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6/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6/34 部分)
净慈寺住持僧人惠林,早在寺门口接驾。皇帝进寺去,瞻礼佛像以后,便带着两个和尚,上吴山去。站在最高峰上,见钱塘江中来往船只甚多。乾隆皇帝忽然问惠林道:和尚看江中有多少船只往来?惠林略一思索,便答道:“只有两只。”皇帝一时解不过来,惠林替他解道:“这两只船,一只名争名,一只名夺利。”皇帝又问道:“和尚怎么也见得名利?”惠林道:“和尚不见得名利,所以见得这两只船中人是名利;倘然两船中人见得是名利,所以不见得两船以外是见得两船中人是名利。”皇帝听了,点着头说道:“法磬便是惠林,惠林便是法磬!”
第二天,皇帝又带着法磬、惠林到天竺寺去。那天竺寺住持僧,名叫拾得。这时八月天气,虽还热,天竺寺院子里木樨花都开得甚是热闹。皇帝劈头问道:“闻木樨香否?”拾得答道:“此是香,此不是木樨;此是木樨,此不是香。木樨与香,原是两橛的。”乾隆帝笑道:“和尚又错了!此是木樨,即是香;此是香,即是木樨。香与木樨,原是一鼻孔出气的。”拾得合十说道:“那没还他是无有木樨,无有香。并何有闻?并何有问闻木樨香着?”乾隆皇帝听了,又点头称妙。这天竺地方,原是三面环山的,层峦叠嶂,随处有茂林清泉;乾隆皇帝一时舍不得离开,天天带着几个高僧,觅胜寻幽,参禅悟道。他这时另有山林之乐,便把那雪如惠风声色脂粉都丢在脑后了。
乾隆在天竺山上玩了几天,便下山来,到灵隐寺去。一进山门,便见危峰扑人,高树障日,便赞叹道:“好一个清奇的所在!”灵隐寺原有一个高僧,名叫法华,年纪已八十八岁,另在一间密室里告老静养,皇帝也颇知道他是道德高深的和尚。这时,灵隐寺的住持僧名叫宝相,在寺门外接驾。乾隆定要见法华,宝相奏称:“法华初次灭度,皇上让他去罢!”皇帝生气,说道:“朕要法华,他敢灭度,此是何法?”宝相道:“此不是法,此是初次灭度,皇上定要见他,他便灭度了,便不是初次,此是色相的灭度。”皇帝道:“你言色相,你是什么色相?你敢是宝相?你便敢是法华的宝相?”宝相回奏道:“和尚是无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尚是无相,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皇帝听到这里,拿一个指儿一竖,说道:“和尚敢是有宝?”宝相接着说道:“和尚是干矢橛,和尚是金刚不坏身,所以和尚是宝。”皇帝说道:“法华不是金刚不坏身,所以灭度,便不是宝。”宝相指着山门口的飞来峰答道:“说它也不是宝,人皆不信,他却不是灭度,它却是飞来,所以称它是宝。”皇帝便问道:“他是否宝相?”答道:“是飞处飞来,也不是宝相;不是飞处飞来,也是宝相。”皇帝听了,点头道:“法华便是宝相,宝相便是法华!”宝相便陪着御驾,进大雄宝殿去瞻礼佛像;又到罗汉堂去游玩,见塑着五百尊罗汉,个个都现着金身宝相。乾隆帝叹道:“这才是金刚不坏身呢!”这句话,被随扈的太监听得了,知道皇帝的意思,便悄悄的去告诉了浙江抚台;那抚台便连夜传集工匠,在罗汉堂中间塑一个皇上的金身。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东征西讨福康安立功依翠偎红皇太子偷香
却说乾隆皇帝见浙江抚台替他塑了一个金身,在灵隐寺的罗汉堂里,心中十分得意。笑说道:“朕从此也是龙华会上人了!”这时,大学士梁诗正随从左右;这梁诗正是一代的诗人,皇帝带他在身傍,随时叫他捉刀。乾隆帝见杭州山水明秀,寺院崇宏,便唤梁诗正做诗,里面有两句:“有山有古寺,无寺无名僧。”乾隆帝看了,说道:“好一个无寺无名僧!朕家自有佛法,自有名僧;今朕足迹所到,便当布此真理。”
管事太监听了这个话,又悄悄的告诉浙江巡抚;那巡抚又偷偷的问太监道:“皇家有什么佛法?有什么名僧?”那太监笑笑说道:“大人不听得俺宫中有雍和宫喇嘛僧吗?”那巡抚听了,恍然大悟,知道皇帝也要在西湖上造一座雍和宫,供养几个喇嘛,便暗地里托人进京去探问,知道皇上和国师无遮,十分有交情,便把无遮请来,请他主持一切。那无遮到了杭州,先见过皇上,说明要在灵隐寺左近建造喇嘛庙,开一个无遮大会。皇帝十分欢喜,便吩咐内务府发银十万,又示意浙江官绅捐银,共得到五十多万两银子。无遮便筹划一切,动工建造。这时圣驾巡幸到海宁去了,先由浙江文武官员陪奉巡视海宁石塘,并看江潮。看过了潮,乾隆帝把一班文武官员都留在城外,自己带着几个侍卫和太监进城,到陈阁老家里去了。
这陈阁老,便是陈世信;他自从儿子被钮钴禄妃换去以后,便告终养,带着家眷回海宁去。后因雍正皇帝和他情分很厚,再三下圣旨唤他进京去做官,他实在推却不过,又怕推却太过了,要起皇帝的疑心,便只得进京应召。雍正皇帝十分敬重他,他一家人,陈说、陈元龙父子叔侄都做了头品大员,位极人臣。陈世倌做到首相,封文勤公,直到乾隆年间,告老还家,皇帝赏银五千两,在家食禄。乾隆帝又制御诗赐他,诗里面有两句道:“老臣归告能无惜,皇祖朝臣有几人。”到这时,乾隆帝下江南,陈世倌已死。乾隆帝自从知道自己是陈阁老的儿子以后,便格外优礼陈家,凡是坟上的碑碣隧道,命一律参用王礼;陈家子孙,怕触犯忌讳,求别的御史一再奏请,始许他墓道中用王礼,外面碑碣仍用阁老常礼。乾隆帝又吩咐查明陈氏后代子孙有若干人,统统赏给大小官衔,进京去供职。
这时,乾隆帝御驾忽然亲临陈家,陈家的子孙,一个也不在家中。一声听说天子驾到,吓得家中一班妇女孩童,慌了手脚。后来还是陈老太太有主意,把族长去请了来。那族长虽也做过几任知县,但这接驾的事体,他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再加年纪已有八十岁了,耳聋眼花,吓得他浑身索索的抖,只怕有得罪的地方。谁知乾隆帝见了那族长,却和颜悦色,问他:“陈家有多少家产?陈老太太还康健吗?”那族长谨慎小心的回对了几句。乾隆帝便吩咐他领路,到阁老墓前去,那族长领着圣驾。走到墓堂;皇帝回过头来一看,见身后还有几十个王公内监跟着。看看走到碑亭前,皇帝吩咐大家在亭中站着,只带着两个太监直走到坟前;先在坟圈前后视察一周,忽然吩咐两个太监,把黄幕遮起来。外面的王公太监们,被黄幕遮住了,看不见皇帝在里面做什么;只有那两个扶着黄幕的太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回京去,内中有一个太监露出口风来,说皇上在黄幕里面,实在是对陈阁老的坟墓在那里行跪拜礼。听的人十分诧异,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便从此不敢告诉第三个人知道。
