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十三侠》(26/29)-清-唐芸洲
(本文为《七剑十三侠》第 26/29 部分)
不一会,已将宜春王拱栣解到,见了元帅立而不跪。王元帅因他虽是奸王的生父,究竟是个亲王,不能以寻常叛逆相视;而况谋叛之意是宸濠所为,他不过有教子不严的处分,虽照例应该灭族,但此事将来由武宗作主便了,所以也不曾过难为他,但问他道:“尔既身为藩王,理应上报祖宗恩德,扶助当今佐治天下才是正理;为何不思竭忠尽道,反而纵子谋逆?今日尚有何言?尔可知罪么?”宜春王听罢,大骂道:“王守仁,尔不过是小小官儿,怎管得孤家之事!天下江山须是姓朱的,何须尔来多事!今既被你擒获,也算孤‘画虎不成反受犬害’。好在宁王未死,将来也可给孤家报仇。若将尔擒获,必然把你碎尸万段!即孤家死于地下,亦断不能饶你!”王元帅被他这一番大骂,不免大怒起来,因即喝道:“本帅本欲即日严加审讯,只因大事甚多,好在尔已为擒获,俟将来擒获宸濠之后,再一并治法便了。”说着,即命人将他打上囚车,多派心腹好生看管。一声吩咐,下面早抬上一架囚车来,当了王元帅之面,立刻将他打入进去,用铁索链好锁固起来,便即送交大营,饬令妥人严加护卫。
当下徐庆又说道:“现在宁王府已被围困,是否进内搜查,先将离宫破去?请令定夺。”王元帅道:“宁王府既已围困,就烦将军率领精兵一千进内,先破离宫,随后再行搜查。凡宫内一切人等,均不可放走一个。”徐庆道:“末将尚有一言回明元帅,据闻离宫当日起造之时,即处处安设消息,若不知者前去硬破,必不可行,且有性命之患。是非熟悉离宫情形之人,不可带领会破。末将前者虽也曾探当数次,争奈未得其窍,即徐鸣皋、一枝梅等人也未必清楚。末将之意,可将余秀英传来,元帅细细问他一番,或者他知道此中的奥妙。问明情形之后,便令他协同末将等一齐进宫,究党事半功倍。再请焦大鹏相为佐助,其破必矣。且末将逆料,这离宫必有死士把守,随后去破定还有一番大杀。但愿余秀英深谙其中微妙,虽有死士,却亦不甚相妨。”王元帅听罢,当下说道:“将军之言甚是有理,立刻命人前往城外大营,将余秀英传来。”当下有人答应,取了令箭,即刻出城调取。
不一会,余秀英已随着去使到来。此时余秀英却不是道站打扮,已改了戎装。但见他头戴雉尾银盔,身穿锁子连环甲,内衬妃色战袍,脚踏铁头战鞋,坐下一匹银鬃马,左佩弓壶,右插箭袋,腰间挂着一个剑韬,手执双股锁子连环宝剑,真是一位女中豪杰、闺阁将军。走到衙门前下马,当有拿云、捉月将马带过。余秀英两手提住战裙,缓步金莲,慢慢走上大堂。到了公案面前,口启樱桃,娇声说道:“元帅在上,末将余秀英给元帅参见。”说着跪了下去。王元帅欠身让道:“女将军少礼。”余秀英参见已毕,站立一旁,说道:“元帅呼唤末将,有何吩咐?”王元帅道:“非为别事,只因宁王所造的离宫,闻得其中消息甚多,机关利害,不易去破,是犹斩草仍未除根。本帅亟拟差饬徐庆等前往破除,以作斩草除根之计。又因徐将军等不识其中微妙,恐蹈危机,因此请女将军前来,问明一切。良以女将军在宁王府内日期甚多,离宫建造情形,何处有机关,何处有消息,女将军必知之甚悉。此为国家重大之事,女将军既为功臣之妻,亦必与国家效力,将来好邀封赏。女将军幸勿固辞,有误大事。”
余秀英听了这番话,当下说道:“末将既蒙元帅垂问,敢不尽末将所知者上告于元帅之前。但离宫消息虽属众多,机关虽云利害,苟得其法,毫不艰难。此宫共计八门,皆有消息,内按八卦相生相克。若误入一门,必遭惨死。所谓八门,系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天门系按乾卦,地门按坤卦,风门按龚卦,雷门按震卦,山门按民卦,泽门按兑卦,水门按坎卦,火门按离卦。这是外面八门。由八门可变六十四门,即六十四卦。取‘离’名宫者,以离为君德,故取此义。天门设有宝剑四口,若触此机,人必为剑砍死。地门有箭,设使误入,箭穿心腹而死。风门有铡,误触者必为铡死。山门有锤,误入其门,必致脑浆迸裂。其余四门,亦皆暗藏利器,万不能误入。每一门各有死士二人把守。这十六人曾经宁王吩咐,只令他们保护离宫,虽有敌兵杀至宫门,亦不必出外抵御,所以今日王府被大兵围困起来,也无人出来御敌。这八门一破,内还有六十四门,皆藏有强弓、硬弩,误入一门,便万弩齐发,断不能逃走出来。即使未尝误入,到了里面,也须认定方向前去,偶不小心,误走方向,仍然触动消息,因内里路皆如螺丝周转曲折,颇难认识。只要将外八门、内六十四门破去,及至离宫毫无阻碍了。”王元帅道:“据女将军所言,这离宫是极其利害了。女将军既知其中利害,必然能破此宫。本帅之意,便请女将军随同各位将军前去共破,何如?”
