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120卷》(3/104)-未知-丁甘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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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靖江宝卷---120卷》第 3/104 部分)

我么现在年纪轻,有心吃素办修行。
我的妻子王氏女,望我高中得头名。
师父啊,十三位算盘算一算,三人可是六条心?!”
三公子又问:“当家师父,这三官菩萨住哪里,他姓底高,叫底高?”当家师说——
提到三官大帝话头长,小道讲他并不难。
三官大帝本姓陈,父是中州陈梓春。
母是龙宫三王女,他是龙王家小外甥。
三公子说:“师父,你这话不真,我一点总不信。陈梓春是凡间人,怎得到东海龙宫招亲?”“哦,你要问这个根由,我再讲给你听。
光明皇上改国号,逍遥帝主忙兴灯。
陈梓春,带领安童四个人,灵台县里看花灯。
学场上轧得头发昏,轧散了安童四个人。
太白星君下凡尘,变作李梓春。
结拜陈梓春,同到龙宫看花灯。
看灯看到鳌山脚,闯进龙宫十重门。
龙皇爱他书公子,一龙三凤配为婚。
龙宫招亲三宿整,生到三元弟兄三个人。
云台山上学仙法,迷魂洞里救父亲。
光明皇上封神职,三官大帝受香烟。”
三公子说:“师父,我再问你:他可有底高经忏留下来?”“有的。有三官忏好拜,还有《三官经》好诵。”公子想了:要说拜三官忏嘛,我没得这许多人,也没这套家伙;《三官经》么,倒字字分清,一个人好诵的。就问:“师父,《三官经》有什么用处?”“少爷,你还不知?父母健在诵《三官经》,可以加添阳寿得长生;如果父母亡故诵《三官经》,地府赎罪早超升。
免得生死轮回苦,报得父母养育恩。”
公子一听,喜之不尽:“师父,把这《三官经》卖给我吧。它是量了卖,称了卖,还是大约估估价钱?”“嘿嘿,三少爷,这部《三官经》一不称了卖,二不量了卖。人人都说黄金贵,它比黄金更值钱。”三公子说:“黄金虽贵,要份量还人,你到估估价看。”“不瞒你说,三天之前山东来了个酒肉汉子,精精壮壮,肥肥胖胖。
愿出黄金四百两,要买这部《三官经》。
千两黄金总不卖,只想送给有缘人。”
三公子一听,连声道谢:“多谢师父,你想把《三官经》送给我了?”“喔,怎会送给你?”“才间还说你与我有缘,一歇辰光你倒赖账啦。”“三少爷,我和你有缘没用,要佛祖和你有缘。这叫有缘得度,无缘就不度。况且,这部经卷还有几个‘不得’:荤眼相不得,荤手碰不得,荤口念不得。
荤口念了《三官经》,佛祖罚你瞎眼睛。”
公子一听,喜之不尽:“师父,你帮我烧香点烛,我来罚愿。”“三少爷,往常你来还香了愿,我可以替你烧香点烛;今朝你罚愿修道,只好自己点烛,自己烧香。
是经要从佛口吐,自点香烛才诚心。”
金三公子连忙烧香点烛,整冠理服,跪下来就拜:“三官大帝,我金福二十二岁,十月初三子时诞生。为上报父母,下免轮回,情愿舍妻弃读,吃苦修行。
到你面前初罚愿,永远不开酒和荤。
如果吃吃素来再开斋,南牢里拖到北牢里来。”
当家师说:“三少爷,不要信嘴里瞎嚼,瞎许菩萨啊!
看见西天好就吃长斋,说不定馋痨病一发又要开。
你吃素来我担忧,就怕长斋不到头。
要是以后再开戒,全盘功德一齐丢。”
三公子说:“师父,你要是不信,我再罚愿你听。
吃素当初最艰难,犹如肩挑重担上高山。
宁可一步高一步,绝不中途退下山。
我今好比南山一棵松,三丈六尺透虚空。
十万八千枝和叶,树大哪怕起狂风。
要说吃斋就吃斋,爹娘打骂永不开。
船到江心把紧舵,不被狂风刮转来。”
当家师见他蛮有决心,就说:“你真心吃素么,我来替你求堂忏悔吧!
初吃斋,就如同,新栽杨柳,
根又浅,土又松,怕起狂风。
求佛祖,洒甘露,微降细雨,
浇一浇,润一润,慢慢生根。
吃素修行苦向前,爹娘打骂你不还言。
十分情理你不要说,不成佛来也成仙。”
金三公子说:“师父,宁可钢刀头上滚,要我回心万不能。”他向师父作个揖,拿了经典就走——
你就算我名师父,经典是我领头人。
当家师一听,不大对劲:“三少爷,就算了吧,你不要走,经典还是丢把我。”“怎?”“假使你家老太师回来,晓得我是你的师父,说是我叫你修道的,将来我的性命不稳,头也不在颈脖子上滚啊!”“格么,依你怎说?”“三少爷,我把个名目你。
三官是你名师父,经典是你领头人。”
金三公子得到一部《三官真经》,辞别师父,正要走出山门,老道师又喊住他:“三少爷,你不要走,经典还是丢把我吧!”“师父,又为底高?”
你左肩高来右肩低,香房里必定有娇妻。
金三公子说:“有妻要什么紧?我不要她就是了。你如不信,我再罚愿你听。
今日取经回家转,永远不进绣楼门。”
主仆二人出了三清寺。金三公子同安童讲了:“安童,从此,我吃素修道,牲口骡马也不骑了。它也是前世不曾修,今世背驮日月难抬头啊!
你替我解解笼兜松松绳,让它到荒山野地去安身。”
安童说:“少爷,你这样做,不是修道,是在作孽啊!”“怎?”“一马有五口,它嘴里要嚼,四蹄要踏;嘴里啃呀啃,还要困下来打滚;五谷滚死不少,孽障作得不小。你把它放掉,不是在造罪吗?”“安童,我总归不骑它了,你替我骑回去吧。”“三少爷,万万不能。
我骑马走到宾州城,大小人等要议论。
金相府里奴欺主,这顶帽子要压杀人。”
三公子想了想,说:“安童,你替我牵了回去吧。”“哦,牵了回去是可以的。”
公子单身前头走,安童牵马紧随身。
转弯抹角来得快,自家门在面前呈。公子说:“安童,这匹马的颈项里挂起牌来,牌上写起字来,‘在不准耕役,死不准宰剥,还要替它砌个坟廓’。”公子来到小书房写起三官大帝神位、三代宗亲牌位、南北星斗牌位来,供在小书房内。把“四书五经”——
一概放进书箱内,单诵三官一真经。
专心书房来修道,也不回转绣楼门。
公子得到《三官经》,朝朝夜夜忙诵经。王氏小姐在绣楼上问了:“梅香,你家三少爷出门游春可曾回来?”“啊呀,三主母,三少爷他回来了。怎么,他不曾到内楼来?”“不曾啊。可在暖阁楼?”“没得!”“可在万福厅?”“没得。”“可在小书房?”“也没得。”“难道他上天去了?”“天不曾得上,恐怕在那里搭上天梯了。”“奴才胡说,底高叫搭上天梯?”“主母呀,三少爷不像读书的腔口,倒像诵经的调头。”“梅香,你是耳闻还是目见?”“主母,我是耳闻。”“耳闻是虚,眼见是实。梅香,前面领路,陪我下楼!”
