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37/64)-清-张杰鑫
(本文为《三侠剑》第 37/64 部分)
刘云尸体。原来刘云被钱士忠由江沿上救去。刘云抱着一块船板子,飘到钱家堡,正赶上钱爷在江沿上闲眺,打发人捞上岸来回家救醒,遂认为义子,传授武术。刘云本是宣化总兵公的后人,三年任满回家,在江中遇匪,总兵乃两榜进士出身,两箭射死两个贼人,贼人在山头上用巨石打船,将船打翻,可怜全家及仆妇人等俱都淹毙。也是苍天不绝忠臣之后,留下刘云与姑娘刘凤兰,刘云被钱爷救去,姑娘被南侠老王灵救去。这位南侠老王灵隐姓埋名,改名叫虎头大王方冲,合山寨主喽卒及张德福等,全都不知道老英雄是南侠老王灵,只姑娘一人知道自己义父隐姓埋名。四路镖头是联盟弟兄,南侠老王灵居长,南路镖头就是这位南侠老王灵,北路镖头是胜三爷,东路镖头石俊山,西路镖头钱士忠。若不隐姓埋名,胜爷当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头,必须让给南侠,胜爷不敢设立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局。皆因为南侠老王灵不知下落,无处访察,胜爷才办的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局。有一日老哥儿四个在一块作买卖的时候,聚会在一处,南侠老王灵是老大哥,劝三位兄弟:“不许用毒药暗器,有伤阴德。”胜爷原先是三只金镖,三只毒药镖,就因为大哥劝说,胜爷弃毒药镖,永远不用,不传后人。
石爷是药喂的毒龙槐,被大哥一劝,也取消毒药了。临到钱爷跟前,老英雄一劝,钱爷笑着对老英雄道:“我的毒蒺藜,最厉害不过,最好破,若是打在肉厚之处,用二指捏住,取小刀将受伤之处削去毒,就走不了肉里去啦。”这也是报应循环,丝毫不爽,一念之善,天必赐之以福,老头子当初若不是无意中劝三位兄弟取消毒药暗器,钱爷于无意之中告诉老头子破法,今日刘云用毒蒺藜伤了老英雄,若不是当年听钱爷告诉破法,焉有老英雄的命在?所以老英雄用刀一削,愈跑愈快,连刘云都不知道破法,钱爷授刘云打法,并未授刘云破法,这就是老
头子愈跑愈快的缘故。
闲文表过,书接正文。刘云与萧银龙、贾明三人顺着江汊子逃走,凫到对岸,就是一片芦苇,傻小子喊道:“老六!前边是芦苇,先藏在里头,脱了衣服过过风吧。”萧银龙一听,心说真是砸锅匠,人家要追下来,他这是告诉人家呢。刘云先凫到苇塘子里,萧银龙与贾明也来到啦,此时天气已然东方灼亮,萧银龙对刘云说道:“这回的事情可闹大啦,别人被擒还不要紧,秦浩远这一被人家拿住,这可就费了事啦。他在北京王府当差,倘若至期不归,被王爷知道,一纸公文下到苏州府,事情就可大啦。要不然兵刃落下来,焉有我的命在?我在水中,见秦大哥只一个照面,就被获遭擒,可惜咱们堂堂男子汉。”
金头虎在一旁胡说一气,工夫不大,衣服被江风吹干,三人这才够奔虹桥镇悦来店。
姑娘将老婆子打发走了,自己遂够奔江沿,叫老喽卒预备船只。连云山另有姑娘的花船,两个老喽卒充当水手,他人不许动用。但是姑娘长这么大,可没有出过连云山,有时候同着老寨主在本山中散逛,看看荷花,今日姑娘叫老喽卒预备船出山,老喽卒说道:“天气尚且未亮,姑娘出山何事?倘若被老寨主知道,我们这大年纪,不知拦阻姑娘,岂不受老寨主责备?
