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费只园》(19/22)-未知-戚饭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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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费只园》第 19/22 部分)

他却别开生面,做了一副洋装,革履长裙,纤腰一握,每日总在味莼园走遭。这时黄京卿正保得道员,跟了亲贵重臣,出洋翻译,期满归国,洊擢京卿,暂在上海小住。京卿原是爱色的人,从前在某关道幕府中,还同他如君有了暖昧。此时金多官贵,又在这锦城香国,自然要物色名姝。哪知杨柳楼台,枇杷门巷,总不过庸脂俗粉,拣不出殊众人材,因之游兴阑珊,也到味莼园来留点鸿爪。正从草地上兜入廊角,忽然见一枝杨柳,婀娜而来。京卿定睛看时,发不黄卷,目不蓝深,料定是中国人改扮,但这行一步可人怜的态度,便在外国跳舞场里,也没有这样流利。桂珍知是有人向他凝视,他格外飞个眼电,连京卿魂灵儿,被他摄去。彼此三言两语,京卿坐了他的雕轮飞骑,同返香巢。他母亲看杜珍遇着阔绰老官,不问缠头,留京卿流连三日。桂珍倾心笼络,真是跬步不离。京卿已堕入漩涡,只要他列入金钗,决不靳明珠十斛。他母亲听了毛娘囡的话,算以六千元脱籍。桂珍既嫁了京卿,上海并没有正室,一班婢仆尊声太太。桂珍果然改了素行,只购几部小说消遣,看到《施公案》里的黄天霸,喜他的雄武,惜他的卤莽。至于《金瓶梅》里的西门庆,《觉后禅》里的未央生,不免将信将疑,无从质证。京卿爱桂珍是爱极了,桂珍对着姊妹行,总说京卿文弱过甚,所适非偶。偏是京卿又派了圣路易赛会副监督,将桂珍带赴日本侨寓,自己却乘轮赴会。看得各国都有建筑物,也奏请特营中国宫室,费银至四五十万。弄得非殿非宇,非衙非庙,并自己亦莫能名状。这些陈列的赛品,烟具也有,刑具也有,不是描摹中国的陋俗,便是指斥中国的迷信。京卿毫不在意,只干没了赛会的巨款,运到日本,同桂珍作个海外寓公。廷旨催他复命回京,他总说病体未痊,尚须调养。不多几时,京卿已一瞑不视,桂珍在银行里提出巨款,缟袂扶枢,从日本重回上海。家中苦无聊赖,依旧要发剧瘾。在剧园旦遇着这李春来,扮了一出《黄天霸》,比见《施公案》上所说的,刚健相同,妩媚各异,应该要心坎上温存,眼皮上供养。春来是阅历情场的角色,望见桂珍徐娘未老,如此依依,便也别赁阳台,互通款曲。桂珍初次相呢,便觉西门庆、未央生,世间实有其人。
从此暮雨朝云,坐无春来不乐。春来志得意满,居然鹊巢鸠占,不复顾忌。桂珍尽量挥霍,两人俨如伉俪。每逢春来演剧,桂珍必联镳并辔,姗姗同来,一到下场,已是杳无形影。
剧园侍役,对着黄太太坐位,从不敢使人越俎。不料遇一粤妇,携儿挈女,预为盘踞。侍役再三相恳,说是黄太太包定,请让一步。那粤妇戟指痛詈道:“什么黄太太、白太太,他爱看李春来,我也爱看李春来。这剧园是公共场所,谁先来谁都坐得。除非他同李春来自开剧园,那才好限制人不坐呢。”桂珍来时,看见有人占着,已不舒服,再听他这些不尴不尬的话,自然恼羞成怒,忙招呼春来临时请假,双双回到家中,定要自建剧园,一泄愦气。春来正中下怀,先向某园告退。于是购基址,打图样,同某园望衡对宇,比他分外装饰得华丽,置备的周到,足以弁冕上海。春来用个“春”字,桂珍用个“桂”字,名为“春桂茶园”。春来自唱武生,老生是汪笑侬,旦脚是周凤林。春来既做老板,桂珍便是老板娘娘。择吉开锣,果然天天满坐。桂珍同春来招摇过市,把睽睽万目,都指为京卿的报应。有人还撰一联道:珍而藏之,休教看碧成朱,月府有人思伐桂。
来何暮也,总算投桃报李,风诗何处许怀春。
上海是粤人聚会所在,桂珍这事,虽与广东全体没甚相干,究竟黄京卿有这官阶,有这资产,弄得这样不可收拾,并且为粤人留这污点,难怪要群起而攻。便这位某园争坐的太太,他丈夫也从道员做过参赞,名叫伍崇煦,说起桂珍气焰,真是不可逼视。粤人的团体是极巩固的,办事是极决断的,饶不过朱桂珍。才函禀李春来经过的事实,京卿几个旧友,更是义形于色,说:“此番不能使淫伶漏网。”桂珍听得消息不妙,早经挖通手脚,避重就轻。适值丁灵芝违判来申,与春来有点关系,便将春来连带拘案,定他风流罪案,只有一部梨园,到此星散了。春来每次候质,都是轻衫团扇,神色自若。桂珍运动到不上刑具,不吃囚粮,一切开支,约逾数万。大众都议论黄京卿悖入悖出。刚刚过得几个月,春来从容释放,同桂珍摒挡北上,自然落剧园唱戏。桂珍好在尚有余蓄,尽可过活。上海这班粤人,只要春来、桂珍离了眼前,凭他姓黄也好,姓李也好,倒也不复穷究。
桂珍到得北京,知道八大胡同全是住着南妓,叫做清音小班,内中有几个手帕交还,可互相来往。那南妓里最负盛名的是谢红宝,又叫谢姗姗,更叫洪宝宝,绝艳惊才,名满遐迩。
天潢贵胄,无不折节下交。红宝却对着殷勤得很。庆王的世子捕二爷,已长到十八九岁,书房是不进了,巴结他的门客,带他到胡同里逛逛。看着南妓的身材态度,比北妓俊得许多,什么窗幔、门帘,枕囊、被套,都来得庄严灿烂,不染纤尘。况且北妓满口腥膻,满身膨胀,一点没有风趣。捕二爷本有个北妓旧识,叫做小排三,如今遇到南妓,早已弃之不顾。还记得桐城方尔止嘲北妓一绝道:清晨旅舍降婵娟,便脱红裙上炕眠。
傍晚起来无个事,一回小曲一筒烟。
捕二爷在胡同里逛久了,才认得这谢红宝。红宝虽是南妓,却能迎合北人的心理。北人赏识南妓的娴雅,却憎嫌南妓的矜贵。北人强丰是急色儿,旗门子里的,尤其见面后便想落交。
偏是南妓灌了迷汤,又斫斧头,斫了斧头,又灌迷汤,弄得客人惝恍迷离,依然可望不可及。其实南妓不但喜狎伶人,连软棚十里的,居然邀他入幕,只有对待客人,守着这看得吃不得的秘诀,千方推脱,百计腾挪。只红宝独反其所为,但能够和酒连场,自有相当的酬报。摴二爷在邸里,纵然尝得一脔,都是直挺挺的旗婆子,早经习见生厌,便溜进窑子,抱着窑姐儿,也不过春风一度,各自东西。到得胡同里来玩,南妓总是印板文章,不肯通融一点。得了这红宝格外优待,觉得香温玉软,无限缠绵,红宝注意的是捕二爷,对待门客一班人,无不使他满意。捕二爷称赞红宝,门客亦竞相附和。从此捕二爷为红宝所绾,行动坐卧,均在红宝妆阁。门客笑谓捕道:“二爷属意红宝,何不携了归邸?红宝固得所寄托,二爷亦免得往还。若在班子里,终究有点不便。”捕二爷道:“你话何尝不是?只我才娶亲,便要纳妾,恐怕老爷子不允。邸里辈分多,礼节繁,红姑娘防弄不了。我所以不敢说这话。”门客道:“这又何难?
