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话》（10/13）-清-吴恭亨

（本文为《对联话》第 10/13 部分）

挽妇女作典矞堂皇，最不易臻，惟曾文正联尚能几此，兹录数作。一、挽毛寄云太夫人联云：“诀别夫君十七年，如今泉壤相从，道有子为黄门给事；痛哭慈母一千里，尚愿水浆少进，留此身立青史功名。”二、挽粱俪裳太夫人联云：“八年九子四登科，更芸馆齐名，相与掞藻摛华，合众口曰难兄难弟；万里孤云一回首，痛萱帏永隔，尚冀节哀顺变，留此身以事父事君。”三、挽萧汉溪提学太夫人联云：“四年使节甫归程，岂期游子春晖，寸草难留三月景；八十老翁应破涕，为道文孙秋捷，佳音报与九原人。”按，各作均轩磊排场，各如题分。又，吴挚甫挽陈伯平太夫人联云：“生存百岁入图书，早岁鸿妻，晚岁文伯母；将养诸儿尽才俊，小儿召父，大儿朱云师。”又，挽日本中岛成章太夫人联云：“郎君学问具神通，起自震旦包东海西海；阿母慈悲真智度，疑与摩耶为前身后身。”按，此作可云大言炎炎。又，门人徐同初钟衡挽宁乡陈汉元家鼎母太夫人联云：“居燕匿津徙申，三迁告终，泷冈表付谁人与续；覆满倒袁伐段，百撼难折，陈汉元非此母不生。”亦自抒写大方。
挽孟莼孙母张太夫人联，已具上录。今又录夏敬观联云：“忧国之陨，闻诸周嫠，不幸预言今果验；有子皆贤，是真孟母，凡兹遗行俱可传。”又，杜子柟挽寿孝天夫人联云：“又见菊花开，奉倩神伤，应忆前吟增怆楚；莫悲圆月少，向平愿了，会看后口有团圞。”态度翩翩，亦若多姿。又，骨肉死丧哀挽之词，最不易着笔，但其工者往往入人心坎，婉恻动听。如胡君复挽从女弟佩秋联云：“把酒凭栏，要把吴淞翦；生天成佛，未输灵运才。”自注：“女弟前此来沪，曾与之小宴餐馆，故有出幅。”
悼亡之作，旧传丹徒程德祺一联极为深痛，录之：“苦我尽头，只余薄命糟糠，亦归天上；劝君来世，不是封侯夫婿，莫到人间。”又，阳湖许太眉联云：“人道我偕老百年，谁知吃过万苦千辛，怆五十载夫妻今撒手；古穷民无子曰独，胡尽夺汝九孙三子，剩十一龄孙女哭伤心。”按，此联字字悲咽。又，黄镜湖妻卒年八十，郑禾生代挽联云：“你去乎，你有多少说不尽的苦衷，须知琐屑家常，即到百年犹未了；吾老矣，吾亦断无历不完之魔劫，惟愿从容杖履，待予一路赋偕行。”又，某氏联云：“七八载夫妻，少米无盐空嫁我；三两个儿女，大啼小叫乱呼娘。”又，某氏云：“卿竟死矣，十八年絮聒难堪，免得枕边翻旧案；我有忧焉，五百载轮回易转，还妨身后续前缘。”按，对幅翻空，与退之“照壁喜见蠍”句同工。
茶陵萧锦忠挽沪上某校书长联，久脍炙人口，人袭其体为谐联，亦层见叠出。予卒嫌原本堆垛，近似词费。今从胡氏《联选》见黄摩西挽所欢联，长幅过萧作，而一股劲气滃溢楮墨，是为言情有数文字，录之以饷来者：“鸳鸯待阙廿三年，绝艳眷惊才，问眼底乌衣马粪，龌龊儿郎，谁堪檠架？奈氤氲使者处，未注定正式姻缘。雾鬓风鬟，乍谢牧羊憔悴；绣襦甲帐，又临跨虎危疑。明月易奔，小星难赋，十斛珠聚作六州铁，谁实为之？例诸钟建负我，宁畏鸩鸟微言？网取西施赠人，原出鸱夷左计，矫情成薄幸。猛回首前尘，半霎绿叶绯桃，钿盟都误，更累卿赍志而终。豪如牡丹王，烈如芙蓉神，痴如茶花女，欲界魔宫，种种悲凉历史，印遍脑筋，怎一个愁字了得！鹣鲽忘形五百日，感恩兼知己，较世间熨体画眉，寻常伉俪，尤觉绸缪。在专制社会中，算略遂自由目的。拗莲捣麝，但拚并命迦陵；善病工愁，忍听断肠杜宇。红霞偷嚼，绛雪无灵，七香车送入四禅天，嗟何及矣。从古旷代丰姿，断不双修福慧。奚况书呆寒乞，岂宜永占温柔，暂别即长离。最伤心通替，重看朱樱翠黛，玉色犹生，尚向我含颦若语。始以横塘曲，继以上云乐，乱以华山畿，笙朝笛夜，喁喁美满名辞，荡为血泪，剩几声魂兮归来。”按，通幅玉白花红，亦矜炼，亦名贵，必若此方尽长作之能事。
王志初有挽组武女校某学生联云：“道韫由来多才，偶尔小吟哦，弟虎兄龙推独步；颜渊不幸短命，倏焉大解脱，澧兰沅芷陨孤芳。”语特悲咽，耐人往复。又，挽某女助教联云：“班昭史笔，道韫诗才，读列女诸篇，后劲前茅，芬芳长在；屈姊砧愁，湘妃竹怨，散离骚一曲，美人香草，今古同哀。”按，此作匀称中而具芬馨之调，挽妇女作不易觏之制也。女弟子张中方翩定，予长县女校时学生也，其名与字皆予所命，性聪明静穆，读《四子书》及班昭《女诫》，均粗解其义，作小楷瘦丽可观，尝缮予所作《诗话》，甚工整。与予女孙世贞为同盟姊妹，故予视翩定亦犹吾孙女也。县女学萌芽，无人才，有翩定方期其为后来之秀，不意今年夏历十月三日染疫遽死。其死也，予代女孙挽以联云：“不幸为女儿，不幸聪明，又不幸以三日寒疾失汗死；可怜诸姊妹，可怜父母，最可怜是一门纵声聚哭时。”其从兄权亦挽云：“其生无一事不动人怜，即无一事不称父母伯叔之心，一病竟戕生，岂少慧故无寿者相；频死系百端足见汝瘁，所系百端盖综米盐金钱之细，百般都属命，愿再来莫作女儿身。”权又代弟挽云：“百事躬，佐诸父持家，咸称生非男子；一呷药，是谁人杀姊，毕竟死误庸医。”按，死者病时疫热症也，医误投以热剂，病加剧，又投以寒剂，庸医杀人，联盖实录也。权又代其妹挽云：“衣艰食难，又兼此大兵凶年，无短无修同旦暮；我嫁君死，最难堪弱弟稚妹，不知不识侍爷娘。”又，翩定从姊名所字翩止者，亦予女弟子，亦挽云：“再为姊妹待来生，痛极姑悬愿望；独弃爷娘即长夜，瞑时定惹徬徨。”
前澧州知州朱捷丞其元在官署悼亡，有自挽储夫人联云：“积病以多劳，既忙婚嫁，又窘米盐，复追随夫婿宦游，只累他巾帼一个人，送到土中呼负负；藐躬之不死，远念祖宗，近怜儿女，更关系地方民命，待做完国家诸大事，再来天上会卿卿。”按，朱，吴人，清末官澧州，联语惋痛排奡，一字一泪，合作矣。又，谢春轩挽储夫人联云：“佐使君五马南来，搜箧赈奇灾，民苏未久夫人死；痛此日八鸾西去，盂兰届胜会，鬼哭犹铭太守恩。”盖朱官澧，值大水成灾，后夫人卒又以七月云。
