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4/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4/34 部分)
四娘虽也知道蓉镜钟情于自己,有许多地方,也深得他的好处;只因自己有大事在身,便要竭力挣脱情网,因此她心里感激到十分,那表面便严冷到十分。有时想到伤心的地方,便背着人痛哭一场。可怜一个娇小女孩儿,只因遭了家祸,父母撇下她一个人冷清清的住在客地里,她每到夜静更深,从枕上醒来,想起蓉镜的多情,又想起自己的苦命,便爬在枕上,呜呜咽咽的哭一阵,说也奇怪,每逢吕四娘哭泣的夜里,第二天蓉镜见她双眼红肿,便悄悄的去买一方新手帕来,塞在她的枕下。后来他两人到底忍不住,见没人的时候,也说起话来。那蓉镜每见一回吕四娘,总劝她保重身体;那吕四娘听他提起这个话,便拿袖子掩着脸,转身走去。有一天,是大热时候,两人在走廊下遇到了。蓉镜向四娘脸上细细一看,说道:“姊姊昨晚又哭过来吗?姊姊诸事看淡些,姊姊爹娘又没了,我又避着男女的嫌疑,不能安慰姊姊。姊姊倘哭出病来,叫我怎么样呢!”四娘起初听了,不觉羞得粉脸通红;后来也撑不住那泪珠儿像断线珍珠似的落下来。四娘急转过脸去,拔脚便走;回到自己房里,幽幽切切地哭了一场。心想,那蓉镜在我身上如此多情,我总不能为了他多情,便丢去我的大事;我倘然再和他厮缠下去,我便要被他误事了。到那时,我再丢开他,叫他伤心,岂不是反害了他。我不如趁早离开了他罢。想到这里,心中便立刻打定主意;在这晚月明如水,万籁无声的时候,一耸身跳出墙去走了。这是她第一次领略江湖上的滋味。
吕四娘此番出门,身边一个钱也未带,无可奈何,把随身的钗环卖出去,雇了两个拉场子的伙伴,一棒锣响,拣那空旷地方,献出她的好身手来。这样一个美貌女孩儿,叫那班俗眼如何见过,早已哄动了街坊看美人儿。到收钱的时候,那班人都要讨美人儿的好,个个把钱袋儿掏空。四娘得了大利市,便赶别的码头去。这样子一路晓行夜宿,关山跋涉,看看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山西太原府地方。
太原府是一座热闹城市,来往客商甚多;也有许多富家公子,终日在外面闲游浪荡的。见了这孤女卖解,认做她借此择婿;看看她面貌,实在长得俊俏。有几个三脚猫,懂得一两下拳脚的,便上去要和她比武,满心想借此亲近芳泽。四娘看他们瘟得厉害,便定下规矩,要和她比武的,便各拿五十两银子来做彩钱;谁胜了,便把谁的彩钱拿去。可笑那班没用家伙,一上手便给四娘掼倒在地。那班急色儿,见她实在长得动人,便是被她惯一跤,也是甘心的。四娘乐得坐享他们的彩钱,一天到晚,竟有四五百两银子可得。后来四娘看这样招摇得太厉害了,怕遭官府的疑忌,因此她便离了太原,又到山东;一路里仗她的美色,自有一班冤大头孝敬她盘缠。
有一天,她来到天津,照例设下场于,招人比武。忽然来了一个胖大和尚,手中捧着二百两银子,大声说道:“俺拿这二百两银子,和娃娃耍一耍。你倘然赢了俺,那不用说,这二百两银子是你的;俺倘然赢了你,俺也不要你的银子,你从此也不用卖解了,快跟俺回寺做一个和尚媳妇去罢!”四娘听了,又羞又恨,便拿出师父传授的金刚拳来对付他,那和尚才一交手,便喝一声:“住!你是俺的师妹,不用交手了。这二百两银子,送给师妹做盘缠罢。恕俺家鲁莽了!”说着,拱一拱手,转身去了。
这四娘得了和尚的二百两银子,便也收拾场子,从此不在天津市面上露脸了。悄悄的到了北京城里,租了一宅院子住下。一个女孩儿单身住家,外人看了十分诧疑。京城地方,遍地都是皇帝派出来的侦探,见她行踪不明,早已来盘查几次。四娘知道事体不妙,便去住在一座古庙里。败井颓垣,凄风冷月,正在万分枯寂的时候,忽然见墙头上人影一晃,跳下一个大汉来。四娘把指甲一弹,飞过一剑去;那大汉一手接住。月光下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她师父虬髯公。看他一缕银髯,在月光下飘拂着,哈哈大笑;说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去把四娘手臂一把拉住,走出庙去,见庙门外还有一个女孩儿站着。要知这女孩儿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破腹挖脑和尚造孽褰帘入帏亲王销魂
却说吕四娘悄悄的离开了朱家,别的人且不去说他,便是那朱蓉镜,第一个要想煞。他不见了吕四娘,终日里废寝忘食,如醉如狂。他父亲看了不忍,料定吕四娘此去,一定到北京报仇去;便和虬髯公说知,求他到北京去找寻。那蓉镜哭着嚷着,要一块儿去;恰巧虬髯公家里有一个女徒弟名叫鱼娘的,也要到北京去,三个人便一路同行,沿路打听四娘的消息。只听得一路人沸沸扬扬说,有一个女卖解的,脸儿又长得俊,本领又高强。虬髯公听在耳中,料定是四娘。待到京里,却又听不得消息。虬髯公料定四娘要做大事,在冷僻地方隐藏起来了。他先找一家客店住下,推说是爷儿三人,每天夜静更深,虬髯公带了鱼娘,便跳上屋子,出去找寻四娘。如今居然被他们找到了,一同回到客店里。