皇帝行过礼出来,立刻下一道上谕,颁发库银二十万两,给陈老太太为养膳之费;又添买祭田十顷,添种坟树四百株。在墓道前盖造御祭碑亭三座,亭上盖着黄琉璃瓦;亭外面有皇帝亲手种的皮松两株,古柏两株,吩咐地方官另立专祠,兼管着陈墓春秋两季祭扫的事体。诸事停当以后,皇帝还在陈墓前后徘徊不忍去。后来经王公大臣们一再催请,才退出来。走过中门,回过头来,吩咐陈家族长,把这中门封闭了,以后非有天子临幸,此门不得再开。那族长喏喏连声。
皇帝回到行宫,只见案上搁着京中兵部的奏报。打开来看,那奏报上说闽浙总督报称台湾逆贼林爽文举兵反叛,围嘉义,除派兵兜剿外,盼望京中救兵甚急。乾隆帝见了这奏章,便立刻下旨回京。到了京中,自有许多官员接驾。第一个蒙召见的便是福康安。这时福康安已赏嘉勇巴图鲁,赐御用鞍辔,又画像在紫光阁上,十分荣耀。第二日,圣旨下来,授福康安为镇远将军,会同京中各武将,带领勇健军。奔赴台湾,剿灭贼寇。这个圣旨一下,那班武将,都要讨福康安的好,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阵斩杀,杀得那林爽文大败奔逃,逃到台东深山中,终被福康安手下的牙将,活捉过来,献上大营。福康安凯旋到北京,把林爽文献上朝廷。乾隆帝心中格外欢喜,圣旨下来,封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金黄带,紫缰金黄辫珊瑚朝珠;命于台湾郡城及嘉义县,各建嘉义公生祠;再画像在紫光阁,皇帝亲制像赞。
在这个时候,福康安忽然死了夫人,京中文武官员,都去吊孝。福康安夫妻恩情很厚,那夫人又长得十分美貌,如今断了弦,叫他如何不悲伤。乾隆帝也特意下诏劝慰他,又赏治丧费三万两,特派大臣御祭。这种恩典,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了。但是福康安心中,总是念念不忘他夫人。恰巧乾隆帝的六公主,已到了下嫁的年纪,便有大学士阿文成出来做媒,替福康安求婚,一面又由乾隆帝的岳母进宫去求富察氏后。不料乾隆帝一口回绝不准,那富察后也对她母亲笑笑说道:“这件事体,是万万使不得的。”福康安的母亲董额氏,也不愿她的儿子去做驸马。这时福康安两个哥哥做驸马的,乾隆帝却不十分宠爱他们;如今这福康安是乾隆帝极宠爱的,却不肯招他做驸马,这里面的深意,却只有皇帝皇后和董额氏三个知道。后来那傅恒的母亲,实在求得厉害,皇后便答应把六公主下嫁给福康安的兄弟,却把和硕亲王的格格指婚给福康安。
这时福康安年纪只有二十六岁,当时奉旨完婚以后,接着又有廓尔喀贼匪侵犯后藏,圣旨下来,仍叫福康安亲统六路兵马,会同大学士阿文成,前去征剿。说也奇怪,那贼匪一听得嘉义公的名气,便吓得他魂胆飘摇,连打败仗,不到一个月,便平服下来。接着又是甲尔古拉集寨酋长反叛,皇上便命福康安统领得胜兵马,转战前去。那酋长听说福康安人马赶到,便吓得跪在帐前求降。得胜文书送到京中,圣旨下来,许他班师;福康安官升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兵马走在路上,乾隆帝又赏他御制志喜诗,亲笔写在扇子上。又赏御用佩囊六枚,又加赏一等轻车都尉,照王公亲军校例,赏他仆从六品蓝翎顶戴。
皇帝这样看重福康安,那沿路的地方官,谁不趋奉他!两湖总督濮六年,为了讨福康安和好,便和他幕友商量;沿长江一带,都扎着灯彩,吹打迎送。湖南巡抚又到杭州去借得水戏台来,跟着福康安的坐船,日夜演戏。那福康安在船中,吃酒看戏,十分快乐。船到洞庭湖中,那湖里原有一种洞庭艇子,四面湘帘明窗,收拾得十分清洁。艇子头尾上挂着五色琉璃灯,两边遮着绣帷;船梢头都用船娘摇橹,打扮得十分妖艳,一共有百十只艇子,那船娘齐声唱着皇上的志喜诗,歌声十分娇脆,福康安座船在中央,那许多洞庭艇子都围绕着大船,慢慢的荡着桨,缓缓的唱着歌。福康安看了,赞叹道:“她们真好似洛水神仙!”便吩咐艇子靠近大船,福康安跳过艇子去,见里面明窗几净,便吩咐设席,请过几个幕友来,陪他吃酒。
席散以后,福康安偶然踱到后舱来闲望,只见船尾一个女孩儿,赤着一双白足,身上披一件腥红斗篷。丰容盛鬋,桃腮樱唇,十分俊俏。手中摇着橹,那一搦柳腰临风摆动,真是小巧轻盈,把个福康安看怔了。忽听得那女孩儿轻展珠喉,唱起曲子来,袅袅动人,微风起处,掀开了斗篷的下幅,露出红裳绿袄来。那女孩儿回过头来,见了福康安,不禁眼波一溜,嫣然一笑,露出十分荡意。福康安不禁心族摇荡,拍着手说道:“江南地方,有这样的妙人,俺在京中如何见得过?”忙回进舱来,吩咐侍从把那船梢上的女孩儿唤来。那侍从去唤时,这女孩儿说道:“青天白日,羞答答的,叫人怎生见去?”福康安听了,笑了一笑,说道:“吩咐她晚上来见俺罢。”
到了昏夜,只见那女孩儿打扮得异样风流,走进舱来,笑吟吟拜下地去。福康安在灯下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和日间又是不同,忙把她扶起来,拉在怀里,问她名字。那女孩儿说名唤宝珍。福康安从此宠爱宝珍,一路南下,俱是宝珍伺候。看看到了扬州地方,福康安替宝珍买一座别墅,给她住下;所有沿路官员的供献,和皇帝的赏赐,约有五六十万银钱,福康安统统交给宝珍,自己带兵凯旋进京去。乾隆帝见了他,自然有一番奖励称赞;传旨下去,赏戴三眼花翎,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
这一天,福康安进宫去谢恩,由内监领他直走进古董房;只见皇上身傍有一个年轻大员,手中拿着一个古瓶,和皇帝说笑着。那举动十分轻佻,皇帝非但不生气,反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你欢喜这瓶吗?便赏给你拿回家去罢。”那大员谢也不谢,便拿着瓶去了。福康安在一傍看了,心中十分狐疑,问又不好问得,退出宫来,悄悄的去问刘统勋。刘统勋说道:“这便是皇上新近识拔的总管仪仗大臣和珅的便是。”福康安在京外时,也听说皇上十分宠信和珅,但他也不曾见过和珅是怎么样的人,如今见他举动轻佻,心中便厌恶他,暗暗的叮嘱刘相国,须要好好的防着他。