梅香搀住主母手,移动金莲下楼门。
二人来到小书房门口,望望小书房门关的。王氏说:“梅香啊,打断经,罪不轻。我们来听,听他念到‘终’字才好叫门。”梅香说:“不要说念到中,念到晚就怕也不开门。”“梅香,不是到中到晚,《三官经》念到头,要有‘终’字的,你只要听见一个‘终’字,就好推门了。”主仆二人对门外一蹲,接耳听声。金三公子这两天伤了风,鼻子管里“嗡呀嗡”。这一“嗡”就像“终”,王氏以为经念到头了。连忙走上前去——
经卷不曾念到底,王氏推开两扇门。
公子见了王氏到,好像来了对头星。
金三公子用手对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还得了!
金相府里规矩重,你无事怎好下楼门。
我去告诉生身母,你违条犯法罪不轻。”
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
三少爷啊,我出了好心没得好报,烧了好香得不到好兆。
我好心好意来张看你,冷落我慈贞为哪条?
公子想:啊呀,我骂王氏骂冤枉了。不过,我和她是夫妻,陪个笑脸也没底高稀奇。公子就用手背住她的衣袖,还又转上几个溜溜:“王氏啊,近不过夫妻,才间我说句笑话,你不要见气。”“少爷,你说话没轻没重。”公子说:“我以后不说好了。王氏,你晓我现在念的底高书?”王氏说:“我认得字的,你给我看。”公子拿《三官经》对王氏面前一摆,用手按住“官”字下面两个口,上面剩个宝盖头。王氏说:“少爷,我知道了,你念的《三字经》。”公子巴掌一拍,三个字猜着两个半,你好陪我办修行。
公子告诉王氏:“我‘四书五经’都不念,单诵‘三官’一真经。”王氏一听,眼睛发定。
三少爷啊,我在家靠父母。
出门靠公婆,香房靠丈夫。
亲亲丈夫啊,你倒修办道,叫我叶落归根靠何人?
三少爷啊,你年纪轻轻修办道,绝掉王家后代根。
哪怕是黄胖道人生一个,我王氏也没这伤心。
公子哈哈大笑:“王氏,既然修道,要男女做底高?男是冤家女是害,无男无女多自在。养了鸡子就莫种菜,吃素修道就不要生后代。我同你好有一比——
我日后能像阿罗汉,你将来好做活观音。
王氏一听,更加伤心——
少爷啊,老来修道不嫌迟,切莫耽误少年时。
公子说:“王氏,你这话错的!
修道要在年少修,老来修道气吼吼。
等你想到要修道,阎王要出票来勾。
修道要趁早,莫等腰驼背曲了。
念佛也念不动,手戳拐杖不能跑。
修道要趁少年时,六月荷花透莲池。
九月菊花遭霜打,到老修道只嫌迟。”
王氏说:“少爷,我问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也陪了吃素?”公子说:“有的。
夫吃素来妻吃斋,两朵金花一齐开。
同修道来同结果,同到西天伴如来。”
“三少爷,我问你,可有人家丈夫吃素。妻子吃荤的?”“也有。
夫吃素来妻吃荤,鸳鸯荷花两条根。
一支升到天堂里,一支埋入地狱门。”
“三少爷,可有人家丈夫吃荤妻子吃素?”“也有的。
妻吃素来夫吃荤,半河清水半河浑。
但看初八廿三月,半个明来半个昏。”
王氏说:“还有桩事我问你:你读读书蛮好,怎想到吃素的?真是闲思量,惹角落,吃得五谷想六谷。”“唉,王氏啊,我告诉你:
我在书房读‘五经’,越读越觉闷在心。
奉得母命赏春景,游看宾州四城门。
到了三清寺,遇到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经》,毛病慢慢才减轻。
不是念念《三官经》,哪有性命到如今。”
王氏一听,更加伤心:“少爷,你倒出门游春玩景,得到经卷修道,我对家一坐,哪有经卷送给我呢?
少爷啊,你陪我花园散散心,我也好伴你去修行。”
众位,王氏底高心?她想:我把公子骗进花园,将今比古,将古比今,好劝他转意回心。就说:“三少爷,你先请啊。”“哦,王氏,别客气,你先请。”“少爷,夫到天边妻要跟,应当你走前面,妻走后面。”“王氏哎,假使到你王家去,我走前面你走后面;今朝在我金相府,应当你走前面我走后面,我不能坐家欺人。”“啊呀,少爷,你真客气。”
夫妻两个手搀手,并并排排进园门。
王氏到花园一看,百花齐放,绿草茵茵,好不欢欣。
三公子,王氏女,花园玩耍:
桃花红,李花白,柳绿松青。
栀子花,和海棠,争相斗艳,
玫瑰花,开出来,血点鲜红。
十姊妹,并蒂莲,成双作对,
丁香花,茉莉花,香气扑人。
墙头长了虎尾草,盆里栽的万年青。
观音莲对垂杨柳,罗汉松对马尾松。
王氏抬起头来看,长春花紧靠月月红。
迎春花开赛黄金,木香花开满天星。
牵牛花开口朝上,山茶花开像红云。
夫妻双双往前走,玉兰花到面前呈。王氏看到玉兰花开得好看,就是几片叶子障眼。她心上着急,把叶子朝下一摘。公子说:“王氏啊,说你聪明么你一点也不懂事。
花开没得叶来遮,何年何月显荣华?”
王氏一听,两滴泪倒挂下来了——
三少爷啊,我比叶来你比花,花开全靠叶来遮。
三少爷啊,你倒吃素修办道,我何年何月显荣华?