醴陵李若淮隆干戍吾县日，喜言诗，近函示一联，极为壮伟，联为挽死难某排长之妻作。中华民国七年，大庸乱如沸，副使军队辎重船十七艘被掳，诸官眷与焉。事后由当地绅士调停，出重金为赎，次第脱归，独排长夫人死之，亦异采矣。联云：“宁为玉碎，毋为瓦全，一死振军心，沮冠胜五千毛瑟；不作雄飞，肯作雌伏，孤生辱人纪，成仁壮十六天门。”按，对幅“孤生”句作反拍之笔，上下文得此捩挈，都作作成光芒，死者有价值矣，特当时赎归之生者，读此不知作如何感想。
录《联选》挽妻联三首。一、潘四农云：“吾家妇不易为，卿尚孝友同心，一室未闻来间语；今日事谁能料，我便期颐终老，百年难补有情天。”二、九江罗伯诚裕樟云：“劳劳三十年，君独贤，百事乖，百事哀，清夜只余呼负负；茫茫九万里，吾安适，一身病，一身老，仰天谁与和乌乌。”读此不啻哀猿之肠寸断。三、某挽妾云：“问当初着甚来由，不薄幸，真薄幸；到此日真成陌路，是姻缘，非姻缘。”语殊酸楚，哀而不怨。近见吴岳镇挽姨母联，亦哀而能工。联云：“孤苦一生，论命较狄梁公姨母为薄；瞻依半世，表阡与欧阳子泷冈应同。”
邓云鹏室人自日本归，卒于黄海舟中，屯艮有公挽一联云：“有客悼亡，年年白雁黄花节；招魂何处，夜夜青天碧海心。”着语能不粘滞，可贵。余有挽桑植贺云卿营长母夫人联，代怀初云：“譆譆出出成灾，趣母死于无救；烈烈轰轰杀贼，愿儿功其有终。”盖母死前，群盗纠党，纵火烧其屋也。又，代杨云：“百事悲君，维夫子所吞声曰贫贱；一心杀贼，愿郎君更努力立功名。”时贺之太公在堂，故有出幅。又，代卓云：“母完五福死；儿号万人雄。”又，唐宥在挽莫星次之夫人联云：“衍九畴范考终，试论富寿康宁，备福孰如大母；从六诏滇致诔，应喜文章仕宦，不材尚肖先师。”盖唐官云南，星次官山西，仕宦肖师云者，宥在与莫为师生也。又，挽检察官之母联云：“举案梁鸿妻，截发陶侃母；书名刘向传，表德泷冈阡。”两方面硬诠，所谓大劈斧法也。
相传有孤女适人后，亲属凋落，母兄分遗产与之，及死，族兄挽之联云：“外家中剩有几多人不堪指数，天方蹶兮，岂料忧患余生，长向幽冥作团聚；重泉下休把未了事挂在心前，言可复也，忍令零丁幼子，惨遭颠沛没安排。”语极痛恻，字字沁人肝脾矣。又，姚文柟挽于瑾怀室人于张组完联，亦与同工。联云：“十九年内佐称贤，曾共陶潜仕隐；二千言藁砧述悼，不输孙楚情文。”瑾怀于组完女士之逝，刊有《哀挽录》，诗文词各体皆备，精悍之作特寥寥，盖终为题所束缚也。兹录数作如下。一、蒋维乔云：“于法应铭，亦曰女有士行；无本不立，可知道在家庭。”二、孙洪伊云：“葛谷栖华，藻滨毓德；瑶台掩缛，宝瑟生尘。”按，十六字虽华缛，却如金之百炼，佳制哉。三、蔡文鑫云：“当年烹茗挑灯，北固看云，分劳有约；暇日艺兰植菊，西湖明月，虚愿难偿。”四、罗树生云：“为政记河阳，诗篇仍洒黄门泪；伤怀思锦瑟，春事休开白奈花。”五、沈秉厚云：“向年京口烽烟，与夫子惜别江头，慷慨以为国为民相勖；此日海天风雨，怜吾友孤栖客馆，涕泣道无家无室奈何。”按，此联票姚轮囷，惟上下幅夫子、吾友句少若合掌，严格求之，未可苟假借也。
龚定庵诗文为清嘉道转移风气之大手笔，内国到今称之，无异词也。惟对联不少概见，兹录其挽吴红生夫人联云：“风雨我频来，忆昨宵宾簋朋尊，屏后捣重阳菊叶；佩环仙去早，祝来岁绣绷文褓，墓前拜寒食梨花。”盖吴三十无子，定庵官京师，与之往还极密，故云，然词采则富丽极矣。又，张啬庵挽沙健庵之母孙太君亦自遒上，联云：“相夫教子与八顾为伦，世界相胥，岂止名翰林而已；令妻寿母于一身是备，良史有作，抗议古列女无惭。”又，蔡冶民挽金孝节太君联云：“视母当如师，恤纬茹荼，清德岂惟巴妇节；生儿不见父，覆巢完卵，女宗再造柳州贤。”又，张啬翁挽恽崧云巡抚太夫人联，劲气盘纾，似箴似赞，联云：“惟子孙皆显贵而有令名，若史氏家褒荣，是真丰福；慨时事自道嘉以至今日，想太夫人闻见，当如故书。”
挽妇女联，惟情胜故多哀，兹类系数首。一、吴柳堂哭亡女云：“吾婿无生悲，念地下相随，代奉舅姑终妇职；汝生何太促，痛天涯远隔，不闻父母哭儿声。”二、孟心史代挽龚宝铨之配章夫人联云：“家传伏胜之经，无奈斯文天将丧；忧在宗周之陨，不却视息世何心。”按，章为太炎先生息女。乙卯，太炎被锢于京师某寺，夫人往省，自经于锢所，故联语痛极。三、胡君复之兄运生代五妹挽七妹云：“天生同命鸟，中道分飞，从今后想当初百八牟尼，数难尽历历心头事；我亦可怜虫，频年多病，问何世再相见三千世界，料不定夜夜梦中来。”其痛至骨，我读亦为酸鼻。四、刘念真挽胡君复从女联云：“十里梦儿亭，惨惨劬劳，心伤粱妙士；一曲江神子，哀哀生死，肠断苏长公。”五、君复戊午岁挽其三娣云：“可怜汝辛苦支持，竟抛却慈母良人儿女童騃去也，吾家娣姒强半凋疏，将谓殷忧损年，则前死者其又何说；重念这泡幻身世，倘悟澈冤亲萍水仙凡因果否耶，当日门庭几回桑海，敢吁上苍悔祸，把已往事聊作达观。”按，此作以瘦硬之笔写郁屈之痛，字字忏悔，亦字字雄豪，名制也。又，君复代三弟挽三娣云：“茫乎大千界中，作么生过去现在未来，光阴弹指，无穷愿望，万种凄惶，佛言不可说；逝矣二十年后，再相见吉凶悔吝祸福，变迁何常，如此门庭，这般儿女，君意我能知。”按此作最遒上，对幅落句五字，耳之峡猿肠寸断矣。
