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集注辩证后语--》（5/11）-未知-丁甘仁

（本文为《楚辞集注辩证后语--》第 5/11 部分）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滔，他刀反；史记作陶。莽，莫补反。汩，越笔反。〇滔滔，水大貌【一〇】。莽莽，茂盛貌。汨，行貌。徂南土，泝沅湘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愍而长鞠。抚情效志兮，寃屈而自抑。【眴，舆瞬同，一音胡绢反。兮字，一在杳杳下。静下，一有今字。默，史作墨。郁，一作寃。愍，一作慜。而，史作之。鞠，叶各额反；一作????。寃屈而，史作俛诎以。抑，叶于革反。〇眴，目数摇动之貌。杳杳，深冥之貌。孔，甚也。默，无声也。纡，屈也。轸，痛也。离，遭也。愍，痛也。鞠，穷也。抚，循也。效，犹核也。抑，按也。言抚情核志，无有过失，则屈志自抑而不惧也。】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刓，吾官反。一无初字。迪，史作由。画，音获。志，史作职。改，叶音己。〇刓，圆削也。度，法也。替，废也。言欲变心从俗，而常法未废，不能遽变也。易初，谓变易初心也。本迪，未详。章，明也。志，念也。墨，谓绳墨。言譬之工人章明所画之绳墨，而念之不忘者，亦以前人之法度未改故也。】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晠。巧倕不斲兮，孰察其揆正！【厚，史作直。正，史作重。晠，史作盛。倕，音垂；史作匠。斲，一作列；一作断。揆，一作拨。匠以下，皆非是。〇所晠，所盛美也。倕，书作垂，性巧，舜命以为共工。斲，斫也。揆，度也。即上章所谓画也。】玄文处幽兮，蒙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处幽，史作幽处。史无瞍字。睇，音第。明，叶音芒。〇玄，墨也。幽，冥也。有眸子而无见曰蒙。无眸子曰瞍。古之明目者也。睇、眄之也【一一】。瞽，盲者也。】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骛翔舞。【白下以，史作而。下，叶音户。笯，音奴，又女家反，又音暮；一作郊。二字皆非是。鹜，音木一作雉。〇笯，笼落也。】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糅，女救反。槩，古代反。鄙，一作交。史无惟字，固作妬，余作吾，无之字。〇槩，平斗斛木也。】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重，直用反。瑾，音仅。瑜，音逾。知，史作得，下仍有余字。〇盛，多也。陷，没也。滞，留也。济，度也。此言重车陷泞而不得度也。在衣为怀，在手为握。瑾、瑜，美玉也。不知所示，人皆不识，无可示者也。】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犬下，一有之字，今从史。非俊，史作诽骏。杰，史作桀。一无二也字。〇非，毁也。知遇千人谓之俊，十人谓之杰。庸，厮贱之人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疏，史作疎。内，旧音讷，又如字。余，史作吾。异，一作奥。采，叶此礼反。朴，史作朴。积，史作质。有，叶于彼反。〇文质，其文不艳也。疏，迂阔也。内，木讷也。异采，殊异之文采也。材，木中用者也。朴，未斲之质也。委积，言其多有，唯所用之，而世莫之知也。】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重，平声，下重华同。遌，一作遻，史作牾【一二】。洪云：「当作遻，五故反，与迕同。」〇袭，亦重也。丰，犹富足也。遻，逢也。从容，举动自得之意。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史无何、而字。故、幕下皆有也字。〇古有不并，言圣贤不并时而生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违，一作连。强，其两反。慜，史作愍，一作闵。像，史作象。〇违，过也。像，法也。强于为善，而不以忧患改其节，欲其志之可为法也。】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舒，史作含【一二】；娱作虞。〇言将北归郢都，而日暮不得前也，于是将欲纡忧以娱哀，而念人生几何，死期将至，其限有不可得而越也。】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史逐句有兮字，自此至篇末并同；分，一作纷。皆非是。汩，音骨，水流声；又音鹘，涌波也。蔽，史作拂。此下史有「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旣莫吾知今，人心不可谓兮」四句。〇浩浩，广大也。汩，流貌。修，长也。】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旣没，骥焉程兮。【质，史作情。情，史作质。匹，当作正，字之误也，以韵叶之，及以哀时命考之，则可见矣。没，史作殁；骥下有将字。〇无正，与并日夜无正之正之意同。伯乐，善相马者也。程，谓校量才力也。】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民，史作人。禀，史作有。一作万民之生。〇错，置也。言民之生莫不禀命于天，而随其气之短长、厚薄，以为寿夭、穷达之分，固各有置之之所而不可易矣。吉者不能使之凶，凶者不能使之吉也。是以君子之处患难，必定其心，而不使为外物所动摇；必广其志，而不使为细故所狭隘。则无所畏惧，而能安于所遇矣。】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曾，音增。史无浊字，莫作不。一无人心字，或无人字，或无人心而有念字。一本无浊吾人心四字。〇按：此四句若依史记移着上文「怀质抱情」之上，而以下章「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承「余何畏惧」之下，文意尤通贯。但史于此又再出，恐是后人因校误加也。】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爱，叶于旣反。明下一有以字。〇补曰：「屈子以为知死之不可让，则舍生而取义可也。所恶有甚于死者，岂复爱此七尺之躯哉！」类，法也。以此言为法也。
怀言【怀抱沙石以自沈也。】