列位,你知道和珅是什么人?何以乾隆帝忽然宠信他到这地步?说起来,这里面也有一段艳史。原来当初乾隆做太子的时候,只因雍正皇帝和钮钴禄后十分宠爱,常常把他留在宫里。乾隆皇帝这时候还是宝亲王,到底少年心性,见宫中十分好玩,便东溜西逛,什么把戏都玩出来。雍正皇帝有十六个妃嫔,内中最得宠的有四人:一是舒穆禄氏,一是伊尔根觉罗氏,一是马佳氏,一是陈佳氏,那马佳民和陈佳氏,原是汉女冒充旗人入宫的;雍正皇帝因她两人长得比别人格外白净细腻,便格外宠爱。太子这时年纪已有十七岁,男女之爱正浓厚的时候,便终日和那班妃嫔宫女调笑无忌。那妃嫔也因他是皇帝和皇后宠爱的太子,谁敢不依顺他?再则,因那太子也长得英俊风流,那班宫女也爱和他逗笑。内中只有一个马佳氏,她自己仗着美貌,脾气也冷僻,不肯和太子胡缠;这太子偏看中了她。时时觑她不防备的时候,便闯进宫去,搂着马佳氏,或是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弄得那马佳氏恼了,他才放手。这种事体,也不只一次了。
这一天,合该有事。马佳氏在宫中闲着无事,见自己的云髻,有些松散下来,便唤宫女替她重理梳妆。青丝委地,正在梳理的时候,这宝亲王忽然悄悄的走进屋子来。宫女见了,正要声张。那宝亲王站在马佳氏身后,忙摇着手,叫不要声张。一定要蹑手蹑脚的走上去,从马佳氏身后伸过手去,掩住马佳氏的两眼。那马佳氏猛不防有人来调戏她,颤着声儿问:“是谁?”宝亲王忍着笑不做声,那宫女也掩着嘴暗笑。马佳氏认做是歹人,她这时手中正握着一柄牙梳,猛力向身后打去;只听得“哎唷”一声,不偏不倚的打在宝亲王的眉心里,那血便直淌出来。宝亲王忙放了手,捧着脸,转身逃出宫去。
这里马佳氏知道是打坏了太子,心中又害怕,又羞愤,暗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大祸来了:因为恰巧第二天是初一日,宫中规矩,皇子皇女都要进宫去朝拜父皇母后。宝亲王眉心里受了伤,给钮钴禄后看见了,十分心痛。便把宝亲王拉近身来,细细的一看,知是被人打破的。便十分诧异,连连追问:“和谁打过架来?”那宝亲王见问,又是心慌,又是羞愧;便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钮钴禄后看了,越发起了疑心,便大声喝问。宝亲王被母后逼问不过,一时也无可推托,便说:曾和马佳妃玩儿,妃子失手打伤的。
这马佳氏性情冷僻,又因皇帝宠爱她,钮钴禄后也因此厌恶她;如今听了这个话,便十分动怒,一口咬定说马佳妃调戏她儿子,立刻传命,把马佳妃唤来,一顿棍子乱打。喝着太监,拉出月华门去勒死。宝亲王见母后生了气,又不敢劝,又不敢走;站在一傍,眼看着太监把马佳妃横拖竖拽的拉出宫去,他心中好似刺着十八把钢刀一般的痛。好不容易伺候母后进去了,他一转身急急赶到月华门去看时,那妃子粉颈上,被绳子勒住,只剩得一丝气息。宝亲王哭着:“我害了你也!”忙把自己指头咬破,滴一点血在妃子颈上,说道:“今生我无法救你了,但愿和你来生有缘;认取颈子上的红痣,我便拿我的性命报答你,也是愿意的。”这一句话说完,妃子挂下两点眼泪来死了。宝亲王又花了一千块钱,买通了宫女,把马佳氏的衬衣脱下来,拿去天天伴着他睡;直到宝亲王登了皇位,才把这件事体渐渐的忘记了。
后来乾隆皇帝在大庙中拈香回宫,那班御前侍卫和銮仪人员都散去了。忽然宫里太监传话出来,皇上又要出宫去,探望协办大学士陈大受的病。慌得那班銮仪卫的人员,七手八脚的把御用仪仗拿来伺候。不知怎么,一时里把那顶黄盖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那皇上却已踱出宫来,升了銮舆;那仪仗人员越发心慌了,东奔西跑的找那顶黄盖,兀是找它不到。
乾隆帝坐在銮舆中,十分恼怒。顿着脚说道:“这是什么人做的事体?如此荒唐!”这时有一个抬龙舆的官学生听了,忙跪下来,回奏道:“这事,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乾隆帝看他年纪很轻,命他抬起头来;一看,不觉把个皇帝看怔了。只听得乾隆帝嘴里只说得一个“咦”字。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证前盟和珅弄权结深欢高宗宿娼
却说乾隆帝当时见了那抬轿的少年,不觉心里一动,心想:这人十分面善,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朕和他从前是十分亲热的,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他怎么又替朕抬着銮舆呢?乾隆帝这样怔怔的想着,那班伺候的内监,看见皇上这副神气,也十分诧异;只得静悄悄的看着。忽然看见皇帝走下銮舆来,吩咐把仪仗收了,不出宫去了,一面自己踱进宫去;一面传旨把那抬轿的少年传进宫来。
那少年也莫名其妙,他从来也不曾进宫去过;今见天子传唤他,吓得他浑身打战,走进宫去。内监领他走进御书房,跪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皇帝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吩咐内监一齐退出,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磕着头,说:“名叫和珅。”又问他:“多大年纪?”回奏说:“二十四岁。”又问他:“什么出身?”回奏说:“是满洲官学生。”这时乾隆帝忽然想起来了,原来这和珅的面貌,和从前勒死在月华门下的马佳妃,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屈着指儿算一算,那马佳妃死后到现在,恰恰二十四年。乾隆帝想起以前马佳氏一番情形,不觉心中一酸;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唤和珅近身来,又唤他把衣领解开来。乾隆帝看时,见他颈子上果然有一点鲜红的血痣。乾隆帝忍不住把和珅一抱,抱在怀里;掉下眼泪来。说道:“你怎么投了一个男身呢?”