先在外面租个宅子,把红姑娘住着,慢慢再禀明老爷子,从前振大爷的翠姑娘,不是这样办吗?”捕二爷道:“也好。不知道红姑娘愿不愿?红姑娘的母亲,要多少银子呢?”门客道:“红姑娘千肯万肯,银子呢,房屋呢,家具呢,二爷总不要管,只要老爷子上好言一声。”捕二爷道:“这事你们去干,总要秘密点,不要同老大一般,惹着疯狗乱吠乱咬,连老爷子都担不是。”门客答应着是。
红宝除了牌子,进了新居,连他母亲一齐跟过来。班子里娘姨大姐,也来伺候二爷、二奶奶。捕二爷在邸里,本来没有事。庆王忙着卖官鬻爵,收门生,结亲家,振大爷另有狐群狗党,同那班亲贵交结,没工夫来管二爷。二奶年纪轻,面皮嫩,二爷不归号,也是有冤没处诉。所以这二人双栖华屋,并无外人干预。只有胡同里一班狎客,许久不见红宝,问起姊妹行,才知嫁了捕二爷。这个风声传播出去,某酒楼又发现题壁诗道:红巾旧事说洪杨,惨戮中原亦可伤。一样误人家国事,血腥新化口脂香。
娇痴儿女豪华客,佳话千秋大可传。吹皱一池春水绿,误人多少好因缘。
壁上添了这两诗,大众都说难兄难弟,聚在一门。有人还将“儿自弄璋爷弄瓦”七个字,对了“兄曾偎翠弟偎红”七个字。咳,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这十四个字,真可采入庆王的家乘,补入庆王的实录呢。前时载振的事,还有赵御史直言弹劾,虽则没什么效果,毕竟使老奸胆落,乳臭心惊。现在风宪衙门,仗马寒蝉,使庆王益无忌惮。便这一副联语,两首绝诗,他只当游戏文章,并不十分在意。
载振又靠着庆王的力,出使一回英国,往贺英皇加冕。英国竟将载振排在三十六位,同埃及、印度使臣,参错先后。清廷还怪英使刘玉麟,公文中不将贵族叙明,至蹈此辱。实则载振的历史,英国岂有不知?第一是为着载振曾纳翠喜,人格丧失,加冕巨典,谬以振往,是为亵渎;第二是为着载振是清室疏族,不以载洵、载涛往,无端使振,是为轻忽;第三是为载振仅有世爵,不占政治上重要位置,清不重英,英亦不重清,是为疏逖。载振走了一趟,便哄这种笑话,清廷还加俸加衔,带挈载捕也升一级。老庆记招牌愈老,生涯愈盛,两位世子着实能够张罗。诸皇族跟着老庆起来,什么善耆、载泽、溥伦、溥頲,你也大臣,我也尚书,说是不分满汉,却为安顿亲贵,裁缺的汉人,反去署副都统了。
光绪尚在瀛台,说是圣躬不豫。老佛爷回銮以后,每以宫殿残破,器物缺失,不无怏怏。况且年将七秩,皇嗣全虚。上次拥立大阿哥,又酿成这样巨祸。变法呢,立宪呢,只不过顺应潮流,也并非老佛爷的本意。几个患难臣子,荣禄是殁了,王文韶是归去了,眼前剩得一后、一妃,尤为无趣。每日听朝出去,革命党人的消息,日逼日近,东也闹变兵,西也掷炸弹,刷新的政策,只有一样禁绝鸦片。既然通谕全国,照会各国,老佛爷连进用的福寿膏,亦都屏绝。曾有一诗记事道:益寿佳名锡紫霞,香膏制就米囊花。
一般遗恨湘妃竹,应向重泉诉翠华。
老佛爷因此益形岑寂,几个宫眷以外,这缪供奉依然存在。
陪着老佛爷谈谈旧话。老佛爷却叫画什么《翠华西幸图》,共分八帧,以作子孙遗念。不知缪供奉怎样画法?正是:马足车尘伤往事,鸿痕雪印记前因。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三回试霜毫远延缪供奉掠云鬓小坐李姑娘
上回说到缪供奉禀承老佛爷,要画这《翠华西幸图》,分别拟了八帧稿子,恭候鉴定。老佛爷看了一遍,不禁黯然,便传旨照画罢。
这缪供奉号叫素筠,本系云南人氏,曾经随夫在蜀,只有一个侄儿,中过举人。供奉因丈夫旅榇淹滞未返,只得靠着书画自给。适值老佛爷征求书画妇人入宫供奉,通谕各省督、抚、将军保荐。浙江将军保了个已故漳州府知府富乐贺妻王韶,四川总督便保了缪素筠。王韶虽系旗籍,本属汉人,画意诗才,一时传颂。那素筠于花鸟以外,兼工小楷,尤善抚琴。两处咨送入都,见了老佛爷,奏对称旨,深为叹赏,准他们给事左右,概免跪拜,只行一个旗礼,每月给俸二百两。所有颁赐臣僚画件,概令代笔。王韶的儿子,却是分部员外,素筠也把侄儿捐了中书,在京供职。庚子联军北犯,两宫西狩,王韶避乱南下,素筠却带了侄妇,随銮住在行在。西幸的时候,流离颠沛,不但亲眼看见,并且亲身尝着。所以这番拟的稿子,真是马瘏仆痡。经这水复山重,大有不堪回首的光景。那里这八帧呢?第一帧《淀园晨发》:驴车三辆,后随宫、监三五,夹车行。树林城堞,隐约露旗帜。沿途男女难民,坐卧不一。
第二帧《贯市宵惊》:黄墙大寺,外现树林,微露星月。
树旁杂置驴车,村民十余,捧食器入寺。
第三帧《雄关迎辇》:关城一角,半露堞楼,三驼轿络绎由上而下。道旁一翎顶官员跪伏,且停一舆。
第四帧《下邑停骖》:官衙门启,斜矗楣额,露“怀来县”三字。门外停舆一、驼轿三、翎顶官七八、腰刀帕首兵士十余,夹舆立。
第五帧《忻州移跸》:中设跸路,銮驾略备,兵士数十,擎枪左右鹄立,一翎顶官员,据鞍若有所待,后一旗半展,露“鹿”字。
第六帧《幢关渡河》:河水中置锦舟三五。两岸皆半绿秋柳,柳下杂置舆盖仪仗。舟上立夫役,持篙待发。
第七帧《崇楼礼牌》:青山一抹,耸楼一座。车马蜿蜒,绕山径如蚁上,下大上小。山下作秋暮景。
第八帧《行殿侍膳》:黄墙四匝,中关朱门,翎顶官员从内次第出。役夫舁食器,从侧门入,门旁有行装官员二肃立。
缪供奉定了粉本,渐渐渲染丹青,密缕细针,一笔不苟。
画成献与老佛爷,适值皇后瑾妃在侧,老佛爷道:“缪先生八帧画,不露出我等面目,才算神妙。不然,怕不是一群难民吗?