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媒絶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竚，直吕反。眙，丑吏反。媒，一作路。路，一作媒。絶下，一有而道字。一无下而字。诒，叶音异。〇美人，说见上篇，寄意于君也。擥，犹收也。竚，久立也。眙，直视也。】蹇蹇之烦寃兮，陷滞而不发。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达。【寃，一作惋。陷，一作滔。以，一作不。一无志字。菀，音郁。莫，一作不。〇承上路阻而言，陷滞不发，亦以陷泞为喻也。申，重也。今日已暮，明日复旦也。菀，积也。】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髙而难当。【迅，一作宿。当，一作寓。皆非是。〇亦承上章陷滞而言，欲因云致辞，则云师不听；欲因乌致辞，则乌飞速而又髙，难可当值也。】髙辛之灵晟兮，遭玄鸟而致诒。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晟，一作盛，一作威。诒、志，紫叶平、去二声。媿，与愧同。〇玄乌致诒，事见天问。此因上章归鸟难当而上感髙辛之事，下愧不能易初而屈志也。】独历年而离愍兮，羌冯心犹未化。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冯，与凭同。化，叶音撝。闵，一作愍。易之，一作初而。〇冯，愤懑也。隐闵寿考，优游卒岁也。然终不能变易其初心也。】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车旣覆而马顚兮，蹇独怀此异路。【辙，一作道。未，一作末。度下，一有也字。〇知直道之不可行，而不能改其度，虽至于车倾马仆，而犹独怀其所由之道，不肯同于众人也。】勒骐骥而更驾兮，造父为我操之。迁逡次而勿驱兮，聊假日以须旹。指嶓冢之西隈兮，与纁黄以为期。更，平声。造，七到反。父，音甫。为，去声。我，一作余。操，七刀反。之字为韵。逡，七旬反。旹，古时字。嶓，音波。隈，一作隅。纁，一作曛，并音熏。〇造父，善御，周穆王时人。操之，执辔也。迁，犹进也。逡次，犹逡巡也。嶓冢，山名，汉水所出也，见禹贡。纁，浅绛也，日将入时，色纁且黄也。以马旣顚，故更驾骏马，使善御者操其辔，逡巡而不速往，但期至于荒陬絶远之地，以穷日之力而自休焉。盖知世路之不可由，而欲远去以俟命也。】开春发岁兮，甶日出之悠悠。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将，一作且。荡，一作荡。】擥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之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擥，一作㩜。茝，一作芷。莽，莫古反。惜，一作然。一无之字。草，叶七古反。〇不及，谓生不及其同时也。】解萹薄与杂菜兮，备以为交佩。佩缤纷以缭转兮，遂萎絶而离异。吾且儃佪以娱忧兮，观南人之变态。窃快在其中心兮，扬厥凭而不竢。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萹，音匾。备，一作修。佩，叶音备。以，一作其。缭，音了。萎，于危反。儃佪，一作徘徊。态，叶音替。窃上一有吾字。一无在字。一无其字。出，叶尺遂反。〇萹，萹蓄也，似小梨，赤茎节，好生道旁。薄，丛也。交佩，左右佩也。萹蓄、杂菜，皆非芳草，故言解去二物，而以上文之茝、莽备为交佩也。缭，绕也。缤纷、缭转，言佩之美，然适佩之，而遽已萎絶而离异矣，于是且复优游忘忧，以观世变。义乐其所得于中者，以舒愤懑而无待于外，则其芬芳自从中出，初不借美于外物也。】纷郁郁其远烝兮，满内而外扬。情与质信可保兮，羌居蔽而闻章。【烝，一作承。居，一作重。羌居，一作居重。闻，去声。〇郁郁，盛也。烝，芳气之远闻也。此承上章芳华自中出，遂言其郁郁远烝，皆由情质诚实可保，故所居虽蔽，而其名闻则章也。】令薜荔以为理兮，惮举趾而缘木。因芙蓉以为媒兮，惮褰裳而濡足。【以，一作而。因，一作用。褰，起虔反。〇内美旣足，耻因介绍以为先容，而托以有惮也。】登高吾不说兮，人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说，音悦。能，叶音泥。〇道旣不行，居上处下，无适而可，形偃蹇而不服，心耿介而使然也。】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愿及白日之未暮也。独焭焭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画，音获。一无则字。罢，读作疲。暮下一无也字。〇画，与怀沙章画之画同。
思美人
惜往日之曽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时，一作诗，非是。〇时，谓时之政治也。言往日尝见信于君，而受命以昭明时之政治也。先功，谓先君之功烈也。嫌疑，谓事有同异而可疑者也。】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秘密事之载心兮，虽过失犹弗治。【属，音烛。娭，与嬉同；一作娱，非是。秘，一作移。密，一作察。弗，一作不。治，如字，平声。〇属，付也。负臣，正固之臣，原自谓也。日娭，所谓逸于得人也。虽国所秘之密事，皆载于其心，是以或有过失，犹宽而不治其罪也。】心纯厖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含怒以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厖，莫江反。泄，音薛；一作贳，非是。嫉之，一作佞嫉，亦非是。澄，音澄；一作澈，非是。否，叶音悲。〇厖，厚也。泄，漏也。谓不敢漏其密事也。谗人，谓上官大夫、靳尚之徒也。清澄，犹审察也。史记云：「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原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即此事也。】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信谗谀之溷浊兮，晠气志而过之。【虚惑误，一作惑虚言。溷浊，一作浮说。晠，古盛字。〇虚，空言也。惑误，疑而误之也，然犹畏之也；至于欺，则公肆诬罔，而无所惮矣。王逸曰：「专擅恩威，握主权也。欺罔戏弄，若转丸也。」此言得之矣。过之，犹所谓督过之也。】何贞臣之无辠兮，被讟谤而见尤！惭光景之诚信兮，身幽隐而备之。【辠，一作罪。