和珅认做皇上发疯了,慌得他动也不敢动,一任皇帝哭着说着。但他原是十分伶俐的,听皇上说起从前和马佳氏的一番情义,便装痴撒娇的说道:“陛下害得我好苦!”说着,也掉下眼泪来。皇帝举起龙袖,替他拭泪。两人唧唧哝哝的在御书房里说了半天话。乾隆帝又送了他许多贵重的衣服古董;另外又赏他五万两银子。
第二天,圣旨下来,特拔他做掌管仪仗的内务大臣。从此,乾隆帝把个和珅百般宠爱起来;那和珅也常常进宫去伺候皇帝,有时在御书房里同榻而眠,和珅放出许多娇媚的样儿来迷住皇帝,那乾隆帝真的拿他当马佳妃子一般看待。外面许多大臣,知道和珅得了宠,便又抢着去趋奉他。有的送钱钞,有的送房产;有的送美人,有的送古董珠宝。这和珅原是小人得志,不知道什么礼法的,他仗着皇帝的宠爱,尽力的做那贪赃枉法的事。不到几年,和珅家里居然宅第连云,家财千万,奴婢成群,美人满室。不用说别的,便是和珅的家奴,也有许多官员去孝敬他,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说一句话,便可以升官发财。那乾隆帝心中只有一个和珅,别人的话,他都不信;只有和珅说的话,他句句相信。有时遇到皇帝动怒的时候,只叫和珅进来说一句话,立刻转怒为喜。皇帝常常唤和珅,称他我的人。那四方进贡来的宝物,皇帝吩咐和珅自己挑选,把十成里的三四成,都赏给他。按到实在,和珅已和皇帝对分了贡物;因为那进贡的东西,先要经过和珅的手,他早已拣好的东西拿到自己家里去藏起来,却把拣剩的送给皇帝,皇帝又分给他。因此和珅家里珍宝,越积越多,有许多还胜过大内的。
有一天,正是十五日,皇子皇女都进宫来朝见;皇后留他们在宫中游玩。七阿哥和诚亲王两人,在长春宫中游玩;那七阿哥一不小心,打碎了陈设在宫中的一只碧玉盘。那玉盘直径有一尺宽,颜色翠绿,是乾隆皇帝最心爱的,如今七阿哥见打破了,吓得他只守着那玉盘哭泣,恰巧和珅从院子里走来,诚亲王年纪大些,知道这件事只有和珅能帮忙,他俩忙给和珅磕头。和珅起初不肯管闲事,后来看七阿哥真急了,诚亲王又许他回家去对父母说知,情愿孝敬他一万块钱,求他想一个法子,和珅才答应。到了第二天,那诚亲王的父亲,真的送过一万块钱去;和珅便在家中拿了一只碧玉盘,悄悄的依旧去安放在长春宫里。那碧玉盘却比宫中旧时的要大一倍,这原是进贡来的,和珅却抱大的留在家里去用了。
和珅不独要偷皇帝的宝物,他平日到大臣家去,见了珍贵的东西,便也老实不客气的向那主人要了去;那大臣虽也心爱,见和珅向他要,他也没有法想,只得送给他。因此各大臣相约都把珍宝收藏起来,不给他看见。有一次早朝时候,和珅先到朝房去,见大臣孙士毅封文靖公的,也先在房里了,那孙士毅闲着无事,从怀里掏出一只鼻烟壶来把玩着,和珅凑过身去看时,见那鼻烟壶是用一颗鸡蛋般大的珍珠雕刻成功的。和珅看了欢喜,伸手向他要;那孙士毅急了,说:“这是此番俺出征越南得来的,昨天已奏明皇上,今天须把他孝敬皇上,万万不能再送给大人了。”和珅看他急得厉害便笑着说道:“俺和大人说着玩的,谁要你的来?”
隔不到三天,孙士毅又在朝房里遇到了和珅,和珅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来给孙士毅看,说道:“俺也得了一个。”孙士毅看时和他孝敬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便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和珅说道:“俺向皇上去要来的。”和珅这种肆无忌惮的事体,看在那班御史的眼里,实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也似的奏参和珅。无奈乾隆帝认定和珅是马佳氏的替身,总是放纵他。常对和珅说道:“俺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朕的钱,便是你的,你多要些,也不碍事。”非但不降他的官,还飞也似的升他的官;不多几年,直升到大学士,拜他做首相,那刘文正公反做了一个协办大学士,但刘文正是一个正直的人,见和珅闹得太不像话了,常常当面责备;他两人又常常揪到皇帝眼前去,辩论曲直。乾隆帝看刘文正是正直的老臣,自己不肯责备和珅,便借刘文正监督着和珅,叫和珅不敢十分放肆。因此每见刘文正来奏告和珅如何贪赃,如何枉法,便用好言安慰他。
这一年,平安准噶尔回部,凯旋受俘,立碑太学;乾隆帝硬把这个功劳,加在和珅身上,说他有赞画之功,封他公爵。和珅受贺的时候,家中摆下七天的戏酒。第一天请皇上临幸。乾隆帝在傍晚时候摆驾出宫,沿途灯火照彻天地,直到相府门口,好似一条火龙。那和珅府中越发热闹;灯烛辉煌,远望去好似一座火城。上面搭着五色漫天帐,地下铺着几寸厚的棉毯,从大门口直到内堂。马脚踏在上面,好似踏在草地上,肃静无声。和珅亲自在门口接驾;礼部尚书,做招待官,九门提督,在鼓台上打鼓,那吹鼓亭中吹打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一会儿,皇上坐席开宴;戏剧开场,皇帝亲自点了一出尧舜禅让的故事,使两傍伺候的大臣都十分诧异,那皇帝和和珅有说有笑,和珅竭力劝酒,皇上不觉吃醉了酒,大臣们都退出在外面。和珅把家妓唤出来歌舞着,劝皇上吃酒,皇帝十分快乐,和那班家妓调笑着,不觉酩酊大醉。和珅命内中最美的一个家妓,扶着皇帝进里屋去睡下;那家妓便被皇帝临幸了。皇帝醒来,已是三更时候。他拖着那家妓洗盏再酌,吃到高兴的时候,皇帝把自己的御服脱下,把扮戏穿的龙袍穿在身上,笑着问妓女道:“朕似汉家天子否?”那和珅这时也吃醉了酒,把皇帝脱下的御服,穿在身上。笑问皇帝道:“臣可似陛下否?”君臣调笑一阵,不觉东方已白。乾隆帝此时见和珅衬衣领子上绣着金龙,问他什么意思?和珅回奏说道:“这颈子曾经陛下御手抚摩过,因此用绣龙的领子护着。”乾隆帝伸手摸着和珅的颈子,说道:“卿真能善体朕意。”