夫妻双双往前行,后花园里去散心。众位,金相府里的花多哩。各个花园总有花,花总归队的,一队对一队——
东园内,栽的是,“俞任袁柳”,
西园内,栽的是,“苗凤花方”。
南园内,栽的是,“滕殷罗毕”,
北园内,栽的是,“顾孟平黄”。
有石台,和石凳,“澹台公冶”,
金鱼池,银鱼缸,“雷贺倪汤”。
数九天,落几夜,“费廉岑薛”,
风刮动,树枝摇,“柴瞿颜充”。
王氏指着一朵花问:“三少爷,这朵花我怎不识得?”公子说:“这总不识得?你往常蛮聪明,给个哑谜你猜猜。这种花叫墙上长青苔。”王氏就想:墙上长青苔?莫非发了霉才长青苔。就说:“少爷,我晓得了,这叫蔷薇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问:“这盆呢?”“这一盆,叫东海里砌瓦屋。”梅香插嘴了:“哪家海里还好砌瓦屋。”王氏说:“这屋砌在海中间就叫海棠花。”公子大笑:“哈哈,又猜对了。”“三少爷,这一盆呢?”王氏又问。“这一盆叫卖油郎不带秤。”梅香说:“不带秤不错把人家?”王氏说:“梅香呀,错不掉的。俗话说,骂不过看牛的,算不过卖油的。卖油郎算计最狠,一勺子四两,两勺子半斤。这就叫芍药花。”
公子听了笑盈盈,真是聪明伶俐的女千金。
王氏又问了:“三少爷,这盆花末?”“啊,这盆花叫兔子拜新月。”“哦,我晓得了,这叫芙蓉花。”还有这一盆呢?”“这就叫姑嫂两个睡一头。”梅香说:“两人睡一头,人不挤杀得。”王氏说:“他们姑嫂二人合得好,这就叫罂粟花。”“哎,正是,正是。”王氏又问:“三少爷,这一盆呢?”公子说:“这叫铁匠店里烧稻草。”梅香说:“铁匠店不烧煤炭怎烧稻草的?”王氏说:“没法子,煤炭贵嘛,就叫玫瑰花。”“三少爷,这一盆呢?”“这一盆啊,叫马上翻跟斗。”梅香说:“骑马一阵风,两手带住鬃,性命尚难保,哪还敢开弓?连开弓总不敢,还敢翻跟斗?”“梅香,可以的,他骑马熟练,所以叫簇旗花。”公子说:“王氏啊!
倒底你是官家女,才学非比寻常人。”
王氏又问:“三少爷,这牡丹花有多少样数?”“啊,总共有二十四样。有青黄牡丹、紫白牡丹、墨绿牡丹、芙蓉牡丹、凤穿牡丹、芍药牡丹、荷包牡丹、枯枝牡丹……”王氏听到这里,又喊:“少爷,你来看啊,这一盆花多有趣,只成双不成单。”“哈哈,王氏你不晓得,这种花在我们中原只有三盆。皇上御花园里有一盆;皇亲刘驸马家一盆;我金相府有一盆。这就叫双头牡丹,要么不开,要开就是两朵。”
王氏听到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三少爷啊,牡丹花开成双对,我们为何要离分?
三少爷啊,你看看牡丹花的份,陪我回转绣楼门。
金公子心倒软下来了。说:“王氏,你不要哭,我们一同上楼吧!”他们夫妻游园,当方土地一直跟在身边。这时,花园土地想:“不好啦,今朝金三公子如果上了楼,要惯掉三茅祖师之职。”随即用手一扇,来了一阵狂风,把一朵花吹落地上。公子说:“王氏,你望望看,好好的一对花,就剩一朵啦。这又有一比:我好比修行,你好比作孽。
修行的还在枝叶上,作孽的吹落地埃尘。”
王氏急得没法,在那指手大骂——
你这个瘟风啊,
我家少爷正要回心转,你活拆我夫妻为何因。
慈贞小姐连忙喊:“梅香快点上楼,替我拿针和绒线下来,把这朵花缝好,让两朵花攀在一起。少爷,这遭好同我上楼了吧””三公子说:“王氏,你这话错的。
水在大海月在天,人死怎得再还阳。
月落明星看不见,花落怎好线穿连。
王氏啊,花开花落年年有,人老怎得再转少年。”
夫妻双双又朝前走,来到西花园里。看见一对蝴蝶,飞来飞去,穿枝透叶,自在翱翔。王氏说:“少爷,你望望看,它们合得多好哦!前面的飞到东,后面的也飞到东;前面的飞到西,后面的也飞到西。
三少爷啊,蝴蝶飞到东来飞到西,如同我你小夫妻。
三少爷啊,化生还要成双对,你为何一定要修行?
三少爷啊,你就看看蝴蝶的份,陪我回转绣楼门。”
三公子心又软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同你上楼吧!”花园土地说:“不好了,他又要上楼了。”就变呀变,变作一对乳燕,飞过来一口,把一只蝴蝶衔了就走。公子说:“王氏,你倒望望看,好好一对蝴蝶,活活挨拆散了!”
蝴蝶心欢喜,双双展翅飞。
燕子衔了去,拆散好夫妻。
金三公子正要对慈贞小姐讲话,慈贞忽然又喊:“三少爷,你望望那对乳燕合得多好啊。两只合吃一个蝴蝶,吃下去了还你替他梳梳毛衣,他替你理理翅膀,多亲热唷!
之乎与也者,也者与之乎。
虽然不言语,人不如鸟乎?
三少爷啊,乳燕还要成双对,你为何硬要办修行?”