虬髯公先介绍四娘见过鱼娘,四娘见鱼娘面貌和自己不相上下,便十分亲热起来。问鱼娘进京来干什么事?鱼娘便把父亲鱼壳,如何给于清瑞捉去杀死,如今进京来,是要替父报仇。两人走了一条道路,越发亲热起来。只有那朱蓉镜,见了四娘,好似小孩子见了乳母似的,一把拉住她袖子不放;又再三劝四娘莫去冒险,徒然送了自己性命。那四娘如何肯听?但是回心一想,蓉镜待她的一番恩情,恐怕世间找不出第二个男子了;我此番倘能成了大事,女孩子终是要嫁人的,到那时不嫁给他,却又嫁给谁去?她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主意。四娘在江湖上阅历了一番。那女孩儿娇怯怯的态度,都已收去,便老老实实的对蓉镜说道:“我这个身体,总是你的了。但是,现在我还要向你借我自己的身体一用,待我报了大仇以后,任凭你叫我怎样便怎样。现在却万万不能遵命。”这几句话,说得蓉镜心中又忧又喜,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从此由虬髯公做主,在西便门外租了一间屋子住着,假装是儿媳姑娘一家人,却也没有人去疑心他们。他们便天天出去打听皇帝的踪迹。那雍正皇帝得了侦探的报告,知道京城里现在到了许多刺客,在暗地计算他;便也着着防备,处处留神;一面秘密吩咐步军衙门严密查拿。这时快到了祭天日子,钦天监便择定吉时,请皇上祭天,雍正皇帝因外面风儿很紧,怕得出去;回心又想,倘然老躲在宫里,一来给那班刺客见笑,二来那百姓见皇帝不出宫来,便要谣言蜂起。因此硬一硬头皮,传旨摆驾祭天。一面调集宫中侍卫,护驾出宫;那街道上自有那步军统领,九门提督带领全部人马沿途照料。那军士们掮着雪亮的刀枪,一路上站得水泄不通。沿路搭着五色漫天帐,直到天坛面前。停了一会,那一对一对銮仪到了坛上;满朝文武大员,一字儿在两旁站着班。
雍正皇帝从銮舆中下来,侍卫们簇拥着走上坛去。上面设着祭品,雍正皇帝行过礼,正要转身,忽听得那天幔上“豁”一声响,皇帝急把手指一弹,只见一道白光,向天幔上飞去,落下一个狐狸头来,皇帝才觉放心。那左右侍卫,齐呼“万岁!”这时鄂尔泰站在皇帝身后,皇帝笑着对鄂尔泰说道:“朕听说有一班亡命之徒,欲谋刺朕;京城里面刺客很多,朕今天小试手段,叫他们知道朕的本领也不弱,他们也不用来自投罗网了。”说着,冷笑一声;把个鄂尔泰吓得诺诺连声,不敢多说一句话。
雍正皇帝回到宫里,心中总是郁郁不乐;想起从前在少林寺学本领的时候,有一个铁布衫和尚,本领在同辈中要算第一,他也能指头放剑。如今把他留在外面,终不是好事体;也许为仇家所指使来谋刺朕躬,这却不可不防。当时便把鄂尔泰传进宫来,和他商量。
鄂尔泰说道:“臣闻得这和尚在江南横行不法,便没有仇家指使,也须赶快去杀死他,为人民除去大害。”雍正皇帝说道:“从前那些好汉,如今都不在了,且叫什么人去干这件事?”鄂尔泰思索了一会,忽然想起当年岳钟琪将军曾说起有一个大岩和尚,如今在扬州天宁寺;不如下一道密礼给江苏抚台,便请大岩去除了铁布衫和尚。当下便把这意思奏明,皇上称善。鄂尔泰退出宫来,如法炮制去。
话说这铁布衫和尚在四川峨嵋山上,霸占一座大寺院;派他手下的徒弟,下山去偷人头,他每天要吃三个人脑子。峨嵋山下一般男女,常常在半夜里失去他的脑袋,弄得人人惊慌,个个害怕,大家逃避,村坊都空了。后来这和尚忽然异想天开,爱吃孕妇肚子里的小孩;又派他的徒弟,在深夜里,闯进人家的内室,见有怀孕的女人,先奸污了,再取她的胎儿。那班徒弟,个个都淫恶万分,谁敢去拦阻他。
这时,白泰官闲住在家里,他听说四川峨嵋山的景致好玩,便动身到四川来游玩。偶然到一座村坊里,时已更深,他们走江湖的人爱走夜路;他走过一座矮屋檐前,只见里面窗纸上射出淡淡的灯光来,忽见一个人儿影儿一闪,却是一个光头。白泰官心中疑惑,这和尚深夜入人家,非奸即盗;他便站住脚听时,只听得里面有女人低低的求哭的声音。说道:“师父饶了我罢!我痛死了!”白泰官心下越发动了疑,便施展他的手段,轻轻的撬开了外屋子的门,踅进内室去。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被剥得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喉咙里呻吟着。一个和尚,爬在床沿下,两手不住的在那里拓那女人的肚子。
白泰官看了,不禁大怒!一耸身抢上前去,一把揪住和尚的衣领,提下地来一摔,那和尚站脚不住,倒下地去。白泰官便提着钵儿似的拳头,向那和尚面门上不住的打去;那和尚满脸的淌着血,嘴里不住的讨着饶。那时便有许多人走进房来,一面把白泰官劝住,一面喝问那和尚。那和尚说道:“这原不干我的事,是俺师父硬逼着我来取这娘娘的胎儿。”白泰官问:“你师父是什么人?”那和尚说:“铁布衫和尚。”
白泰官在江湖上,也听得铁布衫的名气。便说:“好一个淫恶和尚!待我见见他去。”说时,天色已明;这人家拿出饽饽稀饭来,请白泰官吃。白泰官肚子吃饱了,押着这和尚,叫了一个乡下人领路;走到日落,才走到峨嵋山脚下。见前面也有一个和尚,坐在大树下纳凉;白泰官认是他们一路的,喝一声:“贼秃,休走!”抢步上前便交起手来,打了二十回合。两人手脚愈打愈紧,打到紧要关头,那和尚忽然跳出圈子,问道:“你敢是铁布衫和尚的门徒?”白泰官说:“俺是来捉拿这贼秃的。你敢是这贼秃的徒弟?”这大岩和尚也说:“俺是来捉拿铁布衫和尚的。”