我是老了,这便好算得纪念。缪先生每帧后面,都要题篇记,你叫侄儿做罢。你仍写了精楷。表好以后,我传皇后,皇后再传媳妇儿,不要吃苦不记苦呢。”缪供奉自然遵旨,闲着替老佛爷画几幅画儿。老佛爷同他有说有笑,宫眷们更加喜欢他和气,他在宫里略无拘束,人人认得他缪先生。这年老佛爷筹办七旬万寿,外面极情装点,连这些公使夫人,都约定到海宴堂恭祝。老佛爷对着缪供奉道:“满洲妇人的大妆,你想见过了。只你汉妇的大妆,连我都未一见,朝珠补服,算不来是大妆。”缪供奉道:“汉妇大妆,不过凤冠霞帔。”老佛爷道:“他们来贺寿这天,你可穿了进来。”缪供奉也是一句空话,竟弄到自己身上,倒也无可辞谢。只得顶着凤冠,披着霞帔,束着朝裙,下面又系纤趾,脚轻头重,连站都站不稳,勉强向老佛爷行礼。老佛爷笑不可仰,叫他立在廊下,跟着宫眷接客。起初几个福晋、格格,大半厮熟的,不过说:“缪太太如何这样?”有的说:“汉人应该如此。”有的说:“老佛爷同他玩笑。”只有西国妇女,捏捏他的凤冠,翻翻他的朝裙,只恨不曾带得摄影机,将他留个模样。缪供奉一日忙下来,真是目昏头胀,偏有些羡慕他的,说道:“天恩高厚,圣眷优崇。”这不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吗?老佛爷朝贺地方,大都改了装饰,用着什么电灯、电扇及留声机,只是演剧以外,又添出杂剧、秧歌。记得有人分咏道:薄雾笼烟月未升,颐和殿角隐层层。内官走马开金钥,万盏齐明电气灯。
丰润杭州便面娇,内宫舒卷嫩凉招。殿头电气虽清暑,适手终输五叶雕。
笙歌初罢昼帘沉,百戏纷陈斗蕙心。新制留声机匣妙,花前不按八音琴。
西狩归来奏管弦,笙歌不减太平年。梨园供奉均三品,但恨无过小叫天。
杂剧纷陈总滥觞,十翻鼓急似奔泷。秧歌独博慈颜喜,迭就新声字字双。万寿演剧这盛典,妇女入座听戏,照例只有王公福晋、夫人、格格等,不知怎样夹入个汉妆女子。左顾右盼,颇为骄倨。
大众叫他李大姑娘,说是总管李莲英的妹子。论这李莲英在内当差,为时已经长久,有人说他曾为皮匠,有人说他私贩硝磺,所以叫做皮硝李。总之河间府例出太监,太监有什么好人?莲英机警善辩,老佛爷非常宠爱。先在梳头房伺候,莲英将满俗叉子髻,翻成新样,平分两把,后垂燕尾,较昔增高寸许。老佛爷赏识得很,满妇便争相摹仿。后来莲英升做总管,老佛爷的风鬟云鬓便委托妹子进宫梳掠。李妹的来意,名虽为着梳头,却想乘闲得幸光绪,学那李延年的故事。哪知光绪比不得咸丰、同治,溺情声色,对着李妹异常疏淡。李妹见不是路,只好掉转来巴结老佛爷。老佛爷因兄及妹,有时还叫他在旁侍膳。旧例后妃都不赏坐,却叫李妹小杌侧坐,说:“你等是满妆,不坐无妨。他是汉妆纤足,不耐久站。”因之宫人都称他李大姑娘。大姑娘除却老佛爷外,连皇后、瑾妃,都不在眼。宫眷是人人侧目,只是奈何他不得。
老佛爷的妹子醇王福晋,系光绪的生母,有时入宫来探望阿姊,遵着国礼,只能站了回话。大姑娘反有座位,因之连朝贺大典,无不托疾。此番闻得有大姑娘在座,他也不屑同列,只说病还未愈。经不得老佛爷派内监再三催促,总算勉强上辇。
行礼以后,望着大姑娘浓妆艳抹,同福晋、夫人、格格,混在一起,依然叩头避席。遄回醇邸,向醇王备述一切,并道:“我朝祖制,禁止汉妆妇女入宫。近来有这书画供奉缪素筠,已经破格,然却能循分供职,年纪也老了。现在弄出这李大姑娘,不妃不主,算是什么东西?大众不听见谏阻一声,究是何故?