女妇死烈，挽词最易着笔，亦最能呜咽，亦类录数作。一、如皋刘知事焕之犹子某死沪上，其妇殉焉。沙健庵挽以联云：“舍生取义，自古烈丈夫所为，今也何时，得斯女子；激浊扬清，为我贤令尹之责，伤哉此事，见诸佳人。”二、资州某妇夫死，族人将逐妇、死其子，妇仰药焉。事闻家获无恙。南溪包弼臣撰坊联云：“牛衣里唤不起故夫魂，痛哉积毁骨销，苦逼穷嫠归死路；鸩酒中强换得孤儿命，幸矣覆巢卵在，争回血祀洗沉冤。”又，某君联云：“殉夫为子存，殉子为夫存，守节五年，而事毕矣；全身则名毁，全名则身毁，衔冤一死，其遇悲哉！”三、绍兴烈女陈宛珍殉未婚婿死，徐仲可挽联云：“天荆地棘，人世将安之，毋宁死；室异穴同，其愚不可爱，真自由。”二十四字，倚天拔地矣。又，胡君复挽云：“名节陵夷，不生侠丈夫，乃仅见奇女子；因缘注定，此是同命鸟，莫当作可怜虫。”亦如生铁铸成。
挽女妇联亦有端凝浑重者，录如下。一、胡君复挽徐果人之母联云：“蓝尾方春，朝乘西母斑龙去；白眉有季，夜祷南天墨绖回。”自注：“果人才最高，于兄弟行中，班最少，母死，方供职云南督军署，故有对幅。”二、王云五挽某夫人联云：“最难偕老稀龄，重堂看列笏；尚有朝飞一操，枯泪听哀弦。”三、胡君复挽汪曼锋母夫人联云：“赖贤母辛苦艰难，以有今日；惟令子悲哀顶礼，而白佛言。”盖母好佛云。四、张元济挽刘坚匏夫人联云：“七略灿然，子绍校经中垒业；二门籍甚，世传志墓彦升女。”五、黄绍芳挽郭远堂总督伯荫母太夫人联云：“授经随纱幔诸郎，数末座少年，曾许黄裳堪大器；来吊具生刍一束，幸南州孺子，得交郭泰是儒宗。”盖太夫人识文字，其夫设帐，太夫人亦亲督课。黄与伯荫皆从问字也。又，张幼樵佩纶挽黄漱兰体芳母太夫人联云：“范孟博立朝有声，尔母曰有子若兹，我瞑目矣；张江陵夺情未忍，天下惜斯人不出，如苍生何。”语气亦自洋洋洒洒。又，胡离农挽王昆冈连长母太夫人联云：“与嗣君谊属同袍，每把酒谈兵，获聆画荻教；惜出祖缘悭执绋，为孤军远戍，却愧束刍人。”良若不腐笨。予亦有代挽联云：“勘儿从军杀贼；祝母成佛生天。”亦似概括。
庚子党狱，余以飞诬挂名，系长沙经岁，方狱急时，曾伏县九谿亲串安姓宅半月。今二十年，朝市易矣。安母曰方太夫人者病殁，讣至澧，予制一联云：“作亡命蒙庚子冤，复壁匿人，十日鱼羹感亲馈；遇故夫告辛亥变，横流沸地，九原龙血话新闻。”似不枯寂。又，代挽云：“生小兵家共郎君，俎豆儿嬉邻三迁，恰同仉母；苍茫故里经累岁，潢池盗扰刍一束，来吊郭家。”搬典似尚异泥兽。相传清荆州某将军宠一妾，徐州人，后将军死，妾殉焉，或为联双挽云：“大树忽倾，泪堕羊公碑上；小星同殒，魂归燕子楼中。”面面俱到，毫不吃力，佳矣。又，蒋在台挽某夫人联云：“大家有文，传入列女；长陵不死，嗣为神君。”按，死者通文墨，故有出幅。又，聂伯毅曾祖母之丧，桃源郭兰孙举人世钦挽以联云：“达于庄周，输所天偕老；国有颜子，非此母不生。”特为典实，对幅指吾友潇浦立论也。
伯毅《联语》，录方地山挽袁项城某夫人联云：“惟母乃邦人所瞻，子孙众多，为颂雅南无愧色；忆昔待蒙师以礼，岁时馈问，至今肴棱有余甘。”下语亦能不落甜热。临澧辛翼如汤藻为予言，清道咸之交，吴县举人某有文无行，尝盗其县仕宦巨家一寡归，密偕之逋逃，巨家遣武士追及之，某死力相搏，卒同逸。自是县人皆不齿之。每入会试，京朝官均屏不出印结。某因堕落，后寡妇死，某挽之，联云：“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语自痛切，亦能忏悔。
临澧林伯渠祖涵之母李太夫人之逝既六日，伯渠始归。予为挽联云：“丁巳护法，起西南师，喜谢家玄建旗，儿亦并辔驰驱，财政长沙记手莞；庚申纪年，逢浩荡劫，痛孟母仉捐馆，人皆束刍吊唁，楚辟涔澧续招魂。”按，丁巳起义之林、刘，林即修梅夫人从子也。又，谭浩明为联帅时，伯渠实长长沙财政厅，故两及之。予又代夏劭存挽云：“同盟会记日本神田，我与郎君附尾诚碌碌；泷冈阡待庐陵大笔，母之懿德丽牲不寥寥。”按，孙文昌同盟会于日本，夏实与，其后伯渠乃加入。自意能言其大。同时挽者如澧县黄博之兆镇云：“其断织非贼恩，算太君教孝作忠，为吾国裁成人物；不绝裾起护法，愿哲嗣节哀顺变，留此身整顿乾坤。”按，着笔亦寻常屐齿耳，惟其烹炼能洗庸熟，故若光景常新，此学人折肱之技也。按，黄清生员，曾任新闻记者，予诗“新闻记者把降旗”，即调博之之作。又，安乡李钧吾成蹊挽云：“望泰山云，五千里江海迢遥，痛儿晏归六日；拜彭家幔，十七年门墙追逐，诔母敬续八哀。”按，钧吾甲辰年曾受学于伯渠之父小仙副榜，上下皆实纪矣。予又有二作，一、代杜云：“日本结交，戏语称儿平秀吉；泷冈表德，雄文述母欧庐陵。”二、代司马云：“非有此母，不生此子；亲惟曰姨，哭故曰私。”亦各实纪其生平。
庹尊素有挽田东谿母太夫人联云：“融中西学派以会其归，群称永叔先生，成由荻画；夺溇澧女宗而速之死，岂独伟元弟子，读废莪诗。”是为大气包举之作。又，挽从嫂联云：“能忍人所难，论妇德称吾家之表；得先夫而死，据恒言则嫂福良多。”楚谚有福之人夫前死，联及之，愈见笔妙。予近挽汪母某孺人联云：“丞相胡同，满素车白马；元家宾奠，悼荩箧金钗。”盖死者行事无闻，其讣告有丧居北京丞相胡同，故拉入之，亦弄狡狯之一手法也。又，代挽鲁涤平母太夫人联云：“招魂隔玉门关，称未亡咏鸱鸮一诗，论定盖棺，母德完德；浴血斗夫彝水，为护法领貔虎百战，曲赓破阵，儿功首功。”按，鲁之父以末秩死宦新疆，故出幅及之，对幅则实写宝庆逐张战功云。又，挽唐牺支祖太夫人联云：“万马下宜昌，生及见孝孙乘风云革命；九畴衍洪范，史特书大母备富寿考终。”辛亥之役，宜昌后武昌九日独立，即牺支为领袖。
