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32/34)-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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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32/34 部分)

光绪帝连忙叩头,并分辩道:“儿臣并没说她有什么不好,昨天一时醉后糊涂,下次改过了,决不再有这样的行为,还求老佛爷免怒!”西太后冷笑道:“酒醉糊涂么?国家大事也这么糊涂,怕不将天下送掉吗?但我知道你素性忠厚,断不至如此无赖,准是那狐媚子记恨在心,撺掇你才这样的。我如今且来惩治她一会,以儆将来就是了。”西太后说话完毕,回头叫宣瑾妃。过了一会,瑾妃已泪盈盈的随着太监来到太后面前,跪下叩了个头。西太后喝道:“昨日皇上和皇后争闹,你可在那里么?”瑾妃重又跪下道:“婢子也在一旁相劝的。”西太后怒道:“到了那个时候,用你劝解哩。你既知相劝,也不必唆弄出来了。”瑾妃忙叩头道:“婢子怎敢。”西太后不等她说完,便把案桌一拍道:“由不得你强辩,给我撵下去重责四十。”光绪帝慌忙代求道:“老佛爷慈鉴,那都是儿臣的不好,不干妃子的事,乞赐恩饶恕了她吧。”西太后说道:“每次是你袒护着求情,所以弄得她们的胆放大了,不仅没把皇后在眼里,再下次连我也不在心上了,今天我偏不饶她。”内监们领了旨意,牵着瑾妃走了。可怜光绪帝眼看着瑾妃去受刑,自己无法挽救,真同尖刀剜心一样,又兼昨日饮酒太过,脑中受了强烈的刺激,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终算勉强支持了。
这时西太后又问道:“从前内外臣工都说穆宗毅皇帝不可无后,咱们就定了端王之子薄儁入继,册立为大阿哥。但如今那端王已成了罪人,朝臣纷纷议论;就是诸亲王等也很多责难,这溥儁自然不能照常膺受重爵。大阿哥的名目只好准了众议把来废黜的了。但我是这样想,不知你的意见怎样?”光绪帝说道:“老佛爷以为怎样,就怎样为是了。”西太后微笑道:“你既已同意,当初册立之时,也是你出面布告天下的,现欲废立,依旧要你颁诏才是。”光绪帝道:“那个是臣儿理会得,即经施行就是。”西太后说道:“你打算还是过上几时吗?这事刻不容缓的,你不见那些外臣的奏牍么?”说着把一个黄袝裹着的奏疏夹令内监递给光绪皇上,一面说道:“那么你就起草罢,明日就可颁布哩。”光绪帝不敢违拗,只得要了朱笔,慢慢地打起草稿来。
这个当儿内监来请进御膳。西太后便同了皇上到湖山在望处去午餐。皇上和西太后共食本是千年难得的,但是光绪帝因心里不舒,又记挂着瑾妃,无论是山珍海味,哪里吃得下呢。西太后又在这时讲些西狩时的苦处,越发令光绪帝受了感触;因此胡乱吃了一点。膳毕仍然去拟他的诏书。不过草就了一半,光绪帝陡觉得头昏眼花,身不由主地望后倒了下去,慌得一班内监赶紧过来扶持了。西太后也着了忙,急急跑到光绪帝面前,安慰着道:“你要自己保重一点呢。须知我已是风前之烛,将来的责任,还不是在你身上吗?但我听得你现在不比以前,自暴自弃的地方很多,真替你可惜啊!”西太后一面说着,也假意弹了几点眼泪。光绪帝听了西太后的话说,只微微把头点了几点。这时忍不住咳了起来,哇地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正溅在西太后的衣上,西太后着实吃了一惊,忙说道:“你这症候来势很是不轻,快命太医院赶紧来诊治吧。”内监们听了,飞奔地去召太医。
这里西太后陪着皇上静坐了一会,不一刻太医来了。行过君臣礼,仔细诊断了一遍,说皇上怒气伤肝,郁火上炎,所以吐出血来了。而且积郁过久,恐药石一时不易见效。西太后见说,不觉长叹了一声。其时内监已推过西太后的卧车来,慢慢地把光绪帝扶上车子。西太后亲自替皇上安放了枕衾,又再三地叮嘱几句静养的话。从形式上看去,母子间的情感似乎非常深厚呢。光绪帝卧在车上,虽有太监们护着,可是半身实早失了知觉了。似这样地出了慈安殿,仍用小舟渡到瀛台。瑾妃已在那里侍候着,只是玉容惨淡,表示她因受责后,身上伤痕剧痛,所以有这样的现象。光绪帝见景伤情,益使他心里难受。故此一见了瑾妃,只是连连摇手,似乎叫她退去,不必再来侍候。瑾妃会意,便略去休息一刻,又来塌前照料了。有时在矇眬之中,忽然呼起痛来,倒把皇上惊醒了,明知瑾妃的创痛,心里一气,病也愈加沉重了。
不言光绪帝卧病。且说西太后送光绪皇上走后,知道他病很厉害,自己掌着朝政,全恃垂帘的名目,大权独揽,满人族中谁不妒忌她呢?就是近支的亲王,也没一个不觊觎大位,乘隙而动。不幸光绪皇上有什么差迟,族人自然要竞争入继。到了那时,一朝天子一朝臣,别人继了大统,当然另有摄政之人。西太后一旦大权被攫,不免要受人指挥,焉有今日的荣耀呢?思来想去,党目下的地位倒是十分危险,因召军机大臣荣禄入内计议。商量了一会,终筹不出善后的良策来。于是,西太后也一天到晚,愁眉不展地闷闷不乐。庆王奕劻,见西太后没精打采,便乘间奏道:“后天是穆宗毅皇帝的阴寿忌辰,老佛爷待怎样办理?”西太后也记了起来道:“咱们这几天很不起劲,只吩咐喇嘛诵一天经,令大臣侍祭一番就是了。”奕劻奏道:“奴才的意思,除了这几种外,还叫内监们唱一天戏给老佛爷解解闷哩。”西太后生平最喜欢的是听戏,所以也不说可否,惟略略颔首,已算允许的了。奕劻领了谕旨,便很高兴地去办不提。