莲英虽叫总管,一样是个奴才,他妹子仗着老佛爷,瞧人不起,将来不知纵容到何等地步呢。”醇王道:“这等事你也不必介意。只要皇帝不为所愚,三五年后,总要遣嫁。无品级妇人,如何好准入宫?比不得大姑娘时候了。”福晋只权且忍耐。
大姑娘在宫里,陪着老佛爷做两件事,一桩是掷骰,一桩是唱曲。从前乾隆时代,曾取《列仙传》人物,绘为《群仙庆寿图》,用六骰比较胜负。老佛爷晚年重加修订,称为《八仙过海》。后妃宫眷,围坐取乐,大姑娘无不入局,老佛爷以胜为喜,大众自然趋奉他。只是后妃宫眷,各有各事,全仗大姑娘终日追随。到得老佛爷兴倦,大姑娘还能曼声度曲,取悦慈意。这却都是南方小曲,无非佳人才子,非常媟嫚,老佛爷殊为娱乐。这大姑娘果然一步走不开,一刻离不得。老佛爷还扮了观音的服装,叫莲英扮着善财,大姑娘扮作龙女,分列两旁,合摄大影,置诸寝殿。曾有人咏以诗道:垂帘余暇参禅寂,妙相庄严入画图。
一自善财承异宠,都将者佛当嵩呼。
大姑娘受了这样恩眷,他还放不过光绪。暗中请求老佛爷,叫他密谕光绪,纳为贵人,将来再晋封号。光绪既恶莲英的专恣,又恶大姑娘的狷薄,想起珍妃无罪堕井,益增伤感,只回奏:“祖制不许,恐遭廷议。”’大姑娘一计不成,再用一计,要想老佛爷寄他为女,赏个封号,可以指配王公,虽比不得荣寿的尊贵,究竟不至下侪厮养。若佛爷问过皇后。皇后也说:“大姑娘不是宗室,未便破例。”大姑娘从此深恨光绪帝后,只在老佛爷前十分谗谮,弄得母于姑媳,时有闲言,莲英帮着妹子,不免附和。老佛爷不满光绪,凡属觐见仪节,都要亲自御殿。只是三海一带,半为庚子所毁,仪鸾殿的旧址,井花暮雨,宫树夕阳,对之更形落寞。况且新年朝贺,外宾纷至,旧殿多嫌湫隘,便命工部在旧址筹筑。工部仰承意旨,参用西式,装成横型呈阅,偏是不惬老佛爷的意,只得重行修改。第二次才算鉴定,大兴土木,刻日告成。殿中只御座仍照旧制,其余陈设,尽从欧洲俗尚,以资便利,赐名叫“海晏堂”。这海晏堂与瀛台密迩,三海中实别开生面。海宁王国维《颐和园词》中道:国事中间几翻覆,近年最忆懔来辱。草地间关下泽车,邮亭仓猝芜萎粥。上相留都拥大牙,东南诸将翊皇家。坐令佳气腾金阙,复道都人望翠华。自古忠良能活国,于今母子仍玉食。
宗庙重闻钟鼓声,离宫不改池台色。一自官家静摄烦,含饴无异弄诸孙。但看腰脚今犹健,莫道伤心亦已陈。
这是叙明各国媾和,使臣修好。莫说峨冠博带短服劲装这些外宾,自有翻译官员,从容承值。那婷婷袅袅、花枝招展一班公使、参赞夫人,应该有个闺阁的舌人,传宣德意,又要流利,又要大方,实在颇难其选。恰好裕朗西差竣回京,他这位公使夫人,夤缘莲英两兄妹,叫他在老佛爷面前,保荐二女,老佛爷果然召见,公使夫人是按品大妆,两个女儿,却都是西妆,夫人本来是交际家,自然工于应对,女儿绡冠縠帔,双舄跫然,兼之眉画春山,眼凝秋水,瓠犀浅露,益显出态度轻盈。
老佛爷着实喜欢,说:“我们旗人中有这两朵姊妹花,可云难得。”问过名字,一叫德菱,一叫龙菱,说在宫中练习礼节,作为宫眷。公使夫人谢恩退出。从此德菱、龙菱,便在宫中侍奉老佛爷了。正是:喜贵鸾章书五色,新调鹦语树双声。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四回尊罍雅叙蛮语解新音缣素分贻慈容留副本
上回说到德菱、龙菱,入宫伺候老佛爷。这两个跟着他母亲,学了外国语言文字,又跟了父亲出使,实地练习交际,茶会呀,跳舞会呀,都是十分娴熟。只是他俩已经皈过基督教,又都身着西装,到了宫里,似乎有点不便。老佛爷赏他几袭旗袍,几双旗履,他只得遵旨更换,好在德菱圆姿替月,脸晕羞霞,无论西装旗装,总觉清丽芊绵,别饶丰致。龙菱年纪小一点,丰肌柔骨,举步姗姗,这对解语花,真有我见犹怜的感想。
光绪本来很聪明的,看见外交文牍,都要仗着翻译,未免有点不自在。如今德菱留在宫里,不妨叫他从容教授,或者可一知半解。德菱也乐于从事,每日以一小时为限。惟光绪发音不甚清晰,什么读短篇故事呢,默书呢,都能够井井有条。并且英文书法异常秀丽,临摹古体同装饰品用的英字,更显得整齐佳妙,德菱自叹不及。老佛爷高兴起来,也想学习,料定进步非常迅捷,谁知才授两课,便戛然中止。德菱也无从相强,只是预备宴饮使馆各夫人的礼节。地点固然在海宴堂,什么时候觐见,什么时候入座,什么时候散席,总共来的有几国,每国有几位,均须开单排定。外务部接到使馆照会,订定日期。
老佛爷御着福寿黄袍,高鬟厚舄,用猊炉雉扇,拥护出来。升了宝座,外面领袖公使夫人,带着一群夫人姑娘,从台阶转上纳陛,深红浅碧,非麝非兰,排齐了朝上鞠躬。老佛爷慈颜有喜,领袖公使夫人展开一纸颂词,叽哩咕噜读着。老佛爷亲手接受,座旁两个旗装少女,走过来念了答词。一面说:“敝国大皇帝问皇太后、皇帝好。”一面说:“予问贵国大皇帝好。
”各夫人姑娘再两鞠躬,才传旨分别入席。老佛爷亲自周旋一过,德菱、龙菱代了主位。尊罍错杂,刀匕骈罗,脍凤炮龙,说不尽天家富贵。各夫人姑娘看这德菱、龙菱活泼周到,问他曾否出洋?他便说明是前法使裕庚的女儿,座中着实钦敬。这领袖公使夫人,还想到宫中游览一过。德菱奏明老佛爷,亲自引导。一路兽含金锁,螭绕玉阶。最后到了老佛爷寝宫,觉得异馥奇芬,刺人鼻观。望见老佛爷卧榻,却从毡上置褥,均用黄缎。褥上被单,则以云龙为绣饰。被单上积被凡六,有月白的,有枣红的,有淡红的,有青的绿的紫的。此外平列绣枕,虫鱼花鸟,备极灿烂。床上悬白色绣花绉帐,尺绘寸锦,薄衬轻镶。各夫人、姑娘如入阆苑仙宫,无不喷啧称羡。德菱又翻成英语,逐一指点。老佛爷还取出几种古玩,算是赠品。各夫人姑娘经此一番优待,知道老佛爷有意修好,还有德菱等能够通译,得暇也常来燕见。
老佛爷着实感激德菱,想把他指婚醇亲王载沣。偏是德菱再三辞谢,老佛爷只索罢休。原来德菱系皈教的人,依着教规,结婚时要向牧师宣誓,便嫁着一教外的人,也须这样办理。德菱在老佛爷面前,瞒过皈教,却不能再迁就婚事,况且,德菱是海外鲸鹏,天边鸿鹄,一到醇王府里,做了福晋,怕不是笯鸾囚凤,永失自由吗?当时曾有人作诗道:莲花为貌玉为肤,能读旁行异国书。