讟，一作离。尤，叶于其反。〇无罪见尤，惭见光景，故窜身于幽隐，然亦不敢不为之备也。】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沈流。卒没身而絶名兮，惜廱君之不昭。【沅，一作江。遂，一作不。没，一作沈。絶，一作灭。廱，古壅字。昭，叶音周，或云流、周并叶之韵。后三章放此。〇言沈流之后，没身絶名，不足深措，但惜此谗人痈君之罪遂不昭著耳。此原所以忍死而有言也，其亦可悲也哉！】君无度而弗察兮，使芳草为薮幽。焉舒情而抽信兮，恬死亡而不聊。独鄣廱而蔽隐兮，使贞臣而无由。【聊，叶音留。鄣，音章。廱，见上。贞，一作忠。而，一作为。〇无度、弗察，王逸曰：「上无检柙以知下也。」记曰：「无节于内者，其察物弗省矣。」此之谓也。薮幽，薮泽之幽暗也。言芳草宜殖于阶庭，而今反使为薮泽之幽暗也。恬，安也。言安于死亡，不苟生也。无由，无路可行也。】闻百里之为虏兮，伊尹烹于庖厨。吕望屠于朝歌兮，宁戚歌而饭牛。不逢汤、武与桓、缪兮，世孰云而知之？【厨，叶音稠。之，叶音周。〇晋献公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百里傒为秦穆公夫人媵。百里傒亡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其贤，以五羖羊皮赎之。释其囚，与语国事，大说，授以国政，号曰五羖大夫。伊、吕、宁威，事见骚经天问。】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寤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弗，一作不。山下一无而字。缟，音杲。哭下之，叶音周。自沈流至此，二十四句为一韵。〇味，譬之食物，咀嚼而审其美恶也。子胥事见涉江。介子，名推。文君，晋文公也。文公为公子时，遭骊姬之谮而出奔。介子推从行。道乏食，子推割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得国，赏从行者，不及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文公寤而求之，子推不出。文公因烧其山，子推抱树自烧而死。文公遂封绵上之山，号曰介山。禁民樵采，使奉子推祭祀，以报其德，又变服而哭之。优游，言其德之大也。亲身，切于己身，谓割股也。缟素，白致绪也。】或忠信而死节兮，或訑谩而不疑。弗省察而按实兮，听谗人之虚辞。芳与泽其杂糅兮，孰申旦而别之？【訑，一作施，音移。谩，谟官反。省，息井反。别，彼列反。一说自篇首至此为一韵。】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谅聪不明而蔽廱兮，使谗谀而日得。【殀，一作夭，于矫反。成，叶居得反。聪不，一作不聪，或疑无不字，而明下而字当作之。〇得，得志也。】自前世之嫉贤兮，谓蕙若其不可佩。妬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虽有西施之美容兮，谗妬人以自代。【佩，叶音备。佳，一作娃。嫫，音谟。姣，音绞。好，音耗；叶虚旣反。代，叶徒计反。〇若，杜若也。冶，妖冶，女态。嫫母，黄帝妻，貌甚魄。姣，妖媚也。西施，越之美女，勾践得之，以献吴王。】愿陈情以白行兮，得罪过之不意。情寃见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错置。【行，下孟反。寃，一作宛。宿，音秀。错，仓各反。〇白，明也，自明其行之无罪也。不意，出于意外也。情寃，情实与寃枉，犹言曲直也。列宿错置，言其光辉而明白也。】乘骐骥而驰骋兮，无辔衔而自载。乘泛泭以下流兮，无舟檝而自备。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骐骥，按王逸解为驽马，又详下文，恐当作驽骀。载，叶子赐反。泛，音泛。泭，音敷。舟字，疑当作『维」。檝，一作楫。治，一作殆，非是。辟，与同譬；一作譬。〇辔，马缰：衔，马勒也。载，乘也。泛泭，编竹木以渡水者也。旣无骐骥，而但乘驽马，又无辔衔与御者，自为乘载【一四】；旣无舟航，而但乘泛泭，又无维檝与舟人，而自为备御。其亦可谓危矣。背法度而以私意自为治者，与此无以异也。】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不毕辞以赴渊兮，惜廱君之不识。【再，叶子赐反。识，音志，又音试。自可佩至此，十二句为一韵。〇不死，则恐邦其沦丧，而辱为臣仆，故曰祸殃有再。箕子之忧盖如此也。识，记也。设若不尽其辞，而闵默以死，则上官、靳尚之廱君之罪，谁当记之耶？其为后世君臣之戒，可谓深切着明矣。】
惜往日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徕，古来字。服，叶蒲北反。国，音域。〇后皇，指楚王也。嘉，喜好也。言楚王喜好草木之树，而橘生其土也。汉书「江陵千树橘」，楚地正产橘也。受命不迁，记所谓「橘踰谁而北为枳也」，旧说屈原自比志节如橘，不可移徙，是也。篇内意皆放此。】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緑叶素荣，纷其可喜兮。【荣，一作华。喜，许志反，一作嘉，叶居例反。〇以其受命独生南国，故壹志而难徙，橘叶青华白，纷然盛而可喜也。】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曽，音层。剡，以冉反。圆果，一作圆实。抟，从手从专，徒官反。烂，叶卢干反。〇曾，重累也。剡，利也。果，草木之实可食者也。抟，圆也，与团同。青，未熟时；黄，已熟时也。先后杂糅，文章烂然也。】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道，叶徒苟反；一作可任，非是。纷，音坟。缊，音氲。〇精色，外色精明也。内白，内怀洁白也。外精内白，似有道也。纷缊，盛貌。】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喜，见上。〇尔，指橘而言。幼志，言自幼而已有此志，盖其本性然也。自此以下，申前义以明己志。】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补曰：「凡与世迁徙者，皆有求也。吾之志举世莫得而倾之者，无求于彼故也。」死而复生曰苏。】闭心自愼，终不过失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闭，必结反；俗作闲，非是。失，叶音试。一作失过，一无失字，皆非是；或疑过字亦衍文。】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友，叶羊里反；离下一有而字。〇并谢，犹永谢也。岁并谢而长与友，则是终身友之矣。淑，善也。离，如离立，言孤特也。梗，强也。】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长，上声。行，去声。比，音鼻。像，上声。〇年岁虽少，亦言其本性自少而然，非积习勉强也。伯夷，孤竹君之长子也。父欲立少子叔齐，叔齐以让伯夷，伯夷又不肯受，兄弟弃国，俱去之周。及武王伐纣，伯夷、叔齐扣马而谏，左右欲杀之，太公曰：「不可。」引而去之。遂不食周粟而饿死。言橘之高洁，可比伯夷，宜立以为像而効法之，亦因以自托也。