到了穆宗阴寿的那天,文武官员都换青服素褂,齐齐地到太庙去祭奠。一一行完了礼,便到颐和园中来给老佛爷叩头。西太后就在大院殿上设了素筵,赏赐一班大臣。这时内廷供奉的命人,因庚子之后,都也四散了,所留存的不过一个老乡亲孙菊仙。奕劻要讨西太后的欢心,又去外面招了个唱武生的柳筱阁来。讲这个柳筱阁,本是从前柳月阁的儿子。他老子柳月阁也是武生出名的,尤长于做神怪戏,所以有小猴子之称。柳筱阁得他师傅余老毛的秘传,演起戏来,反高出他老子柳月阁之上,因此京里也很有点小名气。这天奕劻把柳筱阁召入颐和园内演戏。西太后最相信看神怪剧,而且为演怪戏的缘故,在大院的戏台三层楼上,还特制了布景咧。足见西太后的迷信神权。闲话少讲,言归正传。且说柳筱阁在这天所演的戏是《水帘洞》、《金钱豹》、《盗芭蕉扇》三出,是西太后亲自所点。柳筱阁便提足精神,狠命地讨好。果然演来十分的周到,大蒙西太后的赞许。待戏演完之后,西太后即召见柳筱阁,问了姓名年岁,柳筱阁一一答复了。西太后大喜,命内务府赏给柳筱阁三百块钱。柳筱阁谢恩出来,一般唱戏的同行都很羡慕他。从此以后,西太后不时召柳筱阁进宫演剧。于是柳筱阁居然也得出入宫禁了。
一天,柳筱阁照常人宫演戏,还带了他的女儿小月一同进去。演戏既毕,西太后赏了他些绸缎之类。筱阁和他的女儿小月前去谢恩。西太后见小月面如满月,肤若羊脂,举动之间很是活泼可喜,西太后便指着问道:“这是谁呀?”筱阁叩头答道:“是奴才的女儿。”西太后笑道:“今年几岁了?倒很觉得有趣,就留在这里,明天叫你的妻子来领她罢。”柳筱阁连声称是,立即叩谢了出来,去准备他的妻子月香进宫。那小月留在西太后身边,年纪虽只得五岁,却很能侍人的喜怒。于是西太后越发喜欢她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柳筱阁带同妻子月香进宫来见西太后。行礼毕,西太后见月香相貌清秀,言语温婉,虽是小家妇人,还算彬彬有礼,当下便对柳筱阁说道:“咱们这里正少一个侍候的女子,你的妻子甚合咱的心意,就暂时留着,过了些时再回去不迟。”柳筱阁是何等乖觉的人,见西太后这样说法,正是求之而不得的事,所以忙跪下谢恩。西太后叫赏了绣绒衣料,并古玩等等给柳筱阁。由此那柳筱阁的妻子月香、女儿小月,都在西太后那里侍候了。西太后又命赐与小月金锁链一具,金小镯子一副。原来那金锁链重约四两光景,内府置备着,是遇到时节或万寿的时候,专把来赏给一班小格格的。现在优伶的女儿也能得到这种恩赏,不是出于异数吗?有几个穷亲王的格格,还受不着这宠遇哩。
光阴如箭,转眼又过了几时。这个时候,军机大臣荣禄忽然逝世。西太后得知,很为哀悼,即令朝臣议谥号。拟了悫刚正忠四字,呈西太后御览。西太后便提起朱笔,点了末一个字,于是谥号定了文忠两字不提。这时朝中的大臣又纷纷地更动了一番。把两湖总督张之洞调署军机大臣,袁世凯擢了直隶总督,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协办大学士那桐。又下诏书禁止缠足;实行满汉通婚。
这年忽然安徽兵变,熊成基号台民党,闹了一次风潮,总算扑灭了。但到了五月的中旬,候补道员徐锡麟又闹起革命来了。
讲到这徐锡麟,本是个日本留学生。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却抱负大志,脑筋里满贮着种族革命的思想。他鉴于清政府的腐败,和外夷的侵略,决意想把清政府推翻,重组共和政府。他既存了这般主旨,便在日本长崎地方结识许多同志。末了,就从海外回国宣传革命。可是,中国因屡闹革命,捕捉党人很为严厉。徐锡麟见自己是个留学生,一举一动很受官府的监视,且于力量的一方面,已然觉得不足。筹计了一会,觉得非从政界入手不可。但在这个时候,两手空空,如何能够行事呢?正在进退两难的当儿,恰巧逢着了女侠秋瑾。两人一交谈,倒很是投机,当由秋瑾拿出钱来,补助徐锡麟去做事。那秋瑾是绍兴的世家女儿,也曾在学堂毕业,游历过英美日本诸国,为人极有才干,对于革命思想很是崇拜。交游的都是现任官吏,所以徐锡麟很得到她一把助力。当下二人商议好了,徐锡麟捐了一个道员,以便在政治上活动。秋瑾自回绍兴,组织大通学堂,行她那革命的素志。
徐锡麟自捐了道员,竭力在官场中谋干,居然被他弄到一个路道,投在安徽抚台恩铭的门下。恩铭和他一谈,觉得他确有才华,便已存了录用之心,后来叫徐锡麟充了练兵的委员。徐锡麟一有了兵权,自然只望那革命的一方面下手。他一边练兵,一头约了天津的同志乘机起事。绍兴女侠秋瑾也准备响应。
不期天不从人愿。在举事的前一天,那天津的党人因事机不密,给官厅逮捕了。其时的消息没有现在的灵通。因此,徐锡麟全不知道。到了那天,便约安徽抚台看操,以便刺杀恩铭,乘时起事。正在这紧要当儿,风声传来说安徽将有革命起义,余党已在天津就捕。官府得了这个消息,便下令捕捉徐锡麟。徐锡麟方去进见抚台恩铭,只听得抚署外面,一片拿革命党的声音。此事连恩铭也不知道,忙问外面什么事鼓噪?徐锡麟已然情虚,见事已弄僵,也不待恩铭下令,就拔出手枪望安抚便击。恩铭身中两枪,尚能叫刺客。这时署中文武职员一齐围将上来,把抚署大门闭上,任徐锡麟有翅膀,也休想飞得出去。于是把徐锡麟捉获,又去捕那些学生军。可怜那班青年学子,寡不敌众,大半死在枪弹之下了。
这里又将徐锡麟一审,自然是直认不讳。那几个官员还主张拿徐锡麟开腹剖心,祭奠恩铭。再把徐锡麟生前的信札细细检查一番,发现了秋瑾约期举事的电文来。赶忙飞电绍兴知府,令密捕秋瑾,就地正法。那秋瑾在绍兴,眼巴巴地望那安徽动作,自己好乘间响应,却不见有什么消息。正在疑惑时,忽听得安徽革命失败,到处纷纷传说,知道事已不成,欲待逃走时,那官兵已把大通学堂围得水泄不通。秋瑾见不能脱身,也只好束手成擒了。但秋瑾的心上本一点不害怕,以为一些革命的嫌疑,绍兴知府是自己的义父,谅一定会帮她洗剔的,所以到了大堂之上,兀是坦然和没事一样。谁料人情势利,那知府高坐堂皇的审起事来。秋瑾一见,便待叫义父,还不曾开口,知府早把脸一沉,放出严厉的面孔,将惊堂一拍,大怒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开贿赂奕劻鬻爵兴赌博小德摆庄
