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费只园》(15/22)-未知-戚饭牛
(本文为《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费只园》第 15/22 部分)
幼樵不等到“偕隐图”画成,已经特赏编修,升到四品京堂。大家总说是李爵相的力,其实幼樵同辈,都道此番轻于一掷,固由朝廷误采虚誉,亦由爵相轻保私亲,对于幼樵,并不十分责备。爵相为着爱女,也只好付诸不论。这时法国已受和议了,只有日本国,对着朝鲜,几次蠢动。先是朝鲜国王,竟派孙永孝赴日谢罪。永孝聘了金玉均、洪英植、李组成诸人,横踞那“维新”两个字,只有后族闵咏骏,依然守旧。维新的要背清附日,早将废君立君的主意,宣播出来。清国驻朝的吴长庆,已经远调,只剩着提督吴兆有。全靠这袁同知世凯,运筹帷幄,才算直入朝宫,肃清叛党。日本也不肯相让,却派了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来与中国交涉。爵相本是中国名臣,谁知为日本一议,竟冒了秦桧、贾似道的恶名,都说他嗣子经方,已做了伊藤的女婿了。这嗣子经方,原是爵相乃兄的儿子。经方号叫伯行,却曾到过日本。究竟与伊藤如何交涉,是否姻眷?正是:刚说宋军能破虏,忽传汉使已和亲。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四回离宫弦管仙偶俪樱花小队弓刀佳人怨杨柳
上回说到李伯行漫游日本,采风问俗,算是輶轩的太史。
这日本国原与我国同文同种。有人还说是秦始皇使徐福求仙东海,带着童男童女,徐福便叫他们自为夫妇,遂立了日本的国基。唐、宋以来,朝鲜渐次衰弱,日本便在东方做了日出天子。
虽有元世祖的雄才大略,毕竟不曾取胜。明季侵略沿海,戚继光、胡宗宪一班人,也只能拒绝他不来。什么子女玉帛,倒也牺牲得不少。但是那时还是幕府时代,君权不曾统一。后来为着西欧各国,通商传教,利原外溢,明治天皇锐意变法,将旧制扫除殆尽,提倡维新,伊藤博文确是一个功臣。同治年间,日本同我国订了条约,聘问不绝,我国绅商东渡的,每年也不在少数。日本的男子,大半短襟窄袖,显出他尚武精神。只有女子木屐高鬟,长衣曳地,尚是旧时的装束。有些小家碧玉,经商的经商,办事的办事,大都各勤职业,不敢嬉游,那缝纫、烹饪这几桩,又是能干得很。便论到名门闺秀,在这交际场里,也着实温柔敦厚,不露一点骄矜的样子。伯行住在东京,确是繁华所在,酒楼餐馆,軿列餐者,放肆的什么下女,更弄得雪肤花貌,一半句留,不要说挟瑟弹筝,鬻歌市上的人了。伯行原不至随意冶游,这些故国旧交,友邦新侣,在离宫别馆,肆筵设席,总须有繁弦急管,点缀这嘉宾的雅座。日本有班艺妓,歌衫舞扇,另有靡靡的声音,客邸天涯,无不令人心醉。一般南国的屈原,束家的宋玉,自然久与俱化。好事的曾有一首《鸳鸯曲》道:朝从鸳鸯塘,暮从鸳鸯澳。水从鸳鸯明,路从鸳鸯熟。朝来鸳鸯飞,鸳鸯自相逐。暮来鸳鸯栖,鸳鸯不独宿。鸳鸯盛文羽,鸳鸯有奇服。鸳鸯爱并头,鸳鸯同比目。霞为鸳鸯裳,花为鸳鸯屋。月为鸳鸯妆,风为鸳鸯沐。萍为鸳鸯开,莲为鸳鸯覆。澜为鸳鸯回,波为鸳鸯蹴。藻为鸳鸯裀,菰为鸳鸯菽。荇为鸳鸯萦,芙为鸳鸯馥。写入鸳鸯弦,绣作鸳鸯轴。鸳鸯意喈喈,鸳鸯情毣毣。见鸳鸯成行,都鸳鸯卅六。鸳鸯今在梁,鸳鸯宜遐福。
日本最重的,还有三月里的樱花节。说樱花是日本的国花,这花稠密成林,烂如霞锦,梅花没有这样的艳,桃花没有这样的雅,杏花没有这样的娇,梨花没有这样的媚。若在艳阳天气,微烘薄醉,绝好一幅天然图画。便遇着雨丝风片,益发有夜深花睡的态度。所以樱花节的嬉春士女,正是万人空巷,竞斗新妆。连那绣阁名姝、画楼淑女,也是香车宝马,前来赏玩一番。
伊藤原有一个女儿,秀外慧中,确是扶桑翘楚,却又幽闲贞静,熟习汉文,平时简出深居,什么茶会呀、舞场呀,从不轻易涉足。伊藤钟爱得很,觉得国中的政客名流,都是不能满意。这日风和日丽,也逐队去看看樱花。伯行正与几个宾朋,连镰过市,却在无意中一瞥,真当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这八个字。不道对面秋波微转,也视作洋车里的璧人。伯行返寓调查,才知是伊藤的爱女,虽则未曾受聘,谅不肯屈作英皇。但这一面的因缘,终究委决不下。对面是个女儿家,见了这风度翩翩,又要详求家世,有人说道:“中国李爵相的世子,正好门当户对,结这异域的同牢。”缓缓的向伊藤陈明。伊藤久慕爵相的勋名,自然非凡忻喜。况且伯行周旋坛坫,伊藤亦颇相推重,女儿既愿偕秦晋,冰清玉润,还怕不后先济美吗?便托人与伯行提议。伯行正打中心坎,回说:“须要发电禀父,不能自定进止。”爵相是通权达变的人,料定两国通婚,于邦交极有关系,伊藤在日本炙手可热,将来彼此都有借重的事,此举他来俯就,倒也不便坚拒。只是京里一功都老爷,为着议和的事,叫我做秦桧、贾似道,这事发现,不又叫我张邦昌吗?急忙将大概情迹,奏了一本,静候上谕处分。老佛爷落得做个顺水人情,额外赏了一副封诰。从此东鹣西鲽,果然联合拢来,这海外朱陈,要算破题儿第一遭呢。那贺伯行的诗道:记曾屧响绕回廊,高髻云鬟别样妆。秾李夭桃同烂漫,一齐俯首拜东皇。
郎君宝马女香车,王榭门楣宰相家。试问春风谁管领?良媒毕竟是樱花。
仙槎一水自盈盈,片石支机剧有情。跨凤乘鸾双比翼,蓬莱山色最分明。
画眉依样问新娘,且把他乡作婿乡。听遍笙璈与歌舞,众仙相约咏霓裳。
伯行在日本住了几时,带着这新夫人遄归中国,飚轮驰骤,佳偶神仙。邮船到了上海,便也小驻征骖,领略这淞滨风景。
顺便道出南京,去谒见总督曾忠襄公,谈起俄人为着伊犁这案,几至决裂,廷议已将全权专使崇厚褫职拿问,特派曾袭侯前往改约,俄人强横,恐不能俯首就范,东北一路,都已布防了。
伯行归见爵相,已奉到筹备战舰的密谕,将新夫人见过阖家眷属,虽则语言、服色,微有不同,而性质安详,举止娴雅,更不失为大家风范。爵相为着布防的事,军书络绎,不遑宁息。
伯行也分劳一二。问起伊犁起衅的缘故,爵相道:“伊犁却在新疆的西北,从前回众扰乱时候,俄人说替我国暂管。到得西北事之,我国自然要索回伊犁,朝廷却派了吏部侍郎崇厚,前赴磋汉。崇厚上了俄臣布策的当,定了条约十八款,轻易画押,只收回伊犁一座空城,把西境的霍尔果斯河左岸,及南境的帖克斯河上流两岸,一齐断送,还要索偿俄银五百万卢布。第一个左爵相不答应,激昂慷慨,上了一道封事,才下这惩办崇厚的严旨。如今派劼刚去挽回,劼刚较之崇厚,机警得多呢。”
伯行知道劼刚便是曾袭侯的表字,他系文正长子,名叫纪泽。文正薨后,袭了毅勇侯,官至大理寺少卿。这时已简命出使英法大臣,因为俄事紧迫,叫他先到俄国去走一趟。劼刚对着爵相,虽是世弟兄,究竟爵相勋高望重,出京后先来请教方略。爵相总劝他随机应变,不宜一味执拗。劼刚是各国语言文字,都有门径的,一部《万国公法》更加烂熟胸中;手下几个参赞随员,不是练达老成,便是能言善辩。到俄国见了布策,责备他种种不合,反复诘难,说要尽翻前约。布策那里肯听?