三公子心又疼起来了:“王氏啊,你不要哭,我一定同你上楼。”花园土地一看不对,马上又变,变作八爪雄鹰朝下一攫,一只乳燕飞向东,一只乳燕飞向西。公子说:“王氏,你望望看,好好一对乳燕又被活活拆散了。
夫妻好比同林鸟,雄鹰一到各自飞。”
二人正说这话,一个猎户来了。猎户拈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雄鹰鲜血淋淋,跌落在地。猎户捉起雄鹰朝虾笼里一灌,未曾跑出多远,一只猛虎又到了。猛虎头像笆斗,颈脖子像棉花袋口,前脚像抓钩,后脚像伐树锄头,尾子像刷场扫帚,眼睛像明灯,牙齿像银针,毒气对外喷,追了要吃人。
一阵虎风了不得,把猎户拖去囫囵吞。
三公子说:“嘿嘿,王氏你想想看,花园多少稀奇事。蝴蝶遇乳燕,乳燕遇雄鹰,雄鹰遭猎户,猎户遭虎吞。
强人还遭强人手,恶人又被恶人欺。
王氏啊,你看看雄鹰猎户样,不如陪我去修行。”
夫妻双双又来到金鱼池。王氏说:“少爷你望望那对金鱼合得多好,前面的鱼游到东,后面的也游到东;前面的游到西,后面的也游到西。”三公子说:“王氏哎,一样的。我到东花园,你也跟到东花园,我到西花园,你也跟到西花园。”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又挂下来了——
三少爷,鱼儿还要成双对,你怎荷花失根藕无寻。
你看看鱼儿面上份,陪我回转绣楼门。
公子说:“王氏,你只晓得乱哭,又不晓得鱼在前世里是底高?”“少爷,我不晓得。”“不晓得嘛,我告诉你。
张八赵九不曾修,投生鲤鱼水中游。
前头下了沉丝网,后面下了钓鱼钩。
连梢竹子当头打,不上网来也上钩。”
金三公子看看红日将沉,乌鸦归窝,就对王氏说:“你早点上楼吧,我也把句着实话你。
劝妻休想我,及早转楼门。
将军不下马,你另外定章程。
王氏呀,你到楼上慢慢过,我到书房去修行。”
王氏见公子一走,既伤心,又发火:“梅香,你来,我对你说句话。”“主母,底高话啊?”“我做鬼对金鱼池里坍,你就直巴嗓子喊。”梅香说:“主母,这我懂的。”王氏对金鱼池里坍,梅香就放开嗓子喊:“三少爷,主母投河死!”公子头也不回,直向前走。梅香又喊——
三少爷啊,你去念佛吃长斋,就怕要惹出人命来。
公子望也不望,只当没听到。梅香又喊——
三少爷啊,官盐当作私盐卖,也作兴以假弄成真。
公子停步一望,心吓得直荡,一个趟子跑去抱住王氏:“你何苦呀,若在世上挨,莫对土里埋,阎王不寻你,你不要想发小鬼的财。”王氏对地上一坐,又哭了。
三少爷呀,我金鱼池里把命丧,让你无挂无碍好修行。
公子想:不要以假成真,断送命根。就说:“王氏,快点起来,我当真吃素修道啦?我是哄哄你的。”王氏听见这话,爬总爬不及:“少爷,我当真舍得这条命?我也是吓吓你的。既然如此,你跟我上楼吧。”三公子说:“王氏啊,不瞒你说,我是不想让你寻死。我许了三官菩萨,道还要修的。
今朝如上了绣楼门,地府里罪孽重千斤。”
王氏说:“三少爷,哩嗦,鬼话真多。
地府里罪孽千斤重,我帮你挑上八百斤。”
公子说:“还有二百斤哪个挑?”“还有二百斤你挑。”“你要我上楼,不要说二百斤,二两二钱我总不担当。”梅香说:“主母、三少爷,你们不要愁,还有二百斤包在我们两个丫头身上。”金三公子无可奈何,只好跟她上楼。
王氏盯紧难脱身,缠住公子上楼门。
日落西山暗昏昏,忙叫梅香点银灯。
掌好银灯,备好酒菜。一歇辰光,酒菜端到绣楼。王氏问:“少爷,这遭好吃了?”“王氏啊,我午间罚愿,要到半夜子时才好开斋。”等呀等,等到半夜,王氏说:“少爷,这遭总好吃了!”“王氏啊,这个席不正,我不坐。”王氏又叫梅香把台子搀正过来。王氏说:“少爷,这遭总好吃了吧!”“王氏啊,这个酒菜不烫,我吃了要醋心格。”王氏吩咐梅香把酒菜拿去烫烫。一歇辰光,酒菜又端到高楼。王氏说:“少爷,这遭可好吃了?”“王氏啊,你望望月亮到哪里了,可曾到半夜哩?”——
王氏推窗望明月,公子吹熄桌上灯。
王氏说:“三少爷,现在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大星到了东南角,七撮星到月旁边。
正是亥时下三刻,等一刻就到子时辰。”
王氏正在望星望月,公子忽然翻脸,用手对王氏一指:“王氏、王氏,你还了得!你既然望望月亮到哪里好让我开斋,为什么又要把银灯吹熄?莫非怕我先吃?
你劝我开斋都是假,还是逼我去修行。”
王氏说:“少爷,山倒下来压不死人,舌头根子要压死人呱!灯明明是你吹的,怎说是我吹的?
总说相府没得冤枉事,这个冤枉海能深。”
三公子说:“王氏啊,不要哭。我问我,吹灯要化多大力气?”“少爷,不要四两力。”“喔,四两重的罪孽你总不肯担,还想你担当八百斤?少陪了。”王氏心里着急:“少爷,就算我吹的吧。”公子说:“我只听前言,不听后语。你要我在楼上,再给个哑谜你猜猜。你晓得:‘快刀劈竹’是底高?”“少爷,这我晓得的,竹子劈起篾来,打起箍来,把我们二人一天到晚箍在一起。”“嗯,你不要头想尖了,心想偏了。
快刀劈竹两分开,到何年何月拢起来?”
王氏听听倒没指望了:“梅香,替我把门关关,窗子闩闩,叫他来得去不得!
蜻蜓歇在蜘蛛网,苍蝇叮了面糊盆。
蚂蟥叮住螺蛳脚,要脱身来难脱身。
今朝我做撑门杠,看他怎得下楼门。”
王氏脸一青胖,像个五殿阎王。对楼门上一戤,像个八太。公子想:“不好,今朝不发火,我不得走哇!”就来了个乌云推月——
把王氏推跌楼板上,将身跳出绣楼门。
三公子抬头一望,天上星光灼灼,寒气逼人。金三公子又当是底高菩萨晓谕他哩,连忙双膝下跪:“天地神明,三官师父,你有灵有感,要明察弟子的苦衷。
我是挨骗进沉香阁,师父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回到书房。安童说:“三少爷,你用夜点心。”“安童,你还不曾困?”“你还不曾用夜点心,小的怎敢困呢?”三公子用过夜点心,对安童说:“安童,我不能在小书房修了,王氏对小书房是旧马熟路,这遭她天天来吵,夜夜来闹,叫我怎好修道!你替我挑点空心草,把木香棚子夹夹好;能挡风,能避雨,在里头修道也不苦;再替我扛张抬子搬张凳,又好诵经又好困;日日夜夜没人问,我好一直修成正。”
金三公子想得周,一心成道作苦修。
谁知人前无直路,磨难日子在后头。
卷三家书进京
苦作舟,不回头。遇恶浪,向前走。
公子修行苦作舟,三灾六难不回头。
不管风狂浪又恶,一路扬帆向前走。
依还一部《三茅卷》,接过前文往后修。
前册已经讲到金三公子吩咐安童替他搬进西花园木香棚里修道,就朝诵《三官经》,夜诵《三官经》,也算得到安身处,日日夜夜来修行。
不提公子在修道,再提王氏女千金。
王氏在沉香阁见公子一走,她哭得发火。梅香说:“三主母哎,三少爷站起来与你一样高,困下来与你一样长,五点对五点,你怎压得住他?