长信恩深甘薄命,茂陵不聘女相如。
老佛爷为着德菱不肯允婚,私下问过龙菱。龙菱羞羞涩涩,也说不出所以然。传旨特召裕夫人进见,将指婚大意告诉一遍,还说:“醇王的老福晋,同我姊妹。将来遣嫁,仍旧好在我宫中办事。况且醇王同皇帝是弟兄,我并不算辱没他。”裕夫人道:“老佛爷天高地厚的恩典,德菱怕不知感激?只是德菱十三岁时候,裕庚已把他字人。德菱女孩儿家,奏不出口,才敢违旨。”这句话四面圆到。不道老佛爷定要问夫家何姓?新郎几岁?裕夫人敷衍一下子,老佛爷也有点乖觉,渐渐将德菱疏远了。德菱伺候了一场,若不捞点油水,未免入宝山空手回呢。
所以钻头觅缝,想弄笔大宗外快,飘然远行。反是龙菱劝他,不要玩这种把戏,带累父亲。德菱道:“我一不偷窃物件,二不贿赂官爵,有什么带累呢?我八千一万,还是不够,碰着机会,捞他十万八万,要一点不着痕迹的。”龙菱笑道:“你有这能耐吗?你想出去,我也住得怪腻了。”德菱道:“不远了,等着罢。”
恰好俄国的公使夫人,又来谒见老佛爷,彼此谈起画家。
老佛爷道:“从前有个画师艾启蒙,把乾隆佛爷绘《香山九老图》,能够鬚眉毕肖。现在贵国怕没有这画手了。摄影是极像的,觉得不如画的雅致。”便叫德菱搬出几种观音装、渔家装来,把夫人看。夫人道:“摄影不过留个纪念。若说御容,自然画的尊贵。我却有个女友,游历贵国,他在敝国是很有画名的。我替老佛爷叫他来,他决不至推辞。好吗?”老佛爷还在踌躇,德菱一想,生意到了,翻了汉语向老佛爷道:“这是夫人的雅意,老佛爷应该答应他。”老佛爷点了点头。他又翻了英语向夫人道:“老佛爷请你赶紧邀来,仍在海晏堂赐晏。”
夫人欢喜得很,说:“他在天津,我打电报去罢,三日后我带他来觐见。”德菱又同夫人谈了几句,连画师的姓名,画像的价目,都已采听清楚。这画师名叫克姑娘,曾经到过各国,替各国帝后夫人,却画得不少。此番侨寓中国,颇想寻几个伟大人物,摹绘一过,可以增长声价。老佛爷有这画像的意思,夫人想着老佛爷是中国第一贵妇人,若能够将他的慈容,留个副本,寄到本国博物院里去,何等堂皇冠冕。便克姑娘亦显出艺术的优美,所以才肯保荐。那笔资的多寡厚薄,却也并不计较。
德菱早想于中取利,同夫人商定了二万元。夫人极为满意。
果然隔了三日,带着克姑娘来见。克姑娘年近三十,尚是处女,金黄的头发,碧绿的眼睛,绯色上衣,碧色长裙,黄色的高跟皮鞋,举止安雅,态度活泼。见了老佛爷,当然是三鞠躬。传语叫德菱慰劳一番,问他一像几时可成,一日有几时可画,画地何所,画价若干?克姑娘道:“画像是要对坐的。老佛爷政务烦劳,没有闲暇,高年又不能久耐。我看每日只好一小时,三个月可以完工。画像的地方,一要宽大,二要敞亮,将来由我自择一所罢。画价不必说起,自应报效。”德菱译奏老佛爷,只把画价定了十万元。老佛爷叫德菱领他进宫,去觅一间画室,约定三日后入宫试画,以九时至十时,备舆迎送。
画室里面的器具、颜料,一律替他置备。老佛爷御殿下来,便在画室里小坐。吴絙斋学士《清官词》里一首道:朱丹绣厕大秦妆,缇壑人来海晏堂。
高坐璇宫亲赐宴,写真更召克姑娘。老佛爷坐了几日,将眉目鬓发,勾勒得有点模范,便觉有点不自在。一为克姑娘言语不通,总须德菱译过,终嫌有些隔膜。二为克姑娘画的时候,定要老佛爷敛容端坐,不许自由舒展,又嫌有点拘束。便道:“脸蛋儿有了,衣服装束,可以叫人替代的。”便发出许多摄影,叫克姑娘参考。仍叫德菱陪着,好描写各种姿势。画室里面,闹钟、风琴,咖啡茶、香槟酒,无一不具。德菱同克姑娘画余无事,以此为乐。有人咏以诗道:珍珠为帐褥芙蓉,歌舞初停便放慵。梦觉每疑犹作乐,八音新式闹时钟。
玉楼宴罢醉花阴,偏得君王宠爱深。抛却管弦学西乐,御前乞坐打风琴。
龙团凤饼头芳菲,底事春茶进御稀。才罢经筵纾宿食,机炉小火煮咖啡。
迩来佳酿进西欧,品第醇浓酒库收。最怕香槟气升冽,预持金钥试金头。
德菱同克姑娘盘桓了三个月,全像渲染,均已竣工。克姑娘还照着原稿,留了副本,以便寄回本国。
这画像壮严璀璨,奕奕有神,在那苍老的中间,还带几分妩媚。老佛爷颇为欣悦,赏了一席宴,发出内帑十万元,作为润笔。德菱扣出了八万,将二万交公使夫人转致,以符前议。
克姑娘已喜出望外,哪知道居间干没这样许多。老佛爷也不料德菱弄这玄虚,以为外人酬劳,应该丰厚。克姑娘将副本画好,上面题着“清国第一贵妇人慈禧皇太后肖像”十四个英文,同了德菱,谢过老佛爷。
德菱总道此事已告结束,不至再留破绽,只在龙菱前露了点风。龙菱只佩服阿姊手段好,也料不到惹起后患。德菱将八万元交与母亲储蓄。裕夫人却着急得很,怕老佛爷闻讯追究,真是弄出弥天大祸。但已势成骑虎,只索听其自然。德菱自从得此巨金,在老佛爷面前,没有往时的倾心巴结。只为克姑娘有说有笑,确是良好伴侣,老佛爷又古板,又规矩,后妃宫眷,尤其干燥无味,始而懈怠,继而便变为懒惰。老佛爷何等机警,知道他身留心去,何苦把不羁的马,牢牢缚住。决计再召裕夫人,说:“德菱年已长成,未便久居宫内,既经受聘,应予毕姻。”仍令带回,并赏洋千元,算是两年翻译的俸给。龙菱着在宫眷上当差。裕夫人仰承懿旨,也猜不出什么缘由。
德菱出了清宫,认识一班使馆里的夫人、姑娘,依旧回复洋装,尽这八万元挥霍。不上一两个月,连龙菱准他告假了。
裕夫人探听大概,这八万元赚头,竟被老佛爷觉察,只为关系外交体面,不好声张,借个名将他遣去,然后再遣妹子。公使夫人亦有所闻,都说:“德菱诈欺取财,丧失人格。”不复同他交往。