一日一日延挨下去。
劼刚趁着议约余暇,浏览俄京的风景,刚刚在赛马期内,锦鞍玉勒,认识了俄将少女。那俄将却仰慕动劼刚,听女儿同劼刚聚在一起,郊坰并辔,城市联镳,有时还带着小队弓刀,围场纵猎。劼刚虽有这种艳遇,却仍以国事为重,同布策和平交涉,还乘那新皇嗣位的机会,才改定了前约七条:一、归还伊犁南境。
二、喀什噶尔界务,不据崇厚所定之界。
三、塔尔巴哈台界务,照原约修改。
四、嘉峪关通商照天津条约办理。西安、汉中及汉口字样,均删去。
五、废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讷专条。
六、仅许在吐鲁番增一领事,其余缓议。
七、俄商至新疆贸易,改均不纳税为暂不纳税。此外续添卢布四百万元。
劼刚迭电请旨,算将俄案结束,便要驰赴英京接任去了。
偏是俄女碍着国禁,凡不曾正式结婚的,不能携带出境。劼刚躬膺使命,也不便贸然履行婚约,只好暂时话别,徐待将来。
江文通说得好:“黯然销魂者,别而已矣!况且皇华四牡,万里长征,那得不潸焉出涕?”劼刚也顾不得许多,早在英京欣然驻节了。俄女为着劼刚,矢志不嫁,俄将亦未便相强。好在鱼腹雁足,消息常通,每到秋高马肥,依然弄那逐狗鞲鹰的豪兴,只有陌头杨柳,春日凝妆,不免有夫婿封侯的后悔了。劼刚往来英法,转瞬三年,复命还朝,已经升任侍郎,颇想圆成俄女的好事,谁知年甫五十,病不能兴。光绪眷念前劳,赐谥“惠敏”,那俄女竟成虚望了。近人责备劼刚,发现一段笔记道:文正长子纪泽,使俄纳洋妇,用夷俗。女自相婿,则得郭嵩焘门下能刻石者。华夷婚礼之乱,乃始硕儒元辅之门。纪泽出详,文正早失算。文正功名人也!以功名论,夷方骄陵,华方怯懦。夷权势所占,常十八九。华口舌所争,常十一二,恶所言功名。以富贵论,文正蒙适,即不出洋,承恩守资,终不失袭侯侍郎。出洋富贵固无所增。纪泽既倡变家风,其他子弟之不如纪泽者,何怪夷言夷服,哄然一堂。且乐入外国籍,天下将被其毒。曾发天下之难,固当先客于邪!天道感应,初何尝以文正之善言德行而或逭也!
劼刚在英法的时候,中国的大局,还不至十分败坏。偏是前使郭筠仙侍郎,称赞得英法诸国,政教修明,工商繁庶。中国这班守旧大僚,都有点不能满意。到得劼刚继任,又有这俄女交际的嫌疑,连从前曾文正办理天津教案这件旧事,也都一齐翻起。湖南人只记曾氏的罪,不记曾氏的功。北京的会馆里,既容不得曾氏,湖南的原籍地方,更容不得曾氏。劼刚的名誉声价,又被这种笔记贬损。余却记得俞荫甫先生为惠敏所撰墓志道:公自幼究心经史,喜读《庄子》、《离骚》,所为诗古文辞,卓然成家,兼通小学,旁涉篆刻、丹青、音律、骑射,靡不通晓。又精习西国语言文字?讲论天算之学,访求制器之法,海外诸大洲,地形国俗,鳞罗布列,如指诸掌。乃年甫及艾,一病不起。惜哉!