白泰官心想,打来打去,原来打的是自家人。忙问道:“好汉奉谁的命来的?”那和尚把胸脯一拍,大拇指一伸,说道:“俺奉江苏抚台大人之命。敢问好汉奉谁的命?”白泰官便把在村坊里遇到这和尚拓取胎儿的事,一一说了。大岩和尚气愤起来,骂道:“乌贼秃!你败俺佛门的规矩?”说着,飕的一声,拔出腰刀来,结果了这个和尚的性命;转过身去,向树林里一招手,便跳出十五六个大汉来。大岩和尚带着他们,走上山去,看看到了山门口,大岩和尚便和白泰官商量分两路杀进去;白泰官把上风,他一耸身跳上瓦去。这里大岩和尚先把众人藏过,自己一人先上去打开山门,问铁布衫和尚。那守山门的,见是和尚,便也不疑心,领着他走进内院去,留他在知客室暂坐;自己进去通报。这里大岩和尚招招手几,一班大汉都跟了进来;大岩和尚悄悄的跟在那和尚身后,曲曲折折,走过几个院子,到了一个所在。庭心里放着一张竹榻,一个胖大和尚,上身赤膊,赤着脚躺在竹榻上;一个女人,满脸抹着脂粉,坐在和尚的身后,在那里替和尚搔背。和尚伸手到背后去,抚着那女人的脖子。另一个女人。正送过一碗凉茶去;见把门的和尚进来了,她便站住通报道:“师父,有人来了。”
那胖大和尚听了,忙坐起来看时,只见那把门和尚的身后也跟着一个和尚。便指着问道:“他是什么人?”大岩和尚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抢步上前,擒住他一条腿。这铁布衫和尚,到底是本领高强,忙拿出看家的本领来,飞过鸳鸯腿去;大岩和尚见擒住他的左腿,他又把右腿飞过来,知是少林派的内家功,忙放了手。铁布衫和尚在地上站住,伸手在竹榻上拿起一件布衫来,打过去。说也奇怪,这件布衫拿在他手里,迎着风打来打去,好似一杆铁棒一般。因此外人取他的绰号叫“铁布衫”。这时门外候着的许多大汉,一拥进来,个个拿出兵器来围住了这和尚攻打。那和尚指东打东,指西打西,打了半天,休想近得他的身。但是这和尚被他们团团围住了,一时里也不得脱身。他正想耸身上屋时,只听得屋檐上一声大吼,跳下一个人来,一刀劈在铁布衫和尚的顶门上,那个脑袋顿时好似西瓜对破开,直劈到脖子上。和尚死了。那村坊上人,听说和尚死了,个个快意;大家把和尚的尸首割成几十块,拿回家去熬油点灯。
白泰官见打了抱不平,也不和大岩和尚招呼,一耸身上屋去了。
四川总督岳钟琪,忙把大岩和尚接进衙门去,在精室里供养起来,不多几天,北京密旨到来,赏大岩和尚白银一万两。岳大将军又派了材官,护送他回南方。下几十道札子,给沿途的地方官,叫他们舟车迎送,随地照料。大岩和尚回到扬州,便大兴土木,造仓圣殿,殿旁造一座吴园,园里建一座华严堂。那些工程材料,都是地方上各绅董捐助的。大岩和尚天天在华严堂里会客吃酒。
这时,扬州地方,有三个地痞,仗着自己力大,专一敲诈百姓。一个是魏五,善骑马,又能懂得马的话。几年前,有个狼山总兵到扬州来阅兵,那营里的马,忽然齐声嘶叫起来。魏五听得了,对人说道:“这个总兵官三个月后要死了。”后来那总兵官回去,果然隔了三个月死去。一个是张饮源,善舞双刀,舞成一团;任你几十个人,近不得他身。一个是薛三,能够拉五十石的硬弓;这时扬州人称他们“魏马张刀薛硬弓”。自从大岩和尚来了以后,这三个人不服气,常常到天宁寺去寻事,都被大岩和尚打败出来。这三个人没有面目住在扬州,便悄悄避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一天,大岩和尚正从方丈室里送客出来;才走到阶下,忽然见一个铁香炉劈空飞来,大岩眼快,忙伸手接住。看时,原来是薛三来报仇的。谁知那薛三因用力过分,嘴里呕出一口血来,踉踉跄跄的逃回家去,连呕了几口血,便死了。接着,那张三拿着双刀,到华严堂去找大岩和尚;两人交起手来,被大岩斩去了一条臂膀。剩下的一个魏五,他知道明攻不能得胜,打听得大岩和尚身上长癣疥的,每天起身用热水洗澡。魏五便邀了七八个同党,趁大岩在浴池里洗澡的时候,打门进去,个个拿出兵器来攻打。大岩和尚赤手空拳,又是浑身赤条条的,如何敌得住,虽也打死了两个人,后来到底被魏五斩去一条腿,死在浴池里。
大岩和尚死的消息报到京里,雍正皇帝十分可惜;但他想这种有本领的人留在世上,终是心腹之患。如今那班好汉都收拾完了,剩下几个没本领的人,也不去怕他。从此雍正皇帝依旧是寻欢作乐,不去防备了。
吕四娘住在京城里,天天出去打探,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心中十分焦躁。朱蓉镜和虬髯公劝她耐心等待。这时满京城沸沸扬扬传说,宝亲王要大婚了。这宝亲王是什么人?便是钮钻禄皇后从陈世倌家里换来的儿子,取名弘历。只因他出落得一表人材,性情温和,语言伶俐;在他弟兄辈中,有谁赶得上他那种清秀白净?雍正皇帝又因他是皇后的嫡子,便也格外欢喜他。
这时打听得湖北将军常明,有一个女儿,出落得端庄美丽。那常明的夫人郭尔额氏和皇后钮钻禄氏,是幼时的邻居,十分要好。后来郭尔额氏钴了丈夫,生了一个女儿,她母女两人,常常被皇后宣召进宫去游玩。那皇后也很爱她女儿,时时赏赐首饰手帕许多东西;后来常明带了家眷到湖北做将军去,皇后也常常记念他们。有时和皇上提起,皇上说:“你既爱他家的女儿,俺们何妨指婚给弘历,做了你的媳妇,岂不可以常常见面?”一句话提醒了钮钻禄氏。看看宝亲王也到了大婚之年,便催着皇帝下圣旨,指婚湖北将军常明的女儿富察氏为福晋。一面把常明内调进京,做军机大臣;一面派亲信大臣鄂尔泰和史贻直两人做大媒,到常明家里去行聘。到了吉期,雍正皇帝便把从前圣祖赏他的圆明园,转赏给了宝亲王,做他们新夫妇的洞房。这一天,满园灯彩,笙萧聒耳,把富察氏迎进园来,交拜成礼。宝亲王见富察氏长得妩媚秀美,便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她,皇后钮钴禄氏,见了这一对佳儿佳妇,心中也十分快乐。