余秀英听了此言,心中暗道:“徐鸣皋现不在此间,我与众人前去,原无不可。但破此离宫也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极重大的功劳,虽然由我作主,将来功劳自然我为第一;而鸣皋既为我之夫主,我岂可攘夺其功?必得要将此功推在他身上,方是道理。而况当日玄贞老师也与我言过,令我帮助鸣皋立功。今既有如此大功,何能不让与他?况自古以来,妻随夫贵,断无夫随妻贵之理。我若将此功推让与他,他将来得了封赏,即是我得了封赏;他之荣贵,便是我之荣贵。我又何乐不为?还有一层,他现在将这离宫破去,随后不但上邀荣赏,也可大震声名。我何不如此如此,请元帅将他调回一齐前往,有何不可?”独自沉吟了半会。
王元帅因他不语,便又问道:“本帅方才所说之话,难道女将军尚有什么为难之处?如有为难之处,不妨与本帅说明,大家再为斟酌。”余秀英听了此言,正中己意,因答道:“元帅之命,焉敢固辞?惟夫主徐鸣皋远在南康,末将去破离宫,颇多不便之处。是非夫主同行,各事才得方便。只因这离宫,末将一人既不能破,而欲与各位将军并力同行,末将甚有难言之隐。若不前去,又不敢违元帅之命;若欲前去,又碍于夫主不在此间。若请元帅将夫主调回,南康亦系重大之事,不可暂离该处。所以末将沉思熟虑,竟无良策,因此沉吟不语,左右为难。元帅如有善处之法,末将当立刻效力便了。”不知王元帅听了余秀英这一番话,想出什么良法来,以便余秀英去破离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59回徐鸣皋奉书遵大令余秀英暗地说私情
话说王元帅听了余秀英这番话,当下哈哈笑道:“女将军其所以为难者,原来为徐鸣皋不在此间,与诸位将军同处一起,不免有授受不亲之嫌。在本帅看来,虽然秉此大义,却为女子的道理,但经权并用,自古皆然。而且为国家大事,似亦无须如此拘执。”余秀英一面听王守仁说,一面暗道:“不好,不要他猜出我的诡计来。若欲为他道破,那就不成事体了,不若我再用言激之。”因不等三元帅说完,他又抢着说道:“元帅之言,何不谅末将之甚!末将岂仅为授受不亲这些须嫌隙,便尔拘泥如此?末将方才也曾回明元帅,末将有难言之虑。今元帅不谅未将苦衷,只以‘授受不亲’、‘经权并用’一语,末将诚不知元帅视末将为何如人!抑仍作未将未归元帅之时乎?若不谅末将之苦衷,末将誓不前去。虽触元帅之怒,悉听元帅处治,头可杀而身不可辱也!”侃侃数言,把个王元帅反说得羞愧起来,自知言多不慎,因正色起敬道:“本帅前言非不曲谅女将军,但鉴于女将军冲锋对敌并不畏惧,所以才有一语。今既闻言,本帅何可使女将军前去?本帅当调回徐将军,以助女将军破阵便了。”余秀英暗道:“这老头儿中了吾之诡计了。”因又谢道:“能蒙元帅将夫主调回,末将敢不力图报效!”王元帅道:“本帅即刻差人前去调取,女将军今日也不必出城回营,就在府署上房内暂歇罢。”余秀英答应,随即退下,带领拿云、捉月进入上房而去。王元帅当下便拔了一枝令箭,又亲笔写了一封书,饬令心腹星夜飞奔南康,调取徐鸣皋限日即到。
当有弁差奉令持书,趱赶前往。不到两日,已到徐鸣皋营内。当将令调的话说明;又将王元帅的书信取出,呈递徐鸣皋看视。鸣皋将信接过,拿住手中拆开来,将信囊抽出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鸣皋将军足下:
某日得捷书,悉将军以智败进贼者再,足见好谋而成,欣慰之至。某亦于某日亲统各路勤王之师,直抵南昌。行至中途,用伍定谋计,诈称病剧,屯军不行,使南昌无备;却暗令徐庆、焦大鹏等督率精锐,倍道而进,衔枚疾走,进入南昌。果于是夜四鼓,徐庆身先士卒,破广顺门,南昌克复。寻获宜春王拱栣。某何德何能,此皆上托国家洪福,及赖诸位将军之功也。某现在屯兵南昌,待破离宫后即拔寨进取。惟离宫甚不易破,非余秀英不克建此大功。而又据余秀英面称,有难言之隐,非将军不能助以成功。想此皆系实情,某亦不便深问。不得已,亟望将军速回,与余秀英同破离宫,是为万幸。所虑南昌既破,宸濠旦暮必得警报;既得警报,势必回兵救援。惟望将军转告同袍,务竭死力以御,毋任回军。某亦飞饬慕容贞遵照办理矣。毋误,切切!介生上白。
徐鸣皋将这封书看毕,即刻将王能、徐寿等请来,说明一切,又将王元帅的书给大家看过。徐寿等当即说道:“大哥放心前去,若宸濠果有回军救援之事,弟等当竭死力以御,断不负元帅之属、大哥之托便了。”徐鸣皋又谆属一番,即便随同来人一齐驰回南昌而去。
不一日,已至南昌,当即去见元帅。王元帅见鸣皋已到,深为大喜,便问道:“将军,此回南康当已布置停当了?”徐鸣皋道:“未将曾再三淳属徐寿等小心坚守,竭力阻御,以不致有负元帅之属。惟宸濠一经得闻警报,势必并力回救,特恐南康兵力尚嫌不足。在末将之意,仍宜添兵相助,以厚兵力,则更万无一失。”王元帅道;“将军之言甚善,某当添兵以济之。”因此便飞饬伍定谋督带精锐三万,星夜驰往南康,以厚兵力。伍定谋得令,自然趱赶前去,不必细表。
且说徐鸣皋当下复又问道;“元帅调末将回来,专为帮助余秀英会破离宫,不知元帅何日命末将前往?”王元帅道:“是非问余秀英不可。”徐鸣皋道:“秀英现在何处?”元帅道:“秀英现在这里。”说着,便令人到上房里将余秀英传出。不一刻,秀英出来,一见鸣皋已回,好不欢喜,先与元帅参见毕,站立一旁。元帅道:“今鸣皋已回,但不知女将军还是今日前去,抑明日前去呢?”秀英道:“元帅尽管传令,应派何人前往。将人派定,妾准明日进宫。但有许多要事,不堪为外人道之,还求元帅容妾与徐将军商定后,方可应手。”王元帅道:“事属因公,何尝不可。”当下即令徐鸣皋与余秀英暗地熟商妥善。
余秀英答应,即同徐鸣皋到了后面,屏退左右,单留拿云、捉月在面前伺候。余秀英望鸣皋道:“将军亦知妾之用意么?”鸣皋道:“我那里知道?”秀英又道:“将军不知妾意,岂以妾真有难言之隐,欲与将军熟商么?”鸣皋道;“然则既无难言之隐,又何必于稠人广众之中,使我随你来此呢?”秀英道:“妾之用意,诚为将军计,并非为妾计,将军何不善体妾意么?”鸣皋道:“我一身以刚直为怀,不惯学儿女子之态。尔既有言,但请说明,使我知道。若果于义理不缺,公事无亏,我自当敬你。设若不然,我亦不敢从命。”
余秀英听了此话,不但不怪他言语太硬,反暗自钦佩他不愧英雄,因即说道:“妾又何敢以不义不礼之事有陷将军?妾所以为将军计者,以妾从将军,当遵从夫之义。昨者元帅命妾去破离宫,这离宫诚不易破,然熟能生巧,毫不为难,以妾一人就可破得。然一再思想,觉得妾就便独自去破,亦不过博得个勇猛之名,何如以此功让与将军,使将军邀上赏,赐荣封,功盖三军,名震四海。妾虽不能亲受荣贵,亦复与有荣施。良以自古迄今,夫荣妻必贵。只有妻随夫贵,未有夫随妻贵之理。而况将军既成此大功,妾亦相助为理,将来妾或亦得邀上赏。如此办法,所谓俱有荣施,两不偏废。若只顾妾独自为计,现在破了离宫,将来邀了上赏,与将军既毫不相涉,妾亦何乐偏受其美名!所以思维再四,才于元帅前诡言有难言之隐,其实欲令元帅调取将军回来,以成此一件大功。此系妾不敢偶置将军于度外,度将军当亦不谓妾以诡谲之行,欺诈于元帅之前。即妾自家思维,亦似于义理、公私均不缺陷。有此一段私情,所谓有难言之隐者,即此之谓也。明日将军随同妾破去离宫之后,万一元帅追问如何为难之处,望将军仍以‘难言之隐’对。即此四字,所包者广,想元帅听了此言,当亦不便再三法问。那时将军之功既立,妾之私意已伸,而元帅前诡谲之言亦得以遮饰过去,将军尚以为然否?”