这样看来,劼刚留心外交,注意舆地,其识见极为远到,那些小德出入,也不必一定苛求。不料他未竟所用,连季父忠襄都说少一帮手。劼刚逝世以后,曾氏弟兄子侄,幼的幼,弱的弱,祗袭个现成的世爵,及岁后带领引见。赏了郎中员外,分部行走,偶然升到卿贰,也没有什么建树。只有忠襄是长江锁钥,与李爵相南北对峙,练船制械,事事不遗余力;听得劼刚中折,渐觉意兴索然,幸而法越敉平,海疆无事。光绪十五年大婚礼成,便议撤帘归政,忠襄年已七十有奇,次年遽薨于位。
这两江总督的缺,从文正至今,都用着湖南人补授。忠襄事出仓猝,一时难得人选,照例谕知安徽巡抚沈秉成署理。秉成字叫仲馥,是浙江湖州归安人,论他久任封圻,循谨无过,虽不足绾两江重任,那暂时升擢,未尝不可萧规曹随。那知接篆不到几时,接着山东巡抚一角咨文,仲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究竟咨文里说着什么话呢?正是:急报不辞千里远,奇谋突使一军惊。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五回继妻施谲计宠荷金章新妇擅清才礼胎团扇
上回说到沈仲馥在两江署任,接到山东巡抚咨文,惶骇万状。那咨文里面写的是:为咨行事:案据贵部堂前在安徽巡抚任内咨开,称东省灾荒,居民流离失所,殊深悯恻。今继妻某氏,节省日用经费,并典质钗环,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至东省,请为散给灾区。此系出自愚忱,继不敢奏请奖励等因奉此。伏查救灾恤邻,古人所难,出自妇女,尤为罕见。虽经贵部堂声明不敢奏奖,但悯念灾区,慨捐巨资,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因于某月某日附片奏闻。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沈秉咸之继妻某氏,着给予乐善好施字样,准其自行建坊。钦此。分此咨行贵部堂查照。
这也不过照例的奖励,不过照例的咨照,为什么仲馥有这样的惶骇呢?原来仲馥是元配逝世后,并没有正名定分的继妻,从前只将“续弦”两字,装个幌子,寻那些清贫的贵族,中落的世家,有什么闺阁名姝,才貌兼擅的,他便密遣心腹,广为罗致。有人贪他的厚聘,有人慕他的高位,愿将女儿送入彀中。那知一入侯门,其深如海,为姬为妾,听他摆布。仲馥势焰熏灼,自然没人敢同他计较。他列屋而居的粉白黛绿,倒也不止十余,都是用欺骗手段得来的。后来黑幕渐渐揭穿,他便降格相求,去弄那举贡、生监一流,尤其俯拾即是。有人说:“仲馥研究炉鼎,于素女术颇有门径,所以群雌粥粥,于他绝无亏耗。晨起且以鸡汁拌饭能尽一器,精神强固,真叫做愈战愈酣。”最后娶得常州某贡生的女儿,绝艳惊才,众人当退避三舍。只是这某贡生素工刀笔,他知道仲馥善使谲计,却要用点谲计戏弄他一番。仲馥叫幕友向贡生说媒,言明聘礼千金,不须奁赠,贡生亦唯唯答应,但须另备千金衣饰。仲馥渴望已久,无不俯如所请,只是衙署成婚不便,不得不另赁大厦。贡生亲自送女,看得诸事草率,料定又蹈故辙。深恐女儿抱怨,便将一切计划,告诉女儿,叫他诸事曲从,不须争执,只要一声霹雳,自然吓得他心胆俱碎。到得结褵以后,仲馥说外宅观瞻不雅,谋迁入署,便令诸女前来相见,互称姊妹。一面是谨遵父命,同仲馥毫不计较,仲馥总道懦弱可欺,佯若无事。那知一署督印,忽然有这角咨文,“继妻某氏”四个字,固已旨意煌煌,传谕通国。仲馥欲待不认,则文书印信,确从安徽巡抚衙门发出,如何能够伪造?况且盗用印信,这处分也是不小。
暗中探问某氏,他说:“承你雅意,彰我贤名,我方感激得很。
我在内衙里面,知道什么是公文,什么是印信,公文有幕僚办的,印信有监印管的。谁人这样呆气,愿捐千两纹银,替你的妻子建坊?”仲馥愈想愈疑,真是莫名其妙,只好承认下来,不能追究,这继妻某氏从此便没人敢夺了。
事后慢慢察访,才知是贡生的谲计,牺牲了千金聘礼,移作赈捐。咨文是预先备就的,嘱其女乘闲用印发出。此等寻常公事,仲馥素不寓目。既然弄巧成拙,仲馥悟到贡生厉害,便不敢薄待某氏。某氏金章紫诰,俨然敌体。仲馥也将错就错,派人回籍建坊。只是难为了似妻似妾的这班人,说道:“某氏内主中宫,是你请旨施行的,我们也奈何他不得,也奈何你不得。我们也是你以礼聘的,以舆娶的,他既然诰封一品,我们是否应该青衣侍立呢?凭你的良心吩咐一句,我们绝不违拗。
”仲馥说不出这是某氏的父亲弄得玄虚,又不好一味拒绝他们,暂时拣几个生子的,把他儿子捐个官,可以加级请封;儿子多的,分几个给没有儿子的。不到几时,这班人都是朝珠补褂,各显威风。清朝妇女的章服,一品到五品,都有朝珠,只有补服里的鸟儿,什么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有点分别,然钉在褂子上,又被朝珠掩着,那里还辨得清楚呢?
仲馥把这事马虎过去。忽报常州老贡生来探望女儿,要叫仲馥前去迎接。仲馥欲待不去,这泰山的手段,已经领教过了,再想出一个锦囊,恐于自己前程有碍;若果按了仪注去接,所有称呼跪拜都免不掉的,心中终觉不愿。正在为难时候,谕旨令回安徽本任,他趁此交卸时间,飘然先到安徽去了。贡生见了女儿,久别重逢,自然欢喜。那趋炎附势的官僚幕客,道是沈总督丈人,你也邀逛秦淮河,我也约游栖霞山。老贡生别无奢望,因为由贡生捐了校官,想补个江南腴缺,兼个小书院掌教,那些狱调讼牒,决定洗手不干了。盘桓了几日,女儿已治装赴皖,他也趁轮回到常州。仲馥果然叫下属安顿了贡生位置。
某氏对这班旧时姊妹,倒也非凡谦恭。惟有仲馥几个儿子,知道某氏地位图的,说他巧取豪夺,不肯认他做继母。仲馥在生时候,迫于父命,只能勉强周旋;到得仲馥归丧,住在苏州寓所,诸子顿翻前议,狺狺相逼,某氏逆来顺受。等得开吊这日,苏抚恩艺棠中丞来奠,某氏竟麻衣枲絰,亲出控告诸子,并引谕旨继妻某氏为证,说:“诸子不但背父,兼且逆君。”
艺棠看得题目太大,只好婉劝一番,请亲友从中调处。某氏见得彼众我寡,便也见风使帆,分点遗资另行居住了。这些古玩书画,都归诸子管理。康雍乾嘉的扇箑册页,鳞次栉比,着实算得大观。便是道、咸以来,山人闺秀,负点时名的,都搜得一鳞一爪,边颐公的芦雁、王竹岭的松树、赵次闲的草虫、改七芗的仕女、黄香畴的山水、杨辛甫的兰花,以及沈春瑶、钱梅溪、邓守之、吴子重的各种书法。还有一帧团扇的绢面,一面画着设色牡丹,上款是德甫世叔,下款自侄女居玉微学绘,姚黄魏紫,描写得十分富贵;一面写着《蝶恋花》词一阕,婀娜刚健,笔法亦异常秀挺,下款是受业于丹九。后幅附着一篇一记,系广东布政使张德甫方伯的手笔。那记上道:曩余备藩岭南,闻居玉微女士名,称其学擅丹青,绚染勾勒,皆承家学。盖乃翁罗浮主人,亦精绘事也!