少爷修道劝不改,五点要请出六点来。”
王氏问:“梅香,哪个算五点,哪个算六点?”“你们夫妇同辈是五点,钱氏太太是他的母亲,比你长一辈,大一点,算六点。少爷不肯回心,要把钱氏太太请下楼,才管得住哩!”王氏一听,倒也相信:“梅香,你前头领路,搀我下楼。”
梅香搀住王氏手,拨动金莲下楼门。
主仆二人转弯抹角,抹角转弯,来到暖阁高楼。王氏见钱老夫人,双膝下跪:“婆婆万福!”钱氏太太说:“三媳,既然祝我万福,为底高又要这样哭?”“婆婆呀,非为别事,只因三少爷修道,他……”钱氏夫人说:“他修他的,与你有何相干?”王氏一听,更加哭得伤心——
婆婆呀,三少爷修道虽说不关我的事,但绝了我王门的后代根。
婆婆呀,他年纪轻轻就修道,你也少了个端汤奉茶人。
钱氏夫人一听,这倒非同小可。冤家怎想起修道的?他怎不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问:“三媳此话可真?”“婆婆,一点不假。”“他在哪里修道?”“婆婆,他在小书房。”梅香说:“太太,主母,三少爷不在小书房了,搬到木香棚里去!”钱氏说:“何苦何苦!三媳,你不要难过,这事由我作主。我们一同下楼。”钱太夫人头上用青丝包头一扎,拐杖对夹肘里一夹——
冤家要是不回心,我这龙头拐杖不容情。
婆媳二人由梅香引路,来到西花园木香棚。钱氏在外面一咳,公子一吓,抬头一望:“啊呀,不好了,我的母亲来了!”跟手把经书盖起来,走上前去双膝齐跪:“母亲在上,孩儿拜见!”“冤家,我不要你见礼,我有话问你。你不蹲小书房读书,钻在这草棚子里作甚?”“哦,母亲,我只要心宽,不要身宽,我蹲草棚子里心倒蛮安。”“儿呀,在小书房读书有何人打扰你不安?”“这个……”“不要这个那个,你读的什么文章拿来把我看看。
只要你腹中文章满,送到京里受皇恩。”
三公子说:“母亲,我不是读的文章,是读的经书。”“喔,是《诗经》、《书经》还是《易经》?”
亲娘呀,我不读《诗经》共《书经》,单诵一部《三官经》。
钱氏说:“你读《三官经》有底高用处?可好科考,可好治国平天下?”“母亲,只好修身,不好治国平天下。”“格么,你读它何用?”“母亲,你有所不知。父母健在念《三官经》,替你们加添阳寿好长生;父母亡故我念《三官经》,你们地府赎罪早超升。
免遭生死轮回苦,报答你父母养育恩。”
钱氏一听,很不高兴:“你这奴才,不用心攻读诗书,反诵读僧道经忏,不怕被人家议论?
相府容量你修道,要笑坏朝纲多少人。”
三公子不作声。钱氏又问:“冤家,这经要念多少卷数?”“母亲,我不论卷数,只论辰光。”“要念多少辰光?”“念三百年!”“你瞎说八道,人无百岁寿,花无百日红,你有三百年寿吗?”“母亲,我哪里连三百年寿总没得?
彭祖寿长八百岁,陈抟一忽睡千年。”
钱氏说:“冤家哎,你不要念三百年,三十年总不准你念。”“母亲,我同你商议,可不可以让我念三十年!”“三年也不准你念。”“母亲,你就准我念三年吧!”“半个月总不准念。”公子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
母亲哎,我在小书房读“五经”,越读诗书越闷心。
奉你母命赏春景,遇到三清寺里老道人。
送我一部《三官经》,毛病慢慢才转轻。
我今不念《三官经》,旧病一发要命归阴。
钱氏夫人心里想:孩儿毕竟是自己养的,一条痛肠一条恨肠。如果过份管得紧,弄不好也会断送命根呱!“儿呀,我准你念半个月,到了第十六天你要上楼。”“母亲,我晓得了。”钱氏夫人又对慈贞小姐说:“媳妇,你才间听到呱,等半个月,让他慢慢自转弯。他就上楼的。”王氏一听,喜之不尽。钱太夫人回转暖阁楼,王氏也回转沉香阁。这遭,王氏朝也望,晚也数,从初一数到十五。到第十六天王氏点好银灯,备好酒菜,等到半夜,三公子也不上楼哇!王氏就想了:我家三少爷诡计多端,可能要多呆一天才上楼呢?到了第十七天晚上,她又掌好灯火,备好酒菜,等到深更,三公子也不上楼。王氏暴躁如雷,用手一指——
天亮已是十七天整,你为何还不上楼门?
三少爷,你对我欺骗是小事,忤逆了生身老母亲。
王氏想想没办法,一夜啼哭到天明。夜静夜静,听出去不近。哭声惊动了熊、桂二氏,妯娌二人商议了:“三婶婶为底高一夜哭到天亮?我们倒去张张看。梅香,同我们下楼。”
梅香前面来带路,妯娌两个下楼门。
转弯抹角来到沉香阁,熊、桂二氏问:“三婶婶,夜静更深,你为底高哭得伤心?”王氏可怜哩,话在喉咙口说不出,只是哭:“啊呀,伯母哇!
你们越过越欢乐,我是越过越伤心。”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哭底高?不好说点我们听听?”梅香插嘴说:“二位主母呀,三主母气得说不出来了,我说把你们听听吧?”梅香把王氏哭的原因说了一遍。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你不要哭,我们去劝劝他。”王氏说:“他是不听劝的。”熊氏说:“不是吹,三叔叔见我一到,就吓得笔堑笔——陡的。他在哪里?”王氏说:“在西花园木香棚。”“哦,我们去。俗说,长哥为父,长嫂为母,他不依我,我就发火,背起来好打的。”桂氏说:“你不要乱说,不是长哥为父,长嫂为母;是长哥为‘抚’,长嫂为‘磨’。就好比弟弟年纪小,父母亡故早,长哥要抚养他成人,长嫂要磨琢他读书,甚至还好磨他做活计。做嫂嫂的怎好撒野,背住小叔子打呢?——
叔嫂两个来打架,要笑坏府门里多少人。”
熊氏说:“那怎么办呢?”桂氏说:“我看啊,小叔叔修道,我们去与他乱闹,吵得他心里发躁,他就陪三婶婶上楼了。”熊氏说:“那我们要分三路包抄,各说各的道理,劝三叔叔回心转意。”
妯娌三个像阵风,一齐奔向木香棚。
妯娌三个商议好了,来到木香棚外,两个向西,一个向东,面对面一碰。桂氏说:“啊唷,大嫂嫂,你到哪去?”“哦,听说花园里出了活菩萨,去问问我家大少爷几时拜相?”格么,二嫂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活佛,也是去问问我家二少爷何时封侯?”“三婶婶,你上哪去?”“哦,我也听说花园里出了灵菩萨,我去问问我家三少爷几时回心,不诵《三官经》?”妯娌三个齐打了个失惊:“啊呀,不好了!