却说绍兴府提审女侠秋瑾,那秋瑾并不畏惧,因知府是她的义父,意为这嫌疑罪名,必可设法开脱的。不料知府忽然反面无情,坐起了大堂,把惊木一拍,大声喝道:“秋瑾!你将怎样的私结党羽,勾通革命,从实供了,免得本府用刑。”秋瑾见他突然翻脸,便大声叫道:“义父!你也下井投石吗?”那知府怕她牵连自己,忙用衣袖遮着脸,勉强支吾道:“什么依附不依附?你罪状已经核实,不容抵赖。”喝令鞭背花四十,收了监,待上详处决,就这样含含糊糊的退堂了。后来秋瑾在轩亭口处斩,临刑时高声说道:“我不过一点革命嫌疑罪,不至于死,万不料因结交了官场,转送了性命。后人如爱与官场往来,望以我为鉴。”说罢引颈受刑。一时瞧着的人都齐声嗟叹。又骂知府无情,而且贪功,枉送别人的头颅去博自己的富贵,不是杀不可赦吗?这且按下不提。
再说清廷见革命党不时闹事,此殄彼起,简直一月数见,似这般不安逸,哪里能不设法补救呢?这时张之洞等一班大臣都主张立宪以顺民意,民心一平,革命自然而然的绝迹了。西太后说也很赞成这个主张。于是,即派载泽等赴海外各国去考察宪政。载泽等领了谕旨,正待动身,却在正阳门外,被吴樾放了一炸弹,出洋的五大臣中倒伤了两人。这样一来清廷十分震惊,立宪的念头益发坚决了。当下只得另订日期,再料理出洋。
其时,庆亲王奕劻秉了大权,那时党羽如耆善、良弼、载洵、铁良、荫昌等等,都握着重权。奕劻的为人,非常的贪婪,一切的政事,听任群小摆布,自己只知以聚敛为事。西太后自西安回銮之后,于政事也不大问讯,敛财的一道,却丝毫不肯放过。因为,在拳乱之前,西太后有私蓄金圆一千五百多万。八国联军入京,西太后仓皇出走,这金圆都给内监们窃盗干净。西太后回宫一查,见分文也不剩,很觉得可惜。所以对内监们常常说起,非恢复所失不止。奕劻乘得了这个机会,乘势假名敛钱,只说是孝敬太后,实在十分之八,倒落自己的腰包。
后来,敛钱的名目越来越多了。江苏的上海道台缺是最称肥美,每年须贡银十万两,叫做太后的脂粉费。疆吏如抚台以下,蕃臬两使,到任先缴五万元,名叫衣料金。诸凡文武官员,一概都要贡献银两,数目的大小,不论职级高下,只讲缺的瘠肥。这样的公然聚敛,官吏们怎能不贪。因此清末的政治,腐败到不堪,官之在任,惟计金钱的多寡;一若卖买之盈余一般。苦了小百姓,多方的受着盘剥,无不叫苦连天。清廷的灭亡,奕劻也算一个拆台的大主角啊。
到了最后的时期,因地方官吏,已剥无可剥了,奕劻又想出别法来,索性大开贿赂之门;官爵居然标价出售了。例如:知县五千元,知府一万元,官职一级级的大上去,钱也一万二万的增加上去。所不能办到的,只有王位和公爵,这两种是较重一点,白身是不能买到。但二品以上的,对于公爵还可以设法咧。独剩下王爵,算无人问津。
自卖爵的门一开,但须钱多,不论是乌龟强盗,目不识丁的,就立时可以上任。于是,奕劻的邸中顿时城门如市,一般有做官热的富翁都奔走他的门下。也有三四人合伙共捐一官,一个出面上任,其余的跟着到了任上,拣紧要的地位把住,大肆搜括,得了钱除去资本,大家平分。
这样的弊病,百姓起初如睡鼓中,吃了苦全不知道。不期事有凑巧,甘肃的地方,有甲乙丙三个酒店伙计,因卖买蚀了本,很为懊丧。那甲忽异想天开道:“现今官吏这般剥削小民,做生意是万不会发财的了。我们要想发迹,非做官不行。”乙丙同笑道:“就给你做了官,也没这资格啊。”甲正色说道:“如今做官,还问什么资格;只要有四五千块钱,立刻是个知县老爷了。”乙丙听了心动,便七拼八凑,弄了几千块钱,叫甲去捐知县。不多几天,青田县丁艰出缺,甲竟去补上了。然在上任之先,三人预订契约,甲做了知县,乙丙为跟班。等到一至任上,乙丙占了签押房和收发处,狠命地捞起钱来,却各人入自己的腰包。那甲的官声当然狼藉不堪,被知府把他劾革。甲既失了官,依然两手空空,乙丙倒成了富翁。甲以徒得虚名,心里老大的不愤,就拿所订的契约和乙丙兴讼。承审官问了口供,为之绝倒。当时将三人重责一顿,追出贪赃充公。只好了这位承审的官儿,甲乙丙算枉费心机。可是,这事渐渐的传扬开来,当作官的笑史。清代官吏大都是这一类的人,怎不亡国呢!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且说奕劻卖官鬻爵,弄到了钱,有时也略为孝敬些西太后;西太后在这时,也明知奕劻贪婪,却无法禁止他。自己也只知聚敛,一味含含糊糊的过去,到了光绪末叶,行政巳窳败得不可收拾了。然而西太后的私蓄,失去一千五百万已完全补足之外,还增加了二千万。
那时宫廷里面,李莲英等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最是得势的内监,要推小德了。这小德原姓是张,宫中都称他小德张。他进宫的时候,年纪还只得十八岁,容貌却异常的秀丽。小德张的母亲,因只有此子,自然格外爱惜一点。及至长大起来,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干,把他老子的遗产,只做泼水般的用出去。他的母亲劝他不住,气得一病不起,竟追随他的老子去了。小德已没有拘束,越发无法无天,不到半年,将家货弄得干干净净。末了无可为生,就去投在小王的门下。那小王是清宫一个内监,见小德相貌秀媚,便劝他道:“似你这般貌,如肯净身时,咱保你一生富贵,受用不尽。”小德张真个听了他的话,将生殖器割去,由小王把他举荐入宫。