主人振声庠序间,然秋试屡踬,乃弃举止,专心六法。玉微才垂髫,调脂抹粉,风致楚楚。因数访主人,得睹玉微,妍丽不俗,非凡夫偶。会以校阅院课,得于生丹九,清才秀语,风采斐然,复试尤胜于前。余乃矍然曰:“是了足偶玉微也。
”为介于主人,亦获首肯。合卺之夕,余戏以团扇示玉微,笑谓之曰:“姑娘赐画多矣,今夜洞房红烛,能抽毫眉案,以谢蹇修乎?”玉微呼婢,启箧出画具,对客一挥,谓余曰:“此为世叔兆一品也。”众客传观,皆相赞美。余又转示丹九曰:“两美必合,弟曷咸之?”丹九时已薄醉,为填此阕曰:“无礼可贻,姑借花以献佛耳。”丹九、玉微别久矣,闻其伉俪雍睦,人争羡之;有予式枚,亦崭然露头角。装之成帙,俾留鸿雪,以见余作合之非偶焉。光绪年月德甫附记。
大众看罢,说道:“于式枚不是晦若吗?如今是入词馆了。
”这位丹九先生,自从同玉微结婚后,便在越王台畔构成一角小楼,万叠牙签,缥函缃帙,还有些唐碑晋帖,齿齿满架。丹九晨曦展卷,夜雨摊笺,《兰亭序》的浑融,《灵飞经》的妩媚,丰姿绝世,果然扫尽尘凡。那各处赠答的邮筒,短幅长行,多如束笋。玉微在楼头,排列画具,水盂砚盒,位置天然。他研碧飞丹,点柒得琳琅满壁。有时还替丹九填阕词,吟首诗,只觉得气体清华,耐人寻味。丹九在楼上题着“一琼”二字,系张德甫所写,因为南宋诗人杨万里《咏越王台》一绝中,有“下看碧海一琼杯”这句诗,所以取这二字。丹九同玉微凭栏徒倚,一个穿白袷衣,一个着紫罗衫,东望扶桑,南瞻珠海,真有飘飘欲仙的风度。若到春秋佳日,丹九还有良朋佳侣相约清游,玉镜台前,陆公亭畔,朝朝买醉,暮暮开花,极尽人生的乐事。况且珠江是烟花渊薮,楼船箫鼓,朝夕不休,扶丽珠兰,团成香国,丹九偶一涉足,总觉壶觞杂沓,弦管嗷嘈,没有那闺房画眉的清趣。后来绚烂归到平淡,只在夕阳西下时候,一尊对饮,叫雏婢曼声度曲,玉微亦击箸相和。丹九在这几载,要算得极人生之乐了。不料后来被学使看重,将他调入了学海堂肄业。
这学海堂,还是阮元为两广总督时所创。阮元在浙江任内,罗致全省名士,编辑《经籍纂诂》,同《两浙(车西)轩录》,将这班人都送入诂经精舍,广东的学海堂。同一用意,里面的高材生都由学使选取,月给膏火,虽不能够乡、会试联翩报捷,但优贡拔贡,总有望的。丹九接到本学校官的传谕,想托病不赴,但是玉微劝他道:“我同你年龄将近三十了,薄田数顷,老屋几椽,我们两口子恐怕不敷薪米。现在小孩已有五岁,丫鬟老妈,那一个不要钱的?单靠着书画的笔资,一寸砚田,怎能长久度岁?我同你向来是倜傥的,把这功名得失看得绝淡。
其实既然读书应试,这举业还是不好抛荒的。若到了学海堂,毕竟有一定的课程,总比在外闲散强得多了。我不是《儒林外史》里的鲁小姐,做制艺;又不是《儿女英雄传》里的何玉凤,望你插金花、饮琼林酒,不过趁这壮年时候,有这学使提拔,不可辜负他便了。至于飞黄腾达,自有命运,我也没这样痴想。
”丹九道:“是呀,我不过是脱韁的骐骥,不能受这种衔辔。
你既然劝勉我,我岂不体谅你?只是堂里的规矩,只朔望可以休沐,其余都要请假。同你虽相隔不远,不能常来看你。我们十载厮守,却不曾一月分离,如今反要尝那思妇劳人的滋味了。
儿子歧嶷得很,将来可望跨灶,但须以母兼师,宽严并用,你绘余无事,也可借此消遣。”玉微亦唯唯答应,替丹九整备了行囊、书簏、酒榼、茶铫,叫仆人送他到堂报到。
丹九在堂里下帷苦读,成绩无不斐然。学使提考优行,他却举了第四。玉微也慰情聊胜,催促他入都。朝考出榜,取在二等,准以教职铨选。这苜蓿盘里的情况,过来人大约领略一些。丹九却不厌寒酸,说道:“得此一阶,仍旧好让我平章风月,啸傲烟霞,免得手版脚靴,同这班俗流厮混。”玉微知道他性不宜官,也并不迫他上进,只是督责晦若,叫他不失青毡的故物。
晦若聪明绝顶,未冠已经游庠,同案的诸人,说:“他写作俱佳,一定青云直上。”春秋两战,破壁皆飞,殿试点入翰林,便在京都赁一小寓。那泥金贴子报到原籍,都道:“老明经一生积学,果然报在后起。”晦若同了几个庶吉士,研求词赋,揣摩楷法,预备将来留馆。还有些计偕不第的同年,或是暂寓南斋,或是闲居会馆,那光景较寒的,谋个教读书记等小席,每月博点四两、六两的微俸,添补衣食。晦若寓所间壁,有一家姓吉的旗人,是户部银库上郎中,家里一子一女,聘了一位湖北举人,做教书匠。这举人姓饶名裕康,晦若隔省的乡榜同年,与晦若时相过从。那吉家正室以外,却有两个宠婢,偏是正室太太,河东一吼,弄得吉郎中鼠窜而逃。饶举人本来有点不舒服,这日长夏无事,晦若正与同寓的纳凉饮酒,不道这饶举人,叫人挑了行李,竟投晦若寓中借住。不知这饶举人为着何故辞馆?正是:乌到失枝才绕树,燕因得气早辞巢。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六回责丫鬟有心倾幕客炫鹤补故意诮檀郎
上回说到饶举人在吉郎中家里,一怒而出。这位吉太太把持家政,挟制丈夫。原来他父亲是个包衣佐领,着实有点势力。
赔嫁的两个宠婢,却是花枝招展,秀色可餐,偏碰着吉太太满面痘瘢,身材臃肿,吉郎中虽不敢厌薄太太,对着两个到口馒头,那有不垂涎的道理?然而天下妇女,悍的未有不妒的,妒的未有不悍的。吉太太恐怕两婢有什么沾染,防闲得吉郎中何等严密,却仍旧做出大方的模样,每逢吉郎中同两婢眉来眼去,他又佯若不知。两婢里面,大的十八岁,名叫庆儿;小的十六岁,名叫喜儿。这两婢被吉郎中打得火热,依然空帷厮守,没一点实际的希望。刚刚来了这饶举人,身材比吉郎中俊俏,面貌比吉郎中温雅,只是抱着书本,有点呆头呆脑。吉郎中房屋并不大,仆役并不多,有时送饭递茶,两婢也轮流承值。饶举人却眼对鼻,鼻对心,从不曾向两婢一顾。两婢无间可入,只是背后指指戳戳嘲笑他。有时传到那太太耳朵里,不过说饶举人过迂罢了。这吉郎中一子一女,因为母亲在此,议论先生,便向母亲道:“先生清晨起来,净了面,洗了手,跪在地上,琅琅念一本书,念完了才进早餐。我们暗暗的去偷看,这书叫做《三圣经》,里面有《太上感应篇》、文昌旁君《阴骘文》、关帝《明圣经》,到底念念有什么用呢?晚上吃过夜餐,先生又把黑的、白的小棋子,分投在两个盒里。每逢月尽,他从盒里倒出来,数了算,算了数,说是袁了凡功过格。这又什么道理呢?”吉太太笑道:“呆孩子,他做的事,我那里知道?如今连你爷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了。”说罢瞅了两婢一眼,两婢怏怏退出。恰好吉郎中回来,吉太太叫他明早同去拜父亲的寿,可以住一两天,儿子、女儿一齐带去,先生不妨放几天假。
饶举人是以馆为家的,日间到同乡同年那边走走,晚间总须回馆的。这晚天气很热,大众还在那里露坐,饶举人却关了门看文章,对着如豆的一灯,到三鼓还不曾睡觉。两婢商量妥当了,知道夜深人静,庆儿叉着单裤,穿了一件轻纱半臂,喜儿只带了一块抹胸,轻轻扣饶举人的房门。饶举人问是何人?