走得慌来跑得忙,不曾请香烛进庙堂,
梅香呀,花园又没设香烛店,只好撮土为香敬神明。”
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南面拜这个活菩萨。”金三公子想:她们来胡闹了。我朝也修夜也修,修到点功劳被她们一拜,不是秤勾打钉——直扯直。哦,她从南面拜,我好转过来朝北的。梅香一看,又从北面拜。公子头一弓,转过来就朝东。熊、桂二氏说:“梅香,替我从东面朝西拜。梅香,你们姊妹多,替我把他四面围困起来拜。今朝看这个菩萨怎样转法子?”公子急得没法,站起身来手像舞绞车榔头:“不要拜,不要拜,我还不曾成佛哩。”
熊、桂二氏拍手打掌,哈哈大笑——
自从盘古到如今,不曾看见转溜溜菩萨受香烟。
熊、桂二氏见到三公子,装着吃惊的样子说:“啊呀,哪里是灵菩萨,还是三叔叔哪!”“啊,是二位嫂嫂,好的,好的。
你们可知相府规矩重,无事不得下楼门。”
熊、桂二氏说:“三叔叔,相府规矩不在家,公公进京复命,规矩总带京里去了。现在金相府的人做官的做官,做鬼的做鬼,没得人管。”“嫂嫂,你不要出口伤人。哪个做官,哪个做鬼?”
“你家两个哥哥做大官,三叔叔做鬼坐草庵。”
三公子说:“格么,嫂嫂你不要笑我。
两个哥哥做高官,比不上小弟坐草庵。
如不相信,我做个假皇帝你看看。我做万岁,二位嫂嫂做大哥、二哥,一文一武。我这里引磬木鱼一敲,好比金殿上钟鼓齐鸣,你们就上殿来见我。不过,你们不能对这块跑,要对金殿上爬,爬前百步,退后一步。”熊、桂二氏说:“这不像个鬼爬?”三公子哈哈大笑:“我原说的呢!
两个哥哥在朝门,进朝是个鬼,出朝才是人。”
熊、桂二氏说:“叔叔,你不要扯东拉西,我们是来劝你回心转意,夫妻团圆的。”公子说:“要我回心一点不难,我出个哑谜给你猜,猜得着,我就回心;猜不着,要我回心你们想总不要想。”三公子想了一想,出了一个哑谜:“一点红,紧同同,悬空挂,讨皇封。”熊氏一听,不晓多兴。“这我晓得的。这哑谜么,应在我家大少爷身上。如不相信,我讲把你听。
大少爷头戴乌纱一点红,身穿蟒袍紧同同。
手执朱笔悬空挂,奏本上朝讨皇封。”
三公子说:“嫂嫂,你猜错了。”桂氏说:“三叔叔,我晓得的,这条谜在我家二少爷身上。
二少爷头戴将军帽一点红,明盔亮甲紧同同。
手执长枪悬空挂,杀退番兵讨皇封。”
三公子说:“嫂嫂,倒不是我说你们,摆来摆去是摆的金相府架子,你熊、桂二家可曾带点屑子来摆摆?我不摆则已,要摆就要摆自己。
东天日出一点红,我身在草庵紧同同。
《三官真经》悬空挂,修成正果玉皇封。”
熊、桂二氏说:“叔叔,你讨到玉皇封还早哩,先由我们来替你封吧?
三叔叔修道真用功,头末修得对前冲。
前面好躲雨,后面好栽葱。
等到三叔修成正,成个饿佛上天空。”
三公子说:“不管它,倒底还修到个饿佛哩。”桂氏说:“慢,慢,我来加封我家三叔叔。
三叔叔修道心着慌,脸上修得像裱黄。
眼珠落进骷髅塘,背脊修得像稻床。
肋骨修得像纸糊窗,脚膀瘦得像细木桩。
手膀瘦得像柴棒,若是等你修成正。
一身枯骨见阎王。”
熊氏说:“我再来加封三叔叔。
三叔修道真用功,把三婶丢在冷房中。
身在草庵喝西风,腰么修得像把弓。
脚膀肿得像灯笼,等到你要修成正。
鼻子管里没得风。”
三公子说:“嫂嫂,我抱你家几个小囡撂到井里的,这样刻毒地咒我?说我修成饿佛倒也罢了,竟要咒我死!”熊氏说:“这倒是的。梅香,替我倒杯香茶给三叔叔,向他赔礼。”梅香倒杯香茶给三公子。熊氏说——
叔叔呀,我们有言语冒犯你,你要包涵二三分。
三公子说:“好了,好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嫂嫂打了招呼就算了,我来替她求堂忏悔。
大嫂送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菊花。
大哥朝纲做御史,子子孙孙享荣华。”
桂氏一听,喜之不尽:“叔叔修呀修,修得会说好话哩,我也来倒杯茶招呼我家三叔叔。”三公子说:“二嫂嫂跟我和解,我也来替她求堂忏悔。
二嫂敬我一杯茶,茶杯照见金桂花。
二哥边关做总兵,二嫂她寒穿绫罗夏穿纱。”
王氏说:“两个嫂嫂都倒茶赔礼,我也来招呼我家三少爷。”三公子对王氏看了一眼——王氏送我一杯茶,杯里照见玉兰花。
我在草庵来修道,王氏她作得像叫花。
熊氏见机行事:“不错,不错。我家大少爷做官,我有吃有穿;二叔叔做官,二婶婶心宽;三叔叔坐草庵,三婶婶眼泪不得干。”三公子说:“二嫂嫂不要起劲,我再说给你们听。今朝一不过冬,二不过年,你们穿一身花花绿绿衣裳,可比鬼多两只耳朵?
