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27/29)-清-唐芸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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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27/29 部分)

此时,却早有细作报入王守仁大营而去。王守仁当即升帐,聚众议道:“宸濠现在又联舟为方阵,准备以御我军。但是我军驻扎此地,不能旷日持久,且贼军亦断不容我久扎此地。我不攻他营寨,他也要前来进攻。贼军团能联舟为阵,我军亦可如此办法,以便渡江而去与他对敌。所虑船只毫无,不必说联舟为阵,就便欲要渡河,亦不可得,这便如何是好?”徐鸣皋道:“便是末将亦早虑及此。欲渡江进战,非船不行。不知这逆贼许多船只,是从何处得来的?”王守仁道:“光景是他预先雇下,专为此事的。”大家正在忧虑,忽见营兵进来报道:“吉安府伍大老爷由南康来了。”王守仁一闻伍定谋前来,当即请入大帐。
伍定谋行礼已毕,即问王守仁曰:“元帅亦见逆贼结舟为阵乎?”王守仁道:“便是本帅正虑及此。因此间无船可雇,不能渡军而北,如何是好?”伍定谋道:“逆贼今联舟为阵,有此一举,逆贼死期将至了。”王守仁惊道:“贵府何出此言?某正以此为可虑,贵府反说他死期将至,吾甚不解谓何。”伍定谋道:“元帅所虑者又何谓?”王守仁道:“虑他这方阵不易破耳!”伍定谋道:“元帅以为可虑,卑府却以为可喜。愿与元帅言之,即知道喊不久将死了。”王守仁道:“便请一言,某当闻命。”伍定谋道:“元帅岂不闻赤壁鏖兵之事乎?时虽不同,而事则一律,岂非该贼之自甘就死么!”王守仁道;“贵府之言虽是,但某有谓不然者。赤壁鏖兵,幸有东风之力。今正逢秋令,西北风当时,逆贼现居上游,正当西北,我若纵火烧之,是自己延烧也。赤壁一役,何可效法?”伍定谋道:“元帅所谋,未始非是,但卑府已虑之熟矣。若由下游潜渡上游,绕伏贼后纵火,贼又何能躲避乎?此事不劳元帅费心,卑府已预募得轻舟百艘,为纵火计矣。来日当潜使六十艘来,为元帅调度人马;其余四十艘,卑府为自用。现在纵火之料,仍未备全,一俟齐备,卑府当于前三日使舟前来,并约元帅届期行事。卑府现在仍须驰回南康,调度一切,故急急前来为元帅送信。请元帅不必过虑,但传令各军,届期预备接战破贼便了。”
王守仁听了这番话,真是大喜,当下让道:“某虽身居统帅,其才智愧不如君,真个惭愧。”伍定谋也要谦道:“卑府不过一得之见,或者侥幸成功,何敢自居才智?总之均为国家公事,义不容辞。元帅又何必如此谦让,使卑府立身不安了。”王守仁道:“某非过谦,其实惭愧。”伍定谋又道:“卑府就此告辞。一经预备齐全,即遣舟前来,以便元帅督兵西渡。”王守仁道:“某当听候贵府来信,便即督兵西波可矣。”伍定谋告辞而去,王守仁相送一回,复又夸赞了一会,这才饬令众将告退。不知何日渡江去破方阵,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5回师成然罴大队南征性本豺狼中宵行刺
话说伍定谋退出大营,当下潜渡南康。原来南康离南昌只三百里,兼程趱赶,不过一日一夜即到。伍定谋到了南康,当下即将预雇的大小船只一齐招集,挑选了四十艘,内装干柴、枯草,上加桐油、松香、硫磺、焰硝之类;每船拨兵二十,各带火种;令王能统带,将这四十艘实蒿灌油,暗藏于南康一带深港之内。其余即派令卜大武押着各船,陆续波往北岸,限五日后全行渡过,仍散布于各港内埋伏,听候调遣。分拨已定,只等纵火杀贼。暂且不表。
且说钱龙、赵虎二人各带了盘程,离了樵合,直望荆襄一带而去,上追御驾。一路探听,这日到荆紫关,听说御驾已将次行到,他二人即在荆紫住下等候。不过二日,只见荆紫关一带的往来行人,皆说武宗圣驾明日即到,于是六街三市,文武大小官员,皆纷纷预备接驾。沿途各家皆张灯结彩,摆设香案,以便圣驾经过,好去跪接。
又隔了一日,果见头站牌已到。约至午牌时分,只见拥护的人走来说道:“圣驾已离此不远了。”接着,又有一骑探马如风驰电掣而来,一路喊道:“尔等各居民听着:圣驾顷刻就经过此地,均须两旁跪接,毋得喧哗,致惊圣驾。若有犯者,即交地方官照例惩办。”一面说,一面跑了过去。不一会,只见许多羽林军排道前引。两旁铺户居民知道圣驾已到,当即跪列两旁,以便接驾。但见羽林军走了好一会,才见一对对龙旗凤帜、月斧金爪、紫袖昭容、锦衣太监,又见一班细乐,八对提灯,五百御林军护驾。王侯世爵,一个个玉带金冠。御前侍卫,两旁分走,皆是花衣锦帽。末后有一柄曲柄黄罗伞,下遮着一辆朱轮。朱轮里面坐着的一位,龙姿凤目,头带九龙盘顶的金冠,身穿五爪盘金黄龙袍,腰围玉带,脚踏粉底乌靴,真是凤目龙颜,不愧帝王之相。朱轮过去,后面又有许多随驾护卫,簇拥而行,皆是身骑骏马,随护朱轮。末后,便是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所带的雄兵。一路行来,虽则有数万人马,却是肃静无哗,只闻马蹄声响,不闻人语之声。钱龙、赵虎此时也躲在人丛中瞻仰圣颜。不一刻,武宗进了行宫,所有御林各军皆扎在行宫四面。又过了一刻,只见有两个小太监捧着圣旨出了宫门,向各官宣旨道:“圣上旨意,着令地方各官一律退去,所有随扈各官将着即暂歇一宵,明日天明拔队趱赶前去。”各官遵旨退下不表。