庆儿说是乞火。饶举人不知是计,拨开门闩,两婢直扑到饶举人床上。这时饶举人手足无措,急得牙缝里进出“怎么样”三字。两婢只横卧在床上,嗤嗤的笑,他也无力拖他起来,也无法推他出去,嘴里只念道:“舐破纸窗容易补,伤其阴骘最难修;饶裕康不可,饶裕康不可”几句。两婢虽则呈身自荐,终究有点羞,涩,看他不但不瞅不睬,还在小褂子上,加件大褂子,正襟危坐的不动,又好气,又好恨,那冲动的欲念,渐渐冷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手挽手出门去了。饶举人将门关好,暗想:“这事险也。不如赶早辞馆的好,免得他们再来纠缠。
”回头望到窗上,已经东方微白,他想索性不睡了,做他《三圣经》的功课。
次日吉郎中夫妇归家了,学生照常进馆,两婢从此不大出来。饶举人的馆,同吉太太起居的内室,前后只隔着一重板。
这日学生进去午餐,只听见里面大哭大嚷,吉太太厉声怒骂道:“你们这俩不害臊的蹄子,便是等不及收房,也应该同我说明,把你们发出去择配。若是被不长进的肮脏东西引诱了,你们情愿跟了他去,一个月只有四两银子,还是吃饭呢,还是穿衣呢?
怕还要你们窑姐儿去养他呢。我也知道你们早已有意思了,趁着老娘出门,干这下流的勾当。平时的《三圣经》功过格,原来是欺人的幌子。你两个浪蹄子,老娘却饶你不得!”一阵劈啪劈啪的鞭子响,那两婢带求带哭的声音,又急又惨,却不曾听得吉郎中一句话。饶举人知是东窗事发,却明明道着下官,辩又辩不来,听又听不进,避又避不脱,又没人去请吉郎中出来。想来想去,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一时一刻,却从何处借寓?只得来寻晦若。叫仆人收拾铺盖、书籍,匆匆搬到闲壁,好在只须一席地,自然腾挪出来安插他。及至问他缘由,他还嗫嗫嚅嚅,不肯直说,同人再三逼着,他才自头至尾说了一遍。同人道:“吉婆子怕不是责备丫鬟呢,直是有心倾翻你这幕客。你能够见色不乱,忍辱不较,明年有恩科了,状元怕不是你吗?”饶举人道:“我那里敢妄想状元,从前有人算我的八字,说要四十岁才中进士。我今年二十八岁,到四十岁,还有四科,夹着一两次恩科,一科场里住九天,六科六九五十四天,这辛苦真吃不起呢。能够早中一两科,我却不望翰林的,点个主事,得点俸,分点印结,熬熬资格也算了。若是知县,我便呈请改教,依然弄几个门生,改改文章,收收束脩,不强如趁着四两头吗?”同人知他肺腑的话,劝他不必在制艺上用功了,还是赶紧学字。饶举人住在寓里,有了这班太史公的指导,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俱化了。待到次年春闱,果然中了进士,却是嘉定徐尚书徐郙门下,殿试点了主事,签分刑部。晦若同寓的人,留馆的留馆,授职的授职,各自风流云散。
刑部本是极冷的衙门,候补主事,毫无所事。徐尚书说这饶门生肯用功,留他在家里住。徐尚书是同治纪元的状元,号叫颂阁。江苏嘉定这县,算他家世代科第。他的侄儿名致祥,咸丰己未,中了会元。这时徐尚书不过一榜举人,他生母在这道贺的时候,还是青衣侍立,因此向儿子哭诉。不及三载,尚书大魁天下,生母受了封诰,才能有个坐位。
尚书升阶迅速,屡秉文衡,大大小小的门生,不知凡几,只选了一个白衣的女婿。
论这女婿的家世,先代也是望族,父亲也是道员,常州武进伪费姓,着实有点名气,无如这个女婿,在京坐监,一科一科下去,到得三十余岁,还得不到一第。徐尚书的女儿,眼睛里看得翰林进士,车载斗量,偏是丈夫考不中举人,一半怨恨丈夫,一半自然要怨恨父亲。徐尚书虽则出掌丝纶,入知制诰,对这女婿的科第,却是爱莫能助,想替女婿捐个中书主事,女儿又再三拦阻,说这种银子买来的朝珠补褂,女儿是不愿的。
女婿的母亲,早已逝世了,所以名叫念慈,号叫屺怀。家中都是尚书的女儿做主。屺怀为着功名蹭蹬,不敢同夫人倔强,夫人对着屺怀,益发异常骄宠。屺怀的生性,是喜欢穿穴经史、考订金石的,这种墨卷的滥调,唱来唱去,终究合不来拍,任凭你二三场怎样精核饱满,房官主考一概不曾寓目。京兆试三战不利,仍复回到南闱,本房便遇了知己。将首场批得渊懿朴茂,二三场怕不自成一帜。秋榜中式了,赶进京里,会试的卷子,被个旗藉房官,批了个“语多费解”。刚要丢入箱里,走进一个仁和翰林黄松泉,问有佳卷没有?这旗人将屺怀朱卷,递给松泉道:“这文章南省也会中举的,你看好吗?我连字都识不得。”松泉揭开一看,首篇“行夏之时”四句题,做得来考证三礼,旁采史汉,确是通材,只因通篇划分四段,不象时文。次艺全是子书,三艺全是国策,聱牙佶屈,难怪这旗人读不断,解不来。便向旗人道:“这卷拨入我房罢。”欣欣然持卷而去,批语后面几句,说:“读之如夏鼎商彝,望而知为宝贵。”总裁定了松泉的房元,刻入会墨。屺怀春风得意,殿试更加郑重。胪唱时候,果然列入前十本,点了庶吉士。徐尚书总算告无罪于女儿了。屺怀吐一口气,将这串朝珠,这件补褂,奉与夫人,博得夫人展眉一笑。谁知夫人又不耐烦起来,说:“我是仙鹤补子里抱大来的,你这种小鸟儿,有什么希罕?”