大嫂穿红又带青,阎王看见当妖精。
二嫂穿红又带花,阎王看见当冤家。
我家王氏不打扮,素素净净老诚人。
阎王看见来迎接,南海来了个活观音。”
熊、桂二氏说:“人可要霉杀得!把我们比作妖精,把王氏比作观音。我们不是鬼,你修道倒像个鬼哩!你两个哥哥在朝纲里做官,轿子一动,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喇叭涨号;八抬八,像抬个活菩萨。”“啊,嫂嫂你可晓得,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终结没得好的收梢。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
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狼必身亡。
将军不离阵上死,猛虎也难逃陷阱塘。”
金三公子问熊氏:“嫂嫂,我这话你可懂?”“我不懂。”“不懂,我讲给你听听——如同老虎和羊在一起,老虎一饱和羊子合得蛮好;老虎一饿,羊的个子不大,被它一口一个。两个哥哥在朝纲做官也是这样,桩桩事情好,君王不恼;一桩事情弄不好,君王就要大发脾气。
天子眉头皱一皱,御笔在手勾一勾。
两个哥哥纵然不挨杀,天牢里也要把他收。
摘下官帽革去职,你们凤冠霞帔一齐丢。”
妯娌二人听到这一声,恨不得气死又还魂。
熊氏大怒:“还不曾见这种人,这样不习上!二婶婶,我们走,随他去做鬼做人!”王氏说:“二位嫂嫂等我。”熊、桂二氏说:“你到哪里去?他念《三官经》,你要替我们念保佑经,保佑两个哥哥得太平。
保住你两个哥哥平平安安回家门,万事全休总不论。
倘若出了讹误事,一本脏账算不清。”
王氏一听,两滴眼泪倒挂下来了——
三少爷呀,你恶言恶语对我总不关事,说了两个嫂嫂要多心。
三少爷呀,你若再不转心意,我决不回转绣楼门。
熊、桂二氏说:“三婶婶,不要这样了。我们既然一同来,还是一同走吧。我们劝不醒他,也许有人能劝得醒他的。”
妯娌三个站起身,禀告婆婆老大人。
妯娌三个来到暖阁楼,拜见婆婆。钱太夫人见三个媳妇一到,眉开眼笑:“媳妇,冤家可肯回心?”“婆婆呀!
三叔叔非但不回心,反而奚落一家门。”
钱夫人问:“冤家他说底高?”“他说官高必显,道高则稳。官高官高,早晚没得好收梢。他说臣伴君王,犹如羊伴虎狼。臣伴君王终有难,羊伴虎口必身亡。他还说大少爷和二少爷——
有朝一日犯王法,御笔一勾坐天牢。
摘下官帽革去职,我们凤冠霞帔戴不成。”
钱太夫人说:“媳妇,他不是金口玉言,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熊、桂二氏又说——
婆婆呀,他说了大二少爷总不关事,可知道,公公也在朝纲里伴君王。
打破水缸印破壁,连累我家公公老大人。
钱氏一听,大发雷霆:“好哇!冤家不肯回心转意,我们就写封书信进京,把老太师请回来对他教训教训!”
冤家修道劝不改,把家堂老爷请出来。
熊氏一听,浑身来劲。随手拿纸折迹,磨墨掭笔:“婆婆,我先写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您老膝下三个子,两个跟你在朝门。
三弟在家不习上,懒读诗书做道人。
伏望公公回家转,训他改正念诗文。”
熊氏写完,笔对下一搁。桂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你在朝中做大臣,赚到银子动秤称。
用斗对家量,簸箕对家畚。
出到一个‘好子孙’,懒读诗书诵经文。
万望公公回家转,训诲三弟早成人。”
桂氏写完,笔对下一搁。王氏说:“让我也来写上一笔。
拜上拜上三拜上,拜上公公老大人:
准定王门招嗣婿,你仗势将我娶过门。
容量儿子来修道,害了我媳妇王慈贞。”
钱氏夫人接过手一看:“嘿嘿,你们这样写法,不是请老太师,是怪老太师,骂老太师,等我老身亲自来写。”钱氏夫人拿笔写道——
门清静度日月,太师万福受皇恩。
你我所生三个子,倒有两子在朝门。
三子在家没出息,懒读诗书做道人。
妾身年老难处治,伏望太师转家门。
三位媳妇一看:“唔,倒底婆婆才高识广,写得彬彬有礼,道道地地。”熊、桂二氏说:“请将不如激将,何不再添上几笔。”下写——
顿首顿首再顿首,拜上公公老大人:
如果见书回家转,家中息事又宁神。
如果见信不回转,婆媳四个要上皇城。
一封家书写完成,封条封得紧腾腾。
钱氏夫人忙唤金龙、金凤二位得力家佣,用过早餐点心,将书信打进包袱,急速赶路。又嘱咐家佣要日不停留,夜不住宿,日夜兼程。金龙、金凤说:“钱太夫人,日间好走,夜不可行,有关口要查问的。”钱氏夫人说:“你们不必担心。你家太师进京金字灯笼不曾带去,现在正好用上。
你把金字灯笼带随身,铜关铁卡照样行。
路上有人来盘问,就说是相府的家书进皇城。”
这遭,金龙、金凤把马鞍备好,草料喂饱。
飞身甩上银鬃马,直奔天子午朝门。
家佣急急行,一路不稍停。
为了家书事,连夜赶进京。
出门一去二三里,经过烟村四五家。
看见亭台六七座,哪管八九十枝花。
慢走如同云推月,快走如同过天星,逢山不看山中景,遇水不问浅和深。
路上行走数天整,望见天子外罗城。
金龙和金凤就讲了:“金凤弟,人人都说皇城好,话不虚传确是真。”
无心观看皇城景,闯进天子里罗城。
金龙说:“金凤弟,我们第一次进京,还不知老太师的朝房在哪里?”这时,有个巡街御史手杖一戳,在街边走踱。金龙、金凤下马离鞍,上前深深一礼:“老者在上,请问金丞相的朝房在哪方?”“啊,二位免礼。金太师朝房从这向东,转弯向右,有白玉石铺街的就是。”
二位家佣动身走,太师朝房面前呈。
金龙、金凤跨马下鞍,马对旗杆上一系,随用指头敲门。管门安童问曰:“何人也?”“我是宾州相府里金龙、金凤送家书到此。”管门安童开门一看:“啊,是你们二位哥哥。
你且门外等一等,我速报太师老大人。”
金老太师得知家书来到。随即吩咐安童大开朝房正门,迎接老太夫人家书。
安童急忙站起身,迎接家书进府门。
老太师接过家书,吩咐金龙、金凤:“你们长途跋涉,吃辛受苦,到厨房用膳去吧?”
家佣到厨房用点心,太师将家书看分明。
俗话说:“宰相肚里好撑船。”这不是他的肚皮大到好撑船,而是说他见多识广,事事胸有成竹。他看看家书,倒跟家书对起话来了:“托福、托福。”“不是的、不是的。”“正是、正是。”……安童对那一撑,接耳听声,说:“太师,你跟哪个讲话?”老太师说:“太夫人书信上写‘门清静度日月,太师万福受皇恩’,我答她是‘托福、托福’;‘我你所生三个子,倒有两个在朝廷’,所以我说‘正是、正是’,‘三子在家没出息,懒读诗书做道人’,我认为‘不是的、不是的’。这大概是我多时不曾回家,她们借此为名,要我回转故里张看张看。
金龙呀,可叹山遥路又远,老夫不能插翅飞。”
金龙说:“老太师,你再对下看,下面还有哩!”老太师不看犹可,一看呀——
气得脸上青云生,鞋线蹬断两三针。
“安童,替我到大夫衙门把我大儿子唤来!”