小德为人很是伶俐,因此不多几时,西太后就令他做了小监的首领,在自己身边服侍。但小德张倒底是个小人,他受着太后的宠容,在宫中无所不为。他平生最好的是赌,便和一班内监赌起那“青龙”“白虎”来。西太后对于摇宝也略略懂得,就命小德张摇着骰子,自己同了宫嫔内监们押注。这赌风一开,阖宫的人都弄起来了。内监们因赌钱争执,甚至互相斗殴。宫内的规例至此也紊乱了。一天小德张摆庄,西太后和福晋格格,在一边下注。西太后正闭着眼,细细的揣着骰路。小德张故意按着盆盖高声喊道:“开啦!开啦!”西太后睁目怒道:“谁教你这种下流腔?”小德张慌忙叩头道:“奴才本来不知这个法子,去年有个山西候补徐子明,他叫奴才这样的。他说倘是押注的揣着骰路,便有输无赢了。似这般一叫,押注心慌了,不问好歹下注,自然忘了骰路,就不易押着了。”西太后见说,不觉微笑点头。
但这消息传出宫去,到了候补道徐子明的耳朵里,就大言道:“我的赌钱,连当今皇太后都知道咧。”于是在山西设了赌场,公然聚赌了。山西知府陶景如将他拘禁,刻去道衔。徐子明在狱中大索供张。知府不胜其扰,又在上峰面前说他老病,把他开脱。徐子明一脱身,依旧大赌特赌,官府也无可如何。这也算是官场怪现象中的趣史啊。
那小德张既在宫中有这般的势力,一般不得志的内监自然是要趋奉小德张了。但许多宫女嫔妃中,无不听小德张的吩咐。所不受他指挥的,只有隆裕皇后一人。说也奇怪,小德张平时,西太后之外没一个畏惧的,惟独对于隆裕皇后却是唯命是听。所以隆裕皇后也极相信小德张的话说。这样一天天地下去,小德渐渐变做侍候皇后的人了。宫廷之间,不免秽闻彰著,西太后因碍于众议,不得不将小德驱逐出宫。后来两官晏驾,隆裕后仍把小德张起用,还听了他的主张,起造水晶宫哩。不过那时,清运已然不久告终了。这是后话,暂且按下。
却说隆裕后自和光绪皇上在醉中摔断玉簪后,西太后知道二人始终不睦的了。当下隔不几时,令皇后迁出香殿,就在颐心阁里居住。隆裕后以皇上这般薄情,心上自然郁郁不乐。然自小德进宫,百般在皇后面上献媚讨好,皇后由此很喜欢小德,无论一事一物,凡是小德做的都说是好,换一人去做了便不称心了。宫里的内监晓得内中缘故,自己乐得退在后头,如皇后的遣使,一概是小德一人包办。
有一天上正值细雨蒙蒙,西太后乘雨游园。皇后因推病,不曾随驾。其余的嫔妃一齐跟着,其时瑾妃也在那里。不料天雨越下得大了。西太后就令妃子们各自回去休息。瑾妃却冒着雨,急急地走着。因为西太后的素性,最喜的是微雨中游玩;一班嫔妃也只好随在后面,虽有了伞,也不敢张啊。往时西太后冒雨游园,妃子和福晋格格都硬着头皮淋雨,倘西太后坐轿,便也纷纷坐轿。西太后如步行,大家只得步行。这天下雨出游,瑾妃晓得西太后的脾气,所以没有备伞,等到了游完回来,衣上潮湿,自然急于更换了。当下瑾妃三脚两步地走着。经过颐心阁下,忽听里面一阵的咳嗽声,吐下一口痰来。在吐的人原本是无心的,哪知扑的一下不偏不倚恰恰吐在瑾妃的脸上。瑾妃起先却毫不在意地走过,经这一口痰唾在面上,倒猛然记起皇后来了。她想皇后不是说有病,不来侍候太后游玩了吗?我既知道了,应该去请安的,免得被责有失礼节。主意打定,悄悄地望那颐心阁上走去。
瑾妃的脚步很轻,又加地上都铺着红毯,以故皇后在里面一点也不曾觉察。等到瑾妃走进了门口,皇后只当是小监哩,便在内喝问道:“谁在外面乱闯?”嫔妃的进见帝后,都得小监预先报知。瑾妃是走惯了的,所以不先通禀。现在隆裕后一问,倒吓得站住了脚,不敢进去。皇后见她犹豫不前,自然疑惑起来,就起身走出来。瑾妃一见,忙请了安,即随着皇后走进去时,瞧见小德还倚在榻上。皇后这时故意放下面孔喝道:“你还不快收拾啦,谁叫你如此放肆?”小德原料不着瑾妃会悄声匿迹地跑来;在皇后问讯的时候,他依然很大意地卧着。哪里晓得冤家路窄,偏偏瑾妃来请安了,只得慌忙起来,一边手足无措的,进退都觉不好。幸得皇后一言把他提醒,赶紧去找着拂尘,胡乱地拍一会。但隆裕后终是心虚,那粉面不由得红了起来。瑾妃是很识趣的,见他们这种情形,心里早已明白,因和皇后搭讪了几句,辞了出来回她的瀛台去了。
瑾妃的住在瀛台,本是服侍光绪帝的。光绪皇上自那天吐血之后,病症没有轻松过。而且在昏瞀之中,不时咬齿怒目痛恨着皇后。今天瑾妃于无意中,瞧见这么一出鬼戏,要待不告诉皇上,却恨那皇后在太后面前撺掇,几次令自己受着苦痛。假使说与光绪帝知道,他在病中,转令多增气恼。瑾妃沉默了一会,终至于将目睹的情状细细地对光绪帝讲了一遍。光绪皇上听罢,早从榻上直跳起来:“无耻的婆子,俺且和你算帐。”说着要穿了衣服往见西太后去。慌得瑾妃玉容失色,急急地阻拦道:“皇上病体初痊,正宜静养,这事早晚可以解决的啊。况且当时臣妾所亲见的,一旦闹了出来,不是又累及臣妾么?”光绪帝沉默半晌道:“俺既经得知了,若不给她一点厉害,以后还当了得吗?现在就不去告诉太后,俺只把小德惩儆一下就是了。”说着便呼小监去召小德张来流瀛见驾,小内监去了。
那小德待瑾妃出去,知道已惹出祸来,便对隆裕皇后说道:“小妖此去,万一皇上追究这事,须皇后包庇奴才则个。”皇后见说,不觉恨恨的道:“不知怎的会给狐媚子瞧见,那都怪自己太大意了。但皇上是和我不睦的,你未尝不晓得,得知其要同我认真,我也无奈何他的,恐怕我自己还保不定咧。”小德听了做声不得,只呆呆地立在一边。正在这当儿,忽见小监来召小德。皇后晓得其事发作,便眼看着小德默默不语。小德没法,只有战战兢兢的随着小监,一步懒一步地往瀛台而来。由小监引到榻前,小德见皇上怒容满面的坐着,吓得跪下慌忙叩头,俯伏着不敢起来。光绪帝大声说道:“你干的好事,俺也不和你讲什么。”喝令内监捆打一百,送往太后那里发落去。内监领了谕旨,将小德拉了出去。责打完毕,光绪帝随手写了小德无礼四个字,令内监押着送到西太后面前。