屺怀敢怒而不敢言,为着丈人面上,又不便一般见识,好避开就避开,好躲过便躲过。夫人又说他有了外遇,不是顶砖,即是跪池,屺怀这都元帅的徽号,却已传遍都下。
屺怀留馆考差,竟放了浙江的副主考。浙江是人文荟萃,奇书秘籍,家有收藏之地。宁波的天一阁、杭州的振绮堂,经过庚辛两劫,强半遗佚无存。幸好还有杭州丁氏的八千卷楼、湖州陆氏的皕宋楼。这秾宋楼的书,大众知道是黎专斋在出使日本时,收回来的。八千卷楼的书,为这丁氏昆仲,修补西湖文澜阁的《四库》,不知怎样抄新换旧,取古存今,腾挪出来的。屺怀未到浙江,两家主人,知道屺怀有这嗜古的癖,便各送了几十部精椠。屺怀在闱里暗中摸索,竟将丁、陆两氏儿子,双双获隽。这两氏儿子,素来并没有文名。那些下第的举子,捕风捉影,造出黑白来了。又见刻出来的阉闱,都是不依朱注,用着什么经解里“春秋”二字立柱,还用一句百二十国之宝书,指定是屺怀的关节。编了一部小说,叫《弄春秋》,将新中举人的姓名,配搭起来,谁是员外,谁是小姐,谁是丫鬟,谁是娇僧,谁是强盗,五花八门。大众当做新闻,远近传播。
这科正主考姓李名端遇,还有嘲他俩的一联道:木子儿木不可言,笑他两浙衡文,无端遇合。
弗贝公弗思已甚,祗解千金入橐,罔念慈祥。
这个风声吹到北京,攻讦的便不遗余力,连带着己丑副考陈鼎、癸己副考周锡恩,一并弹劾在内。陈鼎革职,周锡恩还加地方官管束字样。屺怀最便宜是请假回籍。屺怀到了常州,改号西蠡,专一穿穴考订,家事置之不问。阳湖吕氏有《乐禅室随笔》一段道:光绪中叶,吾里费屺怀念慈、萍乡文芸阁廷式、元和江建霞标,在词馆皆有声。三人年相若,才相伯仲,声气相标榜。
大率以博闻疆识,笃古媚学为归。屺怀沉着胜建霞,密致胜芸阁。其后建霞骛新说,芸阁望枋用,所请日退。而屺怀自经言路指摘,优游家弄,修绠自汲,即论鉴赏余事,亦非江文所及。
要之名高谤随,则有同慨也。
屺怀在家里,弄这寿世的学问,他太太因为心隳意懒,也不去十分责备他。儿子、女儿,渐渐长成了。儿子跟着屺怀念书,倒也二难并美。这女儿嫁了沈编修沈鹏。豪情胜概,自命不可一世,偏是费小姐依着母教,将沈编修随意操纵。沈编修受不住家庭的苦楚,借着一件朝政,痛痛切切,奏了一本,自然触着圣怒,谕交常熟县狱监禁。沈编修得这处分,还说解脱羁绊,回复自由,在监里著部小说,叫什么《轰天雷》,社会上却很传诵的。监里究竟什么乐趣?忧伤憔悴,还想存在得几年?沈编修既无亲属,费小姐当然归到母家,太太怜他绮岁新孀,不免时加慰藉。屺怀对着女儿,比不得对着夫人的柔弱,在这丧服时候,相戒不许出门,还谈起苏州潘家的一段孽缘:“只因妇女无知,受人蛊惑,以至丧名失节,亲族无颜。那女子虽是海盐查氏,已经做了潘家媳妇,那堪再寻旧侣?他人总说文人薄行,作这踰墙钻穴的勾当,也为着女子立心不定,枯井生波,才有这外寡乘虚而入。所以孀妇的行径,却以毁妆绝迹为第一义。”这查氏究竟如何结果呢?正是:私情但欲酬兰药,清誉无端玷梓桑。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七回孀姝盛遇折杞畏人言侠妓孝思画兰偿父债
上回说到潘氏孀姝,被山阳主事杨小匡所诱,偕奔回籍,俨同伉俪,这小匡的父亲,本是苏州校官,小匡随父在任,岐嶷头角,一目十行,大众都称他才子。他不但文章尔雅,独出冠时,便是弄棒耍拳,也练得非凡纯熟,健儿身手,约莫有百人可敌。这时潘氏的孀姝,尚在查氏母家,查氏虽旧隶海盐,却迁寓苏州,与学署不及数武。查氏与杨校官原属至契,所居密迩,家眷自时相往还。小匡见查女发颖竖苕,正是天生佳偶,不料已受潘氏的聘,虽彼此互通款曲,终不敢越礼犯分,那诗篇唱和的里面,不免含着一点狎亵。两家的长辈,总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去十分防范他。小匡料定婚事是挽回不转了,只有设法在潘家走动,或者好侥幸一面。适值查女的乃翁,以侍郎致仕在籍,小匡向父亲商议,要执贽在侍郎门下。潘侍郎看得小匡少年有志,博学能文,因之极口称许。不及几载,查女已于归潘家了。小匡为着妇翁彭家,服官京师,借着馆甥为名,常到潘家小住。侍郎也在京就养,还向两个儿子大加夸奖。他大儿子由鼎甲开坊,已居卿贰。小儿子便是查女的丈夫,亦联捷选入词馆。小匡看得潘家势盛,也不能动什么妄想,几年里头,中过副榜,又中正榜。偏是潘家犯了严谴,查女的丈夫革职遣戍,带累乃兄以编修降调,侍郎老怀抑郁,常叫小匡前去谈谈。小匡趁此时机,勾通婢媪,同查女复蹈故辙。查女本在梦断刀环的时候,经不得旧情相触,便了结这相思宿债。
侍郎是生性痴聋的,那有工夫来管这嗳昧?编修公又功名心热,正在力图开复,闲下来还要品评金石,考订诗文,更不过问弟妇房帷的事。小匡胆气大了,踪迹密了。军台噩耗传来,说征人已经不返了,小匡便想劫这查女。查女却说:“折檀折杞,人言是可畏的”,叫他从缓设策。不道几首秘密的诗,却流入侍郎眼睛里,侍郎借着他故,逐出小匡。小匡想一不做,二不休,竟夤夜逾墙,演那昆仑奴盗红绡的故事。查女卷了金珠饰物,跟着小匡,并骑叠股,出了京城,向天津杨柳青进发。
背后追来五个镖师,都被小匡纷纷打退。小匡回到故里,知道潘家不肯干休。查女劝他不必进京会试,恐要遭人暗算。小匡笑道:“我官可以不做,功名却不能不干。凭他潘家有什么力量,我杨小匡偏要同他赌一赌气!”查女作首诗赠杨送行道:淮水清清河水浑,安排行李送王孙。
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传胪妾倚门。
小匡到了北京,探得潘家父子,为了这事,果然遍告同乡故旧。朝官听了,无不发指,说:“这种人有文无行,会试时不论谁充总裁,填榜过著杨卷,即行撤换,决不使淫凶得志!