《联选》三集云：清隆裕太后之丧，京师开追悼会，挽联数百。某君一联云：“后亦先帝之臣，本变法心传，遂公天下；礼为旧君有服，矧共和手诏，尚在人间。”归美辛亥禅政，是为颂中肯棨。又，胡君复代庄百俞挽蔡松如母杨太夫人联云：“佛说一尘一劫无量无边妙莲花化身，德门麟鸾代兴，亦复如是；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人海蛟鲸肆虐，母兮奈何。”扫尽谀颂，故走窄路，是为极用意之作。又，何芸卿挽庞烈妇钱孺人联云：“誓地下从藁砧，峨峨泰山，一死增重；恨人间少精卫，茫茫大海，此恨难平。”又，挽陈烈女宛珍联，一、吴善卿云：“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可以成仁，可以取义；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吾闻其语，吾见其人。”二、寿孝天云：“至性乎，至情乎！激叔季之天良，功同东汉投爪女；妻道也，臣道也，从夫君于地下，贤比西山采蕨人。”三、江阴程宝菁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采礼即行，全乎为妇；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葩经垂训，烈哉殉夫。”按，三十二字可抵一则烈妇传。四、寿棨云：“妇若是已难何况女；古如斯罕见不图今。”按，白描殊短劲扣题。五、某君云：“是中华道德所放之色采；为民国伦纪先植其根基。”亦若严重。
挽女妇联，言贫苦易，言富厚难，且言哀易，言富又难。有之，则李洞庭澄宇代金勉齐哭祖母云：“母氏早捐帏，赖祖母抚养躬亲，日短报刘，未读陈情先涕泪；男儿须报国，愧孙男遥陈薄奠，天方授楚，愿多杀贼当牺牲。”末七字可云豪气勃勃。至于言哀累唏之作，一、李幼清曰廉挽堂姊云：“母家中落，变为颓废园亭，一水苇杭归不得；姊氏云亡，追感衰微门户，同根花萼剩无多。”二、顾晴笙代侄挽女兄云：“迩来爷娘姊弟俱亡，弱植相依，异地幸留豃饭处；昔之田宅奴婢略尽，遗书尚在，他年容有大门时。”三、胡君复挽外姑联，注言“两赋悼亡，杨氏外姑之殂，即为哀女故也”。联云：“骨肉怆痛，如沸如煎，母语我宁愿再生，伤哉怎样境地；尘世因缘，是真是幻，吾知之未能自遣，耗矣又当奈何。”字字秾侧笔劲足，达此亦何伤文言。
女妇挽联有作弁冕堂皇语者，亦类录之。如王湘绮挽常晴生母云：“以不死济忠臣烈妇之艰，虎口夺诸孤，鞶说衿缨齐绕膝；当中年见国家兴亡者再，鹫峰参六观，老生病苦不关心。”吴劭芝代挽欧阳母莫太淑人云：“鲰生焉敢望东坡，六一翁奖借殷勤，谓此子也才，能得船山言外意；贤母亦知爱公瑾，八十载起居存问，痛于今不见，空登孙策道南堂。”广东自治会挽康南海母云：“归来有国，飨祀有家，此日鲁嫠无遗恨矣；希圣难兄，成仁难弟，昔年孟母实育成之。”又，何颂华挽潘廉伯举人太夫人联云：“膝前乃有佳儿，能将邃学艰辛，长此养亲兼养士；地下若逢吾母，为道宦情平淡，不堪医国只医人。”按，潘以教授养母，何则卸海宁、慈溪知事职初归，兼以医活人也。故上下幅及之。杨悌挽赣关监督沈葆儒母潘太孺人云：“板舆所至，有两地名湖，谁知歇浦归帆，回首春明成一梦；桑海以还，见诸郎行马，此后泷冈树表，尚留遗范式群伦。”胡君复挽徐镜澄母太夫人云：“长安落落，三五朋交，比来强半失母，往事摧心，吾生茹痛久矣；大节峨峨，万千辛苦，孝子能无永怀，百年弹指，佛说报恩善哉。”朱蓉生挽缪小珊母孙太夫人云：“噫吁嚱蜀道蚕丛，当年巢破卵完，辛苦贼中来，竟重见藁砧天末；逍遥游北溟鲲化，有子珠零锦灿，文章千古事，独难留寸草春晖。”按，诸作均珠落玉盘，燕雀铢两相称，然不读书者望见之，则苦跟缬舌缩，此宜白话文家之亟揭革命旗也。予亦有代徐同初挽胡经武母太夫人联云：“老革命一刀逃，出没鬼神，生知滂母喜；好家居群儿坏，飘摇风雨，死重鲁嫠忧。”盖经武与朱遯初同为桃源革命巨子，出幅滂母翻用，似较有劲气。又，挽省议员周砥如道藩母太夫人联云：“无端数出数入大兵震惊，动魄频闻野外哭；岂但一人一家阿母坊表，吊丧待谒道南堂。”按，澧水流域兵祸至九年而始亟，故出幅微及之。又，代李钧吾挽云：“偕才郎作汗漫游，犯大雪重湖，朝长沙，暮汉口；吊贤母续呜乎诔，持生刍一束，奠斗酒，荐只鸡。”运典似尚无笨相。
胡经武母丧营葬，予既为撰行状并代拟联语矣。兹又挽一联云：“辛亥汉口南北停战，谁操纵之，有儿三寸舌胜百万兵，国乃由此立；泷冈庐陵死生特书，称仿佛也，壮我一家言系十数事，文竟藉人传。”按，经武以倡革命被捕系武昌狱，辛亥反正始获脱，即任鄂外交部部长。汉阳陷落，省墉受炮危急，经武乃驰说外交团提议停战，即衔正代表使命与清使唐绍仪正式签字。中华民国之存亡，此盖一大枢纽焉。又，代某挽联云：“陶侃入州，儿官其一；泷冈千古，母德不孤。”盖经武民国初尝官山东都督也。
卷十一
杂缀一
以格言入对联，最能发人深醒。记朱恂叔师数联，一云：“厚性情，薄嗜慾；直心思，曲文章。”一云：“诚意正心，只四字学；读书静坐，各半日功。”一云：“戴天履地并称才，七尺伟然，须作几分事业；往古来今中有我，百年易耳，当思千载姓名。”又，记某氏联云：“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向高处立，在平处坐，从宽处行。”又，《聪训斋语》一联云：“富贵贱贫，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毛人，得闲便是主人。”又，曾文正联云：“立千仞巅；慕鲁连子；无片言妄，希司马公。”又，钱南园通政沣联云：“爱半文不值半文，莫谓世无知者；作一事须精一事，庶几心乃安然。”又，田东溪联云：“于进步中求退步想；在忙时节作闲时游。”均质朴近箴铭。予亦有联云：“此心不滞物物，囿事事；于道求出天天，入人人。”