其时西太后已得了消息,正宣了皇后过去埋怨了一会,忽见内监押了小德来了,便回头命皇后避开。小德一见西太后,就仆地跪了,眼中流着泪道:“求老佛爷饶恕!”西太后说道:“这可是你自己不好,我也不便专主。现皇上既令我发落,宫中自容不得你了。那么你赶快收拾了出去罢。”小德只得磕了一个头,起身去料理了些衣物,出宫去了。
当下光绪帝责打小德之后,心里还是怒气不息,又加病体危弱,经这一气,病又增添了几分了。从此那病症就天天沉重起来。到了这年的冬天,光绪帝已骨瘦如柴,神形惧失,看看已去死境不远了。不期革命的首领孙文、黄兴在暗中运动了越民,结连守备的军队,又举起事来。他们的计划,是从越南出兵,攻打镇阳关,占了几座炮台,声势十分浩大。镇阳关的总镇张惠芝发电告急,李俊彦提督领了大兵,会同张惠芝,和革命军血战。到底清兵众多,革命党没有后援,迁延时日,饷尽兵疲,被清兵杀得落花流水,各自逃命。孙文黄兴见大事不成,又白送了许多性命,便大哭一场,亡命海外而去。然这音耗传来,西太后很为忧虑。光绪听得革命党屡屡兴兵闹事,谅来如此闹下去终非了局。因此心里愈觉愁闷,病也越难好了。
一天的晚上,光绪帝忽然气喘不止,渐渐地急促起来。瑾妃一头替他按摩,一面叫小监飞报西太后。不到一刻,西太后已同了太医来了。诊断既毕,太医便奏道:“皇上的病,因元气已伤,动了肝风,所以气喘不住。倘然这般的不止,还须防昏厥咧。”一时七八个太医,都一样的说法。西太后见说,才也有点着急了。于是命瑾妃小心侍候,自己匆匆回到养心殿,立刻召军机大臣连夜进宫议事。
这时张之洞已卸职,只有那桐一班人了。众臣进宫见了西太后礼罢,西太后就将皇上的病势对众人宣布了;并说道:“如皇上有不幸,这大位是谁继续呢?”庆亲王奕劻奏道:“从前所立溥儁,现因端王遣戍,那溥儁是不能入继的了。但屈指算来,若承继穆宗毅皇帝时,还是从溥字一辈上选择。”西太后点头说道:“我也筹思过溥字辈中,除了醇亲王之子溥仪,恭亲王之子溥勋外,其余载洵既属远支,他的儿子更比溥仪等幼稚,而且载洵的为人,实不足付与大政。我以为就溥仪或溥勋二人中选择一人罢。不过,众亲王的主见不知怎样?”奕劻顿首道:“那是国家大政,自然是老佛爷宸衷独断的,何必咨询亲王们的同意。因一是宗族关系,和政事完全两样的,求老佛爷明鉴。”那桐也奏道:“庆王之言极是,奴才也是这个意思。”西太后说道:“话虽有理,但大权究属皇上,我不过代主而已。今决然由我下命,将来不怕他们另起波折吗?”奕劻忙道:“那可不必过虑,到了临时再行解决不迟。”西太后正和众臣计议,忽听内监报说:“皇上昏过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恨绵绵瀛台晏驾阴惨惨广殿停尸
却说西太后正和众臣在那里议善后的办法,忽见内监来报,光绪皇上昏厥过去了。慌忙同了奕劻等一班大臣,到瀛台来看视时,只见光绪皇上面色已和白纸一般,牙关紧咬,两眼直视,瑾妃含着一包眼泪,呜呜咽咽的唤着。这时隆裕皇后也得报过来侍候,瞧见光绪帝这副模样,也不免流下几滴泪来。西太后坐在一边,只吩咐他们不要心慌,说皇上是气厥,等一刻自然会醒过来的,一面打发了小监速召太医前来诊治。奕劻等一班人,只在涵元殿外屏息静候着。
一会太医来了,内监们一齐叫道:“皇上醒了!”光绪帝在矇眬之间,睁眼见四面坐的坐,立的立,围满了人,不觉诧异道:“你们都来做什么?”瑾妃低低说道:“他们来侍候陛下啊。”光绪帝说道:“我很好的,要侍候做甚?”说着长叹一声,回身望里去睡了。西太后在旁说道:“他是昏瞀初醒,神经错乱;你们且不要去和他多说话。现在只叫太医诊一诊再说。”于是由太医院诊过了,无非叮嘱小心护持的话。太医出去,立时配了药来,瑾妃亲自动手,煎好了药,慢慢给光绪帝服下。西太后等皇上神色复了原状,才起身回宫。皇后及奕劻等一班王大臣,也进内问了安,各自散去。
光绪帝见众人走了,才回过身来,瞧着瑾妃问道:“他们已去了么?”只问得这一句,早已喘得说不出话来。瑾妃忙伏在枕边轻轻地说道:“陛下还请保重龙体,有什么话待痊愈了再说。”光绪帝微微摇摇头,表示不赞成的意思。这样又挨了一刻,气才觉平了些。便伸出他枯瘠的手来,握住瑾妃的玉臂,喘着说道:“俺的病症已是不起的了,今天却要和你说几句最后的话。”瑾妃听了,那泪已同珠子般直望着腮边滚下来。光绪帝挥着手,似乎叫她不要哭。又继续说道:“以俺目下的境地,已没有可以留恋;倒是闭了两眼,一瞑不视的干净。但是俺没子嗣,政权握在母后手里,俺若一死,这大统是谁继承,却不曾知道,也不与我相干。不过我如一言不发就这般默默的去了,于我的心里未免过意不去。想俺自入继到如今,屈指已三十多年了,其中虽没甚勋绩,总算平平稳稳的过去。至于政权得而复失,怪俺太懦弱的缘故。然俺是自幼进宫,内无心腹之人,外乏忠良辅助,就是要想振刷精神,也无从下手啊。但戊戌变政,俺原想把旧制大大改革一番,重整旗鼓,再张锐气,狠狠的干他一下。谁知母后不谅,中途下手,将俺弄得如囚徒似的,这一次的打击令俺着实灰心。所以从此于一切政事,不论对内对外,不再开口了。假使当初能依了俺的计划,国家或不至于到目今地步哩。后来庚子拳乱,从西安回来,母后果然知道改过,可是迟了。总而言之,俺们清代江山,不久便是别人的咧。”