要是别人跟随姑娘,尚有可说,连一个人都没跟着姑娘,姑娘独自一人,焉能出山?”列位,这两名水手全都是六十多岁的人,老寨主都知道品行端正,老诚可靠,所以才叫给姑娘当水手。老水手这一拦阻姑娘,姑娘杏眼圆睁,双眉倒竖,遂大声叫道:“老水手!我有要紧之事,若是禀明老寨主,可就来不及啦。你们赶快开船,万事皆休;如其不然,要误了我的大事,留神你们两条老命!”语毕,伸手撤跨虎篮。老喽卒一看姑娘急啦,明知道不开船是决办不到的,二人遂齐声说道:“姑娘,
倘若被老寨主明日知晓,怪罪下来,可求姑娘给我二人求情,留我们这条老命。”姑娘说道:“你二人请放宽心,我是避难之人,我还能害人吗?我不能这一辈子落的永无家业,避难深山,我要安排后来的结果,你们二人快开船吧。”老喽卒不敢怠慢,摇动花浆橹奔山口而来。工夫不大,将船靠岸,姑娘背定跨虎篮,由船上纵至岸上,叫道:“老喽卒!无论何人前来,也不许动用我的船。在此等候,不许擅离。”老喽卒连声答应。
姑娘下了船,直奔虹桥镇而来。其时,金头虎刘云、萧银龙三人在苇塘中晒衣服,姑娘早就看见啦,三人所说的话,俱被姑娘听去,故此姑娘下船,够奔虹桥镇而来。
不表姑娘够奔虹桥镇,再表刘云、贾明、萧银龙三人,在苇塘中将衣服脱下,拧了拧水,放在苇梢上,江风一吹,半干的衣服穿在身上,三个人遂奔虹桥镇而来,一路无书。来到店中,黄三太问道:“怎么不见秦浩远大哥回来?”银龙与刘云遂将山中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及至说到姑娘与刘云动手的时候,傻小子贾明接着说道:“刘云在连云山住了好几天啦,跟姑娘一定认识。一见面的时候,刘云脸儿红啦,拿鞭就打,姑娘并不还手,一个劲的向后退,刘云一个劲挤兑人家,人家要再向后退,可就退到水里啦,这才用家伙跟老七还招。那位姑娘大嫂子,使的那个家伙,也不知叫什么名字,看着好似两个护手钩合一块一样,两面是钩,当中有一个宝剑尖子。刘云的鞭穗子,被钩就给钩住啦,趁势要向下一带,可就擦了刘云的脸啦,姑娘大嫂子恐怕伤了刘云的脸儿,先向下坡一带,刘云的脸看看落地,姑娘又向上猛劲一提,刘云就来个仰面朝天,一抬腿,一脚踢在水里去啦。俩人要不是有交情,有多少刘云都完啦。秦浩远大哥,可就吃亏了,也不管碰着脸没有,照定腰上踹了一脚,叫婆子就给捆了啦。”刘云闻听脸儿一发红,
叫道:“贾五哥!咱们是磕头弟兄,你不可血口喷人。我在山里住了两天,我并未见那丫头,所有的情节,都是张德福与我所说,今天话是挤出的,要不然我可不能说。提起我刘云身价来,不比列位低,我是宜化府总兵公的后人,三年任满回家,在大江之中遇见水贼,我父是两榜出身,两箭射死两个贼人,贼人在山上用巨石砸船,砸得船底现天,我全家尽丧。也是我命不当绝,我抱着一块船板子,漂流到江沿,我义父在江船上望景,将我打捞上岸,带到家中,教授我武术。”刘云因为傻小子耍笑自己,正在发牢骚之际,就听后窗户外一声叫道:“刘云兄弟!你可忆想苦命的姐姐了?”刘云一听,仍是山中姑娘的口音,对着后窗户唾了一口,骂道:“贼丫头!别没羞啦,谁是你兄弟?还不过来受死!”此时姑娘已经由房上过来,站在院中叫道:“刘云!你当真不认识姐姐了?”刘云此时在气头上,又听张德福言说姑娘与老寨主有染,分明就真知道是自己姐姐,当着大伙也不能认啦。刘云此时一看炕上放着一把单刀,伸手抄起单刀,纵到院中,口中叫道:“贼丫头休走,着刀!”姑娘闪身躯,并不还招,口中仍然呼喊“刘云,你是我兄弟。”刘云一刀紧似一刀,姑娘闪展腾挪,复又叫道:“兄弟!且慢动手,容姐姐将话对你说明,你再动手也不为迟啊。”