徐鸣皋听了这番话,当下笑道:“妙则妙矣,但不过诡诈太甚。以诡诈而欺元帅,恐冥冥中将有惩其不直者。”秀英也笑道:“我本来无此心,第以令师伯玄贞老师曾谓妾有‘相助将军立功’一言,妾所以念兹在兹,不敢或失。今诡谲但为将军起见,恐冥冥中不但不闻罚,或亦从而赏我,未可料也。”鸣皋道:“此间虽奉元帅之命而来,究竟不便长久耽搁。明日何时动手,望即说明,我便出去告知元帅。”余秀英道:“妾亦不便久留。若元帅问将军何时进宫,可告以明晨卯正三刻前往。”徐鸣皋答应,当下出来告知元帅。毕竟如何大破离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0回逞绝技女将破离宫听良言从贼甘投地
话说徐鸣皋从上房内出来,将余秀英所言次日卯正三刻进宫的话告知元帅,元帅大喜。当命焦大鹏、伍天熊、杨小舫、狄洪道四人道:“明日卯正三刻,将军等可随同徐将军、余秀英前往宁王府大破离宫,务各努力向前。功成之后,定再请旨嘉奖。”焦大鹏等答应退出。一宿无话。
次日一到卯刻,大家扎束停当,俱各努力向前,到南昌府署聚齐。王元帅亦复升坐大堂,众人参见已毕。余秀英此时也带同拿云、捉月出来,与王元帅参见,后便即告辞而去。今日众将及余秀英又非戎装打扮,皆是穿着紧身衣靠,各带短兵。惟有余秀英更加出色,只见他身穿元色湖绉酒花密扣紧身短袄,一条三寸宽阔鹅黄色丝线紧束腰间,下着元色湖绉酒花紧脚罩裤,脚登花脑头薄底绣鞋,头上挽了个盘龙髻。扎着一块元色湖绉包脑,密排排两道镜光,一朵白绒缨顶门高耸,手执双股剑,愈显得粉脸桃腮,柳眉杏眼,妩媚带着英雄的气概。拿云、捉月两个丫头,也是短衣紧扎,一色的元色湖绉密扣紧身,元色湖绉扎脚罩裤,头挽螺髻,也有一块包脑,左旁斜着插一朵白绒缨,手执单刀,到也雄纠纠、气昂昂,相伴着余秀英,不离左右。
一共八个人出了南昌衙门,直望宁王府而去。不一会,已离府前不远,遥望着三军如蚁,将一座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余秀英看罢,暗叹道:“我幸亏见机速,不然也要同遭此厄了。”正说着,已到了府前,徐鸣皋首先向前一声大喝:“尔等三军速速闪开,让本将等进宫查办。”话犹未了,只见众三军一声呐喊,当即分开一条大路。徐鸣皋等八人抢步上前,便要进去。忽见宁王府门关得如铁桶一般,徐鸣皋便要冲杀进去。焦大鹏道:“贤弟,何必冲打,你我又不是不会飞檐走壁,但须登高而进便了。”徐鸣皋道:“由高而人,原无不可,但今日之行非比往日,似宜正大光明进去,方合体裁。”焦大鹏道:“既如此说,你们也不必冲打,等我先进去将门开了,然后你们正大光明进去,又何不可?”徐鸣皋正欲拦阻,已见焦大鹏身子一窜,早已飞上墙檐,一晃已不知去向。不到半刻,只见那府门“吱呀”一声,业已大开。焦大鹏从里面大笑出来,口中说道:“我道这些把门将军似个铜浇铁铸,原来是些泥塑木雕,不但经不起杀,而且是豆腐一般的。”说罢大笑不止。于是徐鸣皋等七人进了大门,但见两旁已被焦大鹏杀死了七八个,躺在地下。徐庆道:“不怪焦大哥夸嘴,这些王八羔子真不经杀,怎么瞬息之间已被焦大哥杀死这许多,真可笑之至!”说着一路进内,直奔离宫而去。
不一刻,已望见一座宫殿,皆是朱红漆的装修,高耸半天,好生轩敞。余秀英道:“焦大哥与徐庆、杨小舫、狄洪道三位贤弟,可并力抵敌这宫门口把守之人,我与徐将军、拿云、提月两个丫头,进内破他的消息,等将外面八门破去,我等便从里面杀出,先将把守宫门的这一班亡命杀死之后,再并力去破他里面六十四门。”大家答应,当即抢步上前,各人手执兵器,一声大喝。余秀英、徐鸣皋、拿云、捉月四个人已飞身上了屋面;焦大鹏、徐庆、杨小舫、狄洪道直奔宫门而来。
且说余秀英等四人上了屋面,秀英便带着鸣皋走到天门方向上,秀英首先向鸣皋说道:“将军不必动手,但看妾去破他的消息。若有人来厮杀,将军但敌住来人,不可使他过来,务要将那些亡命杀却。”徐鸣皋答应,专等把守宫门的前来厮杀。
这里余秀英便将身在屋檐上使了个猿猴坠枝式倒垂下去,四面一看,将那消息的总头寻出来,即将手内的宝剑向那总头上一拨,只听“花啦”一声,天门方位上两扇门已大开下来。余秀英当下便翻身下去,脚踏实地进了天门。又从天门背后寻出暗机关,将机关拨动,即刻向外面一跳。才出了天门,只听一声响亮,犹如天崩地塌一般,登时那七座门皆次第开下。原来这总机头在天门上面,总暗机头在天门背后,只要将总暗机头拨开,那七座门不须费事,自然次第开了下来。若遇着不知道的,误开了别的门,不是为刀箭所伤,即是为宝剑砍死,因这八座门上都有暗器。
此时外面八门已为余秀英破去,当下余秀英便来招呼鸣皋一齐进内,好杀至门外去接应焦大鹏等四人。一回头,已见鸣皋与拿云、捉月在那里与五六个把守宫门的厮杀,余秀英也不问他青红皂白,舞动双股剑直杀过去,跑到面前出其不意,手起剑落,即刻就砍伤了两个。徐鸣皋一见余秀英已砍伤了两人倒在地下,他也就抖擞精神,单刀一摆,只见一路白光舞将过去,不到两三个回合,那把守宫门的,又被砍倒了二人。还有两个,却好拿云、捉月一人一个,送他们归阴去了。这六人一齐皆被办去,当下便即进入门内,以便冲杀出去,接应焦大鹏等四人。才进入天门,从雷门外又杀进四个人来,齐声喝道:“无知的小辈,胆敢前来破此离宫,尔等不认我等么?”徐鸣皋等更不打话,只顾迎杀过去。
余秀英一面迎敌,一面细看,内中只有两个知道他的名姓,一唤赖云飞,一唤王有章,其余二人皆不知他的名姓。因唤王、赖二人说道:“尔等毋得恃强,可认得余秀英么?”赖云飞、王有章二人一闻“余秀英”三字,登时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大声骂道:“好大胆背义忘恩的奴婢,王爷待你不薄,尔何敢叛宁王,甘投敌众?现在又来破宫,王爷的大事皆败在尔这贱人手上!你还敢恃强前来,我等恨不生啖汝肉,为宁王一雪其恨!不要走,看家伙!”赖云飞手执九股钢叉,王有章手执八角钢锤,一齐飞舞前来,直望余秀英打下。