裕夫人北京站不住,率同德菱、龙菱,再到上海。德菱还著部《清官二年记》,表演老佛爷的起居同服御,性情同言语,以及后妃的仪注、宫眷的职司,无不详晰。连克姑娘画像,一并附载在内,只瞒过了这八万元的丑史。德菱到得上海,还有什么顾忌?交游征逐,恣情跳舞,仗着绮年玉貌,连泰西的富商巨贾,都拜倒石榴裙下。裕夫人也是个中能手,欢场驰骋,是由女儿做个幌子。忽忽近二十载,大众总说德菱订婚欧美,不复遄归,讵意年来电影片中,竟呈色相,将那些开天遗事,明明白白地现身说法,你道可怜不可怜呢?裕夫人是不在久了,他的阿哥勋龄、馨龄,都算候补道,馨龄在鄂,固然闹得一塌糊涂;便是勋龄分发江苏,江苏官场里面,也认做旗门子里的败类。有几句口诀道:“勋龄勋龄,有气不挣。榕兴榕兴,有冤不伸。”榕兴也是旗人,曾在江苏候补知府,死于镇江荷花池榷舍的,外面沸沸扬扬,都说榕兴的死,有点不实不尽。
无奈长官马马虎虎过去,也没人出来说话。这榕兴究竟如何死法呢?正是:回首已违同欠誓,伤心谁吊覆盆冤?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五回妻毙夫谋全仗尚书势女装男扮也冒大人名
上回说到榕兴身毙榷舍,尸首是七窍流血,舌苔紫黑。医生用银针探喉,发现绿色,这生前中毒,确无疑义了。但榕兴是堂堂太守,得了这样优差,况且兵部尚书铁良的侄女婿,势尊权重,哪一个敢来谋害他?不道榕兴这个夫人,本来仗着阿伯的体面,将榕兴十分轻视。榕兴因为闺房里面,没有什么乐趣,便在苏州纳了个妾,异常宠爱,同夫人便从此隔绝。那夫人是有心机的,料定与榕兴争执,反落了捻酸吃醋的恶名,丈夫可以讨小老婆,我也何妨物色男妾?可惜这夫人年纪已是二十九岁,偏涂得面如重枣,画得眉若卧蚕,一副破竹的喉咙,带着一撅木强的身段,叉开棕榈树两枝旗髻,踏倒绰板皮一双旗鞋,三五年来,毕竟没人赏识,他却还亘着一点思想,似乎我是尚书府里的小姐。知府家里的太太,应该拣选个年轻貌俊的作伴,才能对得住自己。所以彼此观望,弄得彼此蹉跎。
那时榕兴还没有委差,江苏候补官车载斗量,哪一个来希罕你?后来得了荷花池厘捐,在濒江北岸,派设局所,将夫人带一儿子,安插局里。另外租了小公馆,住着如夫人。榕兴素来不进夫人的房,如此两处分开,并好不见夫人的面。每日到局里办过公事,便带着如夫人往来金、焦,浏览风景。夫人因此更不自在,局里闲着无事,带了小儿子也出来玩玩。局里有个写联票的小司事姓周的,大众叫他小无锡,他同小儿子最要好,满嘴的少爷少爷,买点糖果骗骗他,有时又到榕夫人面前周旋。小儿子只有四五岁,早上起来,便要小无锡抱。小无锡穿房入户,修饰得又着实干净。榕夫人久作涸鲋,得这升斗的水,便觉游泳自如。小无锡是黄莺栖在枯树上,明知不是佳偶,借此可以捏一点权,捞几个钱。起初不过借着抱小儿子,偶然相聚,渐渐弄得自朝至暮,自暮至朝,局里不见小无锡,连联票都没工夫写了。大众看他衣服漂亮了许多,银钱阔绰了许多,羡慕的羡慕,妒忌的妒忌,也有几个去献殷勤的。
榕夫人注意的只有小无锡,大众却暗暗地通知榕兴,叫他设法驱逐。榕兴怕不乖觉,只是碍着尚书面上,不好宣播。并且这个差使,还靠着尚书的八行,倘然得罪了夫人,不免要得罪尚书,不但厘局撤去,连这功名,也难保全。所以揉揉肚皮纳纳气,装作不闻不见。私下告诉如夫人,如夫人也絮絮劝道:“你譬如他已死了。他在阴间,你也能够管他吗?他自己犯贱,小姐太太做厌了,当了身体把人糟蹋,与你什么相干?你犯不着为他生气!”榕兴终究难为情,进局去便疑心有人指戳,见了这情敌,愈加火冒。因之慢慢的成了痼疾,医家下些苏散的药,也是无济。每日吸着几筒鸦片烟,不免比前疏懒,不常到局。
倒是夫人为着六月廿四日,要将小儿子过继给小无锡,在局里开筵受贺,来叫榕兴去做主人。榕兴回答不出话,只觉得越弄越丑,越闹越糟,将来如何收拾?夫人看得不是路,姗姗的去了。廿四这日,局里自然热闹很得,榕兴病势已经沉重。夫人急忙赶来,竭力慰伺,称药量水,殷勤得很。如夫人看他顿改常态,倒也加意防着。他趁着薄暮时候,捧着一碗粥,递与榕兴。榕兴免不过意思,喝了几口睡下。他说:“天晚要回,明早再来。”谁知挨到黄昏,榕兴便大呼腹痛,如夫人按摩揉擦,一面去接医生。医生尚未到来,早已呜呼哀哉。医生认定中毒,如夫人也知道他预弄玄虚,差人前去报知。他却手弄风琴,毫无悲戚,不得已带着儿子进门,只扭着如夫人质问丈夫如何死法。如夫人据实告诉,他咬定是如夫人谋害,定要报县检验,替丈夫伸冤。如夫人有口难辩,只是抚尸痛哭,叫他显出灵验来。邻里看这情形,也说非经官判断不可。仆媪更不敢多嘴。
从上午闹到傍晚,还不解决。局里的会计张先生,匆匆奔到,说:“怎么大人还不殓呢?”榕夫人说要报官,张先生道:“不要诬蔑二太太了。现有小无锡供状为证,太太且看来。”榕夫人非常一吓,展开供状看道:具供状周凤魁,绰号小无锡,在榕大人厘局里充当司事。
因司小少爷同我略好,常到上房去探望。榕大人不在局里住,太太便留我在上房里,我不合同太太发生暧昧。太太将小少爷过继给我,要跟我做人家,给我捐知府。又叫我买药给他,毒死榕大人,埋栽在二太太身上,可以一网打尽,没人追究。我又不合依他办理。今被你们朋友痛打,我也知悔了。所具供状是实。榕夫人看完了,想要撕毁。如夫人早伸手夺得,问着张先生道:“你们怎样知道小无锡呢?”张先生道:“小无锡得着榕大人消息,便想逃至南岸。我看他举动诡异,带了几个局员局差,追蹑前去,擒住了饱以老拳,叫他亲笔写这供状,现在还是报官呢,还是入殓呢?”如夫人定要把榕兴伸冤。大众做好做歹,说:“律例上要本夫才可告发奸夫,谋杀也没证据,还是安排棺椁衣衾要紧”。榕夫人这时也说不话响,听这如夫人洗涤血污,视含视敛。张先生又去算清交代,将存馀银两,交给如夫人,预备扶柩回旗。上游的长官,知道榕兴这出戏,恐怕闹得太大,累着铁尚书,攒凑了大宗赙敬,叫如夫人领了榕兴的儿子,乘了轮船,带着灵榇北上。榕夫人去与不去,听其自然。
榕夫人逗留镇江,寻着了小无锡,商量远走高飞。捐了一个候补县丞,一直逃到云南。钻了总督第一红人老兴的路子,补了实缺过班知县。榕夫人依旧是太太,不过知府降做知县罢了。