光绪帝说到这里,又复喘起气来。瑾妃忍着眼泪说道:“陛下少说些罢。”光绪帝止住了喘气,大声道:“今天不说,还等到几时去呢?”当下叮嘱瑾妃道:“俺有句要紧的话,听不听由着他们;俺若不说出来,却很对不住祖宗皇帝。因为俺的身后,入继的人虽不曾定局,终是这几个人罢了。然而载洵少不更事,倘付与大政,守业尚不足,亡国则有余,还有溥儁,曾立为大阿哥,其人呆呆,怎好秉政呢?如其溥仪入继,他犹在稚年,不晓得长成了怎样?但以孩子临朝,当然须有人摄政。这摄政的人还不是醇王载沣吗?他们父子之间果是尽心辅政,那可不消说了。不过载沣为人懦而无断,也非定国之人,弄不好要把国家送在他手里哩。以我的主意,溥字辈都在幼年,必得央旁人摄政,做那木偶的君主,不如就俺的辈中择一人临政,不是较为妥当吗?不知母后怎样办咧”。光绪帝说时,眼看了瑾妃,说完之后,双目发定,不住地瞧着瑾妃,要等她的答复。瑾妃知道他的意思,便点头答道:“待臣妾就这般告诉太后就是了。”光绪帝略略颔首,渐渐把眼闭上,气越发急了。瑾妃想皇上的病已是凶多吉少,一头呜咽着一头伏在床边,乘光绪帝睁眼的时候,低声说道:“陛下可觉清爽了些么?”光绪帝微哼了一声。瑾妃又道:“倘然陛下真有不幸,叫臣妾怎样好呢?”光绪帝听说,对瑾妃瞧了一眼,凝了一会神,才向瑾妃道:“你倒不必忧虑了。他们有我活着,一般的作威作福。我一死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也和你一样了。那时节要想自顾也不暇,决不会来同你做对,你倒比现在快乐哩。”瑾妃待要再问,光绪帝已神志模糊了。瑾妃见形色不好,寸步不敢离开。直等到天将微明,光绪帝已不能说话,唯拿手指着心日,瑾妃忙用手去替他托着。到了辰刻,隆裕皇后也来了。光绪帝一见皇后,睁着眼望了几望,把拳头在榻上槌了两下,似乎很是愤恨。皇后一边淌着眼泪,絮絮的问瑾妃,探询皇上的病状。又过了一刻,太医来诊过几次,回奏病尚可以挽回,暗中已报给西太后,请料理皇上后事。
那西太后自昨天由瀛台回宫,忽觉不快,虽经太医诊断,两日之中,病症也由轻变重,因此支持不住。及闻光绪帝病笃,西太后要待亲往瀛台,经宫监们劝住了,只令隆裕皇后代自己来慰问。这天下午,光绪帝只剩得三分气息了。西太后自己虽也头昏目眩,却不能料理善后的事体,当下召军机大臣那桐、世续等一班人入宫商议大计。其时庆王奕劻往谒东陵去了,所以不在朝中。世续、那桐等入见,西太后用碧帕裹着头斜倚在床上。一见那桐等来了,便开口问道:“咱欲在这个时候立储,你们的意见怎样?”世续忙奏道:“皇上圣体不舒,太后正宜在此时早定大计。”西太后点点头道:“咱拟在近支的亲王中选一王子入宫,你们以为如何?”那桐默默不语,世续顿首奏道:“太后意在选储,是文王择贤之心,确极紧要的事。但为社稷万世而谋,现值国家多故之秋,自宜择其年长者,方能临政独断,庶乎有望于将来,不至倚权于佐臣,这是奴才的愚意。”西太后听了,拍床大怒道:“立储是何等重大,你也得乱发议论。”世续吓得叩头不止。
西太后望着那桐说道:“你道怎样?”那桐奏道:“那选储是国家的大事,自听太后裁处。”西太后说道:“那么醇亲王之子溥仪如何?不过他年纪太幼稚,辅佐的人却不可不郑重一下。”那桐知西太后意志已定,谅空争无益,于是乘间道:“醇亲王谊关父子,又甚贤明,就令之辅佐,是最宜没有了。”西太后才霁颜说道:“既然这样,你即去拟了诏书来。”那桐叩首道:“庆亲王谒陵未还,明天决然可到,到了那时共同酌议进呈就是。”西太后沉吟了一会,挥手叫他们退去。
第二天,庆亲王奕劻回朝,那桐、世续等便把太后的旨意说了一遍。奕劻说道:“为什么又立一个稚童呢?如今的时世,国多变故,似乎宜立年长的人。”世续忙说道:“我也这样的说,但太后因此大怒了。”原来世续的意见,正和光绪帝临危所讲的立储之言暗合。可惜西太后固执成见,不肯听从,结果将天下送掉,不是天数吗?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那桐等把草诏拟就,给奕劻携带入官,叫他在太后面前随时谏阻,最好拿这成议打消,别立长君,奕劻满口答应,便匆匆的进宫去了。奕劻进见时,西太后正昏卧不醒,只得静候在外。等了一会,内监在窗外打着号声道:“老佛爷醒了。”那一班宫监听得呼声,纷纷进去,递水进茶的忙了一阵,才诏奕劻进见。奕劻慢慢的走到床前,叩头既毕,西太后问道:“你已回来了么?立储的事他们可曾告诉过你?”奕劻忙奏道:“奴才已经知道了,现拟草诏在这里,请太后御鉴。”西太后接过草诏读了一遍,望着奕劻道:“你的意见如何?”奕劻是何等乖觉的人,平日本以迎合西太后为趋旨,世续还希望他谏阻,谁知奕劻始终不曾开口呢。当下西太后吩咐奕劻道:“那你可下诏,去布告天下吧。”
奕劻领了谕旨出来,即会同那桐等发诏颁布立储;进宫去复了旨意,即召集内外臣工,宣读诏书毕,着世续赴醇王府部,召载沣入宫。世续去不多一会,便和醇亲王载沣进宫谒见太后。西太后对醇王说道:“咱现立你之子为储君,你意下怎样。”载沣叩头道:“奴才悉听圣裁。”西太后道:“你子尚在稚年,不可无教之之人,可命世续任太傅,你也同心相辅,毋负咱意”。醇王载沣谢恩退出。当由满汉大臣捧了诏书,到醇王府去迎溥仪入宫。
不期醇王的太福晋抱住了溥仪,坚不肯放。大臣等再三的解说,太福晋大哭道:“他们把咱的儿子快要弄死了,却又来要咱的孙子去吗?这是咱们万万不答应的了。”因为那太福晋是老醇王奕劻的妻子,也是西太后的妹子。光绪皇上乃老醇亲王之子,和醇王载沣是亲兄弟啊。所以溥仪的入继,同光绪帝是叔侄并兼祧穆宗皇帝。但太福晋既不答应,一般大臣自然束手无策。后来醇王载沣在宫中等得不耐烦了,回到邸中来探问时,见太福晋不肯领旨,知道她痛惜孙儿,不由得也潸然泪下。于是由醇王跪着泣告,把太福晋苦劝一番,说谕旨不可以违逆的。太福晋无法,只得抱持着溥仪,亲自送他上车。又哭了一阵,始含泪回到邸中。