大庸王壬生正煦壬辰见赠一联云：“更从何处得一妄语；每于介中见其和神。”生造古劲，得未曾有。特以施之不谷，则无一似。记县人刘霖溪长城断皖南日，李祖惠赠之联云：“观天地生物气象；听士民戴上讴歌。”亦极浑成，即此可见刘治县之政。又，旧笥对联云：“种树类培佳子弟；拥书权拜小诸侯。”又云：“夏鼎商彝，秦碑汉瓦；刘略班莪，贾策扬经。”亦质实可嚼。
宁乡崔晦贞暕工分书，予见其一联云：“静几明窗参太极；孤灯夜雨读离骚。”闻系崔自作，然却佳。崔为人孤耿傲岸，以举人官贵州知县，不谐于上官。坐事论戍，至武陵病发，疆吏为请，留寓沅上，卖书画以自活。庚寅辛卯之间，予访之武陵，邸屋尽支四壁，犹为予哆口语天下事不倦。尝示予杂诗，有“笑指浮云几点横”句，顾言曰：“浮云者，今世之七八督抚也，子谓其直，一吷乎因。”相与黯然。崔最不喜西学，舶来物品，概屏不御。盛暑见客，犹曳大布，真所谓狂狷之伦也。近又见万寿宫屋壁一联云：“一篱秋老蛾眉豆；三径晴供鹰爪兰。”亦新颖不凡。又记二联均极朴峭，一云：“小窗多明，使我久坐；入门有喜，与君笑言。”一云：“古鉴照人，如汤沃雪；春雨润物，自叶流根。”
友人陈吉甫纪善有一楹联云：“事到万难，必须放胆；理无两可，总要平心。”说理特真朴。又，某联云：“看透人情知纸薄；经多时事觉山平。”反衬语绝有致。予亦有赠广济刘蓟生公子寅淑联云：“随缘穿衣吃饭；切实作事为人。”盖亦作朴语而不似者。又记二联，一云：“汾阳大富贵亦寿考；庐陵畜道德能文章。”一云：“大海有实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满为心。”摆落一切，然不知为谁氏之作。
前慈利知县柳万泰有元宵灯联云：“愿富岁斗米十钱，官吏乐民民乐业；对良宵千金一刻，灯光随月月随人。”出幅愿望之词，宛然民牧口吻，足以传矣。又，宋小茗《耐冷谈》云：王扶九老为其县主征比，除夕戏书楹帖云：“白发萧然，看他人儿女夫妻，千般恩爱；黄金尽矣，数此日油盐酱醋，百计安排。”诘旦，主人入馆贺岁，见之恻然，赠以千金，买舟送之归。
予往游澧县水月林，见壁上有对联绝佳，不知为谁氏之作。一云：“诸子以南华为绝唱；列传惟太史得沈雄。”一云：“雪窗快展时晴帖；山馆闲临欲雨图。”又二联，一云：“蛟龙得雨海波立；凤凰在山天下奇。”一云：“长风生浪水无与；春气集林山不知。”按，此可云言语妙天下。江山船一名九姓船，传为陈友谅之戚族。明祖有天下，限九姓自为婚姻，不通于士族。九姓者，皆桐庐严州人，故相呼船女为桐严嫂，后讹为同年嫂，专以此蛊乘客。清宝竹坡侍郎甘为此褫职。有一船窗联云：“游目骋怀，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赏心乐事，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以《兰亭序》对《玉茗词》，工绝。
曹斗宣教谕联语特多刻至雄磊之作，兹又录数首。一、新疆省戏台联云：“听两部笙歌，岂犹是胡笳羌笛；看中华人物，莫漫夸班笔张槎。”紧贴西域立论，气特磊磊。又云：“陶斯泳，泳斯游，教边甿为忠臣孝子；后视今，今视昔，知中国有五帝三王。”总不脱西域，总不忘牖民，斯合作矣。又，新疆省春联云：“万里河山，春来有脚；十年征戍，地入不毛。”又云：“马放牛归，是为乐国；莺啼燕语，如在故乡。”均语无泛设，洗尽庸常。又，慈利教谕署庚戌岁春联云：“冷官何补时艰，虚掷居诸，于兹十载；中国举行宪政，维新气象，似此初春。”又云：“立宪期以九年，新政实行，从学校起；尊孔升为大祀，吾道不变，与天地参。”又楹联云：“处远居高，何时而乐；投闲置散，乃分之宜。”对幅自谦语，尤落落大方。予有题县署工科嵌字联云：“工仍旧名，合农商为一部；科守成宪，沿周礼第六官。”亦若不戾今，不蔑古，盖用意之作也。又，刑招房嵌字联云：“刑牲迎年，四时吉利；招鹤止户，一切喜欢。”又，招科云：“招贤为檠，依德为辅；科罪以法，衡情以辞。”
“自问何能，只不着一丝假；有事即办，怎肯偷半日闲。”“一生不作暖昧之事；诸君毋以笑貌为恭。”“人于水鉴；亭以雨名。”右三联，长沙李双甫象鹍官黔藩时署以榜堂亭者也。爱其朴实，从《棣怀堂随笔》录出。茶陵尹白眉铭绰为予述旧作火铺对联，亦有别趣。一云：“大烹以养；小住为佳。”二云：“君行且止；宾至如归。”又见邓菽原守官鹿港时联云：“集人三益，广我六廉；在天一涯，分地百社。”盖台湾地皆以社名也。予亦有寝室神龛联云：“如在其左右；以保我子孙。”似尚不滞。
往与伯眉以眼前名词属对，尹举“讼棍”，予对以“升麻”，众皆称善。因记门人朱少巽知事潧保四五岁时，号为聪慧，善属对。一日，邹某举“盘庚”字，且告系书名属对，则应声曰：“管子。”又指眼前事物曰：“天井。”于是徐睨邹曰：“‘地师’何如？”一座粲然。盖邹故堪舆家也。尹亦自述幼时常以“地丁”对“天子”，其父笑曰：“是儿异时必能精综钱谷。”尹又告其弟佩之提学铭绾，童日亦有“团鱼，扁鹊”、“仓庚，亭午”之对。又，有集《四书》中人名物事者，如“西子”对“北辰”，“王豹”对“史鱼”，皆极工颖。
同治末，昆明刘巡抚琨罢官，侨居长沙，客座署联云：“喜与不淡时务客饮酒；难为未识姓名人作书。”语绝质朴。刘又揭书客座曰：“凡人之有求于我者，皆使我有求于人者也。与其使我求于人，何苦使人无求于我，人求我而我无以谢人，我求人而人有以惧我，则我失其为我矣。吁，可不惧哉！”《楹联三话》云：张兰渚师命章钜以汉隶作楹联，悬于厅事以自警，句云：“戒之在色，戒之在斗，戒之在得；职思其居，职思其内，职思其忧。”书后注曰：“三戒中惟‘在斗’二字，似与我辈身分不肖。曰斗，不必定指血气之勇也。既入名场，大凡奔竞与倾轧，皆斗象也，故须戒之。”按，此与上文皆可作仕宦座右铭。
