方带了一位绝色美人进京来献与皇帝。那皇帝看了,满心欢喜,便十分宠爱起来,天天和美人宴饮说笑,寸步不离,真好似唐明皇和杨贵妃一般。
这位美人名叫董小宛。她原是如皋才子冒巢民的宠姬。那时江南有四位公子,都是有财有势,有学问,朋友又多,谁也不敢去惊动他。洪承畴到了江南地方,打听江南一班美人,什么冠白门、马湘兰、李香君、顾横波,一个个都是嫩柳娇花,惊才绝艳。洪承畴满心想拼着花去千金,买他一个回来。谁知江南地方,那班美人都一个个有了主人,这洪承畴心里十分懊丧。过了几天,又打听得有一个董小宛,是金粉魁首,士女班头。如今嫁与冒巢民为妾,跟着丈夫住在邗沟西城绿杨村地方。这地方山清水秀,花木繁茂。冒氏住的屋子,名叫水绘园,风景又是绝胜。洪总督自从知道了这位美人儿,越发想得废寝忘食,长吁短叹。
他有一个心腹二爷姓佟,原是一个坏蛋,终日趋奉主人,很得主人青睐。如今见他主人好似有什么心事,便在闲言闲语里,套出主人的口气来,知道主人是想董小宛想得厉害,他便自告奋勇,说道:“大人放心,这件事都在小人身上,十天以内,总可以回大人的话。”佟二爷说了这句话,便不见了。隔了八天,到第九天上,洪承畴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忽然佟二爷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抢到洪承畴总督身旁去请了一个安,说道:“恭喜大人,来了!”承畴问:“什么来了?”那佟二爷说到:“董小宛来了!”洪总督听了,从椅子上直跳起来,说道:“敢是你去抢来的吗?这还了得!那冒公子是江南才子,京城里很通声气,被他去告一状,把我的前程也丢了,这还了得!”那佟二爷说道:“大人莫慌,听小人慢慢地禀告。原来小人早已打听得冒公子手下养着许多无赖,那无赖都和私盐贩子来往。小人便带了本衙门全班马快,连夜赶到绿杨树去,声称到冒公子家里去捉强盗。有人告密,说冒巢民家里窝藏私贩,又强抢良家妇女。那邻舍听了小人的话,怕惹祸水,谁敢来管闲事;那冒公子也吓得溜出后门逃走了。小人便打进门去,见董小宛扶着一个丫头,正在要逃走,便不问情由,上去拉着便走。又故意张扬着说,这女人便是冒巢民强抢来的良家妇女,为今送还她家去。”
洪承畴听到这里,才急着问:“那女人呢?”佟二爷回说:“连她丫头都带进衙门来了。”洪承畴说:“快送来我看!”
停了一会,果然见一个丫头,扶着一个美人儿进来。看她一双媚眼,哭得红红的,蹙紧了眉心,低垂着粉颈,站在一旁,好似带雨梨花,又好似捧心西子。洪总督看了,又怜又爱。一时里不知怎么是好。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丫头答道:“婢子名叫扣扣。俺主人冒巢民,是如皋地方第一才子,谁人不知道?这位是俺主人第一位得宠的如夫人董氏。为今被大人的手下错捉了来,快放我主仆两人回去。京城里自王爷起直到御史官,都是俺主人的亲戚朋友,倘然恼了俺主人,他进京去告状,怕连大人的功名也保不住了呢!”
洪承畴听了扣扣的话,心下害怕,想要放她们回去。看看这董小宛,心中又实在舍她不下,便将错就错用好话安慰着说道:“你们不用忧愁,只因有人告你主人窝藏匪类,强抢民女,我和你主人原也是朋友,所以吩咐他们暗地里把你主人放走了。又怕地方上坏人到你家里来搔扰,吓坏了这位美人儿,又吩咐他们把这美人儿接进衙门来暂避几天,等风波过去,再放你主婢二人回去。”洪总督说着,挨进身去,脸上做出一副尴尬神气来。董小宛看了,知道洪承畴不怀好意,便直跳起来,抢到柱子边去,把头向柱子上乱撞,顿时鲜血直流,云鬓散乱。扣扣忙抢上前去抱住。要知道董小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悲离鸾小宛入宫誓比翼世祖游园
却说董小宛听了洪承畴的话,一时气急,要在柱子上一头撞死。亏得她丫头扣扣在身旁,抢救得快,上前抱住。董小宛也痛得晕倒在扣扣怀里。隔了不知多少时候,清醒过来一看,见自己睡在绣床上,丫头扣扣陪在身旁。问时,原来是在洪承畴的私第里。董小宛想起丈夫,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扣扣在一旁再三劝慰,说:“为今俺们在这洪贼势力之下,只得耐心守候,主人在外面,总可以想法救俺们出去的。”董小宛也无可奈何,只得耐心住下。看看那头上的伤口,也慢慢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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