再说钱龙、赵虎两人在人丛中听见这个消息,圣驾明日就要起銮,当下两人即走到一个僻静处所,彼此议道:“今昏王已到,明日就要前去行刺。恐有误大事,反为不美,不若今夜便去行事。只要将这昏君刺死,你我这场功劳,可真不小。将来宁王身登宝位,你我还怕没有高官厚禄么?”钱龙道:“今夜何时前去呢?”赵虎道:“着早去,恐行宫里未曾睡静,给他们看出来,反为不美,所谓画虎不成,反被犬害。莫若今夜三更以后,你我各带兵器,纵身直入。只要寻到昏君,一刀刺死,那就大功告成了。”钱龙道:“此言甚善。我等当先回客店住下,等到那时再去便了。”于是二人便走出僻静地方,径往客店而去。到了客店,便叫店小二打了两壶酒,拿了两碟菜,彼此对饮起来。一会儿,饮酒已毕,便去房内歇息,专等三更以后前去行刺。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两人睡了一觉,便惊醒过来,听了听,才交二鼓,时候尚早,复又去睡。又睡了一会,却已三更将近,他二人即便起身,将外面衣服脱去,内穿密扣元色紧身短袄,下穿元色扎脚马裤,脚踏薄底快靴,头上扎了一块元色包脑,背插利刃,走到房门口,轻轻的将房门拨开。二人走出房门,复又例关起来。走到院落,一耸身飞过墙垣,就如两条乌龙一般腾空而去,出了客店,直望行宫而来。
不一刻,已到行宫。二人先跳上院墙,四面一看,见行宫里面虽有些灯光,却是半明不灭;又听得里面更锣之声不绝于耳。钱龙即与赵虎悄悄说道;“老兄弟,你听宫里这一片更锣之声,往来不绝,照此如何下去么?”赵虎道:“这到不妨。这些交更的,那里有什么本领,不过借此在这里混一碗饭吃吃而已。我们下去,只要避着他们,不与他们望见,即不妨事了。即使遇着那些更夫,不待声张,一刀将他杀了,也就可以无事的。”钱龙道:“话虽如此,却要格外小心才好。”二人说着话,再听一听,已转三更,钱龙又道:“老兄弟,我们下去罢,时候可也不早了。”赵虎道:“我们走一条路不行。你在东,我在西,你我分头而进。”钱龙道:“不是如此办法,还是一起下去,彼此才有个照应。一被里面的人看出来,上来动手也得有个帮助。你若在东,我若在西,那时有了事,怎么呼应得灵的?”赵虎道:“也好,我便与你同下去罢。”说着,二人将身躯一晃,只见一道黑光飞上正殿。
二人便伏在瓦栊内望下面一看,见有两个更夫,一人提着手灯,一人敲着更锣,由后面绕转过来,却好走到正殿下面。钱龙、赵虎怕被更夫看见不妙,因将身伏定在瓦栊上面,等更夫过去走得远了,才将身子立起。向后面一看,只见后面还有三进,皆是瓦缝参差,非常坚固。于是二人一缩身,便由正殿屋上窜到后殿屋上,不意将后殿屋上瓦踏翻了一块,落下来,只听“拍”的一声响,那块瓦跌落下面,打得粉碎。二人吓了一跳,又伏定身不敢稍动。幸而下面并无人问,也无人出来看视,他二人才算放心。停了一会,又一齐窜到第二进屋上,正要往第三进去,却又从第三进左侧夹巷内来了两个更夫,敲着锣经此而过。他二人又不敢动弹,还是等两个更夫走了过去,他二人这才窜身向第三进而去。
到了第三进屋上,先将身躯伏定,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齐用了个猿猴坠枝的架落,将两只脚踏在屋檐口,身子倒垂下来向里面观看,只见正中一间中间竖了一块匾,是“寝宫”二字。钱龙、赵虎知道武宗一定住在此处了,但又不知住在那里房内。当下赵虎说道:“据我看来,一定住在上首这房间内无疑。我们何不先去将那窗格上的红纱戳破了,先看一看,便知分晓。”钱龙道:“是。”因此二人又将身子由屋檐下蜿蜒而下,靠近纱窗,便用刀在那红纱上轻轻戳了一个小孔,钱龙即便单觑眼向里面看去,只见里间烧着一对双龙的红烛,已烧残了半截。紧靠纱窗,摆着一张海梅嵌大理石的御案,中间设了一把盘龙宝座,两旁皆用红绫糊在板壁上面,一色簇簇生新。左右有八把交椅,四张茶几,椅、几之上皆用着红缎子盘金龙的椅披、几袱。上首有一张衣架子,上面挂着一件簇簇新黄缎盘金龙袍,就是日间武宗在龙舆内所穿的那一件。衣架旁侧挂着一条盘龙嵌宝的玉带。上首有一架盔盒,盒盖上架着一顶盘龙金冠。当中有一张海梅朱漆、上下两旁盘龙的御榻,挂着一顶黄绫描龙宝帐。近在御榻下面,有八个小太监,分在两旁,和衣而睡。寝宫门首又有四个护卫,带刀而立,却皆靠着寝宫门,立在那里打吨。
二人看毕,料定武宗睡在那龙榻上面了。因此二人打了个暗号,钱龙即将手中刀轻轻在那纱窗上拨了两拨,里间格于一转,已离了窝槽。于是又伸进一只手,轻轻的将里面格闩抽出来,放在一旁。又去将窗格拨下,做了好半会的手脚,并无一毫声息,也没有一人知觉。钱龙、赵虎当下好不欢喜,以为武宗必定为其所刺。于是,赵虎在先,钱龙在后,两人手执钢刀,一窜身飞身入内,手起刀落,直望御榻上砍下。不知武宗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6回焦大鹏行宫救圣驾明武宗便殿审强徒
却说钱龙、赵虎手持利刃,窜身进房,直奔御榻而去。走到御榻面前,怠将龙幔一掀,那知用力过猛,一阵风将武宗惊醒。武宗睁眼一看,见榻前立着两个刺客,浑身紧身衣靠,相貌狰狞,身材高大,手持两把明晃晃的钢刀。武宗只吓得乱抖,心中暗道:“悔不听杨廷和之谏,致有今日之祸,朕命休矣!”急欲喊人前来救驾,只见那两个刺客,已要狠狠举起钢刀向自己砍到,口中叫道:“昏王,看你尚有何法逃得性命么?”手中的利刃正要砍下。武宗忽见窗外复又飞进一人,手执宝剑,直奔御榻而来。武宗这一吓,真也是魂飞天外,暗道:“何其刺客如此之多?这里现放着两人,还怕不足,又加上一人,光景欲将朕分为三段了。”正在暗道,忽听“哈咚”两声,接着“噹啷”一声,见先来的那两个大汉已跌倒在地,后来的那一个跪在床前,口中称:“万岁在上,小人焦大鹏奉了王元帅之命,特来保驾。这两个刺客,已为小人刺倒了。万岁勿惊,小人在此。”