余秀英见他二人来势凶猛,若论臂力万万抵敌不住,只得以智取之,随即与他二人一面闪躲,一面骂道:“好无知的匹夫,尔等只知贪享荣华,不知利害。宁王以亲藩叛背朝廷,罪该万死。你小姐见机尚速,所以得有今日,不致身首异处。那些助纣为虐的死的死、亡的亡,已不知其数。尔等若知时务的,即当自缚投降,或可免一死,不然一定同归于尽。而况宸濠远在南康,宜春王又被擒获,李自然亦不知去向,试问尔等:就将这座离宫把守得万无一失,有何益处?且宸濠不久行将就获。宸濠被获,就便留得此处全不坏的离宫,又能何益?主人既抛置不顾,亦且无家可归,尔等不思自寻生路,反在这里恃强用命,我且问你:又有何益处?虽元帅于尔等为雠仇之辈,但尔等能自愧悔,不宜从顺奸王,即早回心投诚,自缚去求元帅,或者不咎既往,予以自新,将来也可大小博得一个功名,总比顺从奸王逆天行事、眼见惨遭杀戮、身首异处的较好。即使王元帅见恶尔等的行为,不容收纳,我尚可以从旁求免。纵不能准予投诚,也可免尔一死。乃尔等不思细意打算,今大兵已将王府围住,如铁桶一般,一任尔等再有能为,可能以一当千、杀退大兵、保全王府么?尔等真算是些极蠢、极愚之人了!”
赖云飞、王有章听了这番话,登时悔悟起来,不与余秀英厮杀了,随即说道:“我等如果投诚,你可能救我等么?”余秀英道:“尔等若果矢志投诚,我当力保便了。”不知赖云飞、王有章究竟投降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1回徐鸣皋抄检宁王宫朱宸濠逼走盘螺谷
话说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听了余秀英那番话,大有归诚之意,因与余秀英道:“我等若果投诚,你可能保我么?”余秀英道:“尔等果真投诚,我岂有不保尔等之理?”徐鸣皋也在旁接着说道:“尔等若即改邪归正,本将军当力保你们大小得一官爵,以助王元帅杀贼立功便了。”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听了此言,当即向徐鸣皋、余秀英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小人得蒙垂救,生死难忘,从此当愿效犬马。”徐鸣皋当下将二人扶起道:“尊兄能见机而作,将来即为一殿之臣,何必若此客气!惟望始终如一,不生二心,便是尊兄等之幸。”赖云飞、王有章当即发誓道:“小人等若有二心,将来定死于刀箭之下!”徐鸣皋大喜,正要一同杀出接应焦大鹏等四人,却好他们已走了进来。只见焦大鹏笑道:“杀完了,我们这一会儿到那里去?”徐鸣皋见说大喜,当下又将赖云飞、王有章投降的话说了一遍,焦大鹏等四人见了礼。余秀英便道:“我们且到里面,将那六十四门破了,就完事了。”赖云飞、王有章道:“这六十四门,不劳将军费力,我等愿效犬马,以为报效之诚,何如?”徐鸣皋大喜道:“仰赖尊兄之力,我等当得帮助,共成此功。”说罢,各人便一同前去。
赖云飞、王有章二人首先到了内门口,只见他将兵器在手中执定,向迎面那一座朱漆大门两个铜环上尽力一击,只听“花啦”一声,又听里面一阵乱响,又似铃铛、又似兵器落在地下的声音,登时两扇朱漆大门大开。赖云飞说:“诸位将军跟我走,不要走错了,误触机关。”当时走入门内,徐鸣皋等紧紧跟随。只见里面那些路都是回环曲折,实难认识。走了一会,又见迎面有座神龛,赖云飞、王有章二人走至面前,即将神龛两旁的柱子执定,先向左边一推,复向右边一拉,登时一声响亮,只听各处“窸窸啐啐”、“希里花拉”一阵乱响,那六十三门全行大开。原来这总机括就在这神龛里面。真是知道的毫不费力,若不知道,不但出力不讨好,而且有性命之忧。算是一座离宫,当日造的时节,不知费了许多工程、许多心血,方能造就起来,今日却毫不费力,全个儿破去。当下徐鸣皋等即随着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到处将那些机括、消息、练索悉数斩断,这六十四门永远就不能自开自关,诱人误入了。
徐鸣皋斩断消息之后,便至宫内,将所有的宝物全行抄检出来。原来这离宫内,都是藏的奇珍异宝,并有犯禁之物,不计其数。徐鸣皋一一查明,计了帐,统共珍宝一千二百件,犯禁之物如金印龙章及龙车凤辇等件统共三百余件。抄检之后,徐鸣皋即命赖云飞、王有章二人严加看守,王、赖二人也就答应。
徐鸣皋即与焦大鹏等谓余秀英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先禀明元帅,是否乘此带兵进宫,捉拿眷口。”焦大鹏等答应。徐鸣皋立刻出了离宫,飞奔南昌府衙门而去。不一刻已到,即便见了元帅,禀明一切。又问明元帅:“何时拘执逆王的眷口?”王元帅道:“离宫既破,还不趁此将奸王的眷口拿下,等待何时?”又道:“那离宫所有宝物,即着暂行封固,不必运出,留为后来的对证。所有眷口,概行拿来分别寄禁,候奏明皇上定夺。”徐鸣皋一声“得令”,即刻飞身出了南昌府衙门,复望宁王府而去。
到了王府面前,调拨了一千兵带入王宫,并会同焦大鹏等各处搜查,逢人便捉。可怜那些王妃、郡主、宫娥、使女、家人、仆从、太监、护卫,个个是哭哭啼啼,束手待缚。徐鸣皋等带着一千精兵,不到半日,已将宫里上下人等一齐捉获,真是鸡犬不留。共计上自王妃、下至服役人等,一共三百六十八名口。徐鸣皋当下带了兵卒,一起押至南昌府署。先将众人点名已毕,然后分别寄入县监,又派精兵看守起来。宁王府仍留兵将在那里看守。又将赖云飞、王有章二人调出离宫,另换二员大将前去看守。诸事已毕,便传令三军:养兵三日,再行拔队起程,往南康进发。王元帅又具了表章,差人驰奏进京。