君臣二人说说笑笑延挨到天光了,那第二天的贺客,都已到了门口;打听得皇上尚未回宫,吓得他们一齐退出。独有刘统勋直闯进里屋去,请皇上回宫。乾隆帝见刘文正来了,心中却有几分忌惮,只得摆驾回宫去。后来和珅暗暗的把自己的一个妹子送进宫去,说:“见臣妹如见臣。”乾隆帝也把他妹子十分宠爱起来。从此和珅不但引导皇上在宫内淫乐,且慢慢的引着皇帝出禁城来,暗地里逛私娼去。
这时京城里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娼,名叫三姑娘。一般达官贵人,都在她妆阁里进出;便是和珅,也是一位入幕之宾。因此京城里有一班官员,要钻营门路的,都来求三姑娘;这三姑娘颐指气使,气焰万丈。她门口常常有二三品的大员伺候了一天进不得门的。如今和珅又把个天子引到三姑娘房里去,那三姑娘越发不把这班官员放在眼里,天天哄着那皇帝。讲到这三姑娘的姿色,绮年玉貌,再加上一段旖旎的风韵,任你宫中第一等美人,也赶她不上。不用说别的,便是床第上的工夫,也叫这位皇帝拜倒在石榴裙下。从此皇帝时刻舍不得三姑娘,天天溜出宫来寻欢买笑去。
那时候有一位颐亲王的公子,打听得三姑娘的名气,便化了上万的金钱,只图得和三姑娘见一面儿,想和她一亲肌肤。那公子整整的化了二十万银钱但还没放在三姑娘眼里。此事被他父亲知道了,不禁勃然大怒,立刻赶到步军统领和九门提督两衙门去,一阵咆哮,逼着他派出差役去,向三姑娘要银钱来,立刻把三姑娘驱逐出境。那统领和提督,听说有这样放肆的窑姐儿,便也十分震怒;立刻派出差役,赶到三姑娘那里;那班人奉着上官的命令,如狼似虎,见人便捉,见物便毁。院子里的鸨母龟儿,一齐被他们捆绑起来。
看看打进后院去,忽然迎出一个老汉来,伸手拦住。那班差役如何肯依,一拥上去,要推开这老汉。谁知那老汉两条臂儿和铁棒相似,任你三五十人的气力,休想推得他动,那班人没法,正要向老汉肋下钻进去,早被老汉伸着一个指头,在他们肩窝里一点;那班差役,个个都目定口呆的直挺挺的站在地上,好似拿钉子钉住一般。后面的差役,看这个情形不妙,一转身逃回衙门去。
这时做步军统领的,是富察氏的叔父,得了这个消息,气得他三尸神咆哮,七窍内生烟,便立刻亲自带了一队亲兵,赶到三姑娘院子里去。这时已是黄昏人静,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出来。那位统领直闯进后院去,只见文窗绣幕,里面隐隐射出灯火来。里面一阵调笑的声音,夹着三姑娘的弦索歌唱的声音。统领站在院子里,喝一声:“抓!”那班亲兵,正要抢进房去,忽见那三姑娘穿着一件银红小袄儿,款步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悄丫鬟,手中捧着风灯罩儿,照在三姑娘粉脸上,越显得她唇红齿白,俊俏动人。只听得她呖呖莺声似的说道:“禁声些!里面贵人正要睡呢。你们倘若惊动了贵人,俺问你们有几个脑袋?”那统领听了,愈加生气,喝一声:“打进去!休听这贱人的花言巧语。”
正在紧急的时候,忽然房里面走出一个小丫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儿,直送到在统领手里,那统领看了吓了一跳,顿时矮了一截。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着:“汝且去,明日朕当有旨。钦此。”下面还盖着一颗鲜红的“皇帝之玺”印鉴。统领到了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悄的带着原来的亲兵,退回衙门去;一面另派了一大队守卫兵,暗暗的在三姑娘的屋子四周保护着。第二天,统领朝见皇帝,正要奏谏皇上不可微行;谁知他不曾开得口,那乾隆帝早已对他笑着说道:“卿办事甚勤。但也不必过于认真,杀了风景。”那统领听了,吓得他连连磕头。
乾隆帝嘴里虽这般说,心中却疑惑是皇后指使这统领来的,因此十分厌恶皇后。那富察后夫妻恩情很厚的,又生性爽直,为皇帝好色、多宠妃嫔的事体,常常暗地里劝谏他。清宫里有背祖训的规矩,富察后只怕皇帝荒淫无度,打听得皇帝睡在妃子房里,到五更还不起身,便打发太监头顶着祖训,直到皇帝的卧房门外跪下,嘴里滔滔不绝的背着祖训,一遍背完,又是一遍。那皇帝一听得太监背祖训,便要立刻披衣下床,跪听祖训。那皇帝倘然不下床,那太监便背诵不休,直到皇帝起身为度。富察后常常拿这个法子去治着皇帝,皇帝因此心中越发厌恶皇后。
有一天,皇帝从三姑娘那里回官来,给富察后知道了,便拔下簪子,披散了头发,再三苦谏。乾隆帝看了,冷冷的说道:“皇后竟打通内外,压制朕躬吗?只是朕非李唐诸儿柔懦无能的可比,皇后不必枉费心血罢。”说着转身走出宫去了。从此乾隆帝天天在三姑娘院子里寻乐,回宫去总要听富察后叽咕几声。乾隆皇帝觉得宫中的钳制,不复可忍,便又打算恭奉太后慈驾南巡去,借此可以物色美人,快遂平生之愿。主意已定,便下诏巡幸江南。他此番却把大权交给和珅,又叫刘统勋在一傍监督着。自己奉着皇太后动身出京去。
满朝文武百官,都齐集在午门外送行;独有和珅直送出京城。乾隆帝看和珅满面愁容,认是他舍不得离开皇上,便对他说道:“朕原打算和你一块儿到江南游玩去,如今国事没有人照料,只得偏劳你了;待朕回京时候,再和你吃酒寻乐。你也不可忧愁。”和珅回奏道:“皇上有旨意,臣敢不奉命;只因家中近日死了一个爱妾,心中万分凄楚,因此,不觉忧形于色,还求皇上宽恕。”皇帝听了,哈哈笑道:“莫伤心!江南尽多佳丽;朕此去,便当替你物色一个美人来,解你的忧愁。”和珅听了,忙跪下地来谢恩。