橘颂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寃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寃，一作苑。倡，音昌。〇回风，旋转之风也，亦上篇悲秋风动容之意。言秋令已行，微物凋陨，风虽无形，而实先为之倡也。世之治乱，道之兴废，亦犹是矣。】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曁志介而不忘！万变其情岂可盖兮，孰虚伪之可长！【暨，其冀反。盖，古太反。其情岂，一作情岂其。〇因回风之有实而摇蕙，遂感彭咸之志，虽万变而不可易，亦以其有其实也。若涉虚伪，则已不能久矣。】乌兽呜以号羣兮，草苴比而不芳。鱼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号，音豪。苴，七古、子闾、子吕、仄贾、仄加五反。比，音鼻。别，彼列反。荼，音徒。荠，一作苦。茝，一作芷。〇苴，枯草也。葺，整治也。荼，苦菜也。荠，甘菜也。言秋冬向寒，乌兽鸣号以求羣类，则草已枯矣，虽比而合之，亦不能有芬芳之气。鱼整治其鳞，以自别异，则蛟龙亦隐其文章以避之。皆言时势之不同，如回风旣起，则蕙不得不陨其性也。盖荼荠甘苦不能同生，而兰茝虽更幽僻而能自芳，亦其情之不可盖者，而非有虚伪之饰也。】惟佳人之永都兮，更统世以自贶。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羊。介眇志之所惑兮，窃赋诗之所明。【更，平声。贶，叶平声。羊，一作佯。惑，一作感。明，叶音芒。〇佳人，原自谓也。都，美也。更，历也。统世，谓先世之垂统传世也。自贶，谓己得续其官职也。相羊，浮游之貌。因自言其志之高远与浮云齐，而不能有合于世，是以其志不能无惑，而遂赋诗以明之也。】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芳椒以自处。曾歔欷之嗟嗟兮，独隐伏而思虑。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芳，一作若。曾，音增。伏，一作居。交下，一有下字，一有流字。凄，音妻。曼，莫半反。】寤从容以周流兮，聊逍遥以自恃。伤太息之愍怜兮，气于邑而不可止。【容下以字，一作而。恃，叶上声。怜，一作叹。于，音乌邑、乌合反，又并如字。糺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糺，吉酉反。纕，音襄，一作瓖。〇糺，戾也。纕，已见骚经。编，结也。膺，胸也，谓络胸者也。光，谓日光也。仍，因就之意，言欲自晦而随俗也。】存髣髴而不见兮，心踊跃其若汤。抚佩衽以案志兮，超惘惘而遂行。【髴，音拂，又音沸。踊跃，一作沸怒。案，从木，与按从手者同。惘，音罔。行，叶户郎反。〇髣髴，谓形似也，盖指君而言也。衽，裳际也。】岁曶曶其若颓兮，旹亦冉冉而将至。薠蘅槁而节离兮，芳已歇而不比。【曶，音忽。薠，一作苹。蘅，一作蘩。已，一作以。比，音鼻。〇时，谓衰老之期也。节离，草枯则节处断落也。比，合也。】怜思心之不可惩兮，证此言之不可聊。宁溘死而流亡兮，不忍此心之常愁。【聊，叶音留。溘，一作逝。此心，一作为此。〇聊，赖也。】孤子唫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孰能思而不隐兮，昭彭咸之所闻。【唫，古吟字。抆，音吻；一作收。还，叶胡昆反。昭，一作照。〇幼而无父曰孤。放，弃逐也。隐，痛也。昭，明也。】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峦，落官反。景，于境反。葛洪始加彡为影字。响，一作向，古字借用。省，息井反。〇山小而锐曰峦。省想，闻见所不能接，而但可省记思想者也。】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饥羁而不开兮，气缭转而自缔。【之，一作而。快，一作决。一无可字。解，居隘反，叶居岂反。开，一作形。缭，音了。缔，丈尔反，又音啼。〇缭转自缔，谓缭戾回转而自相结也。】穆眇妙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仪，匹也；或曰：仪，犹像也。言己之愁思浩然，广大幽深，不可为像也。耷有隐而相感，意其可以寤于君心也。物有纯而不可为，则其心已一于彼而不可变矣。不可为，如言疾不可为之意。】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托彭咸之所居。【邈，一作藐。漫，一作蔓。缥，匹妙反。纡，音迂。悄，亲小反。〇邈，远也。缥，微细也。纡，萦也。翩，疾飞也。冥冥，远去也。流，犹随也。凌波随风而从彭咸，又自沈之意也。】上髙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顚。据青冥而摅虹兮，遂鯈忽而扪天。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依风穴以自息兮，忽倾寤以婵媛。【峭，一作陗，并七笑反。蜺，五讫反，详见骚经。标，从木，匹小反。摅，敕居反。鯈，音叔。扪，音门。湛，丁感反。凉，一作源，非是。漱，缩又反。雰，音分，叶孚袁反。婵媛，一作儃佪，非是。〇峭，峻也。标，杪也。顚，顶也。摅，舒也。扪，抚也。湛，厚也。漱，荡口也。雰雰，分散貌。风穴，风从地出之处也。倾寤，倾侧而觉寤也。婵媛，已见前，大率悲感流连之意也。】冯昆仑以澄雾兮，隐㞶山以清虹。惮涌湍之礚礚兮，听波声之汹汹。【冯，皮氷反。澄，一作瞰。雾下，一有露字。隐，于靳反。礚，古盖反。汹，音凶。〇冯，据也，如冯轼之冯。澄雾，去其昏乱之气也。称，依也，如隐几之隐。清江，去其浊秽之流也。㞶，与岷同，在蜀郡，江水所出也。礚礚，水石鼙。汹汹，风水声。】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委，音逶，一作逶。移，一作蛇。焉，于虔反。止，一作至。〇容容，纷乱之貌。轧，倾压之貌。言己心烦乱，无复经纪，欲进则无所从，欲退则无所止也。】