谁知天氏下的事体,大都乐极生悲。雍正皇帝自从宝亲王大婚以后,身体便觉不快;这也是他平日好色太过,积下的病根。他每日非有两个妃子轮流侍寝不可。起初还仗着喇嘛的阿苏肌丸,勉强支持,后来渐渐有点不济了。那班妃嫔,为固宠起见,还夜夜缠着皇上;后来看皇帝实在动不得了。皇后钮钴禄氏便把那班妃子赶开,亲自守着皇上,侍奉汤药。御医轮流住在宫里,请脉处方。
看看皇帝病势略略清健好转,忽然宫里一班太监们吵嚷起来,说:在长春宫、钟粹宫一带常常听得有人在瓦上走动的声音,又有门窗开阖的声音;接着那翌坤宫、水和官一带的太监侍卫们,也吵嚷起来,说:每夜见屋顶上有两道白光飞来飞去;又有咸安宫的宫女,被人杀死在廊下。顿时把一座皇宫闹得人心惶乱,鸡犬不宁。皇后也曾派侍卫们四处搜寻,又是毫无踪迹。后来愈闹愈厉害了,所有延禧宫、承乾宫、景阳宫、景仁宫、咸福宫、永寿宫、启祥宫、储秀宫的一班宫女太监们,每当夜静更深的时候就惊扰起来,不是说见屋上有人行走便是说屋内有白光来去。雍正皇帝害病在床,听了这种消息,知道必有缘故,只是不便说出。
这时史贻直当勇健军统领,是皇上最亲信的;那勇健军,又是由各省将军举荐奇才异能的好汉编练成功的,一共有四千人员。如今宫廷不安,雍正皇帝便把史贻直传进宫来吩咐他带领全队勇健军,在宫中值宿。这宫廷里面凭空里添了四千人马,便觉得安静起来,白光不见了,响动也没有了。那雍正皇帝的病体,也一天一天有起色了。后来皇后直待皇帝起了床,行动如常,才回宫去。
雍正皇帝一病几个月,在病势沉重的时候,宝亲王带了他的福晋,也天天进宫来问候;如今皇帝病好了,就想起他一双小夫妻来,便推说养病,自己也搬进圆明园去住着。那班得宠的妃嫔,也带进园去伺候。富察氏面貌又长得俊,又能孝顺公公;雍正皇帝十分欢喜,已暗暗的把宝亲王的名字写在遗诏上了。
讲到那座圆明园,周围有四十里路大小;园里有极大的池沼,有茂密的森林,有小山,有高塔,有四时常生的花草,有终年不败的风景。宝亲王和富察氏两人,终日游玩也游玩不尽。起初他夫妻两人新婚燕尔,似漆如胶,专拣湖山幽静、花草深密的地方调笑作乐;便是那班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们,他也嫌他们站在跟前碍眼,撵他们出去。后来他两人也玩够了,便觉得枯寂起来;虽一般也有妃嫔侍女,如何赶得上富察氏的姿色,一个也不在宝亲王眼里。宝亲王心中常常想:如此名园,不可无美人作伴;俺那福晋也可算得美的了,但她一个人枯寂无伴,也觉无味。从此他存心要去寻访一个美人来给富察氏作伴。
几个乖巧的太监,看出亲王的心事,便悄悄的引导他出园去闯私娃子。那南池子一带有尽多的私娼,宝亲王尝着了这个味儿,如何肯舍?天天推说在涵德书屋读书,却天天在私门子里和窑姐儿温被头。但他玩私娃子,只能在白天,因为父皇住在园中,要早晚请安去。那班窑姐儿,竟有几个长得俊的;宝亲王要把她们娶进园去,她们都不肯。只偶尔带一两个姑娘进园去游玩,在安乐窝里吃酒行乐,只瞒着富察氏和父皇两个人,什么风流事都干出来。有一天,宝亲王从安乐窝里出来,时候尚早,他已有三分酒意,悄悄的走进富察氏卧房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侍女在房外打盹;宝亲王也不去唤醒她,踅进房里,只见罗帐低垂,宝亲王认是富察氏一个人午睡未醒,心想去赏识美人儿的睡态。便蹑着靴脚儿,掩近床前去;再一看,只见四只绣花帮儿的高底鞋子,伸出在罗帐外面。宝亲王知道是有两个女人睡着,他心中十分诧异。走上前去,轻轻把帐门儿揭开一看,一个是他的福晋富察氏,另一个却不认识是谁家的眷属。只见她两人互搂着腰儿,脸贴着脸,沉沉的睡着。再看那女人时,不觉把宝亲王的魂灵儿吸出了腔子,飘飘荡荡的不知怎么是好。原来那女人长得真俊呢!鹅蛋式的脸儿,长着两道弯弯的眉儿;丰润的鼻子,两面粉腮上两点酒涡儿,露出满脸笑容来。那一点珠唇,血也似的红润。最动人的是那一段白玉似的脖子上,衬着一片乌云似的鬓角;鬓边插一朵大红的菊花,真是娇滴滴越显红白。她春葱也似的纤手,松松的捏着一方粉红手帕;宝亲王看够多时,不觉情不自待,轻轻的伸手把那方手帕从那女人手中抽出,送在鼻子边一嗅,奇香扑鼻。宝亲王不觉心中一荡,他一面把那手帕揣在自己怀里,一面凑近鼻子去在那段粉也似的脖子上,轻轻一嗅,急闪身在床背后躲着。
那女人被宝亲王这一嗅惊醒过来,低低的唤了一声:“妹妹!”那富察氏也被她唤醒了,便笑说道:“怎么俺两人说着话儿便睡熟了呢!”那女人说道:“妹妹屋里敢有野猫来着?我正好睡着,只觉得一只猫儿跳上床来,在俺脖子上嗅着。待俺惊醒过来,那野猫已跳下床去了。”这几声说话,真是隔叶黄鹂,娇脆动人;宝亲王听了,忍不住了,忙从床背后跳出来,笑说道:“对不起!那野猫便是俺!”说着,连连的向那女人作下揖去,慌得那女人还礼不迭。宝亲王转过脸来,对富察氏说道:“那时俺把这位太太错认是你,正要凑近耳边去唤你起来,细细一看,才认出来;一时自己臊了,便急急躲到床背后去。谁知这位太太说话也厉害,竟骂俺是野猫。俺原也是该骂的,只是俺很佩服老天爷,你也算是俊的了,怎么又生出这位太太来,比你长得还俊!这位太太敢不是人,竟是天仙吗?”