往在晏仲鼎宅见一联云：“道义自高，如立六国相；著作极盛，可拟万石家。”其晏自作耶，抑成联耶？然措语要不凡腐。又，武陵某宅门联云：“处争竞世界；作完全国民。”亦新而有体。又，江苏报录阎应元绝命联云：“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众同心杀贼，留大明三万里江山。”阎盖典史，清初守江阴抗王师而致命者也。
中华民国纪元之二年夏历九月一日，作长沙光复纪念会，予有联云：“因昨日过去湖南，盼他日未来中国；惟有人流血革命，始成人自由共和。”按，自入民国，湖南所受痛苦，如金融，如战争，皆已达极点。自由句盖适得其反，书此为怅然无端。又，予题纪念会演剧戏台联云：“古人舞台与今人舞台都应作如是观，唤甚么本头，任列位想想；喋血革命不流血革命恰己成昨日事，扮出些脚色，请当场看看。”又联云：“今真甦自由魂，当场一出风云气；此莫作假事看，上座诸君世界人。”
罗甥述临澧江鹤舫炳南赠某氏儿十二岁蓄辩发建醮联，极新颖。兹录之：“和尚作了十二年，未曾住庙；弟子拜辞三千佛，从此还家。”予亦记某君土地庙联云：“土产无多，生一物栽培一物；地方不大，住几家保佑几家。”出口如生，绝与土地菩萨身分相肖，真杰构也。予亦有联云：“俾我食德服畴，繄谁所赐也；维神捍灾御患，故社而稷之。”又，某君联云：“莫到做会日方言修庙；就是无事时也要烧香。”语能带指点，又上一层矣。
左文襄有题家塾联云：“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并自系云：“三十年前作此语以自夸，只今犹时往来胸中，试为儿辈诵之，颇不免惭恧，然志趣固不妨高也。安得谓德薄能鲜，谓子弟不可学老夫狂哉？”按，右云云，颇具西人冒险进取精神，他日文襄之功业，殆皆基此十六字。又联云：“慎交游，勤耕读；笃根本，去浮华。”又云：“要大门闾，积德累善；是好子弟，耕田读书。”亦自系云：“年逾五十，阅历不少，尝叹冯钝翁所云，子弟得一才人，不如得一长者，诚有所见。惜避世士大夫鲜有以此诏其子弟者，威、宽、勋、同能体会此，其庶乎！”按，文襄以此教家，抑何减宋贤语录中粹语，吾愿遍一国人皆书此以代韦弦。
与文襄同规模而谈理较若深邃者，吾又于曾文正公诸联见之，分录一二以代座右箴铭。一云：“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终身有乐处，终身有忧处。”按，上下幅均仄声，落脚虽曰失律，然颠扑不破处，殊可喜。一云：“与人为善，取人为善；乐以终身，忧以终身。”按，此联对人对己，几于大人成物、圣贤克己现象。一云：“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一云：“禽里还人，静由敬出；死中求活，淡极乐生。”一云：“战战兢兢，即生时不忘地狱；坦坦荡荡，虽忧患亦畅天怀。”按，上列各联，均不可徒作俪言读。又，一七字联云：“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亦老木槎枒，奇拙可味。又，朱恂叔师戏台联二首，亦能掉臂理窟，录之。一云：“嬉笑怒骂，俾愚夫妇皆知，较胜史上劝惩法；离合悲欢，从真性情看出，都是场中歌哭人。”一云：“德宜荐豫，岁屡报丰，诚敦无妄；戏原无益，舞不可恒，乐戒小过。”每句缀易卦字，语意似鍼似讽，可当俗耳箴砭。师又有赠逆旅主人联云：“不惜亲身穿犊鼻；解留只眼识鸢肩。”小题亦不放松，作法可贵。又，某氏一联云：“读书好，耕田好，跟好学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语意虽浅近而却中理。
《慧因室杂缀》载：贵州某生性跅弛不羁，顾才华卓越，初入都应试，主其戚处，戚有婢名多姑娘者，明眸巧第，且绝颖慧，生甚恋之。一日，言于戚，欲得以佐读。戚曰：“子能奋志功名，慰汝二亲之望，吾必以婢属子。”生遂下帏攻苦，于卧室内自悬一联云：“一心常念波罗密；三祝惟求福寿男。”每倦读，辄引首视联以自警。逾年，竟得大魁，成眷属焉。按，此联暗嵌“多”字妙。曾文正有赠弟二联，颇持规讽生义。一、澄侯云：“俭必养廉，誉洽乡党；直而能忍，庆流子孙。”二、沅甫云：“入孝出忠，光大门第；亲师取友，教育后昆。”予有代儿子题律师事务所联云：“姑为他人作嫁；所愿天下无冤。”落落数言，尚算不吃力。又联云：“读梭伦律更读唐律；称名法家亦称辩家。”亦似能肖律师之像。
新化曾西溪司榷吾县日，多赠有之作，间以嵌字，每每朴质可诵，忆录一二。如，一、赠徐子谷知县邦光云：“宦味清于一杯水；诗情逸似九溪云。”二、赠朱剑青云：“剑气珠光自腾上；青山白云同静深。”三、赠黎宾次云：“宾于王家观上国；次及文苑先儒林。”又，朱恂叔师赠汪质庵通判云：“吏隐即仙，可是东坡再世；臣心似水，只饮两湖一杯。”汪官杭州，又系冷曹，故有饮水西湖之喻，然联语故超超元著也。林文忠有赠沅陵知县某君联云：“一县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为君清。”揄扬宫清，如水中着盐。又，澧县劝学所一联云：“天知地知，但说不恤人言，亦已晚矣；公益私益，务须划清界线，庶儿近之。”鞭辟语字字见道，是为难能。对幅字面不觉其为新名词，亦所谓盐着水中之妙欤！