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泛潏潏其前后兮，伴张㢮之信期。【漂，音飘；一作飘。翻，一作幡，一作翻。右，叶羽己反。潏，音决。伴，与叛同。㢮，音矢。期，叶上声。〇上三句亦皆言其反复不定之意。叛，缭散之貌也。言其忧心虽若不能自定，而其张㢮进退，又自不失其时也。】观炎气之相仍兮，窥烟液之所积。悲霜雪之俱下兮，听潮水之相击。【液，音亦。〇炎气，火气也。相仍者，相因而不已也。烟液者，火气郁而为烟，烟所著又凝而为液也。潮，海水以月加子午之时，一日而再至者也。朝曰潮，夕曰汐。】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求介子之所存兮，见伯夷之放迹。【黄棘，棘剌也。枉，曲也。以棘为策，旣有芒剌而又不直，则马伤深而行速。旧注以为愿借神光电景，飞注往朱，施黄棘之刺以为策，以求子推、伯夷之故迹，是也。】心调度而弗去兮，刻着志之无适。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弗，一作不。一无昔字。悐，它的反；一作逖。〇调度，见骚经。愁愁，忧惧貌。言心乎二子之调度而不忍去，刻为二子之明志而无它适。往昔所冀，谓犹欲有为于时。朱者悐悐，谓将赴水而死也。】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子胥事见前篇。适，便安也。庄子曰：「申徒狄谏对不听，负石自沈于河。」】骤谏君而不听兮，任重石之何益！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君而，一作而君。石，一作䄷，一作秸。一本无末二句，非是。〇任，负也。石，或谓百二十斤也。补引文选江赋注云：「任石，即怀沙也。」其说为近。下二句，说已见哀郢。】
悲回风
校勘记
〔一〕司谨司盟。「司谨」，左传襄公十一年、仪礼觐礼皆作「司慎」，此避孝宗讳。
〔二〕言梦登天而无航。「航」，古逸本，成化本作「船」。
〔三〕弋一作隿。「隿」原作「雉」，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忠雅本改。
〔四〕冠剑被服皆是也。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冠」上有「下」字，「是」下无「也」字。
〔五〕滞叶丑介反。「介」，原作「亦」，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忠雅本改。
〔六〕怀王二十一年。「怀王」，据史记楚世家当为「顷襄王」，诸本皆误。
〔七〕言其运转之速而不可当。「当」，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皆作「常」。
〔八〕日下仍有憾字。按：「并日夜而无正」，楚辞补注引一本作「并憾日夜无正」，则「下」当作「上」。
〔九〕卓一作逴。「逴」，原作「卓」，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忠雅本改。
〔一〇〕水大貌。「水」上，古逸本有「漫漫」一一字。
〔一一〕睇眄之也。「眄」，原作「盻」，据扫叶本改。
〔一二〕史作牾。「牾」，原作「悟」，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改。
〔一三〕舒史作含。「含」，原作「舍」，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改。
〔一四〕自为乘载。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作「而自乘载」；听雨本作「而自为乘载」。
楚辞集注卷第五
远游第五【离骚二十三】
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旣放，悲叹之余，眇观宇宙，陋世俗之卑狭，悼年寿之不长，于是作为此篇。思欲制炼形魂，排空御气，浮游八极，后天而终，以尽反复无穷之世变。虽曰寓言，然其所设王子之词，苟能充之，实长生久视之要诀也。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阨，音厄，一音隘【一】。因，一作由。乘，时证反。】遭沈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浊下而，一作之。语，鱼据反。耿，一作炯，并古茗反。营，一作焭。〇耿耿，犹儆儆，不寐貌也。营营，犹曰荧荧，亦耿耿之意也。】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勤，渠云反。吾不，一作余弗。〇此章四言，乃此篇所以作之本意也。夫神仙度世之说，无是理而不可期也审矣！屈子于此，乃独眷眷而不忘者，何哉？正以往者之不可及，来者之不得闻，而欲久生以俟之耳。然往者之不可及，则已末如之何矣，独来者之不得闻，则夫世之惠迪而未吉、从逆而未凶者，吾皆不得以须其反复熟烂，而睹夫天定胜人之所极，是则安能使人不为没世无涯之悲恨？此屈子所以愿少须臾无死，而侥幸万一于神仙度世之不可期也！呜呼远矣，是岂易舆俗人言哉！】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永怀。意荒忽而流荡兮，心愁凄而增悲。【怊，音超。惝，昌两反。怳，吁往反。永，一作乖，非是。怀，叶胡成反。荒，呼广反。凄，一作凄。〇凄，痛也。】神鯈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留。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鯈，一作倐。反，一作返。操，七刀、七到二反。由，一作繇。〇知愁叹之无益而有损，乃能反自循省，而求其本初也。】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为雨师，服冰玉，教神农，能入火自烧。至昆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张良欲从赤松子游即此也。】贵眞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与化去而不见兮，名声着而日延。【眞，一作至。德，一作听，非是。美，一作羡。仙，一作僊【二】。着，一作章。〇身隐而不可见，独有名字可闻耳。】奇傅说之托辰星兮，羡韩众之得一。形穆穆以浸远兮，离人羣而遁逸。【羡，似面反；一作美。众，一作终。〇傅说，武丁之相。辰星，东方苍龙之体，心、尾、箕之星，所谓大辰也。