看官,从来天下的女人,一般的性情是你若当面赞她长得俊,她没有不欢喜的。这时这女人被宝亲王捧上天去,她心中如何不乐;只见她羞得粉腮儿十分红润,低着脖子坐在床沿上,只是两手儿弄着那围巾的排须,说不出话来。富察氏听了宝亲王的话,把小嘴儿一噘,笑说道:“你看俺这位王爷,真是不曾见过世面的馋嘴猫儿!怪不得俺嫂子要骂你是野猫。你可要放尊重些,这位便是俺的嫂子;俺姑嫂俩在家里过得很好的,如今把我弄进园来,生生的把俺俩分散了。如今嫂子在家里,想得我苦,悄悄的瞧我来,又吃你撞来;你既说她是天仙,快过去拜见天仙;拜过了,快出去!”那宝亲王巴不得富察氏一句话,忙抢上前去行礼;嘴里也唤嫂子。又问嫂子贵姓?那女人站起身来,一手摸着鬓,笑吟吟的说道:“俺母家姓董额氏,俺丈夫名傅恒。”宝亲王拍着手,笑说道:“俺这傅恒哥哥几世修到嫂子这样天仙似的美人儿?”一句话,说得董额氏粉腮儿又红晕起来。富察氏兄嫂子害羞,忙把宝亲王推出房去。这里董额氏也告辞出园去了。
宝亲王自从见了董额氏以后,时时把她的名儿提在嘴里。他从此私娃子也不玩了,终日痴痴的想着董额氏那副美丽的容貌。要知宝亲王将来和董额氏闹出什么风流案件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弓鞋到处天子被刺手帕传来郎君入彀
却说宝亲王自从那日无意中领略了董额氏的香泽以后,时时把这美人儿搁在心里,眼前常常现出那副娇羞妩媚的面貌来,鼻管里常常好似有董额氏脖子上的粉花香味留着。因此他把眼前的一班庸脂俗粉丢在脑后,常常怂恿着自己福晋去把她舅嫂子接近园来。从来女人爱和自己娘家人亲近,如今得了王爷的允许,她姑嫂两人常常见面。那董额氏也乖觉,见宝亲王来,她便立刻回避,把个宝亲王弄得心痒难搔。看看那董额氏一举一动,飘飘欲仙,越看越爱,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肚去,只是可惜没有下手的机会。后来富察氏也看出丈夫的心事来了,索兴把董额氏藏在密室里,姑嫂两人谈着心,不给宝亲王见面。
宝亲王许久不见董额氏了,心中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坐立不安,废寝忘餐起来。宝亲王有一个心腹太监,名叫小富子,却长得十分伶俐;见王爷有心事,便悄悄的献计,如此如此,一定可叫王爷了却心愿。宝亲王听了他的计策,连称:“好孩子!快照办去。”那小富子奉了王爷的命令,先在园内竹林清响馆里预备下床帐镜台,一面打发两个小太监和两个侍女,押着一辆车儿,到常明家里去,把舅太太接了来。这董额氏见富察氏的贴身侍女前来迎接,也是常有的事,心中毫不疑惑,便略略梳妆,坐上车,向圆明园来。照例车子到了藻园门外停住,便有八个小太监出来,抬着车子,进园去,曲曲折折,走了许多路。这时盛夏天气,在外面赤日当空,十分闷热;一进园来,树荫深密,清风吹拂,顿觉胸襟清爽起来。
董额氏坐在车子里,一路贪看景色,不觉到了一个清凉的所在。车子停下,两个侍女上来,把董额氏扶下地来。抬头一看,只见四面竹林,围着一座小院子,耳中只听得风吹竹叶,那竹梢上挂着金铃儿,一阵一阵叮铃的声音。走进院子去,小小一座客室,上面挂着一方匾额,写着“竹林清响馆”五个字;四壁挂着字画,满屋子都是紫竹几椅,十分清雅。侍女引导着,走进侧室去。只见珠帘牙塌,纱帐水簟。镜台上放着梳具脂粉,黑漆的桌子上,琉璃盆中,放着各色水果;窗前书桌上,一个水晶缸,养着几尾金鱼。窗外面一丛翠竹映在窗纸上,成一片绿色,连屋子里人的衣襟上也绿了。董额氏看了,不由得赞了一声:“好一个清凉所在!”见两个侍女跟在她后面,不住的打扇;一个侍女,送上凉茶来。董额氏便问:怎么不见你家福晋?一个侍女回道:“福晋在荷静轩洗澡。吩咐表舅太太在屋里略坐一坐。”董额氏便也不说话。停了一会,两个年纪略大的侍女,捧着衣巾盆镜等物进来。说道:请舅太太也洗个澡儿。”董额氏天性怕热,在家里又常洗澡惯的;听得请她洗澡,她也欢喜。侍女们忙服侍她卸妆脱衣,披上浴衣,趿着睡鞋,两个侍女领着到后面一间密室里洗澡去。待她洗毕出来,自有侍女替她重行梳妆,再匀脂粉;便有一个人,伸过手来,替她在鬓边插上一朵兰花。董额氏在镜中望去,见站在她身后替她戴花的,不是什么侍女,竟是那宝亲王。董额氏这一羞。直羞得她低着脖子,靠在妆台上,抬不起头来;溜过眼去看宝亲王时,只见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嘴里不住的“天仙”“美人”的唤着。又说:“俺自从见了嫂子以后,顿觉得俺这人活在世上毫无趣味;那天嫂子脖子上偷偷的嗅了一下,这香味直留到现在。可怜把我想得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天下的女人,也不在俺眼中。求嫂子可怜俺,看俺近来的形容消瘦,便知道俺想得嫂子苦;嫂子倘再不救俺,眼见得俺这条命保不住了。”说着,这宝亲王真的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哭得十分凄楚。他一边哭着,一边拿出手帕来抹眼泪。
董额氏认识这手帕是自己的。
停了一会,又听宝亲王说道:“嫂子放心,今天的事,俺俱已安排停当。这里在园的极西面,离着福晋的屋子又远,那班侍女内监们,都是俺的心腹。嫂子倘然顺了俺,决不使外边人知道;嫂子倘然不顺我,声张起来,一来嫂子和俺的脸面从此丢了,二来便是声张,这地方十分冷僻,也没人听得,把俺们好好的交情,反闹翻了。嫂子倘然依从了俺,俺便到死也忘不了嫂子的恩德;嫂子倘然不依从了俺,俺横竖是个死,便死在嫂子跟前,也做个风流鬼。”
宝亲王说到这里,从腰里飕的拔出一柄宝剑来,向脖子抹去。任你是铁石心肠的女人,见人在她跟前寻死,她心肠便不由得软下来。况且天下美人,大都是风流性格,见宝亲王又是一表人材,又明知道他将来要继承大位做皇帝的,又动了几分羡慕的心肠。如今听他一声声唤着好嫂子,又见他要自刎,便又动了几分怜惜的心肠。她自己看看浴罢出来,只外面披着一件薄纱的浴衣,玉雪也似的肌肤,映在纱衫外面,早已被宝亲王看一个饱。看看自己的衣服,一齐脱在床上,眼见被宝亲王拦住了,不能拿来。便是拿来,当着宝亲王的面,也不能穿。董额氏想到这种种地方,不觉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夺去宝亲王手中的宝剑,伸着一个手指,在他额上一戳。说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宝亲王趁此机会,便过去把董额氏顺手一拖,一个半推半就,一个轻怜轻爱,成就了好事。
事过以后,宝亲王亲自服侍她穿戴。两人一时舍不得走开,又调笑了一会,直到傍晚,才送她出房。那董额氏临去的时候,转过秋波来,向宝亲王溜了一眼,低低的骂了一声:“鬼灵精!”上车去了。宝亲王心中十分得意。从此以后,他俩人一遇机会,便偷偷的在园中冷僻的地方寻欢作乐。看看天气渐冷,宝亲王便和董额氏在露香斋一间密室里私会。正快乐的时候,只听得隔院碧桐书院里,发一声喊,顿时人声大乱起来。宝亲王忙丢下董额氏,赶到隔院去。一走进院子,只见大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说道:“皇上脑袋不见了!”