醴陵罗涤三良揖因傅屯艮知予姓名，佐戎幕来县，即造门礼先，续又数集吾观物竞楼斗雀，称相得也。然未与论文艺。七年元旦，予见其署营门春联，特为敛手叹服。兹录如下：“春风又度营门，也来刲鸭烧豚，与诸君痛饮屠苏，好雪夜夺关，计平淮蔡；黠冠环窥庭户，当此外忧内患，率健儿先除伏莽，听江天鼓角，直出荆襄。”按，九澧频年多盗，近湘南战事起，荆襄亦自主为应和，对幅盖字字纪实，名作也。
卿怜者，姑苏产也。明慧婉丽，色艺冠时。年及笄，某宦购献浙江巡抚王亶望，宠专房，常署联于秘室云：“色即是空空即色；卿须怜我我怜卿。”后王以墨败，人谓其为谶语云。王死后，卿怜又紧和珅，未几，和又败死，卿怜归老于吴，尝赋七绝，备言两姓盛衰本末，士大夫多有能举其词者。
清初，吴三桂据云南，旋蓄异谋，其妾弟某得罪畏诛，潜走京师告变，朝廷不之信，姑遣使侦焉。事为三桂所闻，谋所以缓之，会值改岁，乃自书春联榜诸府门云：“帝力于我何有；臣清恐人不知。”使者留滇月余，竟无所得，特录联语归报，遂信而置之。未几反书闻，帝方沐掷冠于地曰：“奴诳我。”三桂少尝挟十万金赴大梁为冶游，暱汴妓桐花，俄金尽，鸨母加白眼，独桐花奇其人，不下令逐客，已而材官以金至，亟入市购大秦珠径二寸者赠桐花，并媵以诗云：“走马张弓二十年，归藩无路且朝天。梧桐雨后芭蕉雨，注到阴符第几篇。”按，此平西之文学，盖亦不窳呰矣。
胡氏《联选》云：京师地安门外有白米斜街，依傍十刹海，俗名小西湖，绿柳参差，青山隐约，某家署一联云：“白雪远山，图开大米；斜阳新柳，春满天街。”语调特若排场。奉新许仙屏巡抚由曾文公戎幕起家，晚年乞病归里，筑五芝园以娱老。园对虬岭，为西山发脉处。尝刻联门前石柱云：“昨者作堂名醉墨；朝来拄笏看西山。”又，梁节庵主讲两湖书院时，自题寓宅门联云：“往事忆觚棱，身别修门二十载；新阴尽桃李，教成君子六千人。”又，皋兰吴柳堂御史可读居谏垣，鲠直敢言，不避权贵，后以争清穆宗立嗣事，怀奏稿缢死，名闻天下。其署京邸联云：“万事未甘随俗传；一官辛苦读书来。”饶有劲挺之致。
吴柳堂尝官刑部提牢厅主事，厅之北监有明杨患愍继盛手植榆树，后人建祠祀焉。吴题联云：“生气犹存，看此日阶前大树；爰书谁定，问当年座上诸公。”对幅一肚皮不快活，奇气咄咄，有请上方斩马剑斩佞臣一人头壮采。后日之死，即决于此。戊戌政变，嘉应黄公度遵宪以出使日本大臣被嫌疑，会使节驻沪。上海道至，派兵围其行馆，久之，得旨放还归里。后自署所居人境庐联云：“药是当归，花宜旋覆；虫还无恙，鸟莫奈何。”警弦之意，跃然言外。又联云：“万象涵归方丈室；四围环列自家山。”又，安乐行窝小艇联云：“尚欲乘长风破万里浪；不妨处南海弄明月珠。”亦自轮囷夭矫，不主故常。又，袁州知府某以病去官，卜居苏州时，有故乡之积感，尝题门联云：“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语似未经人道。长沙李仲临世琪，少年客游江南，多所交接，晚年以商自晦，其居在大河塘，有图，予尝题诗纪其居也。李近示以居室楹帖，虽词采近于堆垛，而自摅胸怀，亦自不俗。联云：“荣华过目总成空，何如乐道安贫，莫管他利，莫管他名，莫管他虎斗与龙争，当极闷时，席先世区区旧庐，偕我弟我兄，学半日渔，作几笔画，读万卷书，逍遥游哉，山中人此亦算南面；善恶到头原有报，只要委心任运，说甚么神，说甚么鬼，说甚么数穷更理极，怪彼盗者，怙暂时赫赫倒柄，乃予取予求，兴不风浪，摧方艺萌，填无底壑，否泰交未，天下事岂尽付东流。”按，出幅语气恬适，对幅彼盗一接，宛若祢正平著岑牟单绞服，为击鼓三挝。
某僧坐关满期，熊香海撰联云：“霹雳一声雷，依然大地山川，才识得开拳见掌；回向三世佛，直至宝王楼阁，也无非吃饭穿衣。”又，修一上人为某师作佛事，熊亦撰联云：“直指本来心，鹤献香花猿献果；灼然常住义，云归沧海水归瓶。”语带禅机，不同伧楚。
胡氏《联选》云：金陵淮清桥，桥门有集刘梦得、韦端已句为联云：“淮水东边旧时月；金陵渡口去来潮。”语极浑成端重。又，周彦升题泉州万安桥联云：“两翼石栏扶海出；三秋水月渡空行。”又联云：“秋水洒堂数百道；海舟浮月两三人。”皆清湛不着点埃。宜兴蜀山，原名独山，东坡游阳羡，谓此山似蜀，为改今名。大溪绕山南流，石桥跨溪上，高二丈余，桥门作穹圆形，周小棠题联云：“不霁何虹，天倩娲皇来补石；此山似蜀，人思坡老为题桥。”又，金粟香题扬州政成桥联云：“北去三河扬子渡；南通百渎蠡湖船。”又联云：“继坡公舣舟，谁为过客；问相如题柱，可比升仙。”语均贴切，而“北去”一联，尤超妙不群。县有符实桥在七姑山下，予题联云：“未须更忧一水隔；可以横绝七姑巅。”又，题二都保安桥联二首，一云：“相保以险；厥安如山。”一云：“保此片片石；安渡沉沉渊。”似尚不类佻笨。
“三才天地人；四诗风雅颂。”“五行金木水火土；四位公侯伯子男。”相传以为绝对。明陆粲说听载一联云：“五事貌言视听思；七音宫商角徵羽。”亦谓不能有二。按，琴七弦：一宫、二商、三角、四徵、五羽、六少宫、七少商，是为七音。蕙风少日曾以“五子周程朱张”，对“四杰王杨卢骆”。又以“四时春夏秋冬”对“五声平上去入”，均若工浑。右节《餐樱庑随笔》。
清中叶汪容甫中以治经闻于世，其文采斒烂，照耀东南，而恃才傲物，多所狎侮。毕沅为陕西巡抚，奇中才而未通往来。一日，中忽投毕书曰：“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落落数言而止，毕发诵大笑，立以五百金馈之。宝应有汉石阙二，刻孔子见老子及力士庖厨等像，中以钱五万使人盗其一，因为联榜门云：“好古探周孔；嗜奇窃汉碑。”可云旷荡绝伦。又，扬州梅蕴生植之能诗，善弹琴，弹琴喜独坐。一夕，方拨弦，见窗纸破，盖窃听者，俄而花香袭脑，一女郎盈盈入，乃言曰：“欲琴者，吾为尔弹，但不欲一见尔。”急灭灯，为鼓一再行。梅藏有唐碑一拓，特宝贵之。吴让翁赠以联云：“家有贞元石；人弹叔夜琴。”盖合纪二事也。然联要不腐。