且说宸濠在南康府打了二个败仗,已是日夜不安。这日,忽见李自然狼狈而来,宸濠便吃一大惊,当下问道:“先生何以至此?”李自然道:“千岁,切莫再提了!南昌已被王守仁中途诈病,大兵不行,却暗令徐庆等一干猛将督带精兵十万,倍道而进,于七月十六日夜四更,经徐庆等携带沙囊,叠沙为皇,飞身入城,斩夺广顺门,破了南昌。某几被所捉,幸赖左将军吉文龙,奋勇杀出南门,方逃走出来,到此为千岁送信。”宸濠一闻此言,大叫一声:“南昌失守,大事去矣!”说罢,便昏倒在地,不醒人事。当有众人立刻将宸濠扶起,慢慢唤醒。宸濠复说道:“南昌既失守,在军师之意,当复如何?难道就任王守仁如此凶横不成么?”李自然道:“现在别无妙策,惟有趁南昌新破、民心未定之时,赶紧合全力去救,或可挽回于万一,此外却不堪设想了。”宸濠也没法,只得立刻传旨,令邺天庆驰救南昌,随同自己趱赶驰回南昌援救;又飞调安庆雷大春火速督带全部,弃了安庆驰救南昌。
且说宸濠即速起程,督同邺天庆回往南昌进发。不意徐鸣皋原扎的大营适当南昌要隘,若绕道而进,必须多走几日。宸濠此时只顾欲救南昌,那管有兵拦阻要路,当下即命邺天庆等冲杀过去。邺天庆得了令,即刻奋不顾身,带领精兵冲杀过来。那知杀到官兵营前,并无什么大将,亦非精锐士卒,不过是些老弱士卒。宸濠在马上大海道:“孤早知徐鸣皋已无精兵在此,孤也可分兵攻取他郡了。”李自然在旁亦说道:“王守仁用兵到也有些神出鬼没之计,如何这样一座大营,只放着这数百名老弱的小卒,就可以瞒过我等?照此看来,去破南昌者,大约亦不过二三千人,他诈称十万耳。”宸濠道:“孤不知先生熟读兵书,何以也为他所算?”李自然听了这话,好不惭愧。
当下众贼兵冲出大营,那些官军也不迎敌,只见得纷纷往两边退让。前队已过,的走了有三五里路,前队忽然不走,当有一骑马到后队,向宸濠禀道:“前面两山夹道,山势深险,恐有埋伏,请千岁定夺。”宸濠闻言,当即飞马来至前面看视。但见两山高耸,中间只有一条路,而且险阻异常。宸濠便问乡导道:“此处何名?”乡导官答道:“此名盘螺谷,这谷内路甚崎岖,弯环曲折,甚不易行。惟有前往南昌,却较大路要少三日的路程。”宸濠道:“只要距南昌较近,自然走此而去。”乡导官又道:“万一敌人在此埋伏,进了谷口,伏兵齐出,把我兵围困在内,将如之何?千岁还宜三思。”宸濠道:“除了此谷,较南昌再近的,尚有别路可通么?”那乡导道:“在此东北一百二十里,名曰樵舍,由樵舍往南昌,须由水路前进,不过三日便可直抵。”宸濠道:“何能等待三日?”遂不听乡导之言,即刻催兵前进。
前队奋勇进发,已走进一半,忽见一骑马飞驰而来报道:“前面的路已被敌兵用树木、块石塞断,前行无路,将如之何?”宸濠尚自不决,忽听两山内一声炮响,金鼓齐鸣,那一片喊杀之声,真个如山崩地陷,只见纷纷的擂木炮石,直滚下来。不知宸濠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2回朱宸濠退保樵舍雷大春进攻九江
话说宸濠正催军马入谷,贼众已有一半进入谷口,只见两边山上擂木滚石直打下来,军士不能前进;前面又被木石截断去路。众贼兵此时各顾性命,都向谷外逃命。宸濠也惊惶无地,邺天庆保定宸濠,急急逃走。那谷中贼众,被擂木滚石打伤者不计其数,自相践踏而死者亦不计其数。众贼兵等好容易死命奔出谷口,已折伤一半。宸濠只吓得坐在马上,如泥塑木雕一般。幸亏邺天庆、吉文龙等人保护逃走,不然也要死于乱军之中了。
正在奔走之际,忽见前面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枝兵拦住去路。当先一匹马飞到面前,马上坐着一人,手执长枪,一声喝道:“徐寿在此,逆贼往那里走!你还指望去回南康么?南康早已得了多时了。”原来宸濠退出谷口之后,便令众人驰回南康。他以为南康的官兵全数屯扎盘螺谷,那知盘螺谷两山不过二千兵在此。南康的大队,当宸濠未出南康之前,由伍定谋定计,暗暗撤往他处埋伏好了。一俟宸濠大兵出了南康,他便将兵复调到原处住扎下来,随即得了南康。复令徐寿、卜大武、王能三人到盘螺谷,截宸濠南康的归路。
此时宸濠在马上一闻此言,知南康复又为敌人袭取,顿时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即命左右冲杀过去。徐寿等三人亦复死命拦杀。邺天庆等大杀一阵,只是不能过去,只得仍旧退回。徐寿等见贼兵退下,当又追杀一阵,直追至二十里方止,就此地安营下寨。宸濠直退下三十里外,也方才立下营寨来,当下顾谓左右道:“孤一败至此,前难进兵,后无归路。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又复上前献计道:“在某之意,莫如保守樵舍,等安庆的兵到,再作良图。”宸濠道:“先生何以知安庆的兵必走樵舍呢?”自然道:“安庆距樵舍不远,而且往南昌甚近,雷大春既奉了千岁的令,他必定急急赶回南昌。取道樵舍,要少走二日的路程,某所以知安庆兵丁必走樵舍的。”宸濠别无良策,只得答应。当日令三军暂歇一宿,次日即往樵舍进发。沿途有自南昌来的,宸濠就命人将他捉来细问根由,方知宜春王次日即为官兵所获。宸濠闻知,更是恨如切齿。走了一日,已离樵舍不远,在宸濠之意,仍想赶到樵舍下寨,怎奈人困马乏,不肯前进,只得在半途又安下寨来,次日再走。