这座碧桐书院,正是雍正皇帝平日办公的地方。雍正皇帝因住在宫里,十分拘束,又常常记念着宝亲王,便移到园中来住宿。在大宫门后面,依旧设立宗人府、内阁、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卫、东四旗各衙门的直庐。又在大宫门西面,设立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太仆寺、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西四旗各衙门的直庐。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已有一年,十分安静。不料到忽然出了这件大乱子。
皇帝每到秋天,总在碧桐书院批阅奏章。院子里和书案前,都有太监和宫女伺候着。这一天伺候到黄昏月上的时候,内监们点上宫灯,皇帝在灯下翻阅奏章,忽然院子里梧桐树上,飞过两道白光来,飞进屋子去,盘旋一会便不见了。那班宫女太监,眼见有两道白光,顿觉昏迷过去,开不得口,待到醒来,见皇帝已倒在地下,急上去扶时,脖子上的脑袋已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内监们发一声喊,那班侍卫大臣们,都一齐跑进来,见了这个情形,个个吓得两条腿发颤。没了主意。
停了一会,一班妃嫔和宝亲王,都从人丛里抢进来,围着雍正皇帝的尸首,嚎啕大哭。后来还是宝亲王有主意,吩咐内监,快请鄂尔泰和史贻直两人来商议大事。那太监们走出园来,跳上马,分头赶去。鄂尔泰这时已经安睡,忽然外面大门打得震天价响,家仆去开着门,一个太监飞也似的抢步进来,满头淌着汗,气喘吁吁的说道:“快请大人!快请大人!皇上脑袋丢了!”这句话传到鄂尔泰耳朵里,慌得他从床上直跳起来,连爬带跌的出去,也不及备马,便骑了太监骑来的马,没命的跑到圆明园。跳下马,抢进园去,那史贻直已先到了。这时,别的且不去管它,找皇帝的脑袋要紧。大家拿着灯火,四处找寻。后来还是惠妃在尸首的裤裆里找到了。那惠妃捧着雍正皇帝的脑袋,呜呜咽咽的哭得十分凄凉。
你知道这惠妃是什么人?便是那弘哲的妻子,胤礽的儿媳,雍正皇帝嫡亲的侄儿媳妇。被雍正皇帝硬取进宫来,待她十分有恩情,封她做惠妃。惠妃这时,早已忘了她的故夫。见雍正皇帝死得凄惨,便哭得十分悲哀。
当时,鄂尔泰忙把皇上的头装在脖子上,吩咐宫人给尸体淋浴穿戴起来;一面和史贻直两人,赶到正大光明殿里,从匾额后面取出那金盒来,打开盒来,抓出遗诏来一读,见上面写着“皇四子弘历即皇帝位”。便去拉了宝亲王,带着五百名勇健军,赶进京城,到了太和殿,打起钟鼓来,满朝文武,齐集朝房。鄂尔泰满面淌着泪,诉说皇上被刺时的情形。众大臣围着他静听。正听到伤心的时候,忽然一个内监指着鄂尔泰说道:“鄂中堂,你还穿着短衣呢。停一会怎么上朝?”一句话提醒了他。才想着出来得匆忙,不及穿外衣,便立刻打发人到家中去拿朝衣朝帽穿戴齐全。
正要上朝去,忽然史贻直想起一件事,对众大臣说道:“皇上被人割了脑袋,说出去太不好听,况且这件事俺们做臣子的,都有罪的。也得关起城门来,大大搜一下,一面行文各省,文武衙门捉拿凶手。这一声张,若人人传说着岂不是笑话?如今依下官的思想,不如把这件事隐过了。一来保住先皇的面子,二来也省了多少骚扰,俺们须把遗诏改成害急病的口气,才得妥当。”当时鄂尔泰也连说不错,立刻动笔,在朝房改好了。文官由鄂尔泰率领,武官由史贻直率领,走上太和殿。那班亲王贝勒、贝子和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一齐跪倒。由鄂尔泰走上殿会,宣读遗诏道:
朕撄急病,自知不起;皇四子弘历,深肖朕躬,着继朕即皇帝位。钦此。
当时宝亲王也一同跪在阶下。鄂尔泰读过遗诏,便有一队侍卫、宫女、太监们,各个手里捧着仪仗,下来把他迎上殿去,换了龙袍,戴上大帽,簇拥他上了宝座。阶下众大臣齐呼“万岁”!爬下地去行过礼。新皇帝便下旨,改年号为乾隆元年,大赦天下;一面为大行皇帝发丧,一面却暗暗的下密旨给史贻直叫他查拿凶手,秘密处死。这史贻直奉了密旨,四处派下侦探搜查行刺皇帝的凶手。那凶手见大仇已报,早已远飏在深山僻静地方逍遥自在去了,叫这史贻直到什么地方去捉他?
如今,又要说说吕四娘这边的事了。吕四娘跟着虬髯公住在京城里,和鱼娘做着伴,还有一个朱蓉镜,因舍不得丢下吕四娘,便离乡背井,也跟着吕四娘到京里来,一块儿住着。四娘感念蓉镜的恩情,答应他待大仇报后,把终身许给他。从此以后,蓉镜便格外和四娘亲热,两人真是同坐同行,百般恩爱。便是鱼娘,蓉镜也用十分好心看待她。凡是鱼娘有什么事呼唤他,他便立刻做去。因此鱼娘也和蓉镜好。他们三人常常坐在一间屋子里,有说有笑,在外人望去,好似虬髯公一子一女一媳一家人,却没有人去疑心他。
虬髯公也因住在京城里,闲着无事,叫旁人惹眼,便把自己家里的古董搬些出来,开一爿古董铺子。他铺子里常常有大臣太监们进出,虬髯公在他们嘴里,打听得宫里的道路。四娘和鱼娘两人,便在夜静更深的时候,跳进宫墙去。在月光下看去,见殿角森森,宫瓦鳞鳞,映着冷静的月光。一阵风来,夹着殿角的铜铃声。也不知道何处是皇帝的寝宫,她两人既到了里面,如何肯罢休?仗着她飞檐走壁的本领,东闯西闯。那宫里的侍卫太监们,只见两条白光,飞来飞去,那侍卫待要上去捉拿,那白光来去又很快,如何捉得住她。那时咸安宫有一个宫女,正在廊下走着,一道白光冲来,那宫女的脑袋便不见了。因此宫内的人,便吵嚷起来。虬髯公怕四娘在宫里乱闯,坏了大事,便劝她再耐守几时,打听得皇帝确实住宿的地方,再动手也不迟。因此四娘和鱼娘暂时敛迹,那宫中也便安静了许多。