”谁知发出榜来,小匡却高高中在第九名。因为前十本已呈御览,所以不便更易。大众说道:“只有殿试抑置他罢了。”小匡写的一笔米襄阳字,京中大老,都识得的,小匡料定他们要恶作剧,却换了欧阳率更的笔法,众人又将他卷羼入十本前列,仍旧取了二甲第三。总算朝考贬做三等,还用了工部主事。小匡大言道:“文章有价,阴骘无凭。我不希罕这六品官,我要款段出都门了,潘家还能奈何我吗?”
山阳是个淮安属县,风气朴塞,本没有通儒硕彦。小匡文名藉藉,居然得第而归,淮人都奉他为师,羔雁盈门,应接不暇。小匡在淮河下面,筑了几间精舍,图书笔砚还我本来。查女又收些闺阁生徒,替他讲解诗句。有时小匡谈经敞席,问字停车,查女也在那面绫障解围,纱帷授课。淮人倒也不问他们前事了,只戏呼查女叫汤夫人,“汤”字是半潘半杨,可算得谑而兼虐。小匡伴着查女,双飞双宿,厮守到二十余年。一切家政纷纭,都是彭夫人处理。有人见过查女的,说他颧骨瘦削,人亦颀长,并不能称为佳丽,兼且痘瘢满面,细如粒麻,只以出口成章,为杨颠倒。小匡青毡终老,固然辜负天才,便这五世进士的杨家,至小匡书香竟斩,不更是可惜吗?朝官为着小匡,每疑淮安士习太偷,获隽的竟至被摈,小匡因此又不容乡里。恰值查女一病不起,便作了一副挽联道: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查女一班女学生,又作了小传,替查女解嘲道:再醮之礼,为国家所不禁。《唐书·列女传》,且以能殉后夫,裒然冠首。盖以豫让众人国士之遇,各有不同也。吾国婚姻之道苦矣!迫于父母,困于媒妁,以不出闺阃为守礼,以不见裙屐为远嫌。南威西子之容,降而与籧篨戚施为伍。幽伤憔悴,抑郁以殁。而说者动称红颜薄命,呜呼!其亦知此中人固有难言之隐耶!吾师查先生出身望族,幼即字吴县潘氏。即笄,奉父命归于潘。潘戍且死,先生毅然从淮安杨主政归,盖心之向杨者久矣!初以未敢抗父,故依潘于都。依潘不终,退而依杨。夫亦行己意而已。若潘犹健在,先生又岂能慷慨请行哉!
天殆使之两美终合也。主政以先生故,弃官不仕,偕隐者二十余载。先生知主政深,主政报先生亦厚。先生生于某年月日,殁于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
这篇小传,要算得强词夺理。出在女子手笔,尤觉得恫心骇目。小匡将查女殡葬事毕,茕茕独处,鳏日常醒,便别了彭夫人,到上海来寻点乐趣。
山阳到上海,只是南北一渡。这时上海租界,已经愈辟愈广,公共租界以外,什么法租界、美租界、日本租界,宝山南汇的边境,为着毗连上海,渐渐划入。公共租界里,分出六条马路,东起黄浦滩,西达静安寺。歌场舞榭,栉比鳞次,最著名的叫做四大金刚,不特利屣长裙,自成风气,便是拨弦度曲,对酒飞觞,也能因人而施,才博缠头十万。四人中算陆兰芬绮年先殒,张书玉远嫁不还,那林黛玉九度下堂,到得鹤发鸡皮,还在笙歌队里游戏三昧,后来小楼病卧,阒无一人,比花褪红的琵琶别抱,李师师的檐溜濯足,还要凄楚。结果较好的,只有金小宝。
小宝幼年时候,曾经读书识字,偏是他父亲喜酒嗜赌,将家业典卖略尽,还积了一身的债。小宝年才三五,无家可归,他父亲便将小宝鬻入平康,得点身价。小宝性质明慧,能惹人怜,他的鸨母百顺千依,当那钱树子一般看待。小宝的香巢,在胡家宅左近,便是袁翔甫杨柳楼台的旧址,红栏碧帓,不染纤尘。小宝又浅笑轻颦,令人意远,所以骚人词客,都徘徊在小宝妆阁,壁间斗方参错,居然提倡风雅。小匡也曾慕他的名,去过几次,小宝还赠他一叶兰花画箑,小匡自回淮上去了。小宝触着夙好,在那弦管以外,有时抚弄笔墨。鸳渤画家病蝶山人,看他欢喜涂抹,怂恿他专心学画,说:“明季秦淮佳丽顾横波、卞玉京一流,都以画兰得名。”小宝便搜集《兰花小谱》,终朝摹写,风枝雨叶,映带坐间。病蝶又苦心指导,叫他淡远学顾横波,袅娜学卞玉京,替他定了一张润格。报馆里的黄梦畹、李伯元,将小宝又揄扬一番,真是裁缣量素,户限为穿,小宝长指爪,修容貌,衣留仙裙,彼石华广袖,小帧大幅的昕夕不倦。
他父亲本来贫无聊赖,因为女儿已经恩断义绝,却不曾前来啰唣。近来听得画名大著,疑心总有积蓄,便想来沾润一点。
小宝看见父亲烟容莱色,鹄面鸠形,着实有些不忍,便向父亲道:“你老年纪也大了,飘流在外面,终究要弄个结果。你到底欠了多少债?我替你还罢。你在我这里吃碗现成饭,每日给你四百钱吃烟,你要赌是不能了。这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一概可以断绝。如今我是卖画,不是卖身,你要认清楚才好。”
他父亲自然快乐。小宝叫个包探,同他父亲到茶会里,说明各债的归期,便筹备兰花展览会。一面陈列各种荷瓣、梅瓣、素心等类,砂盆瓷斗,芬馥宜人。四围都是小宝的作品,签注价目,中间一张画桌,预备着小宝对客挥毫,题款钤印。报纸上先鼓吹几日,届时自有名流招待,香车宝马,拥挤门前。小宝有些手帕交,也带着熟魏生张,前来瞻仰。你也一幅,我也一帧,未到薄暮,早巳一扫而空。合并拢来,得了墨币一千七百余元。将三百元偿了父债,四百元替父亲备了后事。剩得一千元,想创办个花界义冢,邀了林、陆、张三人,一同具名,还发出一篇小启道:呜呼!春风信杳,飘零落金谷之花;夜月魂归,惆怅吊玉钩之草。访白杨而萧瑟,何处埋香?问黄土以丛残,谁人荷锸?