武宗这一见,真是喜出望外,当下即从龙床上坐起来,喊那些太监、护卫拿刺客。那四个带刀护卫一听此言,那敢怠慢,从睡梦中提了刀,大踏步抢走过来。见龙榻前跪着,疑惑他是个刺客,为武宗将他捉住,跪在那里,便举起刀来即向焦大鹏砍到。武宗一见,赶忙喝道:“尔等护卫宫中,原所以防不测。今尔等不知小心有刺客前来,你们那里如此糊涂,明日即行革去尔等的护卫,再严加重办尔等护卫不力的罪名。朕若非这焦大鹏前来救驾,朕已早为刺客所算了。还不快将那两个刺客缚起来,明日交荆州府严刑审讯。”那四个护卫听了这番话,随即跪下,碰头请罪,道:“臣等罪该万死,求万岁暂息雷霆。”武宗又命那四个护卫起来,去捆打倒的那两个刺客。那四个护卫当时又碰头谢了恩,这才站起来,走到钱龙、赵虎二人跟前,先将他二人拖了出宫,然后才将他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
此时里里外外,皆得了消息,所有那里护卫大臣、御前侍卫、随驾太监,俱纷纷扰扰进了官房。不一刻,那管带御林军侍卫以及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亦皆到宫房请罪。武宗便命张忠、刘晖进了寝宫。先给武宗跪请圣安,然后碰头说道:“臣等保驾来迟,罪该万死!现在刺客想已捉住了。”武宗便指着焦大鹏道:“若非他前来救驾,朕之性命,已送于两个之手了。二卿远在宫外,却非卿二人之罪。不过这宫内的所有护卫太监,实属疏忽已极,毫不防范,着即交二卿明日拟定罪名,以警疏忽之咎。”张忠、刘晖当下即也遵旨。
此时天已明亮,武宗即命张忠、刘晖,将焦大鹏好生带出宫门,并饬令传旨各营:今日驻跸荆州府,便将此案讯明,再行起銮前进。当下张忠、刘晖将焦大鹏带出官房,便留在刘晖营中止歇。又将谕旨传知各营前队统带,令各军先到荆州驻扎。
武宗此时梳洗已毕,当有小太监呈请早安。武宗早宴已毕,只听静鞭三响,武宗升殿。刘晖、张忠等一班随驾大臣、侍卫,皆上殿早朝,三呼万岁。当有领班护卫大臣奏道;“臣启奏万岁:夜间所拿的两名刺客,是否径交荆州府严讯,抑万岁先行钦审,然后再送交荆州府拟定罪名?”武宗听奏,道:“尔等可即将那两名刺客先行带上殿来,俾朕先审问他一番,究为何人指使。然后,再交荆州府拟罪。”领班护卫大臣当即遵旨退下。
不一刻,即将钱龙、赵虎带上殿来,将他二人推倒,跪在下面。武宗伏在御案上闪开龙目,再将他二人细细一看,只见钱龙、赵虎二人,右臂皆为剑所伤,血流衣襟。你道这是何故?原来他二人当在寝宫行刺时,皆是右手执刀,所以焦大鹏一进来,即将宝剑先伤了他二人的右臂,使他举刀不来;又不便将他二人杀死,须留活口,为将来审问口供的地步。所以钱龙、赵虎二人右臂皆为所折,血流衣襟。
你道焦大鹏又何以得知钱龙、赵虎前来刺驾,他从南昌奔到此处救驾呢?原来他却有人使他前来。这日,他在沿湖一带观看湖中的水景,只见他师父傀儡生忽然从空中落下,向他说道:“徒儿,佳儿,尔可速速回营与元帅禀明.即日驰赴荆紫关行宫救驾。”焦大鹏当下便问道:“难道圣上有人暗算么?”傀儡生道:“正为有人前去行刺,所以为师特命你前去干这一场大功,好让你讨了封赠,将来好成正果。”焦大鹏听了此话,便请傀儡生一同回营。傀儡生道:“为师尚有要事他往,你可即刻回营,与元帅说明,不可耽搁,务限八月二十三日到荆紫关,三更以后,前往行宫,捉拿刺客。一切勿误!”焦大鹏听了此言,却也不敢强留傀儡生,当即回身奔赴大营,见元帅呈明一切。王元帅见说,吃惊不小,当与焦大鹏说道:“本帅料这刺客,定是宸濠所使。既蒙傀儡老师属令义士前去救驾,义士可不能迟缓。”即刻出了大营,直奔而来。却好到了荆紫关,正是八月二十三这日。他却是日间到的,等至三更将近,便到行宫左右探看。等了一会,果见有两个黑汉子由院墙上跳过去。那时焦大鹏便要赶上去捉他,复又想道:“我不到那真真危急之时再行拿捉,一来不见我焦大鹏的本领,二来圣上也不知道我这人。”所以一直等到钱龙、赵虎进了寝宫,走到御榻面前,将龙幔掀开,举刀在手,要望武亲去砍,这个时节,他才飞身进内,将钱、赵二人右臂折伤,救了武宗的圣驾。这就是焦大鹏由南昌起程、直至救驾捉拿刺客的一段原委。
此时钱龙、赵虎二人跪在殿上,并无刑具,因武宗既未带有御刑,荆紫关又无有司衙门、所以无处去寻刑具。而且钱龙、赵虎业已折伤右臂,已经不能动弹,断无再会逃走之理。只用了些绳索,将他腿脚捆缚结实,跪在那里便了。武宗在龙案上向他二人问道:“刺客,你二人姓甚名谁?朕看你二人倒也身材高大,有些本领,为什么不做忠臣孝子,偏要前来行刺朕躬?你与朕有何仇隙?究为何人所使?速速招来!”钱龙、赵虎跪在下面,听武宗问他这一番话,因即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昏君!若问咱的名姓,咱唤钱龙,他唤赵虎,咱们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使。只知道你这昏君,罪恶贯盈,天下臣民无不切齿痛恨,咱家所以代民伐罪,替天行道,前来刺杀你这昏君,为天下子民除害。今既被捉,也算咱家做事不到,致被妖人前来所擒。要杀就杀,咱家没有口供。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不知道扳人避己,以图赦罪之地。而况今日杀了脑袋,二十年后又见一个堂堂的英雄。这脑袋瓜子被一刀,又算什么大事?昏君!你快些将咱家杀了罢,咱家是没有口供招来。若要咱家招口供,就是‘刺客’这二字。”