这时,雍正皇帝已迁居在圆明园内。那圆明园却不比得宫里,地方又旷野,侍卫又稀少,有几处庭院,竟有终年不见人迹的。四娘和鱼娘两人,带了干粮,去躲在园中的冷僻去处,打听皇帝的消息。有时也听得那班宫女太监们嘴里露出一两句话来,知道皇帝每天在碧桐书院办公。到更深夜静的时候,她两人又悄悄的出来打探路径。后来他们把园中出入的门路看得十分熟了,便动起手来,一动手便成功。她们随身带着闷香,所以皇帝被杀的时候,那班左右侍卫,都一时昏迷过去。四娘割下皇帝的头来,意欲带他回去,在她祖父、父亲坟前祭祀。鱼娘说:这反叫人看出痕迹来,不如不拿去的好。鱼娘便把雍正皇帝的头拿来塞在尸首的裤裆里,两人相视一笑,便一纵身出了圆明园。
虬髯公早已安排停当,悄悄的把古董铺子收了,雇了一只小船,泊在城外十里堡地方候着。连候了三天,只见四娘和鱼娘两人手拉着手儿笑嘻嘻的走来,跳上船头,吩咐立刻开船。待到鄂尔泰进园去慌成一片的时候,四娘的船已和箭一般的摇过了杨村,向南去了。说也奇怪,这吕四娘不曾报得父仇以前,便终日愁眉泪眼,淡装素服,不施脂粉,不苟言笑,如今她见大仇已报,忽然满脸堆下笑来,穿着鲜艳的衣裙,浓施脂粉,终日有说有笑,满屋子只听得她的笑声。朱蓉镜看了,有说不出的欢喜。两人一路同起同坐,十分亲爱。到了湖南地界,虬髯公送蓉镜回家。蓉镜的父亲见儿子回来,好似得了宝贝一般。当下蓉镜便和父亲说知,要娶四娘做妻子,虬髯公自愿替他俩做媒。当下便择了吉期,给两人成亲。四娘做了新娘,便一改从前严冷的态度,顿觉妩媚娇艳起来。鱼娘伴着她在新房里,终日逗着她玩笑。蓉镜终日跟住四娘,寸步不离,每日做些调脂弄粉画眉拾钗的事体。
光阴很快,不觉又过了一个月。虬髯公要告辞回去,朱家父子再三留他,不肯住下。四娘说:“俺夫妻多仗师傅,才有今日;如今师傅要去,俺夫妻须直送他到四川。”蓉镜也说不错。这时犹有鱼娘舍不得四娘,又想起父亲被仇家害死,自己欲归无家,心中十分凄凉,便止不住掉下眼泪来。四娘再三劝说,虬髯公也把鱼娘认做自己的女儿,答应永远不丢开她。当时依旧四个人一齐上路,沿着长江上去。一路山光水色,叫人看了忘却忧愁不少。看看走进了四川地界,那一路山势雄峻,他四人个个骑着马,从旱道走去;走出了剑阁,前面便是五老山。
四人立马在山顶上,忽然见一个老头儿一个少年,也骑着马从山坡上走来。鱼娘眼快,认识那老人便是她父亲鱼壳,忙拍马迎上前去。父女两人,抱头痛哭。这时四娘夫妇两人,和虬髯公都跟了上来。问起情由,原来从前被于清瑞捉住杀死的,原是一个地痞,冒着鱼壳的名字,在地方上横行不法;后来被官厅捉去正了法,这真的鱼壳,反得逍遥自在。只是常常想念女儿,也曾到虬髯公家里去访寻过,又因虬髯公带着鱼娘到京里去了,如今得在此相会,真是喜出望外。说起多亏虬髯公平日管教女儿,鱼壳连连拜谢。又说起大仇已报,大家更觉得十分快意。
五个人说得热闹,独把那少年放在一边。还是鱼壳介绍他们见面,说:“这位少年姓邓名禹九,是四川地方一个大财主,专好结识天下英雄好汉、豪商大贾,如今鱼壳也被他留在家中,朝夕讲论武艺,盘桓山水,十分投机。当下邓禹九便邀大家到他东庄里去。这东庄,便在那五老峰下面,盖着两百多间房居,养着五六百庄客,都是懂得点武艺的。这邓禹九,堂上还有老母,自己年纪三十八岁,还未娶得妻房,他立志要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到今日还没有他中意的人儿。
当日,邓禹九摆上筵席,请他们父女、夫妻、师徒吃酒。吃酒中间,说起鱼娘的武艺,虬髯公便吩咐鱼娘,当筵舞一回剑给大众下酒。鱼娘听了,便下来卸去外衣,把住鸳鸯剑,走到当地舞动起来。起初,只见剑光髯影,一闪一闪的转动,后来那剑光越转得密了,只见一团白光,着地滚来滚去。坐在席上的人,只觉冷风凄凄,寒光逼人。邓禹九看了,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只见一道白光,直射庭心,那鱼娘收住剑,笑吟吟的走进屋子来,屋里众人,个个擎着酒杯,对鱼娘说一声:“辛苦!”一齐吃干了一杯酒。这一席酒,吃得宾主尽欢,直到夜深才散。
这夜,各自回房安歇。独有邓禹九伴着虬髯公睡一房。两人在房里说起鱼娘的武艺,那邓禹九看看屋子里没有人,便连连向虬髯公作揖,求他做媒,和鱼壳说去,要娶鱼娘做妻子。那虬髯公一口担承,拍着胸脯说:“这件亲事,包在老汉身上。”第二天,虬髯公真的找鱼壳替他女儿说媒去。那鱼壳也很愿意,只怕父女多年不见,人大心大,不知鱼娘心下如何?虬髯公便把四娘唤来,把邓禹九求婚的意思对她说了,又托她去探问鱼娘的意思。四娘走到房里,先把丈夫打发开,拉着鱼娘的手,两人肩并肩儿的坐在床沿上,低低的告诉她邓禹九求婚和鱼壳心中愿意的话,问她愿意不愿意。
鱼娘起初听了这话,羞得她只是低着头,不做声儿。后来四娘催得紧了,鱼娘不觉掉下眼泪来。四娘忙问时,鱼娘说道:“和姊姊厮混熟了,只是舍不下姊姊,我情愿老不嫁人,跟着姊姊一辈子,岂不很好?”四娘听了,笑推着她说道:“小妮子,说孩子话呢!你姊姊已嫁了丈夫了,来去总得听丈夫的意思,如何由得俺们做主呢?妹妹既舍不得我,我带着你姐夫常来看望你便了。”那鱼娘只是摇着头不肯,又说:“那姓邓的倘然有心,叫他去了家乡,跟着姊姊一块儿到湖南去住着。”四娘听了,拍着鱼娘的肩头,笑说道:“妹妹说笑话了。叫人撇下这庄田家产,跟俺到湖南喝西北风去么?”那鱼娘一歪脖子说道:“不相干,不去,俺便不嫁!”