凡文之工者，无他谬巧，曰肖题，作联亦然。杭州清泰门火车站旁有茶室兼澡堂。刘葆良题联云：“正瓯越销兵、沪杭同轨之时，借胜境涤尘嚣，在明圣湖六桥以外；问陆公茶灶、屈子兰汤何处，有层楼矗云表，距清泰门百武而遥。”又，镇江京江第一楼者，高临大江，南来帆船，皆麟凑楼下，楼附设卖酒室兼茶座。有联云：“酒后高歌，听一曲铁板铜琶，唱大江东去；茶边话旧，看几番星轺露冕，从淮海南来。”一沉着，一雄豪，两皆切地，搬移不动，杰制也。又，李梅庵题某餐馆联云：“宰天下有如此肉；治大国若烹小鲜。”特若浑成。又，刘葆良题上海湖南人所营桃源隐菜馆联云：“乡味殊佳，莫恋江东饱莼菜；人间何世，偶从海上得桃源。”均不溢题位，栩栩欲活。
各名埠济良所之设，所以为妓女谋回头处，仁政之大者也。刘葆良题扬州济良所联云：“是鳏寡孤独外别一种无告穷民，我只当儿女看来，欲借慈航渡孽海；于罟擭陷阱中开这条放生大路，谁能把繁华唤醒，不留地狱在人间。”语语矜怛，婆心妇见。刘又有题上海大新旅馆联云：“大瀛海环神州赤县之旁，邹子雄谈，地球九万里；新国民咸结轨联航而至，春申上客，珠履三千人。”奇气咄咄，昂头天外，不徒以嵌字为工。又，曾文正瓜州盐栈联云：“两点金焦，劫后山容申旧好；万家食货，舟中水调似承平。”又，某氏安庆水龙局联云：“事有备以无患；门虽设而常关。”又联云：“自有风云回赤帝；俨同霖雨遍苍生。”皆直盬题脑，澈表澈里。又，某氏题灶联云：“水火既济；黍稷惟馨。”亦工。
临桂倪云癯《桐阴清话》：阮文达平蔡牵，得其兵器，更铸秦桧夫妇像，跽岳王祠外，好事者制一联，作夫妇问答口吻，木书之，其一系桧颈云：“咳！仆本丧心，有贤妻何至若是。”又一系王氏颈云：“啐！妇虽长舌，非老贼不到今朝。”阮一日谒庙见之，为狂笑无已。又，济安之义川，有“跳过鱼儿吃豆腐”及“豆腐搬成肉价钱”等谚，熊某因撰豆腐店联云：“请君跳过鱼儿碗；看我搬成肉价钱。”亦有风趣，足解人颐。又，张季直謇题上海精益眼镜公司联云：“使众昭昭，若岩下电；与世珞珞，望眼中人。”又联云：“如用之皆自明也；苟合矣不亦善乎。”皆轻轻着笔，添毫欲活。胡氏《联选》云：淮安在科举时代应试者为最伙颐，督学部院门首有灯牌公所数十间，均系一般应试者候点名憩足之所，内有联，风趣略与上录同。联云：“顷刻即天明，此处何须久坐；一声从地起，诸君自有前程。”
胡氏《联选》云：辛亥鼎革以来，逊国旧官僚，多避地居沪上。某君就望平街头设一酒肆，题曰“醉沤”，旁榜一联云：“人我皆醉；天地一沤。”按，联语有慨其言。秀水王仲瞿昙，清举人也。龚定庵为铭墓，世称奇人奇文。王赘于金氏，夫人名礼嬴，工诗画，晚年筑室湖居，与共唱和，署门联云：“两口居绿水丹山，妻太聪明夫太怪；四围皆青燐碧血，人何寥落鬼何多。”思想奇竦，与作者相称矣。易实甫顺鼎题琴志楼联云：“三闾大夫胡为至于此；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上下幅皆作一句读，故佳。按，楼在九江庐山，其尊人笏山先生筑以作别墅者也。又，婺源江湘岚峰青曾为司法厅长，解组后，自题息庐联云：“田园将芜胡不归，计惟随五柳先生游耳；国家兴亡与有责，今安得一时人杰从之。”语特沉着有抱负。予亦有静妙轩嵌字联云：“静坐规四海；妙用存一心。”又，代悟园署山居联，一云：“移山辟前路；种木荫高枝。”一云：“不受物汶汶；仰视天苍苍。”亦若摆落悠悠。
胡君复云：所亲某饶农田，兼设染肆，有二子延师课读甚勤，尝语予曰：“读书所以明理，异时但望儿曹能嗣吾业，即不尔，有薄田，为安分良民足矣。”予为题楹联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染苍而苍，染黄而黄。”按，分渲农、染二执业，亦自典雅。又，刘文正予告归田，其子石庵入相，题所居室联云：“粗茶淡饭布衣裳，这点福让老夫消受；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有儿辈担当。”质而不俚，与王海日同一口气。又，曾文正之父有自制联悬厅事云：“有诗书，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时事不闻不问，只将艰巨付儿曹。”口吻又与刘同。又，汪退谷自题书室联云：“汲水浇花，亦思于物有济；扫窗设几，要在予心以安。”字句恬适，悟道有得之作也。
林文忠在河工时，自题所居室联云：“春从天上至；水由地中行。”语绝阔大。又，题客座联云：“芦中人出；河上公来。”亦极堂皇名贵。又，许文恪庚身自撰书室联云：“但有余闲惟学帖；即逢佳客莫谈天。”又，西湖诗僧小颠自题居室联云：“老屋将倾，只管淹留何日去；新居未卜，不妨小住此为佳。”予亦有数联。一题金小竹牺园联云：“尝胆枕戈，亟欲湔吾国之耻；艺麻种果，不妨为农家者流。”又，自题月岩客座联云：“倚天石壁不飞去；啄木山禽时下来。”又联云：“谈天八星觉身小；拓地五洲犹心雄。”又联云：“学途敻于西北利筑路；文境辟似苏彝士凿河。”亦似不拾人牙慧。又，回澜阁主自署厅事联云：“度量不敢窥涯涘；富贵于我如浮云。”下语卓绝如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