当下武宗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话,龙颜大怒,因喝令左右即将他二人推出,凌迟处死。当有刘晖奏道:“万岁且息雷霆之怒。论国家刑法,行刺圣驾,触件圣颜,皆是凌迟处死。但是这两个死囚必非专主前来,定有旁人指使,须得彻底根究,问明指使之人,方好一同治罪。若现在因一怒之下,便将他二人处死,这两个死囚原知死有余辜,可便宜了那指使之人幸逃法网。他二人既死,又从何处追问指使的首犯呢?据臣愚见,莫若先将这二个死囚每人重责一千大棍,然后再审问他的确实。又恐上扰圣躬,或即发交荆州府严刑审讯,说要将他的实供讯出,究竟是何人指使前来,方好一例治罪。臣一得之见,不知圣意如何?”武宗虽听此言,还是怒犹未息。毕竟武亲曾否准奏,钱龙、赵虎此时曾否凌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7回明式宗移跸驻荆州孙知府奉命审刺客
话说武宗因刘晖进奏,当下怒犹未息,便命力士将钱龙、赵虎二人拉下丹墀,各责一千大根。左右一声答应,即刻将钱龙、赵虎拉下,每人用力打了一千大棍。那知他二人毫不畏惧,那棍子打在他二人身上,犹如打在石头上一般,不必说皮肉未损,连痛也不痛,只听他二人在下面大笑不止。武宗更加大怒,又命每人再责一千棍。那知他二人仍然如此,却把大棍打折了两根。他二人复又笑道:“昏君!你不必说是拿大棍子打我,就便取把钢刀来在咱家身上乱剁,看咱家可惧也不惧?”武宗没法,只得命力士仍将他捆绑定当,发交荆州府严刑审问。张忠复又奏道:“奴才看这两刺客本领既然高强,而且有运功之法。焦大鹏既可制服得住,莫如即将他二人交与焦大鹏,沿途看管,或者尚无逃逸情事。若交别人看管,犹恐不妙。”武宗当下准旨,即发焦大鹏沿途押解该犯,并沿途护驾随行,以防再有行刺等事。说罢,就命起跸。当下有人将钱龙、赵虎交与焦大鹏。
这里武宗也就即刻起跸,出了行宫,直望荆州趱赶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到了傍晚,已至荆州境界。荆州府孙理文早已得着信,已带着在城文武各官,出城迎驾,当下跪迎圣驾已毕,即随着圣驾一齐进城。城内亦早已备下行宫。武宗进了行宫,即刻传出旨来,命将钱龙、赵虎行刺两个钦犯,交与荆州府严讯,务要连夜讯出口供;若无实在供词,定即将荆州府革职。
这道旨意一下,荆州府那敢怠慢,也就立刻将钱龙、赵虎二犯带入衙门,登时上了刑具,传三班衙役并各种刑杖、各种严刑,又将焦大鹏请到衙门,以资帮助。登时升堂,将钱龙、赵虎二人带到堂上。只见他二人立而不跪,荆州府喝令跪下,钱龙、赵虎也喝道:“这昏君的殿前,咱爷爷也不过跪倒而已,你这一个小小知府的衙门,咱们不配给你这赃官下跪。”荆州府大怒,喝令将他拉下,先每人重责一千棍,然后再问。左右差役一声答应,即刻将这两个死囚拖倒在地,褪下裤子,每人打了一千大板。那知他二依然如是,毫无痛楚。
荆州府甚为惊诧,因问道:“似此重刑,不畏刑杖,如何问得出口供来?”当有一个老差役上前说道:“这两个犯人会运地工,若令他放在地下去打,不必说每人一千板,就是每人一万板,也是无用。只有一法,须将他本身着人抬离了地,然后着力再打,或者可以使他痛。”荆州府闻言,便顾左右那身强力壮的,挑选了八个,四人抬他们一个,将钱龙、赵虎抬离了地约有一尺多高。一面又使将那大板,尽力在他二人大腿上结实痛打。打到五百余板,只见两腿鲜血直流,皮开肉绽,钱龙、赵虎渐渐支持不住,却还咬紧牙关,死也不说“痛楚”二字,也不说“愿招”二字。直打到一千板,荆州府方叫众差役住手,将钱龙、赵虎推转过来,叫他跪下。钱龙、赵虎还是立而不跪。
荆州府没法,只得问焦大鹏道:“该刺客如此倔犟,当以何法治之才好?”焦大鹏道:“小人愿助大老爷一臂之力,先使他跪下,然后再请大老爷审问便了。”说着,就走到钱龙、赵虎背后,只见他腰一弯,在钱龙、赵虎两腿弯内用二指轻轻一点,钱龙、赵虎不知不觉登时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原来人身上各处皆有穴道,焦大鹏在他二人腿弯内穴道上点了一下,所以他二人站不住,登时两腿酸麻,跪了下去。荆州府这才问道:“钱龙、赵虎,你二人为何胆敢前来行刺圣驾?究有何人指使?速速招来,或者本府尚可代你免其死罪;若再不供,免不得皮肉吃苦。”只见钱龙、赵虎大声骂道:“好个赃官!咱爷爷在昏王面前也不曾将实供招出,你好大一个知府,就想咱爷爷招出实供?除非你作了咱爷爷的儿子,咱爷爷可以告诉你;如若不然,你休想咱们爷爷招出实供。咱爷爷前来行刺,是有人指使而来,这人可与昏君有切齿之仇,但不便告诉于你。你莫说以严刑吓我,就便将钢刀架在咱爷爷颈项上,咱爷爷也无实供的。”
荆州府见钱龙如此说法,不禁拍案大怒,便命人抬夹棍将他夹起来再问。差役一声答应,走上前来将钱龙拖翻倒地,即将夹棍在他小腿上夹起,两边的将绳子用力一抽,只听“隔噔”一声,夹棍已经两段,毫无痛楚。荆州府没法,又命人将点锤取来,在他胫骨上打二十下。诸公可要知道,这点锤,州县衙门内向来是不常用,因为这刑法最是利害,只要在胫骨上打二十下,这个人的胫骨登时就被打碎,虽再吃些骨碎补也是不济,这人从此以后就成残废了。所以有司衙门内如遇有大案,皆是先用夹棍、铁索;若再熬供,便用天平架;迫不得已,才用这点锤。今日用这点锤如此迫切,一因这两个行刺圣驾的钦犯,将来总是要凌迟处死的;二来荆州府因圣旨急迫,明日就要复命,录取实供,好去捉拿那指使之人;三来荆州府被钱龙、赵虎大骂极了,所以才用得这点锤如此急迫。