四娘正在为难的当儿,忽然蓉镜从床后跳出来,拍手笑道:“姊姊舍不得妹妹,妹妹舍不得姊姊,便是俺也舍不得妹妹!如今俺把湖南的家去搬来,在五老峰下住着,给你们姊妹早晚见面,妹妹总可以嫁了。”那鱼娘听了,白了蓉镜一眼,说道:“俺嫁不嫁与你什么相干?你们串通一气,要逼俺嫁,俺偏不嫁;看你们怎么样?”接着,四娘又说了许多好话,又答应把家搬来,陪她一块儿住。鱼娘这时心里虽然肯了,嘴里却是不做声,低着脖子,手里只是弄着一方红绸帕儿。蓉镜暗暗地向四娘呶一呶嘴,又指指鱼娘的手帕;四娘会意,劈手去把鱼娘那方手帕夺来,急递给蓉镜,说道:“快把这手帕拿出去,对师傅说,俺妹妹已答应了,拿这方手帕为凭,叫师傅快去说媒去。”那蓉镜接过手帕来,转身飞也似的跑去。邓禹九见鱼娘答应了,真是喜出望外,准备选定吉日行礼。那鱼娘见事已如此,便也无话可说。只托四娘出来,说定三个条件。第一件,父亲住在邓家,要邓禹九养老归山。第二件,师傅虬髯公,也要邓禹九供养在家,不可怠慢。第三件,姊妹四娘,姐夫蓉镜,也要留他住在一块儿。那邓禹九听了,件件答应。一面打扫房屋,安排鱼壳和虬髯公两位老人的住处;一面在隔院建造房屋,安顿朱蓉镜夫妻两人。那蓉镜又赶回家去,把父亲接上山来,一块儿住着;到了鱼娘的喜期,那江湖上一班英雄好汉,都赶来贺喜,那院中摆下一百二十桌喜酒,客人们吃得河枯酒干,尽欢而散。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宝亲王私通舅嫂乾隆帝爱宠香妃
却说雍正皇帝被四娘鱼娘二人刺死之后,宝亲王便安然登上了大宝。这乾隆帝第一个不能忘怀的,便是他舅嫂董额氏。他又怕他舅子傅恒从中作梗,便先下一道圣旨,把傅恒升任为礼部尚书。这傅恒原是一个小京官,忽见皇上骤加恩宠,把他感激得肝脑涂地,任皇上叫做什么,他都愿意。乾隆皇帝见傅恒一面已打通了,便假说皇后想念嫂嫂为名,常常把董额氏接进宫去。
董额氏每一次进宫来,必先到一间密室里,和皇帝相会。那乾隆帝一见了董额氏,早已魂飞魄散,骨软筋酥,皇帝也不像做皇帝了。那董额氏也实实长得美,每逢她掩唇一笑,回眸一睐,乾隆皇帝便不觉对着她,“天仙”,“天仙”的唤不住口。那董额氏又故意卖弄,那卸衣脱履,送茶捶腿的事体,都叫皇帝做去,皇帝也十分高兴做。董额氏常常脱去鞋子,把一双脚搁在皇帝的膝盖上,叫皇帝捶腿,那皇帝对董额氏屈着一膝,蹲在地上,一面替她捶腿,一面嘴里嫂子长嫂子短的说笑着。他们玩够多时,重行梳妆一番,再进坤宁宫去见皇后。那皇后富察氏,见了嫂子,也十分亲热,有时留她住在宫里,姑嫂两人同床睡着,说说笑笑。那富察氏还睡在鼓里,不知她嫂子和皇帝早已结下了深厚的私情,反时时把嫂子传进宫来,叙家人之礼。
董额氏自从和皇帝有了私情以后,自己看自己十分尊贵,回家去便不肯和他丈夫同房,那傅恒在家里,常常被他夫人驱逐出来,和他侍姬一块儿睡去。傅恒有四个侍姬,相貌都赶不上董额氏,如今董额氏十分冷淡他,傅恒也没法,只得和侍姬胡缠去。董额氏和皇帝暗地里来去,看看已有两年光阴了。这年春天,董额氏忽然有身孕了。这件事,第一个瞒不过丈夫;两年里边,不曾和丈夫同房,忽然肚子里有了孩儿,便难免要受丈夫的责问。她心中十分害怕,后来她悄悄的和皇帝商量了一条计策。这一天,从宫里回家来,忽然在自己房里摆下酒菜,把傅恒请进房来,陪他吃酒,那傅恒许久不见妻子的面了,如今看看妻子的面貌,越发标致了;再加上今夜董额氏看待他格外殷勤,早把个傅恒弄得神魂颠倒,他两人一边吃着酒,一边调笑着,酒罢以后,董额氏便把丈夫留在房里,那傅恒真是受宠若惊,这一夜的恩典,真是鞠躬尽瘁,治髓论肌。隔了几天,董额氏对丈夫说道:“肚子里已有孕了。”傅恒听了,欢喜得什么似的。傅恒这时虽已生了三个儿子,但都是他侍妾生的,董额氏却不曾生过一个,如令听说董额氏有了身孕,怎么不叫他快活死?
到了时候,董额氏临盆,果然生下一个男孩儿来,但是傅恒暗暗的一算,这个孩子在肚子里只有八个月便出世了,忙悄悄的问他妻子去。那董额氏见丈夫倒也十分精细,便哄着他,说自己身体单薄,养不住胎儿,所以八个月便漏下来了。这孩子先天不足,须要好好调养他。傅恒听了妻子的话,便也信以为真,从此着意调养这个小孩。但是这小儿子养下地来,便已十分雄壮,哭声也极其宏亮。到了满月以后,董额氏抱他进宫去朝见皇帝,求皇帝赏他一个名字。那乾隆皇帝看这孩子长得和自己一般,相貌魁梧,心中很是欢喜,想把他留在宫中,又怕傅恒面子上太过不去,便赐他一个名儿叫福康安,是望他长大起来有福康健平安的意思。皇帝、皇后赏了许多珍宝玩物。又怕外面的乳母不洁净,这时富察氏正生下一个皇子来,便从皇子的四十个乳娘里面,选了二十个,到傅恒家里去乳着福康安;又推说皇后爱这个孩子,每月朔望,须把这孩子抱进宫去见一个面。
福康安到了五六岁上,皇帝便把他召进宫去,跟着皇子一块儿在上书房上学。这时董额氏姿色略减,乾隆皇帝在宫中,已别有宠爱,他两人的交情,也略略疏淡了些。但是傅恒的官阶,总不住的往上升,一会儿升到文华殿大学士。傅恒的三个儿子,最小的也有十四岁了,皇帝下旨,一齐选做驸马,把三个公主下嫁给他。独有福康安,不得尚主。但乾隆皇帝看待福康安恩情十分隆重,十二岁时,便封他做贝子,又把自己的御林军交给福康安统带,暗地里选了许多名将武士去保护他。那班武将知道皇帝的意思,每遇出兵,总让福康安得头功;每遇交战,自己故意败下来,让福康安抢上去,又在暗地里帮着他打。待到打得胜仗,功劳全归福康安一个人。因此福康安每出兵,总打胜仗;每打胜仗回来,皇帝必召他进宫去,赐宴赐物。福康安家里御赐的东西,堆满了屋子。
后来,回部大小和卓木举兵谋反,乾隆皇帝要显福康安的本领,下旨命他统领大兵,会合伊犁将军兆惠出师回部。那兆惠临行请训的时候,乾隆皇帝悄悄的嘱咐他照看福康安。又说:朕久听得大卓木有一个妃子,名叫香妃,不但面貌长得美丽,而且体有异香,将军此去,须格外留意探访香妃的下落。兆惠听了皇上的话,心下已十分明白。便诺诺连声,告退出宫。和福康安合兵在一起,浩浩荡荡杀奔回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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