则有批把门巷,杨柳楼台,驰名于粉黛丛中,得意于笙歌队里。
春花秋月,愺佬半生,暮雨朝云,荒唐一梦。或初来姹女,紫玉惊销,或已老秋娘,黄金尽散,或下堂去后,曲谱淹扅,或送客归来,声楼弦轴,猿鹤虫沙之感,共此一杯。狐狸蝇蚋之愁,同消万古。某等可怜藩□,无奈风尘,感旧侣以仙游,过故墟而鬼唱,青燐白骨,回首花朝;麦饭纸钱,伤心寒食,愿订醵金之约,藉供瘗玉之需。涓壤何妨?绸缪伊始。行自念也,于今皆有限欢场,其各勉旃,从此可早除绮孽。谨启。
这张募启印发出去,大众说:“小宝既有孝思,又有义气。
”侠妓的声名,传遍大江南北,画兰价值,因此又增了许多。
某大令曾在画后题诗四首,却寓着双关的意思道:人云小草不凌云,一出空山竟轶群。佳种最宜名士赏,幽香无待俗人熏。生成高格稀为贵,果是同心契最真。除却水仙谁可友?梅花孤屿访林君。
明知红紫伍凡葩,种在当门玉不瑕。独秀孤芳留国色,肯从俗艳斗春华?淡描画本惟名手,白战诗篇是作家。从古明珠羞自献,黄金但买路傍花。
楚佩双纫恰有缘,美人迟暮不争妍。身居纸醉金迷地,心印清风明月天。现似优昙偏寿佛,谪虽小劫尚游仙。飞琼偶戏人间世,梦幻东风玉花烟。
重睹仙姿似再生,亭亭独立亦倾城。即空即色参真谛,如笑如颦悟夙盟。罗袜凌波香十步,缟衣倚竹品双清。画图省识春风面,依旧蛾眉淡扫成。
小宝的画兰,近来也极为珍视,品评的说与顾、卞不相上下。小宝既杜门谢客,人都疑他要择主而事,不料他黄绝入道,益发来得高尚,将这些锦衣花帽,宝剑珠钿,都分赠姊妹行做了纪念。他鸨母的几个养女,一个嫁了秣陵的黄学士;一个嫁了宛平的李参将,等到李参将殁后,又改嫁了仪征倪子和,随着子和到成都去了。这倪子和如何能取这李妇呢?正是:春满燕都应有偶,秋深蜀道不知难。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六十八回倪子和虐婢甘罚重金文仲恭买姬笑看完璧
上回说到倪子和娶了李氏醮妇,作为继室,一路从北京带到四川候补。这倪子和本是南省的拔贡,因为入都廷试,得了知县,刚要引见出来,原籍的夫人,竟等不及郎君锦旋了。那夫人同子和却是贫贱夫妻,才盼得一官万里,那知少年薄福,将金章紫诰一齐让与他人。子和满望鹣鲽同舟,溯江直上,中途经此变故,知道一棺料理,自有泰山担任,率性不回故里,勉得空琴遗挂,徒益凄凉。将来解组言归,拚着十万俸钱,营斋营奠。只是在京寓里书空咄咄,几至奉倩神伤。一班同乡、同年,都劝他赶紧续弦,相将入蜀,子和亦点头称是,便托媒媪四出作伐。有的嫌子和境遇太寒,有的嫌四川道途太远。最后谈到李氏醮妇。原系青楼出身,丈夫名叫有恒,多年木厂掌柜,积资巨万,后因陵上的关系,讯实伏法,偌大家财,都归了孤嫠掌管。他本杨花水性,仗着这紫标黄榜,倒不肯人尽可夫,定了约法三章,要合格的始能中选。一是少年正途知县,二是须作正室,三是必须先见。子和自问:“年才逾冠,又系廷试得官,第一项是不生问题了。李氏虽是醮妇,我已先赋悼亡,车来贿迁,尽可使得,四川道远,有谁知道?第二项又可以答应了。只是第三项,仍要吉星拥护,才能成就这段姻缘”。
约会在逛庙时间,彼此预图一面,媒媪前往知照。子和是轻衫团扇,顾影翩翩,那李妇油壁香车,青裙缟袂,大有藐姑仙子的风致。经媒媪双方指点,四目相瞩,已是两心相印。子和得了李妇,居然捐了大花样到省,锦江剑阁,随处流连,不及两年,早已官符在握。
李妇脱不掉勾阑习惯,最喜购买刍女,供他捶楚,子和因爱生畏,却也不曾阻抑。起初不过偶然使性,并不十分厉害,渐渐棒敲棍击,身有伤痕,子和还要将顺妻嗔,助纣为虐。一任未满,又调腴缺。这时李妇志得意满,放出种种手段,虐待诸婢。可怜诸婢,长者只有十五六,幼者只有十一二,贪眠好吃,个个皆然。而且生性健忘,遇事躲懒,像煞有遗传一般。
李妇看他们不过,奈他们不得,创出几种酷烈的刑罚,随意尝试,有的用针刺,有的用火烙,呼号达旦,惨不忍闻,署中饿毙的、自缢的,已是数见不鲜。这些小儿女同父母恩义俱绝,那个替他出来仲冤?
不道子和也为着滥刑毙命,被制军年终甄别,奏参革职,他便在成都买田置宅,做一个安乐寓公。李妇看他宦囊颇丰,还叫他设法出山,潜谋开复。子和倒宦兴倦了,只帮着李妇将摆布强盗的法子,摆布婢女。诸婢里面,有个铁匠女儿,平时也备受虐待。铁匠听得消息,偶来探望,那女儿见了父亲,自然哀哀诉苦。铁匠备价请赎,子和不但不允,反说此婢宣布他的恶状,叫李妇榜掠处死。李妇有了子和做护符,那里还肯轻纵?到得一命呜呼,只暗暗叫人抬出埋葬。铁匠再来省视时,早被阍人拒绝了。铁匠料定内中有点蹊跷,但惧怕子和的声势,不敢冒昧发动。那知这个风声,早传到成都府刘文丹太守面前,太守自从夔州调繁,官声卓著,不好指定子和一桩事,却出了一张告示,大约说:川中官场风气颓坏,常有购民家女为婢妾,一有不合,辄加私刑,甚至治死。应行严禁,且悬赏招告。铁匠正在忿无可泄,看见刘太守牌示,便据实具状控诉。刘太守也知道子和不是善类,若不从速办理,势必毁尸灭迹,人证物证,缺了一样,他便好信口抵赖。便急提子和的阍人严讯,阍人乱以他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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