这里王大臣等拥着溥仪蜂聚似的,将他护卫进宫。脚步还不曾立定,忽听得内监飞般的跑来,报道:“皇上已在瀛台薨逝。”西太后听说皇上薨逝,便长叹了一声,回身倒在床上,半晌方才醒过来。这时王大臣等已都齐集榻前,听候旨下。西太后草命了遗诏,一面令众大臣等先扶持溥仪正位。由庆亲王诏布天下,遗诏上令醇亲王载沣暂照开国睿亲王辅政例,为政事摄政王。一切大事均由摄政王拟定后,再呈御览施行。诸事已毕,大臣等忙着料理光绪皇上的丧事。
正在这个当儿,忽报老佛爷病笃,速命众大臣进宫听受遗命。这样一来,宫中立时纷乱起来了。隆裕皇后和寿昌公主,及一班亲王大臣,慌忙到西太后宫中,见西太后已两目紧闭,一言不发。众人侍立了半天,隆裕后在床前立得近,西太后忽然睁眼问道:“溥仪已正位了吗?”隆裕后答道:“今天正位的,已布告天下了。”西太后不语,又等了一会才吞吞吐吐的说道:“以后政事,你可和摄政王共同酌议行事。”又召摄政王载沣近床低声叮嘱道:“你既受着摄政重任,对于国家大事,须秉承隆裕后意旨而行,不可独断,致贻后来之患。”载沣顿首受命。西太后要待再说几句,那喉间痰已上涌,舌头发木,话语含糊不清,只恨恨的捶床而已。
这样的过了些时,众臣鸦雀无声的静待着,忽见西太后从床上直跳起来,瞪着两眼,形状十分可怕。隆裕后慌忙上前和内监等竭力把她扶住。西太后兀是挣扎着,要挣脱了身子,任她去狂跳一会,才得舒适哩。这种现象是表示病人胸臆中非常难过,所以连睡也不安稳了。但倒底人多,终究把西太后按捺下去。
后来在场的内监对人说:当时西太后的气力比什么人都大。因西太后于没病的时候喜欢习练拳术。每天清晨起身之先,坐在床上练一套八段锦的功夫。练好之后,内监递上一杯人乳,西太后饮毕,又默坐一会,饮几口参汤,才穿衣起身。待盥漱好了,再进一碗燕窝粥方始出去临朝。天天这样,自西安回宫后,从不曾间断过,于是西太后的身体异常的强健,她在未死之前,只稍为冒一些寒,或不致于就死。但光绪帝宾天的隔日,西太后还命发遗诏,又亲自过目,形色很是舒适,怎么相去两日,西太后也就死了呢?因此有疑她是服了毒的,又说她是吞金的,到底怎样,后人也只有一种猜测罢了。
其时西太后和蚯蚓般滚扑了几次,看看力尽了才倒头睡下,倒抽了两口气,双足一挺,随着光绪帝到黄泉相见去了。西太后既死,她的身体都变了青黑色。人家说她服毒而死,这句话或许有些因头咧。但西太后起病的缘由,实是鸦片烟的孽根。当道光壬子年五口通商,把鸦片的禁令从此废弛了。那时不但宫禁如此,就是一般满汉大臣,以及绅缙平民,都视鸦片如命,此时社会交际,拿鸦片做唯一的应酬品。凡是热闹的都会,无不设有烟土买卖处和吃喝的大烟间。不过宫中所吸的鸦片是广东地方贡献来的,那鸦片的气味格外来得香一点。第一个发明的是广东陆作图。因他家里那口井,水色碧绿,用来熬煎烟膏,香味比别的要胜十倍。广东的人都晓得的。两广总督将这烟进呈宫中,西太后十分赞美。从此以后凡任两广总督的,照例要每年进呈烟膏若干。而西太后尚嫌不足,索性请了陆作图入宫,专替她烧烟。陆作图死后,他烧烟的法子只传授他的妻子,西太后又命陆妻进宫,月给工资二百两,充了熬烟的女役。
当文宗登极,身体很为脆弱,不时吸着鸦片,借它助氏精神。洪秀全起义,其势犹如破竹,清廷震骇异常,文宗焦思不安,一天到晚把鸦片解闷。时西太后还是贵妃,孝贞后每规劝文宗不要沉溺在阿芙蓉里。文宗极畏惧孝贞,不敢公然吸食,便悄悄地到西太后宫中去吸,一连三天不曾出宫。孝贞后听得,不觉大惊道:“国势如此危急,皇上怎好这般糊涂。”于是亲自到西太后宫外,叫太监朗诵祖训。照例,内监奉懿诵训,皇上须要跪下听的,所以文宗慌忙出来跪听读训毕,匆匆离去。孝贞后见文宗出宫,便召西太后到坤宁宫;因坤宁宫是皇后行大赏罚的地方。文宗听得孝贞后在坤宁宫责西太后,赶忙前去救护,孝贞不肯答应,说西太后蒙述圣聪,罪当受责。文宗百般的央告,并说西太后已有孕,孝贞才恕了她。
咸丰庚申,英法联军进京,文宗出守热河,心里愈加忧急,简直在鸦片烟里度日了。西太后已生了穆宗,册封为懿妃了,就伴着文宗侍候装烟,也把鸦片烟吸上。穆宗继统,西太后进位圣母孝钦皇太后,和文宗皇太后同临朝政,便公然吸食鸦片了,而且命广抚进贡广烟。烟枪是文宗遗物,有人瞧见过,那烟杆已和红玉一般了。
光绪戊申年,清廷鉴于鸦片的危害,决定再下禁令。西太后见满族的亲王吸烟的太多,怕一时不得实行,想拿自己做表率,先自戒起烟来。谁知烟瘾已深,一旦屏除,如何吃得住呢?不到几天,就感到不快。光绪帝病重时,西太后正在戒烟,第一次皇上病昏,西太后还勉强能支持,后来虽连得到光绪帝的病笃消息,西太后已然卧床不起了。以故,只令隆裕后替代着去探视皇上。光绪帝驾崩的隔日,西太后还想勉力起来,给内监们劝住。其时庆王奕劻也有鸦片烟的嗜好。他见西太后戒烟得病,就去弄了一只金盒,里面满盛着烟膏,于进见西太后时从袖中取出来,进上去道:“老佛爷慈躬不豫,莫如开了这个戒罢。”西太后见说,把金盒往地上一掷道:“谁要吸这鬼东西?快与我拿出去。”庆王碰了一鼻子灰,就诺诺的退出。不到两天,西太后就此薨逝。临终的时候,还谆谆告诫着亲王们,切莫吸食鸦片咧。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乱禁阙再建晶园争封典两哭寝陵
却说光绪戊申的那年,皇上和西太后先后开升;算来相去只有两天,可算得同归于尽了。所以人家都说西太后是自尽的,这事连当时在场目睹的人也不曾弄得明白,我们局外只知道听途说,自然更无从揣摸了。但是两宫既同时宾天,当由亲王大臣扶醇王之子溥仪登位;尊光绪后为隆裕皇太后,醇亲王为摄政王。诸事草草已毕,才料理两宫的丧事。其时宫廷里面异常的混乱。西太后的尸首停在外殿,内监十余人都拈香跪守着。西太后的身上只盖着一幅黄幔,殿里灯光惨淡,望上去很为冷清凄凉。直到次日的午牌时分,方有十几个喇嘛到殿上来念经。这时香烟缥缈,才把阴霾之气打扫干净。以西太后生时的威权,死后却这般的惨淡,足证为人攘天夺地,无一不是空的。要最后的结果美满,方好算一世定局哩。这是闲话,且按在一边。