当下众人将钱龙拖翻在地,取了点锤,在他两腿胫骨上,用力敲打。打了二十下,只见钱龙仍然咬着牙关,死也不肯供出。荆州府又命再打二十下,下面又打了二十下,仍是不招。荆州府没法,只得叫将钱龙带在一旁跪下,复问赵虎道:“赵虎,你可速速给本府招明,不要如钱龙有意熬刑,本部堂也要叫你吃这点锤的苦楚了。”只见赵虎在下面大笑,说道:“你若问何人指使,即是王守仁使我等前来行刺昏君,这就是咱家的实供,此外再无实供的可话了。”荆州府更加怒发冲冠,又命人将赵虎拖下,也打了二十点锤。下面答应,即刻又将赵虎拖翻在地,用力在他两胫骨又打了二十点锤。那知赵虎亦复如是,不但荆州府急得没法,连那些众差役个个皆代荆州府耽忧。若照此问不出供来,明日前程就难保了。
大家正在那里暗想,只听荆州府又叫:“将赵虎拖转来。”赵虎到了当面,荆州府只得向他骗道:“赵虎,本府看你如此英雄,真算得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可惜你误为人用,听人指使前来,使你在这里受这痛苦。你可知道‘率士之滨,莫非王巨’?你今日虽做了刺客,其实在先也是个极安分的良民。在你此时,以为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今事既未办就,你又为人擒获,本府料你本意以为作事不成,未能忠人之事,觉得已负人的重托,再将托你的人招了出来,更觉对他不起,所以咬定牙关,不肯将指使的人招出,免得他与罪同科。这是你的血气,有肝胆的人,所谓‘一人作事一人当’,不肯带累别人,你的心定然如此,本府倒也甚为钦佩。但不过本府还代你可惜……”下言尚未说出,只见赵虎说道:“你代咱家可惜甚么?”荆州府道:“本府代你可惜的既非本领不如人,又非肝胆不如人,只可惜你愚而不明,但知充作好汉,徒以一身枉死。本府试问你,这指使你行刺之人,平时你受过他什么恩惠?还是不以死相报不能报他的大德?若果有这番思义,竟要以死相酬,一将他招出来便万分对不他起,而又于自己以死相报之意大相背谬,你就不必实招,好让你杀身成仁,完一个‘一死报知己’的名节。设若指使你这人,尔并未受他的恩惠,他也不曾有什么恩惠施之于你,或以银钱贿属,或以官爵允你,你便因他这累累多金、空言官爵就代他奋身行刺,犯这罪大恶极的科条,在先固未尝深思,现在还不知懊悔,这就未免可惜。你外似英雄,其实心也糊涂,愚而且憨了。”荆州府用了这一番说词,打算使他自己反悔,可以招出实情。不知赵虎可能从实招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8回用骗供刺客承招上表章知府覆命
话说荆州府用了这一番说词,隐隐的打动赵虎,使他从实招出究竟指使的是何人。果然,赵虎披荆州府说了这番话,暗暗想道:“这官儿说的这些话,倒也不错。我也不曾受过他什么十分恩惠,不过得了他一个虚名的官职,每人摊了二百银子,我便前来代他行刺。果真把正德君刺死,他将来做了皇帝,我还可以做个官儿;今又不曾将正德君刺死,又被他拿住,我不免又要凌迟。在先我在监牢里,虽然也不能活命,那还是自作自受,到了临时不过一刀将头砍下,不致受那凌迟之罪;今日为他前来行刺,反而轻罪又变重了。而况他已败得那样,现在御驾又去亲征,加上王守仁那里又放着许多英雄、武士、侠客、剑仙,他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也要身首异处。我纵不将他招出,他也是要死的,倒反代他瞒藏了一款,我却更加罪大。若将他招出,我虽不能活命,倒底扳出一个人来,也好代我分分罪名,或者我的罪倒反改轻些,也未可料。若一味的咬紧牙关不肯招承,难道这官儿还肯放松么?不但随后要受那凌迟之苦,就是当下这严刑拷问,也就够受的了。不如还是招出他来,也免得此时受这严刑的苦楚。”一个人低着头,沉吟不语。
荆州府在上面看见赵虎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已猜到他八九分意思了,因又问道:“本府对你说了这许多话,你为何只是沉吟,难道本府所说的非是么?或是你有什么委曲,也不妨与本府说明,本府也可给你剖析。”赵虎便说道:“咱家有句话不明白:你说咱家愚而无智,你怎么看出咱家没智呢?”荆州府道:“本府说你无智,却也无不可,你可听本府一一告诉于你,尔就知本府说的话不错,尔也就可知不智的道理了。你未受人家的大恩惠,甘为人家指使,来作此大逆无道之事,以致罪犯天条,一不智也。既来行刺,而又不能成事,反至被捉,徒欲以一死报相托之人,反致自家皮肉吃苦,二不智也。既被严刑拷问,痛楚交加,就该供出指使之人,不但可免拷打,还可为自家分罪,以重减轻。尔乃计不及此,以为我是个英雄好汉,一人作事一人当,何必将指使之人拖出。不知尔之罪系为他指使而得,尔不将他招出,是你因他得罪,那指使的人反得逍遥法外,无罪可名耳,是尔代他甘受凌迟之苦,三不智也。有此三不智,尔尚得谓之英雄好汉么?夫所谓英雄好汉,第一要恩怨分明,其次要见识广大,方算得是个英雄好汉。如尔这般行径,不但不是英雄,不是好汉,真如一个无知的木偶,上了人家当,自己有杀身之祸,还自命是英雄好汉,不肯将指使的这人供招,情愿代他一死,怎教本府不可惜你是愚而无智么?你到仔细想想本府的话,可错也不错?”