乾隆皇帝离了京城,母子两人坐了大号龙船两只,又跟着一百号官船,沿着运河下驶,过了天津,入了山东界。那沿途地方官的供应接送,十分忙碌,这且不去说他。单说那扬州地方的盐商,仗着有千万的家财,都要在皇帝跟前讨好,他们从前也曾办过接驾。如今听说乾隆皇帝又要南巡,便个个兴高采烈的准备接驾,炫奇斗富,各穷心计。就中单表那江鹤亭和汪如龙两人,从前因承办接驾,结下冤仇;如今他两人岂肯错过机会,便用尽心计,想出奇妙的玩意儿来,讨皇帝的好。因此这一番扬州绅士的接驾,又要算汪、江两人第一精妙。
你道那汪如龙是拿什么来接驾?原来汪如龙自从第一次接驾以后,便暗暗地预备第二次接驾的事体。那雪如自从得了皇帝宠幸以后,汪如龙便把她安顿在藻水园里;她的两肩,因为得乾隆皇帝的手扶搭过,便在小袄的两肩上,绣着两条小龙。从此汪绅士唤她雪娘娘,十分敬重她;另外买了二十几个女孩子,在园中请雪如教授歌舞。那雪如便拣皇帝爱听的曲儿教给她们,又教她们新样儿的舞姿。汪绅士又请了许多名士,编了几出新曲文,教她们练习。练习纯熟了,恰巧得了乾隆帝南巡的消息;汪绅士便赶上一程,在清江浦地方接驾。
清江浦是出山东界第一个码头;皇上御舟从济南兖州一带行来,忽看了这奇异的玩意儿,容易叫圣心快活。那汪绅士带了工匠人等,早在江边忙碌了许多日子,待得御舟一到,那两岸接驾的官绅排列跪着好似长蛇阵,乾隆帝在御舟中望去,只见远山含黛,近树列屏。停了一会,御舟到了船埠,那接驾的臣民,齐声欢呼:“皇太后、皇上万岁!”皇帝正含笑倚着船窗望时,只见岸上大树上挂着一枚大桃子。要知这桃子有什么奇异之处,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莺莺燕燕龙须纤叶叶花花云雨楼
却说乾隆皇帝两眼看着那树上的大桃子。那个桃子,忽然自己移动起来;看它离了树枝,落下地来,又慢慢地在地下转动,移近岸来,直到龙舟边,近看时,它有房屋一般高大;外面鲜艳红润,配着两片绿叶,引得那班官员都围着观看。
正看时,只听得一棒锣响,桃子里打起十番鼓声;鼓声才住,豁的一声,那桃儿对缝裂开,变成两半个;里面露出一座小戏台来,正搬演那《群仙祝寿》的故事;一串珠喉,唱着《万寿无疆》的曲儿。皇帝看时,那扮皇母的,正是那雪如;丰容盛鬋,越发出落得美艳了。皇帝和她几年不见,想起旧情,未免动心;再看那班祝寿的仙子,个个都是轻柔娇小,风光流动。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忽然走出一个垂髻的女郎来,轻云冉冉,艳绝人寰;身披羽衣,下曳霓裳,珠喉巧转,舞袖翩翩。歌舞多时,看她直走下台来,手中捧着玉盘宝瓶,走近船窗,献与皇上。
乾隆帝看她秀眉入画,笑靥承睫,早不觉心旌摇荡。看她翠袖里露出纤纤玉指,养着尺许长的指爪儿。乾隆帝笑问道:“卿可是麻姑再世?朕却要问你的小名儿是什么?”女郎见问,便低低的奏称:“小女子贱名叫昭容。”接着掩袖一笑,横眸一转。皇帝急唤内监拉住她的裙角儿,只见她惊鸿一瞥,早已跑上台去,唱起“霓裳羽衣曲”。满台的女孩儿,和着歌唱,歌声袅袅,动人心魄。乾隆帝吩咐:赏雪如玉如意一柄,碧霞洗搬指及粉各一个,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赤瑛杯一,白玉杯一,珠串一挂;昭容也赏玉如意一柄,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珠串一挂;其余女郎,各赐绿玉簪一枝,珠串一挂。雪如在台上,领着一班女孩谢赏。到了晚上,雪如、昭容两人被传下御舟侍寝。昭容原是雪如的妹子,豆蔻年华,洛神风韵。皇帝看她娇憨可怜,越发宠爱她。
第三天,把汪如龙宣上御舟去,又赏他二品顶戴,银钱五十万两;叫他先赶回扬州去,照料一切。那汪如龙领了圣旨,谢恩出来,回到扬州,便耀武扬威的越发不把江鹤亭放在眼里。江鹤亭见汪如龙得了好处,便和惠风在暗地里预备新奇的烟火接驾和汪如龙争胜,那汪如龙却睡在鼓里。
御舟到了扬州。那日皇帝坐在高楼上,文武百官两傍陪侍。起初只见对面漆黑一片,慢慢的露出一点火星来;那火星四处乱滚,愈滚愈大,忽然拍的一声,火星爆裂,满地红光。红光中现出一株大树来,满树桃花,在火光中展动;那花朵儿愈大,一霎时,花谢蒂落,枝条上结着一串桃子。那桃子又渐渐的大起来,内中有一个最大的,从楼上落下来;从中裂开两半个桃子,向左右移开,变成两座戏台。一座台上搬演《西游记》的故事,妖魔鬼怪,变幻无穷;一座戏台上装出庄严宝相,上面莲台上坐着一尊观音,众仙女在下面膜拜。停了一会,那边戏台上的孙行者,演一出偷桃的戏;把一盘仙桃偷了出来,这边戏台上,走下一个仙女来,接过盘子去,直献到皇帝座前。乾隆帝看时,又是一个绝色的女郎!见她低鬟敛袖,妩媚天然。便笑道:“江南地方,真多美人!”这句话一说,早有一个内监上去,把她留下了。三位美人,轮流着伺候皇上。皇上好似进了迷魂阵;那御舟在河心里行着,两岸的官绅忙着迎送,皇帝也没工夫传见。
那御舟出了扬州地界,忽然听得两岸有娇声唱曲的。皇帝推窗一望。只见两岸有两队妇女,一队穿着青色衫裙,一队穿着红色衣裤。两队约有一百个女人,个个都长得妖娆白净;每人肩上都背着一条五色的纤绳,那一百支小绳子,都归总在两大支纤绳上面。这两大支纤绳,用五色捆带子缠着,绑在御舟的一株牙杆上;牙杆下面插着绣花的小龙旗,从船头上密密的直插到船尾上。船的两舷,又有两队妇女打桨;一队是女尼,穿着绀青色的衣衫,一队是道姑,穿着绛色的衣裳,个个脸上施着脂粉,妖媚万状。船上的打着桨,岸上的拉着纤,轮流唱着妖艳的曲儿。