这老兴也是旗人,名叫兴禄,原是总督帐下的走卒。不知怎样,忽然洋务局、电报局、机器局、警务处、善后局,总办会办,连绵不断。有时触了总督的怨,自有五少大人出来帮忙,一班文武官僚,要想五少大人说话的,都也通过兴禄这根线。
五少大人叫他老兴,大众也是老兴老兴。云南官场里,说老兴送了五少大人一只金面盆,收进的不止十只了。但是五少大人,只相信老兴,凭你这样整千累万地送进去,总比不来老兴的优美。五少大人,当然是总督的儿子了,哪知不是男的,倒是女的。总督是世家子弟出身,得着门荫,升到这官,衙门里姬妾成行,子女亦何止十数。最得宠的,生了这五少大人,偏偏是个女儿,从小不替他钳耳裹足,穿着长袍短褂,迷离扑朔,夹在男子队里读书,连自己忘记女身,也到教坊中去寻花问柳。
大众都叫他五少大人,总督的属员,竭力仰攀,总不放在五少大人心上。撞着兴禄异想天开,叫精工制成金面盆,錾花嵌宝,四围珠钻,灿烂夺目,五少大人看得奇妙,连赞兴禄聪敏得很,能够办事,便一一告诉了父亲。总督传见兴禄,奖勉了几句,接二连三的优差。兴禄自然孝敬五少大人,另外一份,送与五少大人的生母姨太太。姨太太用了兴禄的钱,也在总督面前说好话,因之兴禄保的人,荐的事,真比藩臬两司还灵。
五少大人终日在涌月亭。听瀑楼盘桓游宴,却有兴禄替他布置。云南的风景,第一算是昆明池,上面接着青草湖,蒲藻长青,川禽翔集,赏心悦目,一览无余。五少大人一班知交,不是藩司的少君,便是臬司的贵介,夹着些帮闲篾片,调丝品竹,赌酒徵歌。大众因为五少大人,一不见他小溲,二不见他袒裼,音低眉蹙,不似男人,暗中叫妓女秘密偷觑,依然寻不出破绽。无意中嬲他留宿,他亦慨然允诺,上床后只是齁齁熟睡。妓女乘机试探,,果然雪泥鸿爪,痕迹显然。五少大人叫妓女不要声张,每月约定包银若干,算是他的狎客,妓女贪图厚利,只得代为遮瞒。
只是五少大人的母亲,看得他在外招摇,终究不是了局,同总督一度商议,要把他从速择婿,却又不便使他知道。总督想个法子,将他同淘的朋友,一律柬邀到署,饮酒赋诗。不料诸君都半是没宇碑,有一两个会动笔的,支嫩俚俗,做来既不像诗,又不像词。只有一个方观察方昶的兄弟方旭,较为合拍。
他做的四首《滇南竹枝词》道:绿阴成幄杂花香,燕燕莺莺底事忙。何处园林堪领略,有人笑指水云乡。
春风吹上娶仙山,酒榼诗瓢几往还?欲访鸳鸯池畔路,莲花卅六水回环。
叠嶂层岩入画图,丹霞参错紫云腴。月明崖上观飞瀑,散入波心万颗珠。
不须往事问青蛉,持节人来几度经?金马碧鸡偏恍惚,空教笑我指山灵。
总督颇为叹赏,便托迤东道云南府,向方道议姻。这方旭却是方道的庶弟,生母早故,孑然一身。难得总署垂青,岂敢违拗?怕得娶了弟妇,又要多一种开支,便道:“舍弟少孤,无人教导,兄弟又为事冗,无暇及此,难得大人刮目,情愿送入督衙侍教。”道府据实复命,总督亦以为然。大致有点眉目,才向五少大人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你这装束是你母暂娱目前的。如今你年已不小,未便放荡在外,你也好改初服了。我要替你择配,是那方家的孩子,你中意不中意,不妨明说。”他母亲在旁,也剀切劝导一番。五少大人道:“爹爹的严训,却是不错。只女儿在外面久了,改了装不是被人耻笑吗?
”总督道:“你明朝放个风,说要回南边原籍,让他们替你作饯。你改装以后,说是南边来的六小姐,一点不露行径。你照我办罢。”五少大人同方旭,本是要好的,经此一番作合,正中下怀,果然如法泡制。再叫道府通知方道,准用赘姻仪式。
方道替兄弟备点衣服,还看着总督的面子。总督衙门里悬灯结彩,音觞宴客。新姑爷方旭坐了首席,连方昶也来会亲。文武同僚,纷纷晋省致贺。新姑爷是门开锦绣,室敞琳琅,一百千十二个字,居然做了东床娇客。等到酒闲人散,送入洞房,看这新人好像是五少大人,俯视到裙下双钩,极为瘦削,总疑是兄妹相似。到得图穷匕见,依然如雪双趺。五少大人并不少讳,述明来踪去迹,叫他弗告旧友。又劝他无须徵逐,还是在衙门里读书,预备将来应试。方旭从此锦衣美食,伴着娇妻,日间无事,每往方道处走走。方道已奉特旨,补授了江苏苏松太兵备道,将要挈眷赴任。方旭自然留在云南。方道虽则是实缺人员过班的,一个边省候补人员,为什么能够补到海疆要缺?内中却有一根线索。正是:由来地势趋鳀壑,难得天恩赐豸衣。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八十六回车来贿迁起居惊八座人亡物在书币艳千金
上回说到方观察方道,简放江苏苏松太道。这道台衙门,驻扎上海,兼督江海大关,正是梯航毕集,琛赆偕来的,一个冲繁疲难要缺,杂项进款,每月总在十万以上。方道号叫晓沧,有人认识他的,说数年以前,还在上海城门口当保甲差使,不意连捐带保,居然实授监司大员,内中却有一条线索,能够邀着老佛爷的特赏,还得“忠君爱国”四个字考语。
原来晓沧籍隶湖南,幼年并不曾读过书,只做点贩布的买卖。听见有个亲戚,跟着同乡赵知县,在南京办什么善后局的会计,他带着一车布,沿途求售,赶到南京。他亲戚收留了他,向赵知县再三说项,总算答应他帮帮亲戚,每月只有五六块钱。
等到他亲戚还乡,赵知县说他纯谨老成,叫他暂主会计。也是他福至心灵,居然办得井井有条。赵知县愈加器重。后来调任铜山,也是晓沧同往。铜山是个腴缺,手头积蓄几个钱,便动了由幕而官的念头。报捐小小县丞,指分在江苏候补,才派到上海县的保甲。正在这个时候,得了这有助家命的姨太太。
论这姨太太,也曾嫁过洋行里康白度,只是年龄悬绝,知道不能偕老。那康白度又是广东人,更不能跟他回籍。康白度也不过眼前娱乐,一切衣服首饰,却替这姨太太制备不少。姨太太一年一年的小赁,都是自己存放。康白度病殁以后,姨太太下堂求去,便拥着十万巨资,物色相当人材。不知怎样选定了晓沧,说他燕颔虎头,确是封侯骨相,晓沧有什么不愿意?