赵虎听了这番话,忽然大声说道:“大老爷,你竟是个好官,咱家被你这番话说得咱佩服倒地。咱虽凌迟处死,也要感激你的。你老说是愚而无智,咱这会儿仔细想来,真个是愚而无智。不但咱家愚而无智,连咱这结义哥哥也是愚而无智,全个儿上了那忘八羔子的当!咱家供了罢。”荆州府听他说这话,又复说道:“尔现在可明白了,这才算是英雄好汉啰。尔可快招上来,好使本府给你录下口供,明早送呈圣上看过,本府奏明,代你把这凌迟的罪脱卸到指使你行刺的那人身上,好使你们不受这凌迟之苦,你快招了罢。”
赵虎当下便望钱龙说道:“大哥,咱家招了,你也招出那忘八羔子,好让他代咱弟兄们分分罢。不然。咱家弟兄受了这许多的苦,将来还要凌迟,他反得逍遥无事,咱们弟兄不算是给他白死了么?大哥,咱们招罢。”此时钱龙也知追悔,因闻赵虎之言,便说道:“老兄弟,咱与你一样的口供,一样被人指使,你招就是了。”
赵虎因供道;“大老爷容禀:小人本是德化县监内的盗犯。因宁王宸濠兵屯樵舍,当时因粮饷不足,遣派雷大春攻打九江。将九江府攻打开来,雷大春便搜括仓库,又去劫狱翻监,将小人等放出狱来,与雷大春一齐到了樵舍。又经雷大春保荐,将小人荐在宁王驾下当差。后来宁王见小人武艺高强,就封了小人与钱龙的官,唤作什么游击将军,专为预备与王守仁对敌。不到数日,有个京城太监,唤作什么张锐,差了一个人来,唤作陆空,并带张锐的书信,说是万岁不日亲征,分两技兵,一枝兵趋南京,一枝兵趋江西。南京的兵是威武副将军许泰统领,江西的一枝兵是圣上与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统带。那信上却是使宸濠遣人半途行刺,将圣上刺死,宁王便可登大宝了,因此宁王就生了这行刺的心。当时便叫小人与钱龙二人比武,那时小人以为这习武本军中应有之事,不足为怪。那知到了比武这日,他却不使小人比试枪棒,却使小人演试飞檐走壁之能。小人当时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即与钱龙二人比了一回,宁王便与小人说道:‘现在圣上要来亲征,孤家与他有敌国之仇,你今有此本领,能代孤将那昏王刺死,孤随后登了大宝,当封你为平肩王。’小人与钱龙二人听了他这一派言语,不期为他所惑,当时就答应他前来,以为把圣上刺死,小人随后就可得封王位。不料作事不成,反为焦大鹏所捉。这事虽小人作事不慎,然仔细想来,究竟为他所惑,误信宁王之言,作出这弥天的大祸!这都是小人与钱龙的实在口供,并无半字虚言,大老爷也可据情覆命了。”
荆州府听了这番话涸道:“还有什么别项情节么?”赵虎道:“再无别项情节了。”荆州府道:“既无别项情节,你可画了供来。”赵虎答应。当有差役将供单掷下,赵虎先画了口供;又拿到钱龙面前,使钱龙画过。荆州府便命将他二人分别寄监。忽见焦大鹏走到荆州府面前,向他耳畔说了两句话。荆州府点头,立刻着人将钱龙、赵虎拉翻在地,将腿筋挑出,然后上了大刑,分别寄监而去。焦大鹏也就告别,仍回大营。
这里荆州府连夜修了本章,并将供词叙入表章之内,等到五更三点,便换了朝服,直奔行宫而来。此时,随扈各大臣已都在朝房预备早朝,一见荆州府进来,大家向前齐说道:“贵府真是干员,居然一夜能将那两个刺客实供问出,又能不辱君命,可敬,可敬。”荆州府道:“此皆托各位大人的洪福罢了,卑府那里有什么才干,这总是各位大人过奖。”
正议论间,已听得静鞭三响,武宗升殿,诸臣便一个个趋赴金阶。朝参已毕,分班侍立。当有荆州府知府孙理文出班跪下,手捧表章,口中奏道:“臣荆州府知府孙理文,昨钦奉圣旨,饬令严审刺客钱龙、赵虎二人有无指使各情节。臣回署后,当即将该刺客严加审问,处以重刑。该刺客始则熬刑不招,坚称并无指使;复经臣再三开导,以言相诱,后来才供出系宁王宸濠指使前来。该二犯所供如一,又经臣严加驳诘,毫无狡展。兹将原供并录,恭呈圣览,候旨圣裁。再据焦大鹏声称,该二犯本领高强,虽此时监禁,难保无越狱情事,因与臣一再商议,先将该二犯腿筋挑断,现在分别寄监,候旨定夺。”说着将表章呈上。当有值殿大臣接过来,摆在御案面上。武亲打开表章,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龙颜大怒,道:“原来太监张锐也与他私通,朕如何能容这两个逆贼幸逃法外!张锐俟朕班师回京后,再行严讯他的口供,从重治罪。现在钱龙、赵虎既已审问明白,着即将该二犯凌迟处死。荆州府孙理文办事迅速,着加一级调用。钱龙、赵虎,即着孙理文监斩。”当下孙理文谢恩毕,武宗也就退朝,各官皆散。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9回伍定谋遗书约战一枝梅奉调进兵
话说荆州府退朝出来,回至衙门,即刻将城内守城营官、兵卒传齐,升坐大堂,立将钱龙、赵虎二名刺客提出监来,当堂捆缚,押往法场凌迟处死。复将首级带回,悬竿示众。当下孙理文又去覆命。武宗知钱龙、赵虎业已如法凌迟处死,也就传出旨来,令各营拔队,星夜驰往南昌,自己亦于即日起跸。这道旨意一下,当时各营那敢怠慢,也就即刻拔队起程。随驾各大臣自然护卫圣驾起跸,风驰电掣,直望南昌进发,暂且慢表。
再说宸濠兵屯樵舍,既立水师联为方阵,准备与王守仁抵敌。这日王守仁便聚众将议道:“现在逆贼结舟为阵,虽经伍定谋前来献计,但是伍定谋已去了数日,不见回信,本帅心甚盼望。又不知他的渡船何日可到。诸位将军有何妙策可以攻破逆贼的水寨,尽管说出,大家计议。能早一日将逆贼捉住,即使圣驾到来,亦可就近献俘,免得再劳圣驾亲征了。”诸将皆面面相觑,毫无破敌之策。只见徐鸣皋说道:“元帅勿忧,末将料伍知府既来献策,他定有奇谋。渡船未即来到者,或尚有应用各物未备,不便先使渡船过来。恐稍有未备,临时反多掣肘,是以斟酌尽善,必使万无一失。此亦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道也。元帅请待三日,若三日后仍无消息,末将愿潜赴南康一行,促其速成,以便早日进攻。”王元帅听罢道:“某亦有此意,且俟三日后再作计议便了。”众将退出,一日无话。