皇帝看了,不觉心花怒放。回头问太监道:“这是什么?”太监回奏道:“这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孝敬的,名叫龙须纤。”皇帝再看时,见岸上遍种着桃柳,桃花如火,柳叶成荫;一红一绿,相间成色。那桃柳树下,又拦着锦幛;每隔一里,筑着一座锦亭,亭中帷帐茵褥,色色齐备。皇帝问:“那亭子做什么用?”总管回奏说:“是预备妇女们休息宿用的。”乾隆帝笑道:“两岸风景很美,朕也想上岸看她们去。”太监听了,忙吩咐停船。皇帝踏上船头,百官们上来迎接,扈从着皇帝,走进锦亭去。见里面妆台镜屏,陈设得十分精美。皇帝吩咐传那四班妇女进来。第一班穿红色衣裤的是孤女,长得柳眉杏靥,娇小可怜;第二班穿青色衣裙的是寡妇,雅淡梳妆,别饶风韵。第三班便是女尼,第四班便是道姑;妖冶风流,动人心魄。皇帝见了她们,不禁笑逐颜开,伸过手去,抚着她们的粉颈,捏着她们的纤手,那班妇女便觉得十分荣耀。传旨下去,每人赏一个金瓶,银钱五百块;又叫留下陈四姨、王氏、汪二姑、玉尼四人。
那陈四姨,是青衣队魁首;虽说是一个孀妇,却是年轻貌美,万分妖娆。那王氏,是道姑的魁首,长得玉立亭亭,神韵清远。两人得了皇帝的召幸,便曲意逢迎;拿出全副本领来勾引,把个皇帝弄得颠倒昏迷,十分快乐。那汪二姑,是红衣队的班头;玉尼,是女尼的班头。讲到她两人的姿色,实在胜过陈姨和王氏两人,一笑倾城,雪肤花貌。这四队中的妇女,有谁赶得上她那种美艳?无奈她两人都长着桃李之姿,冰霜之操;都因为不合皇上的心意,可怜一个死在乱棍之下,一个死在水里。
那汪二姑原是穷村家女,她父亲以卖水果度日;二姑因从小死了母亲,便自操井臼。虽说乱头粗服,但她那副美丽的容光,总是不能遮掩的。村坊上见了这个天仙的女孩儿,如何肯轻轻放过她;便有几个无赖,常常到二姑家里去胡闹。后来恼了二姑的父亲,把那无赖告到官里;官厅派了几个差役来,把无赖捉去,从此这汪二姑的美貌,连官府也知道了。此番江鹤亭承办接驾,要讨皇上的好儿,便想出这龙须纤的法子来,四处搜寻妇女;知道二姑的美名;便托官府用重金去请来。那二姑起初不肯,后来她父亲贪图钱多,再三劝说。二姑没奈何,也只得去了。到了那里,自有管事婆婆给她香汤沐浴,披上锦绣,施上脂粉,顿觉容光焕发,妖媚动人。管事婆婆,便派她做红衣队的领班。
这时,皇帝先召陈四姨和王氏进去。传说出来,她两人得了皇帝的临幸,得了上万银钱的赏赐;那班妇女听了,谁不羡慕。停了一会,圣旨传汪二姑进去。那汪二姑知道这一进去,凶多吉少,便抵死不肯进去。无奈那两个太监气力很大,拉着她两条臂儿,硬拽进去;在亭外的人,只听亭子里二姑的哭声,十分凄惨。接着两个太监,慌慌张张的出来,把个朱家女儿,拉了进去;那朱家女儿,姿色也长得不差,现当着红衣队的副班头。只因汪二姑见了皇帝,十分倔强,便唤朱家女儿进去替她。这时亭子里面有许多妇女候着,半晌只见一个小太监,扶着那朱家女儿出来;大家看时,只见她云鬓蓬松,红霞满脸,低着脖子出来。那髻儿上早已插着一枝双凤珠钗,凤嘴里含着一粒桂圆似大的明珠;只说这一粒珠子,也值到一万块钱。再看她臂上,套着一对金镶玉琢的钏儿。众妇女围着看她,口中啧啧称羡。又停了一回,太监出来传唤侍卫们,把汪二姑的尸首拖出去。便有两个侍卫进去,把汪二姑的尸首,横拖竖拽的抛出亭外;只见那尸首双目紧闭,血迹模糊。
大家见了这情形,便去问朱家女儿。那朱家女儿说道:“我走进亭子去;只见皇帝手里拖着汪二姑;二姑一边哭吵着,一边抵拒着。恼了皇上,把她推在地下,喝声:‘拉下去打死!’只见走出两个太监来,手中拿着朱漆长棍,揪住二姑头发,到隔室去。这时我正受着皇帝的临幸;耳中听着二姑的惨号声,吓得早已魂灵出了腔子,想来那二姑是被太监打死的了。”大家听了朱家女儿的话,不觉寒毛倒竖,惊诧不已。后来二姑的父亲寻到这地方来,地方官推说二姑是急病死的。她父亲也无可奈何,只得把女儿的棺材拿回埋葬。当时还有一个玉尼,见二姑死得如此凄惨,知道自己当着女尼班头,免不了这丑事;她觑着傍人不留心的时候,咕咚一声,跳在水里。那管事的,怕给皇上知道惹起公案来,便也听她淹死,不去救她;一面另选了一个尼姑,献出去伺候皇上。
皇上此次一路游玩,召幸的共有十六个女人;这都是江鹤亭一人的心思财力。皇帝心中也感激他,便把江鹤亭宣召进去,当面称赞了一番,赏他红顶花翎,又吩咐江宁藩司赏银六十万两。那江鹤亭感激皇帝的恩德,便把自己家里的“樗园”,献与皇上。他那“樗园”,造得曲折幽胜,原是隋炀帝“迷楼”的旧址,扬州人称他做“小迷楼”;园里面有挹胜轩、延曦阁、当风亭、杨柳台、藏春坞、梦蕉廊、碧城十二楼等几处名胜的地方。皇帝得了这座“樗园”,便把那班召幸过的女人,安置在各处名胜地方;里面那碧城十二楼,又算得风景最好的地方。江鹤亭又把自己最宠爱的姨太太郭氏,献与皇上。那郭氏虽说嫁了江鹤亭,只因她年纪太小,还不曾破身。那郭氏伺候皇上的第一晚,还是一个处女,皇帝万分欢喜,把她住在碧城十二楼上,封她做烟花院主。那郭氏有一个大丫头,姓蒋,年纪也有十八岁了,生性却十分放荡;她伺候男人的时候,却什么把戏都玩得出来。这时候不知怎的,却勾搭上了皇帝;皇帝一生玩女人,却不曾经过这味儿,便又把蒋氏百般的宠爱起来。皇帝到杭州去,把这妇女都寄在樗园里面,独把这蒋氏带在身傍。
御舟航行到了苏州地方,皇帝忽然想起金阊女闾,妙甲天下;朕贵为天子,深恨不能享民间之乐。当时便把这意思对总管太监说了。那太监十分解事,便悄悄的去叮嘱接驾的官员;又因为日间皇帝公然宿娼,招人议论,在人静的时候,用蒲轮小车,把那金阊名花,送上御舟来。粉白黛绿,共有三十六个;吴侬轻语,花柳娇态,早把这位风流天子心眼儿醉倒了。皇帝吩咐设宴,那三十六枝名花,轮流把盏;又各唱艳曲一折,皇帝左拥右抱,目眩心迷,早忍不住搂着几个绝色的,真个消魂去了。直玩到四更向尽,那班妓女辞谢了皇帝,上岸坐车去了。这皇帝一路来眠花宿柳,都瞒着皇太后的耳目,一来因皇太后的坐船在御舟后面,不甚觉得,二来那太后手下的宫监,都得了皇帝的好处,凡事替他遮瞒。况且皇帝如有临幸,不是上岸去在官绅家里,便是深夜悄悄的将人弄上船来;叫这位年老龙钟的太后,如何知道?