庄子曰：「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音义云「今尾上有傅说星」是也。羡，念慕也。韩终，亦见列仙传。形逢远，即上文与化去之意。】因气变而遂曾举兮，忽神奔而鬼怪。时髣髴以遥见兮，精皎皎以往来。【曾，音增。皎皎，一作皦皦。以，一作而。来，叶音赉。〇此亦上文化去形远之意。髣髴，见不諟也。丹经所谓「服食三载，轻举远游，入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者，此也。】超氛埃而淑邮兮，终不反其故都。免众患而不惧兮，世莫知其所如。【超，一作絶。邮，一作尤。其，一作乎。都，一作乡，非是。〇氛，昏浊之气。淑尤，言其淑善而絶尤也。此以上，言所羡仙去之乐也。】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蘦。聊仿佯而逍遥兮，永历年而无成。谁可与玩斯遗芳兮，长乡风而舒情？髙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晔，音馌。蘦，今作零。仿，音旁。佯，音羊。而，一作以。与，一作以，非是。斯遗芳，一作此芳草。长，一作晨。乡，一作向。以，一作已。焉，一作安。〇耀灵，日也。晔，闪光貌，言行之速也。沦，沈也。零，落也。此一节，自叹其将老，而恐其学之不及也。】重曰：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飡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麤秽除。【重，直用反。娱，一作游。戏，音嬉，叶音虚。二字一作戏娱，非是。飡，七安反。沆，胡朗反。瀣，音械。霞，叶音胡。麤，七胡反。〇轩辕，黄帝名。王乔，周灵王大子晋也。列仙传曰：「好吹笙，作风鸣，遇浮丘公，接之仙去。」六气者，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饮沆瀣，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又曰：「日入为飞泉。」麤，物不精也。】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见王子而宿之兮，审壹气之和德。【南风曰凯风。南巢，旧说以为南方风乌之巢，非汤放桀之居巢也。宿，与肃通。审，究问也。】曰：道可受兮，而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毋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受，一作爱，非是。一无而字。垠，叶鱼坚反。毋滑，一作无淈，并音骨。一滑上别有淈字。存，叶才缘反。门，叶谟连反。〇曰者，王子之言也。受，心受也。传，言传也。小无内，大无垠，言无所不在也。滑，乱也。而，汝也。壹，专也。孔，甚也。此言道妙如此，人能无滑乱其魂，则身心自然，而气之甚神者，当申夜虚静之时，自存于己而不相离矣。如此，则于应世之务，皆虚以待之于无为之先，而庶类自成，万化自出。盖广成子之告黄帝不过如此，实神仙之要诀也。】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行，叶户郎反。〇至贵，谓至妙之言，其贵无敌也。仍，因就也。羽人，飞仙也。丹丘，画夜常明之处也。不死之乡，仙灵之所宅也。】朝濯髪于汤谷兮，夕晞余身兮九阳。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汤，音阳。琬，音宛。琰，音剡。英，叶于姜反。〇汤谷，见天问。九阳，旧说谓度上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亦寓言耳。飞泉，己见上。琬琰，玉名。】玉色頩以脕颜兮，精醇粹而始壮。质销铄以汋约兮，神要眇以淫放。【頩，普茗、普经二反。脕，音晚，又音万；一作艳，一作曼。壮，叶音庄。汋，音绰。眇，与妙同。放，叶音方。〇頩，美貌；一曰敛容貌。脕，泽也。醇，厚也。粹，不杂也。质销铄，所谓形解销化也。汋约，柔弱貌。庄子曰：「藐姑射山有神人焉，汋约若处子。」要眇，深远貌。淫，纵也。】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山萧条而无兽兮，野????漠其无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野，一作壄。????，与寂同；一作寂。漠，一作寞。其，一作乎。霞，与遐同，古字借用。征，一作升。〇上四句记时物也，下二句言以此时升仙而去也。载，犹加也。营，犹荧荧也。魄，说见九歌矣。此言荧魄者，阴灵之聚，若有光景也。霞，与遐通，谓远也。盖魄不受魂，魂不载魄，则魂游魄降而人死矣。故修炼之士，必使魂常附魄，如日光之载月质；魄常检魂，如月质之受日光。则神不驰而魄不死，遂能登仙远去而上征也。】命天阍其开关兮，排阊阖而望予。召丰隆使先导兮，问大微之所居。集重阳人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于太仪兮，夕始临乎于微闾。【其，一作而。阊阖，一作阖阊。子，一作余。大，音泰。阳下一有以字。于，于其反。一作微母闾。〇排，推也。望予，须我之来也。与骚经「倚阊阖而望予」者意不同矣。丰隆，已见骚经。太微宫垣十星，在翼、轸北。重阳者，积阳为天，天有九重，故曰重旸。旬始，星名。清都，列子以为帝之所居也。太仪，天帝之庭也。于微闾，周礼：「东北曰幽州，其山鎭田医无闾。」】屯余车之万乘兮，纷溶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蛇。【溶，音容。婉婉，一作蜿蜿，音苑。〇溶，水盛也。】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炫，音县。耀，音曜。蜷，巨员反。骄，居召反。骜，五到反。〇服，衡下夹辕两马也。骖，衡外挽靷两马也。连蜷，句蹄也。骄驽，马行鞭恣也。】骑胶葛以杂乱兮，斑漫衍而方行。撰余辔而正策兮，吾将过乎句芒。【骑，奇寄反。胶葛，一作轇轕，音同。以，一作其。漫，莫半反；一作曼。衍，弋战反。行，叶户郎反。句，一作钩。〇胶葛，杂乱貌；一曰犹交加也。斑，驳文也。漫衍，无极貌。句芒，木神也。月令：「东方甲乙，其帝太皡，其神句芒。」注云：「此木帝之君，木官之佐，自古以来着德立功者也。」】历太皓以右转兮，前飞廉以启路。阳杲杲其未光兮，凌天地以径度。【启，一作烛。其，一作亦。径，一作俓【二】，音义同。〇大皓，即太皡也，始结????罟，以畋以渔，制立庖厨，天下号之为庖牺氏。飞廉，已见骚经，径，直也。】