第二日,又有南昌来的人。宸濠问明情形,又知道离宫已破,宫中自王妃以下全被徐鸣皋与余秀英等人搜提出宫,经王守仁分别监禁。宸濠闻了此言,更加痛恨,大骂王守仁不已。李自然以次一众人等,齐声劝道:“千岁万勿过恼,好在我军尚有三万,雷将军那里尚有数万,也可与王守仁作背城一战。某等当效死力,以助千岁。若千岁有伤龙体,众将再一离心,那时大事真万难挽回了,还请千岁格外保重为要。”宸濠见众将苦苦相劝,也只得勉强说道:“孤南昌一出,便国破家亡,好不恼杀人也!虽承诸位将军忠义待孤,但孤已势衰事危,恐怕再难大振兵威了。而且粮草器械,皆不敷用,又当如何?”李自然道:“这到无须虑得,可急将就近的小州县,再夺得一两城,尚可支持半月。现在可保守樵舍,以待安庆兵来,再作良图便了。”于是宸濠便听众人之言,退守樵舍。你道这樵舍系属何县所辖?原来在九江、安庆搭界之间,离安庆尚远,距九江甚近,就在鄱阳湖一带。
宸濠在樵舍将寨立定,日望安庆的兵来。不到二日,雷大春的大队己至。此时雷大春并不知宸濠已败得如此,退保樵舍,他以为多是敌军住札此地;及至见了旗帜,方才知道。当下便进了大营,去见宸濠,问明各事,方知以上之败。你道安庆有一枝梅在那里屯兵驻扎,雷大春如何得过此处?原来也是伍定谋密遣人驰书至一枝梅军中,属令一枝梅将雷大春放出,料他必走樵舍;然后再令一枝梅截断归路,使贼众全聚樵舍,再设计于湖中击之,所以雷大春得至此处。
宸濠既将以上情形告明雷大春,当下雷大春的一枝兵马也只得在樵舍扎下。这日军中不过尚有半月之粮,宸濠忧虑不已。李自然献计道:“此处离九江甚近,干岁何不遣一枝兵攻取九江?若能将九江攻取过来,虽一年之粮也足敷衍。愿千岁思之。”宸濠大喜,因道:“先生之言甚善。”当即遣雷大春率领所部进攻九江。
且说九江府知府姓胡名礼,为人性极昏昧,终日饮酒,不顾政事。这日正在上房内饮得大醉,忽见家丁进来报道:“启老爷:现在有探子报道,说是宁王宸濠由南康大败下来,退保樵舍。近因军中粮草只敷半月之用,特令大将雷大春带三万人马,前来攻打九江,已离九江不远了。请大老爷速速定夺。”胡礼一闻此言,带醉说道:“你等不必惊慌,想雷大春多大的本领,能将这九江城攻打过去?你可据本府的话传知各城门,使他们只要将城门闭上,就便雷大春到了此处,他见我城门都闭,他不能进城,也就可以退去。你即照我这般话告知他们,只要将各城门闭起来,包管万无一失。”哪个家丁听了这番话,知道本官又吃得烂醉,说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来。贼人带领三万雄兵前来攻城,但须将城门闭上,他便可不能进城,望望就退去,这不是说梦话!当下亦不与他较论,连口都不曾答应,掉转身向外边就走。到了自己房内,将所有的细软收拾收拾,他便走之大吉。
不过半日,雷大春的兵已临城下,见各城门虽然关闭,却无什么守城兵把守。雷大春也不顾他城里有兵无兵,便令所部并力攻城。不足三个时辰,九江城已唾手而得。当下雷大春即带一千兵进城,其余的驻扎城外。到了城里,先往府中搜括钱粮,又将监狱打开,放出死囚;又将胡礼全家杀戮,将所有金银财宝搜括一空。复令一千兵卒分往民间掳掠,整整搜括了三日,把一座九江城中所有的富户,全行搜括殆尽,也得了有三四十万。可怜城中那些百姓,见了如此贼兵,只恨少长了两条腿,跑不快。只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携男扶女,只望城外逃命,那里还顾得什么家财!雷大春将赀财搜括已尽,他便留了一员偏将、二千贼兵在城中守城,其余仍回樵舍。
到了樵舍大营,将以上事说了一遍,便命众贼将所有搜括来的财物,悉数运入大营。宸濠一见有三四十万,好不欢喜,因与大春说道:“非将军之力,不能得有如此巨款。今有这一大宗粮饷,也不患军中无饷,也可与王守仁力战了。”说罢大喜。雷大春亦自以为得计,于是便在樵舍练军、练阵,又于沼湖一带岸上立下二十余座寨栅,准备与王守仁对敌。
你道王守仁破了南康,已有好些时日,为何不进兵前来?只因王守仁真个有了大病:始则身热头痛,继且人事不清。原来沿途辛苦,寒热不安,又兼东奔西战一夏,受了暑热,遏伏胸中,不曾发作,现在却得了个秋温的病症。所以这些日均在南昌府中养病,不曾出兵。直至半个月后,病势方才渐渐退减。又过了八九天,才能起床。这日便拟力疾从戎,忽然京城里有探马前来报道,说是武宗因宸濠久战不克,御驾现要亲征。王守仁听了此言,实在大不为然,因暗道:“主上虽有此意,难道在朝各大臣总没有一个力谏么?而况我前者已有表章驰奏进去,奏称南昌已破,宸濠不久亦将就擒,何以主上仍自要亲临?我就殊难明白了。”毕竟武宗何时出京,何时亲征宸濠,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3回明武宗御驾亲征朱宸濠暗遣刺客
话说王守仁得有消息,知道武宗要御驾亲征,中心颇不为然。你道这是何意?原来王守仁却有一番用意,实因六飞远出,内外皆有可惧之处:内则阉宦专权,虽然刘瑾伏诛,而后起者亦不一而足,难保不趁御驾远出之时,忽生事端;外则因宸濠现已一败涂地,可不劳御驾出巡,而且宸濠交通肘腋,保无内官私通,宸濠屑令他沿途设法暗伺武宗,因此或有不测之事。所以王守仁左思右虑,殊不谓然。若要专折进谏,已来不及。莫道王守仁此虑非是,后来武宗驾至半途,几为宸濠所算,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武宗这日接到王守仁的表章,因宸濠尚未克复,遂决计亲征。时有内阁学士杨廷和苦谏,不听。以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领先锋事,趋南京;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趋江西;令王守仁兼领巡抚事。各领雄兵十万。自统御林军三万,率众南征,择定正德十四年秋八月辛酉出师。到了辛酉这日,督率大队出了都门,分兵两校:威武副将军许泰直奔南京;自与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督率王师,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江西进发。