到了次日,又各去大帐议事。正议论间,忽见卜大武走进来。大家一见,惊问道:“卜将军何以独自回来,有什么要事?”卜大武道:“只因奉了伍大人之命,押渡船过江,现在各渡船已陆续到齐,分布支河汊港,听候调遣。”大家一听,喜不自禁。卜大武又问道:“元帅现在那里?”徐庆道:“元帅就要升帐了。”卜大武道:“我还有要话与元帅说。”徐鸣皋道:“将军有什么要话么?”卜大武道:“伍大人临行时曾屡言淳属:请元帅不必着急,他在那里日夜思虑,想那一战胜齐的妙策,旦暮必有书来,务请元帅见书后再行出队。若其不胜,伍大人说愿以军法从事。”徐鸣皋道:“伍大人谋定后战,深得古人用兵之法。他既有此说,必定有绝好的奇谋。且俟元帅升帐,某等当附和其说,以坚元帅之志便了。”
少刻,元帅升帐,众将参见毕,卜大武便上前说道:“伍大人再三上覆元帅,现在预备火攻之船业已齐备,其余渡船亦着令末将陆续押渡过来,现在分布支河汊港,一来使逆贼毫不防备,二来等各事齐全,即请元帅拨兵飞渡。旦暮伍大人尚有书来,并属令将情致意元帅:一经书到,务请元帅遣调。若其不胜,伍大人说愿甘军法从事。”王元帅听罢,道:“本帅亦深知伍定谋谋略胜人,他此次谋定后战,谅非食言。本帅当等他的书信照办便了。”
正说之间,外面小军进来报道:“禀元帅,现在帐外有个渔人,从对岸来的,说是奉伍大人之命,特地呈书到此,并有要话面说。”王守仁道:“将他带进。”小军答道,即刻退至帐外,将那个渔人带进来。那渔人走到王元帅帐前,跪下禀道:“小人特奉伍大人之命,前来下书,务请元帅照书差遣,不可有误。”王元帅道:“书在那里?可呈递上来。”那渔人即从贴肉将书取出,呈递上去。王元帅接在手中,拆开来细细看道,只见上面写着:
知吉安府事伍定谋顿首谨上书于介生大元戎麾下:前者面呈一切,某回营后日夜赶办,刻已齐备。渡江各舟,已派遣卜将军陆续押解飞渡,近日想已渡岸。所有大略,已请卜将军先行具告,大元戎当已有所闻。迩者探得逆贼劫取九江之粮,悉屯于西山之北。某现定于二十六夜亲帅舟师,先攻其屯粮之所;然后即以得胜之兵攻水寨。一面再拨一枝梅所部各军,截其陆营,使贼兼顾不暇。这两路皆用火攻。元帅请于先一日率师渡江,攻彼水寨,万不可胜,略战即回,所以骄贼之心,使贼解弛,即乘其骄以破之也。二十七日黎明,潜波上游,乘舟纵火。元帅亦即于黎明飞渡过湖,分兵一半,以助一枝梅攻贼旱寨;一半由下游上驶,以便夹击。逆贼虽悍,不患其不为我擒也。幸元帅明察勿疑。若其不胜,愿以首领上献。某再三筹画,谨驰书以闻。如蒙赐教,乞付去手为盼。定谋再顿。
王元帅将书看毕,大喜道:“伍太守之谋,诚可谓尽善尽美。”于是便将书中各节,一一告知众将,诸将亦喜。又重赏来人,并望来人说道:“今本帅有回书一封,付尔谨慎带去,多多上覆伍大人,就说本帅届期照办便了。”来人谢了赏,站在一旁,候王元帅作书回覆。不一刻,元帅作书已毕,交付来人藏好,随即告辞而去,连夜偷渡过湖。
到了南康,将书呈上。伍定谋看道:
来字谕悉。老谋深算,佩服,佩服。某闻命矣,届期当遵照调度,以副雅属。时因去便,不尽所言。介生上覆。
伍定谋看书已毕,立刻备了咨文,飞伤心腹驰往安庆,调取一枝梅,急急潜师,倍道趱赶,务限九月廿六黎明纵火,进攻樵舍逆贼旱寨。此正九月十九日。
不一日,一枝梅接到来文,当即会同周湘帆、李武、罗季芳商议道:“今接伍定谋来文,约某等即日拔队,潜师倍道趱赶,道出南康,务于廿六黎明进攻樵舍,纵火焚烧贼寨。某意若大队一齐前往,恐为敌人知觉。不若分兵四路,均间道而行,绕出樵舍之后,约齐甘六黎明四面纵火,焚烧贼寨,较有把握,且可避沿途耳目。”周湘帆道:“在小弟之意,以三路取旱道趱赶而进,以一路由湖口直达鄱阳湖登岸,似更神速。”一枝梅道:“贤弟之言虽善,但取道鄱阳非船不行,且为谁人管带?”周湘帆道:“小弟愿领此任。”一枝梅道:“万一被逆贼觑破,将如之何?”周湘帆道:“就便取道鄱阳,也非明进。可用渔舟将兵载入,日间不行,夜间偷发,逆贼又何由得知?”一枝梅道:“如此办法亦好。”当下即暗派心腹,在沿江一带将渔舟雇定多只,即日分别四路,直向樵舍进发。又将此等章程,密差心腹先行驰往南康伍定谋营中呈报。
这日伍定谋接到这个信息,好生欢喜,便命王能、徐寿二人,每人分带舟师二十艘,分两路进攻西山,一由东路进兵,一由西路进兵。一至西山,即舍舟登陆,各带火种,务限二十五夜三更登岸。但听炮声响处,即便纵火延烧。若使贼兵向北路而逃,不必追赶,可急急回军,登舟望上游潜渡,绕出逆贼水师之后,出其不意,一齐将大船烧着,撞入贼寨方阵之中,那时自有兵接应。此二日尚不出兵,可先将船放出鄱阳湖迤南,权为习练,不必鸣鼓,以防逆贼知觉。此时王能、徐寿心中十分喜悦,他因为沙场大战习惯自然,毫不足怪,却未身经水战;现在属令他水战,他觉得有趣非常,登时答应而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70回鄱阳湖轻舟试练潜谷口黑夜烧粮
话说王能、徐寿奉了伍定谋之令,即各带轻舟二十只,偃旗息鼓,放出鄱阳湖操练。初上船时,觉得有些颠簸;历练了半日,便不觉有颠簸之状。于是一连二日二夜,皆在湖上习练。到了二十五日傍晚,才将这四十只快舟收进港口,果然宸濠毫无知觉。因这鄱阳湖东西间四十里,南北长三百里,湖面宽阔而又偃旗息鼓,所以贼寨毫不知觉。四十艘快舟收入港口,只待夜间三更时分,前去西山烧粮。暂且按下。
再说王元帅到了廿五这日,即将卜大武押运来的船只,从支河汊港中调出,沿湖岸一字摆开,上插旗幡,中藏金鼓,令徐鸣皋为水师中军,狄洪道副之;徐庆为水师右军,包行恭副之;杨小舫为左军,卜大武副之。各带轻舟二十只,分三路去攻他的方阵,不必胜,略战急回,不可误事。徐鸣皋等一齐得令,即刻分拨各兵卒上了船只,每船载兵二百,摇旗呐喊,金鼓齐鸣,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掉,望湖面上飞去。原来樵舍在南昌斜对岸,离南康百二十里,距南昌西岸不过五六十里湖面。不一会,这六十只快船如飞也似,已离贼寨水师不远,船中金鼓打得声震蚊龙。