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凤凰翼其承旗兮，遇蓐收乎西皇。【为，去声。先，一作前。氛埃辟，一作辟氛气。辟，必亦反。〇西方庚辛，其帝少皓，其神蓐收。西皇，即少昊也。左传曰：「金正曰蓐收。」】擥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擥，一作㩜。旍，即旌字，一作旌。麾，吁为反。叛，音判。波，叶补基反。〇斗柄，北斗之柄，所谓杓也。麾，旗属。叛，缭隶分散之貌。】旹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后文昌使掌行兮，选署众神以并毂。【暧，音爱。曃，音逮。一作晻曀，上乌感反，下于计反，一作黤黮，上音晻，下徒感反。曭，音傥。莽，莫朗反。属，音烛。〇暧曃，昧暗也。曭，日不明也。玄武，北方七宿，谓龟、蛇也，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鳞甲，故曰武。文昌，在紫微宫北斗魁前，六星，如匡形。】路曼曼其修远兮，徐弭节而高厉。左雨师使径待兮，右雷公而为卫。【曼，莫干反。修，一作悠。徐，一作飒。径待，见骚经。而，一作以。〇厉，凭陵之意。】欲度世以忘归兮，意恣睢以担挢。内欣欣而自美兮，聊偷娱以淫乐。【欲上，一有遂字。欲下，一有远字，一有遂字。恣，如字，又千咨反。睢，许鼻反。担，居桀反。挢，音矫，一云上丘列反，下居庙反。而，一作以。淫，一作自。乐，叶五教反。〇度世，谓度越尘世而仙去也。恣睢，放肆也。担挢，轩举也。淫乐，乐之深也。庄子曰「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四】。】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一无以字。一无游字。行，叶户郎反。〇边，旁也，谓两骖也。】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泛容与而遐举兮，聊抑志而自弭。【以，一作而。像，一作象。泛，与泛同。〇屈原谓修身念道，得遇仙人，托与俱游，周历万方，升天乘云，役使百神，而非所乐，犹思楚国，念故旧，欲竭忠信以宁国家。精诚之至，德义之厚也。】指炎神而直驰兮，吾将往乎南疑。览方外之荒忽兮，沛????瀁而自浮。【神，一作帝。疑，一作娭。宽，一作觉。????，摩朗反；瀁，以养反；一作罔象。浮，叶扶毗反。〇南方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南疑，九疑也。沛，流貌。????瀁，水盛貌。】祝融戒而跸御兮，腾告鸾鸟迎宓妃。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夷。玄螭虫象并出进兮，形蟉虬而逶蛇。雌蜕便娟以増挠兮，鸾乌轩翥而翔飞。音乐博衍无终极兮，焉乃逝以俳洄。【而跸御，一作其还衡。歌，叶居支反。令，一作命。????，一作冯。螭，丑知反。象，一作蟓，似两反。玄螭虫象并出进，一作列螭象而并进。蟉，于九反。虬，巨九反。蛇，一作迤。蜺，五历、五结二反，说见骚经。便，毗连反。娟，于缘反。尔雅疏引作㛹嬛，音同。挠，而照反。轩，一作骞，音同，其字从乌。翥，章庶反。焉，尤虔反。逝，一作游，非是。以，一作而。〇跸，止行人也。御，御也。咸池，尧乐。承云，黄帝乐也；又曰颛顼乐；又曰有虞氏之乐，无所稽考，未详孰是？二女，娥皇、女英也。御，侍也。九韶，已见骚经。湘灵，湘水之神也。海若，海神号，庄子有北海若。冯夷，水仙，庄子亦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又曰「河伯也」。象，国语所谓「水之怪龙、罔象」也。蟉虬，盘曲貌。便娟，轻丽貌。挠，纒也。翥，举也。博衍，宽平之意。焉，语词也。】舒并节以驰骛兮，逴絶垠乎寒门。轶迅风于清源兮，从颛顼乎增冰。【逴，敕角反；一作踔，敕孝反。门，叶弥巾反。轶，音逸。源，作凉。〇逴，远也。絶垠，天之边际也。寒门，北极之门也也。轶，从后出前也。迅，疾也。北方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北方地寒，故有增积之冰。】历玄冥以邪径兮，乘间维以反顾。召黔羸而见之兮，为余先乎平路。【黔，具炎反。羸，从羊，伦为反；从女，余轻反。未知孰是。然二字史记作含靁，汉书作黔靁，则当为从羊之羸矣。先下有一道字。〇间维，补引孝经纬曰：「天有六间。」黔羸，旧说天上造化神名，或曰水神，皆怪妄之说，不可考矣。】经营四方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漠，汉乐歌作幕。缺，一作阙。〇六漠，谓六合也。列缺，天隙电照也。大壑，在渤海柬，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靡而无天。视鯈忽而无见兮，听惝怳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峥，锄耕反。嵘，音宏；一作巆。寥，一作嵺。闻，叶无巾反。〇峥嵘，深远貌。寥廓，广远也。惝怳，耳不谛也。列子曰：「泰初者，气之始也。」庄子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屈子本以来者不闻为忧，而愿为方仙之道，至此则真可以后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下视人世，瓮盎之间，百千蚊蚋，须臾之顷，万起万灭，何足道哉，何足道哉！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多袭其语，然屈子所到，非相如所能窥其万一也。】
卜居第六【离骚二十四】
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哀悯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蓍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说者乃谓原实未能无疑于此，而始将问诸卜人【五】，则亦误矣。