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退保樵舍之后,又令雷大春取了九江,军中粮饷亦甚丰足。又集岸为营,立了有二十余座寨栅。雷大春在九江反监劫狱之时,又放出许多死囚。内中有二名大盗,一唤赵虎,一唤钱龙。此二人都是臂阔肩开,膂力极大,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并能飞檐走壁。宸濠得了这二人,更是大喜。赵虎、钱龙本来是安徽寿州府独峰山的强寇,因为在九江犯了案,被捉在监牢,收禁起来。他二人还有两个结义兄弟,现在二龙山聚积了有一二千喽兵,专门打家劫寨。当下赵虎、钱龙即与宸濠说道:“小人蒙千岁之恩,无以为报。今观千岁营内,大将虽然不少,尚恐不敷调遣。小人尚有两个结义兄弟,一姓周名唤世熊,一姓吴名唤云豹,均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二龙山落草,手下有一二千喽兵。小人愿到二龙山,将这两个结义的兄弟井所有嘤兵全行招来,以为图报之地,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宸濠正虑战将不敷调遣,今闻此言,怎得不喜?因大喜道:“难得二位军士肯保孤家,去招人马,到此立了功,甚是可喜。孤今封二位为游击将军之职,俟事定之后,再行加封。”钱龙、赵虎当下谢过,复又说道:“事不宜迟,末将等即须前往招集才好。”宸濠道:“但不知此去二龙山有若于路程,往返须要几日?”钱龙道:“十日足矣。”宸濠道:“愈速愈妙。”钱龙道:“总不误千岁的大事。”说罢,二人出了营,飞奔二龙山而去。
不足十日,果然周世熊、吴云豹带了一二千喽兵,随同钱、赵二人一齐到此,当下由钱龙、赵虎带领会见了宸濠。只见他二人也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生得十分雄壮。宸濠看罢大喜,因也封他二人为游击将军之职,并令他四人同为随驾护卫。四人感谢不已。带来二千喽兵,即改为护卫亲兵,仍归赵、钱、周、吴四人统带。宸濠吩咐已毕。
次日,忽见有个营官带了一个人进来见宸濠,说道:“京千岁:末将昨日巡营,捉得奸细一名,正要解往大营听千岁发落,那奸细忽称是京城里张太监差来的,说有机密事面禀,并有书信面呈。”宸濠问道:“此人现在那处?”那营官道:“就是此人。”宸濠命将那人带上,营官即将那人带过来了。那人一见宸濠,先行了礼,然后跪在下面说道:“小人姓陆名宝,只因内官者张公公差遣小人星夜到此,有机密事奉禀,求千岁屏退左右,小人好奉告一切,并有书信面呈。”宸濠道:“左右皆是心腹,尔但将书信取来呈阅。”陆宝听说,便从腰间将书取出,呈递上去。宸濠接过,将书拆开,从头至尾看了一回,心中十分喜悦。因说道:“孤知道了,你可到外面去歇息,明日回去罢。”陆宝站起来,即刻出去。
宸濠当下即将李自然等请来议道:“方才接着张锐的密书,说昏王已经出京,亲自到此,与王守仁合兵一处,前来伐孤。张锐属孤,可于半途密遣刺客,前去刺驾。此计虽云极好,争奈其人难得。先生及诸位将军意中,可有为刺客的人么?若将昏王刺死,孤还怕什么王守仁么?”李自然沉吟半晌道;“这人可实在寻不出来。”话犹未了,只见钱龙、赵虎奋身而出,向宸濠说道:“千岁若见信,末将愿当此任。”宸濠见是新来的二人,恐怕他们口是心非,不能坚信,因踌躇未及回答。钱龙、赵虎见宸濠不答,他二人疑惑宸濠怕他们本领不济,因又说道:“千岁闻言不答,想是因虑末将等不能干得此事么?末将请自先呈小技,以坚千岁之信,何如?”这句话忽然把宸濠提醒过来,暗道:“我何不先试他们一番,若果本领高强,也可使他们前去。”因道:“孤正虑你们二人的武艺不知能杏充当此任,今既愿献技与孤一问,这可好极了。”因命人取了一竿大纛旗,在旗顶上系了一面“令”字旗,竖在大帐面前,命他二人上去,将令旗取下。左右答应,即刻将大纛竖好。钱、赵二人也就将外衣即刻脱去,先向宸濠请了个安,然后走到帐下。只见钱龙将身子一弯,立刻由竹竿上猱升而上,瞥眼间已将“令”字旗取了下来,复走到宸濠面前,把今旗呈上。宸濠见钱龙有如此本领,心中暗喜,口中称赞不已。钱龙退在一旁,只见赵虎又上来,说;“千岁在上,末将请将这面‘令’字旗仍然送了上去。”说着,便将令旗取过来,即刻转身到了帐下。宸濠定睛细看,看他如何上去。那知比钱龙尤快,转瞬间已上了大纛。但见他一只手执住大纛的竹竿,那一只手上面挂令旗,立刻将令旗挂好,复从顶高处跳落在地,真个身轻,连响声皆没有。
钱龙见赵虎如此献技,以为比自己还胜几分。钱龙复又走到宸濠面前,跪下说道。“末将还能平地飞上半空,不由大纛上去,即将令旗取了下来。”宸濠道:“尔可再试一试,与孤细看。”钱龙答应,登时走出帐外,真个是脚一跺,早已飞身到了半空。正欲去取那面令旗,那知赵虎见钱龙如此,他也存了个好胜的心。钱龙才要去摘旗,赵虎已飞到那里,两个人对面两双手执定大纛,两双脚皆向外撑开,犹如两个蜻蜓贴在花枝上面。宸濠看见,十分喜悦,因大声说道:“二位将军请下来,孤有话面说。”钱龙、赵虎二人登时跳落,走到宸濠面前。宸濠夸赞道:“将军武艺,虽古之剑侠亦不过如此。孤得将军,正天之赐孤臂助!尚望将军努力建功,若将昏王于半途刺死,将来孤定封二位将军为平肩王,以偿此不世之功便了。”
当下钱龙、赵虎好不得意,因即说道:“不知昏王从那道而来?”宸濠道:“必定由旱路取道湖北。将军可于湖北荆襄一带等他便了。”钱龙、赵虎二人当下答应,即刻退出帐外。当日就预备动身。宸濠又发了四百银子,与他二人作为盘费。二人收下。次日即打了包裹,暗藏利刃,离了樵舍,直望荆襄进发。暂且不表。