所有仪仗礼节,都要同正式一般。那姨太太便车来贿迁,将金钱衣饰,一概转过来。晓沧竟无意中人财两得。太太看得晓沧官卑职小,不能发展他的才具,便对晓沧道:“你既在官场中厮混,起码弄个知县。这种小差使,如何当得出山?”晓沧道:“我前年得过海运,开保便是知?。知县却不必花钱了,只须捐个大花样,补缺可以容易点。能够运动得到上海县,转眼便是道府。这种费用,自然要太太补助,将来加利奉还。”太太道:“我的就是你的,说什么还与不还。只要做得干净,弄得秘密,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才好。”晓沧唯唯答应。
果然保案揭晓,准以知县各升补。他借着入京引见,便去加了花样,挖了路子,又托人在两院上吹嘘,果然如愿以偿,捏到上海县这颗印靶子。他的正室太太素性恬淡,不过在原籍置点产业,有时到上海来暂住几时。这太太出入鸣驺,体制也十分炫赫。晓沧办得华洋悦服,政通人和,在任两年,又过了知府班,需次江西。适值北方义和团勃兴,联军进逼,晓沧奉了抚台的命,率领五营兵士,北上勤王。老佛爷召见时候。问道:“义和团究竟可恃与否?”晓沧只是伏地痛哭,一言不答。
老佛爷回顾光绪道:“方道忠君爱国,微宫中乃亦有此!”相与嗟叹累日,西幸回銮以后,特旨赏给道员,发往云南候补。
晓沧知道云南缺瘠,只是老佛爷恩典,不能不去走一趟。
却早经拜在庆邸门下,求他乘机保奏。偏是这永不到任的鲁伯阳,被两江的总督,参了一本。庆邸想到方道,说了一句。老佛爷记起前事,准命方道补授。鲁伯阳虽然只得开缺处分,但花费到七千余万,不曾履新一日,竟愤极出家修道。这笔运动费,却都在醇王福晋的私囊里。但醇王福晋,本是老佛爷的妹子,福晋得了伯阳的贿,进宫来央求老佛爷,老佛爷反交把光绪去办。光绪不知道鲁伯阳是什么人,拿了这名条,叫军机大臣查履历。军机记名的,没有这个人,连吏户两部册籍上,也没有这个人。军机知道内中必有缘故,便奏道:“皇上果知此人可用,尽可简放。”鲁伯阳奉旨南下,不道撞着这老总督,看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扣住了他不打紧,将他根本铲除。
此番老佛爷料定方道是老官僚了,不至同伯阳一样。晓沧从云南经过四川、湖北,直到南京,见过总督,挂了饬知赴任的牌。
轮船到了上海,自有属僚前往迎迓。鼓吹冠盖,送进衙门,一位松江府同知,一位上海县典史,还是旧时僚佐。晓沧拜过了各国领事同税务司,尊俎盘桓,十分亲善。
这太太已是连生三子,长的已有十余岁,晓沧替儿子捐个虚衔,把太太挣得一副封诰。太太想起从前初嫁晓沧,晓沧还是个金顶官儿,两盏衔灯,一张皮椅,暮出朝入,兀坐中宵,这是何等苦楚。后来顶子转了水晶,转了暗蓝,也不过钱谷簿书,都仰承上司的鼻息,那洋场里的奔走,马头上的迎送,这是何等烦劳。如今这道台卫门,体制崇闳,衣冠赫奕,晓沧是翎飘羽翠,帽染猩红,真有意想不到的机遇。便在花园里,造起三到亭来,鸠工庀材,还征求名人题咏。
正在兴头时候,老佛爷又将晓沧升了湖北按察使,由藩而抚,直到两广总督。晓沧仰承慈眷,自然鞠躬尽瘁,报效国家。
这太太也巴到八座起居,做官眷的领袖。有人说晓沧一帆风顺,由从八品升到从一品,连掷《升官图》也没这容易,总靠着太太的帮夫好运。晓沧这时算湖南首富,还开着两爿布庄,邀了旧时贩布的朋友,来做经理。便在两广任上,这些上海的同寅,也都量材任事,没有什么偏枯。晓沧有子有孙,居然激流勇退,将关防文卷,移交后任,却来做海上寓公。
那后任的庄总督,虽然是封疆大吏,却仍脱不掉书生结习。
广东的人材,本不下于江浙,前有阮文达,后有张文襄,提倡起来,着实蒸蒸日上。后来将书院改了学校,天文舆地,算术英文,都有专门的学识。庄总督罗致幕府,叫他们各尽所长。
内中有个徐叔庚,他充当的法文翻译,公余有暇,常向珠江花舫里走走。花舫里认识他是督幕,往往清风朋月,不费一钱。
船妓凤子,年仅逾笄,姿首可算得上驷。叔庚有时徵局,他却轻频浅笑,姗姗来迟。叔庚是主持觞政的人,每挨到月落参横,方才散席。凤子约他过舟小坐,私语哝哝,直到东舫西船,悄无灯火,叔庚不免倦了,因之罗襦轻解,芗泽微闻。凤子渐成为叔庚的禁娈。叔庚问他身世。他自承为粤海关关书的女儿,幼年老父尚存,倒也玉裹金装,有奴有婢。他老母早已逝世,只有两个父妾。他长兄在香港洋行生理。阿嫂是葡籍的西妇。
十三岁父亲撒手去了。长兄来顶关书的缺,才只见着阿嫂,阿嫂不肯同居,撺掇长兄析产。两个父妾同他,只得到十成之三,总共不过三万左右。两个父妾喜欢赌番摊,男男女女,轧了一班朋友,不及两年,逼得灯尽油干,来消耗他这一部份。又要替他对亲出嫁,他看这班赌客,有什么好人?一概拒绝。想搬去同长兄住,嫂子只是不肯,他也走头无路。谁知他们将他的也输净了,便要转他的念头。去年骗他出来看龙船,叫他坐在这花舫里,他们早已银契两交,乘着小舫走脱。鸨母叫他去拜什么神,才知道他的身体,已换了一千两纹银代价。他又抗不过鸨母,又有姊妹们监督着,不能够投河觅死。晚间寻个狎客,将他灌醉了同睡。等他次晨醒来,已经懊悔不及。鸨母再三劝慰,叫他帮他几年,准他自由择人,他只要原价千两。说罢扑在叔庚怀里,呜呜咽咽地哭。叔庚道:“你话我却懂了。我如今在幕里,只有几十两一月的薪俸,如何凑得到千两?即使勉强凑成,弄你上岸,房钱伙食,佣媪辛工,以及各种开销,几十两也要哄亏空,这不是两误吗?制台答应我保送出洋,给我官费,速成科年半毕业,回来可想别法,那时千两便容易了。
鸨母既然待你还好,你在这里等我罢。但是你长兄知道你在这里没有?”凤子道:“他们总疑心我逃了,不是疑心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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