小小安童奉主令,不敢耽搁片时辰。
安童来到金大夫衙门,禀上老太师旨意。众位,金大夫在平常辰光人家来请,总要带拜帖,备八人大轿才出门。今天听是老太师唤见,不敢耽搁,立即乘一顶小轿动身。
穿街过巷来得快,直奔高厅见父亲。
大夫来到高厅,双膝俱跪。口称:“父亲万福,唤儿有何吩咐?”老太师说:“只因你母有家书一封到此,你观看明白。”金大夫接过家书,从头至尾,上下观看到底。
家书上下看完成,跟手拂落地埃尘。
老太师胡子一翘,眼睛一暴:“你这畜生还了得!
拂落家书非小可,忤逆你生身老母亲。
我五更当皇报一本,你违母逆父罪不轻。”
金大夫见老太师不理会他的心情,两滴眼泪倒落下来了。
父亲呀,拂落家书非为别,只恨三弟要修行。
老太师说:“儿呀,既是如此,你不要哭,我们来商议商议。你看我回转呢,还是不回转?”“父亲,你一定要回转。如果不回转,让他们婆媳四个赶到京城,叫文武百官一看,你的面子要失落一半。
婆媳四个上皇城,要笑坏朝纲武共文。”
老太师说:“儿,我朝纲事情多端,怎得回转?”金龙、金凤就说了:“当今做官之人回家有几种回法。有的告老回家,有的告病回家,也有的被革职回家。我家老太师可以告病回家。
老太师就称身有病,告病回家养精神。”
老太师说:“你信嘴一塌,不从实情出发。我脸上红泼泼,身上胖突突,伤风咳嗽总没得,怎好告病?你们要晓得,我如告病不准,乌纱就不稳。”金龙说:“太师,这不要紧。你到参药铺买栀子三钱,荷叶三片,用槐花擦耳,荷叶水洗脸,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就可变成面黄肌瘦,病腔就出来的。”老太师随手用散碎银子叫安童到参药铺买三两槐花,三钱栀子,三片荷叶,一天洗三遭,三天洗九遭,用青铜镜一照,哈哈大笑——
怪不得金家要发财,麻利军师总到我家来。
金大夫一看:“父亲,妥了,妥了。你真的面黄肌瘦,病腔出来了。
爹爹呀,你脸色如同裱黄纸,眼落骷髅半寸深。
看你毛病很不轻,告病回家定能成。”
金大夫将父亲的告病本章写好,等皇上五更早朝,面见皇上:“万岁,微臣之父有告病本章一折,伏乞我主龙目观看。”天子一看:“哦,金爱卿贵体失调,你把他扶上殿来见我!”金大夫想:“阿弥陀佛,好了装病,不然就怕命也送掉!”金大夫随手来到父亲朝房:“恭喜父亲,皇上等你验病准本,不过你要装重点,说话声小点,要有病腔啊。”这遭,老太师扶住金大夫的肩头,金大夫抱住老太师的夹肘——
金大夫将父亲歪歪斜斜扶上金銮殿,
他脚一蹬,手一松,金丞相一个踉跄跌倒在殿中。
万岁问:“卿家,你后面何人?”“万岁呀,是我的老父亲。”“老爱卿,抬头见我!”
丞相抬头把眼睁,万岁连连叫几声。
万岁,我现在头疼如同千刀砍,腹痛好似万箭穿。
耳目昏花不得过,四肢无力欠精神。
万岁呀,我热起来如同炉中火,冷起来好似水生冰。
万岁呀,我毛病上身就如此重,不晓得可有命残生。
金丞相是朝纲耳目大臣,万岁见他病到如此样子,倒也十分心疼。爱卿呀:
你三天之前还面如三月桃花红喷喷,今朝怎像九月菊花又遭霜。
爱卿呀,现在你是心肺不适,还是脾肾不宁,快诉于寡人得知情。
金丞相说:万岁呀——
我平常从无灾和难,这叫立时起风云。
昨夜东北风毛雨伤了我,就寒寒热热不分清。
万岁说:“金爱卿,你不用愁,这叫‘急惊风’。乡有民医,国有太医,我把太医召来,替你对症下药,细细调理,你的身体自会早日康复起来的。”金大夫一听,吓掉大半条命。他心里有话:若是被太医看出他父亲没病,这个欺君之罪如何担当得起?他就赶紧磕头,跪下来帮求——
万岁呀,恕我父亲有个家乡份,让他回去会会我生身老母亲。
万岁说:“爱卿,孤王江山千斤重,你父亲肩挑八百斤,他不在朝纲,哪个操劳国事呢?”金大夫说——
万岁呀,父亲不在朝纲内,还有我兄弟两个人。
我帮执笔安天下,二弟帮皇治乾坤。
天子一听,果然高兴:“老爱卿,孤王准本,你速回宾州治病。格么,卿家,你是有功之臣,我对你也不轻欺慢待,赐你半副銮驾,八人大轿,把你送到宾州。”金大夫一听,连忙跪上一步:“请万岁免费龙心。假使我父亲用銮驾回转,逢州有州官接,过府有府官迎,在路上要耽搁时间,延误其服药调理。伏乞我主赐免见牌一扇吧!
逢州不需州官接,遇府不要府官迎。”
天子准奏,赐免见牌一扇。金大夫谢主隆恩,退后百步,来到自己朝房,对金丞相说——金殿上面若是转不过弯,就要步步踏进鬼门关。
“父亲呀,三弟年纪轻,你回去训教要耐心,不可用处治下官的法子来对付他。
三棒五棍把他来吓坏,对不起我生身老母亲。”
金丞相说:“这我晓得。不过,我不在朝纲你要谨三分处事,退一步做人。
我今不在朝纲内,‘三年无改’父放心。”
金太师跟手向书仪官交过印信,又派人到水码头雇官船一只。动身之日,文官送出金銮殿,武官送出正阳门——
个个跪在码头上,就像童子拜观音。
金丞相站到船头上把手摇摇:“众位年兄不必客气,你们朝房事情多端,请速速回转吧!”丞相一路不停,来到宾州城内憩官亭。顿时放炮三响,惊动宾州城内民众、官员。这遭,众官员个个拈香,前去迎接,用八人大轿把丞相送到金相府。
钱太夫人闻讯走出高厅,正要上前,金太师已下轿相迎,一把搀住钱太夫人——
我想你想到肝肠断,望你望到眼睛穿。
钱太夫人也说一套客气话——
我把你当作怀中乳,时时刻刻挂在心。
夫妇两个手搀手,并并排排进高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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