再说王守仁这日得了探马来报,说是宸濠令雷大春攻取九江,现在九江已为雷大春所破,城中所有钱粮,悉为贼将所得,已运往樵舍,充作粮饷。王守仁听罢,大惊道:“宸濠之得九江,皆因某患病耽延,不能出兵,以致如此。今逆贼既退守樵舍,若不速速进兵,恐逆贼又将分兵攻取他郡,那时却又滋蔓难除了。”当下即传令各军,即于次日一齐拔队,望樵舍进发。各军得令,次日即便起程,日夜趱赶,不一日已至樵舍。但见对岸贼营林立,集岸为营,约有二十余座寨栅,且都是依山临水,甚是坚固。王守仁当下就在对岸立下大营。不知王元帅如何进攻宸濠,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部分
第164回巧立水军联舟作阵议破战舰用火为工
话说王元帅的大兵在樵舍对岸立下大营之后,便聚集众将商议道:“逆贼集岸为营,我军隔湖相对,当何法破之?”徐鸣皋道:“在末将愚见,非水战不行。若水战,势必渡舟而过,不然,若大的湖面怎么飞越过湖?”王守仁道:“将军之言虽善,奈急切那里去觅得这许多渡船?”徐鸣皋道:“未将亦正虑及此,只好再作计议便了。”当下退出。大兵就屯扎此处以待,王守仁寻思良策。
再说宸濠自打发钱龙、赵虎二人去后,这日探报王守仁大军已于对岸立下营寨,不日便要渡舟而来。宸濠闻报,便聚众议道:“王守仁既亲统大兵,于对岸已立下营,不日即要渡舟而来。当以何策抵敌,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只见李自然献计道:“某有一计,是非水师不足抵御敌军。但水师固非船不行,尤在平时,各兵卒操练纯熟,不畏风涛波浪,方可对战。我军于水军素来习练,何能使其乘舟?今有一法,可使三军在洪涛巨浪之中,如履平地,虽王守仁亲统大军渡过湖来,亦不患其不胜。”宸濠道:“先生之言,甚合孤意。但不知好用何法,可使三军不畏风涛?”李自然道:“昔庞士元以连环计献曹操,孟德虽为周郎赤壁之败,其咎实在孟德自己不胜,并不能怪庞统所献之计非善。而且彼时又在冬令,非东南风不能用以火攻,后来为孔明借风,致有赤壁之败。今某拟仿照庞统连环之法,联舟为方阵。三军团无风波之可畏,就便王守仁大兵南渡,也不患不能抵敌。”宸濠道:“善则善矣,若王守仁也效周瑜破曹之计,用火攻之,那时不又居大败之地么?”李自然道:“千岁之言差矣!现值秋令,西北风居多。我军现居西北,敌军现驻东南,如遇东南风,我军方才可虑;若是西北风,而敌军纵火,是自己延烧耳!王守仁断不为此。且现在也绝无再有个诸葛亮,可以借三日三夜东南风。况乎王守仁就便计及到此,急切又从那里得许多船只,可以装载引火之物?此事万万不必虑得的。”宸濠听了此话,也颇以为然,因道:“先生既如此说,但不知须船几何?”自然道:“某早为千岁预备下了。”宸濠大喜,因道:“就烦先生为孤一联方阵,可乎?”自然道:“某敢不遵命!”说罢,即起身而去。
原来李自然当宸濠兵屯樵舍之时,他即早虑到此,是凡沿湖一带船只,早已为他雇下,共计六百余只。现在奉了宸濠之命,便去将各船招集湖中,大小配搭,用铁索连环起来。十只一排,共计六十四排,上用木板铺盖,联为方阵。却按着六十四卦,往来有巷,起伏有序。船上遍插五色旗幡,中央插着黄旗,以宸濠为水军统领,居于中央。东方青旗,南方红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以东方为前军,却使雷大春为管带;南方为后军,以吉文龙为管带;西方为左军,以周世熊为管带;北方为右军,以吴云豹为管带。俱各调护,便去宸濠帐中覆命,即请宸濠上船观阵。
宸濠大喜,当即随同李自然出了大帐,走到岸边。只见湖心里的水师,排得如同方城一般,五色旗幡,飘摇蔽日,甚是好看。宸濠极口赞道:“非先生高才,不能计及到此。有此方阵,虽王守仁统带百万雄兵前来,孤亦无忧矣!”说罢,狂笑不止。当下便下了马,与李自然同上了船,就中军坐了片刻,又往各处看视一回,真个是如履平地。当下便传出令来,命次日晨初,先行操演。众水军得令,预备而去。宸濠又与李自然仍回旱寨。
次日天明,即到了水寨,仍就中军坐定。一声令下,起鼓三通,只见左、右、前、后各军护拥着中军,各按队伍分门而出。是日,正是西北风大作,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三军在船中各踊跃施勇,刺枪施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宸濠立于中军,观看操练,心下十分喜悦,以为不但可以自保,而且操必胜之权。各军操演了一会,宸濠命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宸濠又谓众将日:“若非天命助我,安得李军师如此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涉险风涛,如履平地。”众将亦深自佩服。
是日,宸濠仍回旱寨而去。到了旱寨,升帐已毕,又聚将而言曰:“水军得军师妙计,固已万无一失。但是陆军虽然即岸为营,仍宜格外小心为要。”邺天庆道:“末将当率领各将,认真操练,以期共成劲旅。”宸濠道:“操练团属用兵最要之事,孤看每营尚欠布置。孤意拟每营埋伏弓弩手二百名,计共二十四营。可挑选五千精锐,专充此事,以便敌人前来冲陷旱寨,有此弓弩手抵御,任他雄兵百万,也不能冲进营门里。可再多设擂木炮石,加意预备,不患敌人飞渡而来。”邺天庆答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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