屈原旣放，三年不得复见，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知，一作智。无而字。虑，作意。乃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一无乃字。】詹尹乃端策拂龟曰：「君将何以教之？」【一无将字。〇端，正也。策，蓍茎也。正之，将以筮也。龟，龟底殻也。拂之，将以卜也。四字曲礼。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悃，苦本反。款，一作欵，苦管反。劳，去声。来，如字；或亦读作去声，非是。〇悃款，诚贵倾尽之貌。朴，质也。劳来，来者劳之也。】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锄，一作鉏，士鱼反。〇锄，去秽助苗也。游，徧谒也。大人，犹贵人也。】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偷，音偷；旧音俞，非是。】宁超然髙举，以保真乎？将哫訾粟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哫，一作促，并音足；又子禄反。訾，音赀。粟，一作栗，一作栗。斯，一作????【六】，音斯。喔，音握。咿，音伊。儒儿，作嚅唲，音同。〇哫訾，以言求媚也。粟，从米，诡随也。其从木者，谨饬也，非是。斯，辞也【七】。喔咿儒儿，强语笑貌。妇人，盖谓郑袖也。】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洁，一作絜。突，吐忽反。滑，音骨。稽，音鸡。絜，胡结反；一作洁，音苦结反，非是。〇突梯，滑澾貌。滑稽，圆转貌。脂，肥泽。章，柔软也。絜楹，未详；或疑絜如大学「絜矩」之絜，谓围束之也。楹，屋柱，亦圆物，又以脂灌韦而絜之，是以突梯滑稽而无所止也。未知是否？】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昂，五冈反；作卬，音同。泛，一作泛。凫下有乎字，非是。偷，一作愉，与偷同。〇驹，马之未壮者。凫，野鸭也。】宁与骐骥亢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轭，于革反。〇亢，举也。轭，车辕前衡也。】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黄鹄，大鸟，一举千里。骛，鸭也。】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此结上八条，正问卜之词也。】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锺毁弃，瓦釜雷呜。谗人髙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张，音帐。吁，一作于。默，一作嘿。〇此因而自叹之词也。蝉翼，言轻薄也。黄锺，谓锺之律中黄锺者，器极大而声最闳也。瓦釜，无声之物。雷鸣，谓妖怪而作声如雷鸣也。张，自侈大也。左传曰：「随张，必弃小国。」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明，叶音芒。数，所具反。通，叶它光反。知下一有此字。〇释，舍也。谢，辞也。尺长于寸，然为尺而不足，则有短者矣；寸短于尺，然为寸而有余，则有长者矣。物有所不足，天倾西北，地不满束南之类也。智有所不明，尧、舜知不徧物，孔子不如农圃之类也。数有所不逮，如言日月之行，虽有定数，然旣是动物，不无赢缩之类是也。神有所不通，惠迪者未必吉，从逆者未必凶，伯夷饿死首阳，盗跖寿终牖下之类是也。】
渔父第七【离骚二十五】
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渔父盖亦当时隐遁之士，或曰亦原之设词耳。
屈原旣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槁，音考。】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与，史作欤。至于斯，作而至此。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举世，一作世人。皆，史作混。我上有而字，下句同。放下有尓字。】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放深思高举，自令放为？」】曰下史有夫字。人下史有者字。于下史有万字。世人，史作举世。皆，一作混。淈，古没、胡没二反。淈其泥【八】，史作随其流。波，叶补悲反。餔，布乎反。歠，昌悦反。酾，力支反；一作醨。深思以下，史作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〇餔，食也。歠，饮也。糟、酾，皆酒滓也。以水䍤糟曰躧。醨，薄酒也。】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衣，如字，从史则叶于巾反。安，一作谁。汶，音问，又音昏，叶莫悲反；从史则叶弥巾反。〇察察，洁白也。汶汶，玷辱也。】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湘，史作常，音长。葬上史有而字。于，史作乎。一无之字。中下史有耳字。皓皓，一作皎皎；一无而字。尘埃，史作温蠖。若从诸本，则埃叶衣字，于支反。若从史，则白叶蒲各反；蠖，于郭反，而二字自相叶矣。〇温蠖，犹惛愦也。】渔父菀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莞，胡板反。枻，一作栧，音曳。一无乃字。吾，一作我，下句同。浊，叶竹六反。〇莞，微笑貌。鼓枻，扣舡舷也。沧浪之水，即汉水之下流也，见禹贡。缨，冠索也。】
校勘记
〔一〕一音隘。「音」，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作「作」。
〔二〕仙一作僊。「仙」，原作「似」，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忠雅本改。
〔三〕一作俓。「俓」，扫叶本、成化本皆作「径」。
〔四〕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是」下，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忠雅本有「也」字。
〔五〕而始将问诸卜人。「始」，成化本作「姑」。
〔六〕一作????。「????」，古逸本作「撕」；扫叶本、成化本作「撕」。
（七）斯辞也。原在「其从木者」前，今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乙正。
（八）淈其泥。三字原缺，据古逸本、扫叶本、成化本补。
楚辞集注卷第六
九辩第八
九辩者，屈原弟子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以述其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