宸濠在陆寨内听得湖面上有金鼓之声,知道王守仁率水师前来攻打方阵,即刻传令水师各营,务要尽力阻御,不可任他攻进水寨。雷大春、吉文龙、周世熊、吴云豹四人早已见敌军飞掉而来,却也早为预备。看看徐鸣皋等这三路水师冲波逐浪而至,只见敌船上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喝道:“吾徐鸣皋是也!谁敢来与吾决战?”一言未毕,雷大春只将青旗招飐,倏忽间冲出一排船来。徐鸣皋在船头上看得真切,但见贼船那一排却用铁索锁链,两边四下鼓动掉桨,真是如履平地,毫不颠簸,直望下游冲撞过来。徐鸣皋见敌船来得凶猛,随即传令:“将二十只快船一齐散开,不使贼船冲撞。”
一声令下,所部的二十只各各分散四面,只在湖中周转如飞,团团的围住了贼般厮杀。雷大春一见如此,也就手执兵器,又饬令挠钩手,但见敌船附近,便去钩搭。究竟贼船力量大,在湖中冲波逐浪,毫不摇动。徐鸣皋这二十只船经不起浪打,只在湖面上颠簸不定。徐鸣皋看见恐怕有失,即命收兵。这二十只船一齐收住篷脚,直望南昌回去。
那徐庆、杨小舫左右二军,直冲到喊寨相近。贼将周世熊、吴云豹也各率左右两军冲杀过来。贼队是排船,我军是快船,也不能抵敌,只得收兵,仍回南昌而去。贼军前、左、右三队见官军大败,又追赶了一阵。无如官军拽起风帆,早已到了对岸,追之不及,只得仍回樵舍。
当下宸濠在岸上看见自家的水师操纵自如,敌军不能抵当,心中大喜,遥指南昌说道:“王守仁,王守仁,今孤欲联舟作阵,看你尚有何妙策来破孤家的水军么?”因顾左右道:“若非李军师献此奇谋,何能使敌军不战而退呢?”说罢,策马回营而去。
不一会,雷大春等收了队,即舍舟登陆,来到大寨报功。宸濠又夸赞一番,并令他仍小心防守。雷大春道:“军师以此奇谋联舟作战,那怕敌军再多,又何能来破么?真乃万全之策也。”宸濠听了雷大春的这句话,更觉得意,因与雷大春道:“将军且缓到船,就在此用过午饭,孤同将军再将那船只操练一回,以助今日出兵大胜。”雷大春等便不上船,即在大帐内吃饭。不一会,午饭已毕,宸濠便与雷大春等一同上船,当命各军拽起风帆,在湖面上往来驾驶。操演了大半日,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收队。这日宸濠就在船中歇宿。水师各军因日间操演用力甚多,不免大家辛苦,因也放心大胆各去睡卧,只留了二三十人看更。
却说伍定谋到了初更时分,便与王能、徐寿督率快舟荡出港口,分两路直望樵舍西山进发。原来这西山离南康只五六十里,距樵舍亦只二十余里。此山一名夹山,三面背湖,一面是来往樵舍的大道。宸濠屯粮之地,只在西山之下,名曰潜谷。此间只有五百名兵卒,两员牙将在此看守。这两员牙将,一唤石畤,一唤许肃。此二人最喜饮酒,是日亦饮得酒醉,卧于帐外。伍定谋督率着四十只快船出了港口,将近三更时分,已到西山。伍定谋叫各军携了火种,每人携带束草一把,弃舟登岸,每船只留十人看守船只。各军随着伍定谋、徐寿、王能三人暗暗赶到潜谷,一声呐喊,各军将火种引着,烧着束草,一齐向潜谷堆粮之处抛去。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四空,喊杀之声,震动天地。时石畤、许肃等尚醉卧未醒,从醉梦中惊觉,再一望时,见周围火光烘天,知道粮草被人烧劫。不顾前去救火,只得急急奔出谷口,欲去逃命。那知尚未出谷,早被自家兵马践踏而死。那五百名贼兵有被烧死的,有被官军砍伤而死的,也折伤了有一大半。看看火势将灭,樵舍并无兵前来救应,伍定谋当又传令各军,速速回船。各军答应,不一刻齐上了船,一齐拽起风帆,向上游潜渡。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在船中,是晚亦与雷大春等痛饮,潜谷粮草被人烧劫,他却绝不知道。李自然在旱寨内,到了三更后,偶然步出帐外小溺,忽见西面一片火光烘天,叫道:“不好!此火逼近在屯粮之所,恐有敌人前来烧粮。”当下进了大帐,即刻去请邺天庆。一面飞身上马,驰往水寨中送信。不一刻邺天庆已到,李自然道:“将军可连带人马前往西山救应,你看西山这一派火光,逼近屯粮之所,定有敌人前来烧粮。千岁前,我已着人去报,将军可速前去,不能再缓了。好在潜谷离此不远,趱赶前去,或有可救。不然粮草烧尽,我军无粮,虽有方阵,无所用矣。”
邺天庆闻言,那敢怠慢,也就拨了三千轻骑,即刻飞奔而去。沿途遇见败回的小军,声称潜谷粮草已被敌人烧着,邺天庆便问:“守粮官何在?”小军回道:“恐守粮官亦被烧死。现在敌人尚未退去,还在那里放火掩杀,将军如赶得快,即使粮草难救,敌人还可杀他一阵。”邺天庆听罢,也不望下追问,只顾赶向前去。不一刻到了潜谷,时已四更将尽,敌人没有一个;再看屯粮之处,业已烧得空空,只余剩灰烬而已。当下便寻着两三个小军,追问敌人从何处而来,方知潜渡上岸。又问:“守粮官现在何处?”小军言道:“想已死在火中。”邺天庆道:“尔等何以知守粮官死在火内?”小军道:“小的闻得守粮官终日在此饮酒,当敌军到此之时,恐怕守粮官尚沉醉未醒。因此度之,岂有不死烈火之理?”邺天庆又往西山之后看视一遍,那里见有一个敌军!只得长叹一声,收军回去。
时已天明,方走至半路,忽有一骑马如飞风跑来。跑到邺天庆面前,大叫说道:“将军请速速回樵舍,现在方舟阵与旱寨一齐着火!不料无数敌军杀到,四路纵火,大杀起来,请将军速速往救。”邺天庆听了此言,只吓得魂不附体,几乎坠马。此时也不便追问,只得赶令各军飞奔回去,以便救应。走未多远,忽有一骑马飞来报道:“请将军速回水师,旱寨已将延烧殆尽了!”说罢,复又飞奔回去。邺天庆更加不知所措,只顾催督各军趱赶前进。走未移时,又有一骑马飞来报道:“现在水陆两路全行烧毁,李军师不知去向,千岁才由水师登岸,杂在乱军之中,立待将军回去,便要与将军一同往逃性命。”邺天庆不等他说完,又将马加上一鞭,飞奔望樵舍而去。及至樵舍,那火势尚未减少;再看那二十余座营盘,只烧得烈烈烘烘,不可扑灭,只得弃了大营,去寻宸濠。不知邺天庆果能将宸濠寻得出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71回用奇谋官军纵火施奋勇贼将亡身
话说邺天庆急急由西山奔回樵舍,已见岸上那二十四座营盘,被烧得火焰腾空,不可向迩,只得去寻找宸濠,以便逃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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