且说光绪皇后受了西太后遗训,对于政事,想和西太后在日一般,照例也垂帘听政。摄政王载沣因西太后临终所嘱,政事秉承隆裕后而行,于是凡遇紧要的事件,不得不请命于隆裕后了。当时,王大臣等,也为西太后濒危所定,立溥仪为储君。光绪驾崩,溥仪正位,年号改光绪为宣统元年,大赦罪囚,这是历朝旧制,自不用重说了。那隆裕后既然做了太后,政事不论巨细,都亲加批答。载沣虽做了摄政王,大权却在隆裕后掌中,载沣简直是有名无实。而且偶有不合隆裕后意旨的地方,便召进宫申饬。因此摄政王载沣和隆裕后的心上,未免各存了一种私见,所以内外政弄得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但讲到才德两件事,西太后有才无德,是人人知道的。至于隆裕后呢?才是万不及西太后,德行是更不用说了,还要处处学着西太后。自听政实行,一时有垂帘西太后第二之称。
隆裕后因西太后宠容太监李莲英,也想用一个心腹内监,便把给西太后驱逐出去的小德张,命人去找他进宫,叫小德张做了内务总管,又使他侦探摄政王的举动,报给自已知道。小德张东西撺掇,权柄立时扩大,俨然西太后的李莲英了。
隆裕后又嫌颐和园景致太热,要待另造一个花园。小德忙去请了建筑家,在四处打样。过了些时,来奏隆裕后道:“奴才在各处园林中都打听过了,只有大内的御花园的东首,有一块土阜;那块地方,德宗皇帝未升遐时,听信江湖术士的话,不准建筑舍宇。以奴才看来,那都是迷信之谈,有什么交待呢?倘在那里造起来,四周开有池沼,再引玉泉山的水与池中相通,上面铺了玻璃,可成一座水晶宫哩。”隆裕后听了大喜。即命日夜加工,前去建造,令小德去监工,另选名画家在宫中四周的窗上,画了人物山水。宫内陈设,不问一几一案,以及琴棋剑匣,一概用玻璃制成。正中置一大玻璃球,藏玻璃明灯一百盏,一到晚上,将灯一开,内外通明,真如水晶世界一般。小德领旨监工,逐日报销费用,只就玻璃一项,索价七百五十万元。其余的一切建筑杂物费用和工人等费,自不消说了。这水晶宫自宣统元年造起,至二年的冬季,还只造了一半。隆裕后亲自题名曰灵沼轩。又把大内的秘室,重新修理起来。
原来这间秘室,共有十多间,是西太后所造。寻常的内监,也不知秘室的所在。因秘室有一道总门,唯西太后一人晓得。总门以外,望去都和墙壁一样,无路可通。当庚子八国联军进京,西太后命内监把贵重的宝器一齐搬入秘室;及搬好以后,将这几个内监一并推入池中,以为灭口之计。故辛丑回宫,各处物件一无留存,惟秘室内的东西却一件也不曾少。西太后死后,这个秘室所在,逐渐发见出来。然已多年不住人,里面的舍宇多半颓圮了。隆裕叫工匠依然把它修葺起来。
这秘室的门前,是一幅极大的图画,画在粉墙上的,不知道的还当是真的石墙哩。那石墙的下面有一个机纽;但把机纽一拨,墙壁立时分开,变成一间房室了。进了这间房室,再用手转动机关,由房室的中间,豁然开朗,又显出一间客室来了。走进客室,照样做去,客室又变做卧房了。不过这个卧室,还是一个预备的;西太后的正式卧房,还是照这般的转进去,从客室变为天井,天井又变为书斋;书斋又化作天井,天井再变为客室。似这般的变化无穷,层层叠叠的进去,到最适中的一间,才是西太后的卧房哩。那卧房里面的陈设,自不消讲它,当然十二分的精致,卧床的里面却藏着一只空管,西太后睡时,把空管放在枕边,百步以外的声音说话,都历历如在耳边。西太后生时,深怕有人暗算,因而备办这样东西。内监们也有瞧见过的,说这空管,是从前北惠出征的时候,得之缅甸王的宫中。那管子用兽角雕成,很为考究,只不知这兽是叫什么名目罢了。隆裕后修这个秘室有什么用处?读者谅也明白,自不用做书的细说了。这样的一来,隆裕的名气,也渐渐坏了起来。
在这个当儿,却弄出一桩事来了。因穆宗还有一位妃子,就是瑜贵妃。她的为人聪颖而有才干,诸如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不精。当穆宗立后的时候,以瑜妃是凤秀的女儿,西太后欲册她做皇后,孝贞太后却不赞成。结果,召穆宗行己选择,穆宗选了崇琦的女儿;凤秀的女儿,便封做瑜妃。西太后心上虽不悦,但也无可如何。以是还常对穆宗说:“皇后太年少,瑜妃有才,你应当看重一些。”穆宗口里微微答应,对于崇琦的女儿孝哲皇后,伉俪非常之笃。有这一缘故,西太后对于穆宗,母子之间不大亲密了。西太后又因瑜妃不得立为皇后,便格外优遇她一点。穆宗宾天,德宗接位。瑜妃依然侍候着西太后。因她生性活泼,言语应对都能称旨,西太后越发的喜欢她了。
那时,隆裕皇后虽是西太后的侄女,现代的皇后,而宠遇上头反远不如瑜妃。有时隆裕后妒忌瑜妃,于话说中讽刺她,瑜妃就去哭诉西太后。西太后大怒,立召隆裕后责问道:“你是堂堂皇后,瑜妃已是寡鹄了;无论何人,要可怜她的。你是我的侄女,于我心爱的人,自宜分外看待。不期你转仗势凌人,叫她一个寡妇咽得下吗?即使别人欺她,你也得帮助她哩。”隆裕后被西太后一顿申饬后,从此见了瑜妃,连正眼也不敢瞧一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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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30/34)-未知-佩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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