皇帝此番南下,种种的风流事体,却瞒不住那正宫富察后。在皇帝心中只知道富察后远在京城,耳目决不能及,谁知她这时却悄悄的躲在太后舟中,那富察后,少年时候和皇上十分恩爱;她如今见皇帝爱偷香窃玉,心中如何不恼?又打听得皇上第一次南巡,宠幸雪如,在京城里,又宠幸三姑娘;此番南巡,皇后便求着皇帝,要一块儿出去,皇帝不愿意,皇后便和太后说通了,扮着太后的侍女,混出京来,悄悄的躲在太后船中,一路上派几个心腹太监,打听皇帝的举动;她见皇帝如此荒淫,心中如何不恼?只因皇太后十分溺爱皇帝,皇帝种种无道的事体,也不便告诉太后;自己又是私自出京的,更不能直接去见皇上,因此她一路忍耐着。如今见太监报说:皇上把许多窑姐儿,接上船来玩耍;把个富察后气得愁眉双锁,玉容失色。她原想立刻赶到御舟上去劝谏,又怕当了窑姐儿的面羞了皇上;听那御舟中一阵阵歌舞欢笑,皇后心中十分难受。她原是深通文墨的,便回舱去,拿起笔来,写了一本极长的奏章,劝皇上保重身体,不可荒淫。写到伤心的地方,不禁掩面痛哭;哭过又写。那宫女太监,在一傍伺候着,劝又不好劝得。
皇后写完奏章看岸上时,正是灯火通明,车马杂沓,那班妓女辞别皇上,登岸回院的时候。皇后悄悄的说道:“这班妖精走了,俺可以见皇上去了。”她便匆匆的梳妆了一会,抹去脸上的泪痕;手中拿着奏章,任你太监宫女们拉住她的衣角,死死的劝谏,她总不肯听。那总管太监,急得爬在皇后脚下,连连碰着头,说道:“皇上正快活时候,娘娘这一去,不但得不到好处,反叫皇上生气。那时不但奴才的脑袋不保,怕娘娘也未便。况且时候已四更打过了,那班窑姐儿也去了,皇上正好睡;娘娘纵有奏章,待天明以后,奴才替娘娘送去,岂不是好?”娘娘听了,止不住又流下泪来;呜呜咽咽的说道:“皇上这样荒淫,眼见得天怒民怨、国亡家破便在眼前;俺和皇上,终是夫妻情分,如何忍得?如今便主意已定,拼着一死,总要去见他一面!俺倘然死在御舟上,你们便把俺的贴身衣服,和皇后宝玺,送去俺父亲大将军家里;只说俺因苦谏皇上而死。”皇后说到这里,哽咽痛苦万分,不能说话了,一倒身坐在椅子上,宫女上去服侍,洗脸送茶。
停了一会,皇后止住了哭,突然一纵身,从椅子上直跳起来,嘴里说着:“俺终须要见皇上去!”飞也似的走出后舱,只因前舱有太后睡着,怕惊醒了她;皇后这时,从后舱踏上跳板,那宫女太监们忙去搀扶着。皇后一边走着,两眼望着前面的御舟;忽然见那御舟桅杆上,挂着一盏红灯,闪闪烁烁的射出光来。皇后看在眼里,只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伸着手向那红灯指着,两眼一翻,倒在宫女们的怀里,晕绝过去了。慌得那班宫女不敢声张,又不敢叫唤;扶着皇后,回船舱去,轻轻的拍着皇后的胸口,又灌下参汤去。皇后才慢慢的清醒过来,那眼泪又不觉直淌下来。
皇后见了御舟上的红灯,为何如此伤心?只因宫中的规矩,皇帝在屋子里倘有召幸,那屋子外面,便点着一盏红灯,叫人知道回避,又叫人不可惊动皇上的意思。如今在御舟上,那盏红灯没有地方可以挂,便挂在桅杆上。因此皇后见了,知道皇上有宠幸的人,心中不觉一酸,眼前一阵黑,便晕绝过去;待到醒来,吩咐到御舟上去打听,谁在那里侍寝?那太监去打听回来,悄悄的报说:如今在御舟上侍寝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蒋氏,是从扬州带来的;两个是方才留下的窑姐儿。皇后听了,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敢是不要命了吗?俺越发不能不去劝谏了。”说着,听得远远的鸡声喔喔,皇后说道:“五更时分了,皇上也可以叫起了,便整一整衣裳,悄悄的走上岸去;宫女们扶着,太监们随着,前面照着一对羊角小灯,慢慢的走近御舟来。
御舟上值夜的侍卫,和岸上守卫的兵士,见皇后忽然到来,慌得他们忙爬下地去跪见。太监传着皇后的懿旨,不许声张,惊动了皇上。那守头舱的太监,见皇后突如其来,脸上的气色,十分严厉,慌得他们都缩过一边,不敢声张。皇后也不用人通报,走进中舱;见桌上放着三五只酒杯儿,杯中残酒未冷,桌下落着一只小脚鞋儿,金线红菱,十分鲜艳。皇后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便直入后舱,只见锦帐绣帷,正是皇帝的寝室。要知乾隆皇帝见了富察后如何发付,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脱簪苦谏皇后落发奋拳狠斗天子被擒
却说富察后走到御榻前,也不去唤醒皇帝,突然跪倒在地,拔去头上的簪子,一缕云鬟,直泻下地来。怀中捧出一本祖训来,朗朗的背着。那皇帝正搂着两个妓女好睡,那妓女却不敢合眼,见忽然走进一个贵妇人来,知道不是平常的妃嫔,忙悄悄的把皇帝推醒。皇帝正睡在梦中,听得有人背祖训,只得从被里跳起身来,披上衣服,便在被面上跪倒,恭恭敬敬的听着。待听完了祖训,皇帝走下床来,十分恼怒,质问皇后:“你什么时候出京来的?”那富察氏低头答道:“臣妾万死,不曾奏明皇上,实是和陛下同时出京的,一向伴着太后,不曾来请得圣安。”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