刘云焉能容让,仍不住手。萧银龙与黄三太二人看着事出有因,黄三太叫道,“银龙贤弟,你看姑娘口口声声呼刘云为弟,手擎着家伙并不还招,其中必有缘故。刘贤弟落江被救,想必姐姐也彼人救去。贤弟你由打刘云身后,暗中将他的腰抱住,我夺他的刀。无论有什么事,容人家姑娘将话说完了,再动手尚还不迟。再者你看姑娘并不是打仗来的,姑娘泣容满面。”萧银龙听黄三太之言,说道:“兄长此言正合我意。”于是萧银龙遂绕到刘云身后,将刘云抱住,黄三太捋住刀盘子,叫道:
“刘云贤弟且慢动手!容姑娘将话说完,再动手不迟。”姑娘遂叫道:“刘云兄弟!方才你在屋中所言,船底现天,你被人所救。你想想当时母亲左手拉着你,右手拉着我,祷告苍天:‘倘若事急时,船要翻了,苍天有眼,可千万留一奴儿女,莫绝后代香烟。’母亲哭的如痴如呆,忽然船翻,合船之人俱都落水,然后就不知所以了。”刘云说道:“你满嘴胡说,我没有姐姐。你在山中与老寨主明为义父义女,暗为夫妇,我都知道。总兵之女,焉有你这样下贱的东西?”姑娘闻听,只气得几乎栽倒尘埃,唾了刘石一口,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真。
这是你眼见还是耳听?”刘云说道:“我耳听与眼见一样,你们本山大寨主张德福告诉我的,那还能假吗?”姑娘闻听笑道:“刘云,你枉为男子汉了,交朋友你都分不出好坏人来。那张德福,他乃是下贱之辈,人事不做。我与老寨主一宅分三院,有时昼间弈棋,或者谈今论古,必有婆子在跟前伺候,内院连一个生人都不进去。有一日夜间,张德福无故的进后宅,被姐姐捉住,我要将他杀了,婆子劝我,必须禀明老爷子,叫老爷子发落他,倘若经我手杀他,恐招人物议。那时节姐姐本打算装作不知是谁,杀完他再禀告老寨主,经婆子妈妈这一劝解,我才饶他活命,报告老寨主。老寨主叫将贼人抬到外书房,及至抬到外书房,老寨主一看,原来是张德福下贱东西。老寨主问他到后寨何事?他言说他吃醉了,误人内寨。老寨主有心杀他,又念他在连云山有开山辟土之功,老寨主为了半天难,才打了一百鞭子,放他归前山,倘若再私进内寨必当杀之。那小辈从此以后便在外面造谣,破坏我与老寨主的名誉。你枉为男子汉,枉读诗书,连君子与小人都分辨不出来。你知道老寨主是谁吗?”刘云听到这里,已经暗自泣下,又听他姐姐一问老寨主是谁?他的气儿不觉又撞上来了,遂大声答道:“我为什
么不知道?老贼名叫虎头大王方冲!”姑娘微笑说道:“刘云哪,你还在梦中呢。我一告诉你,你心中的疑心,就没有了。
大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君子小人都有个耳风,老寨主并不是虎头大王方冲,他老人家乃是四大镖头之一,姓王名灵,人称南侠老王灵,提起来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不是有我坠累人家,人家早落发入山了。皆因为有我累坠人家啦,他老人家才隐姓埋名,占山为王。要是出了家,庙里怎能收留姑娘呢?”
三太与银龙、贾明等。一听姑娘说虎头大王方冲,并不是方冲,原来为南侠老王灵,只听得大伙胆裂魂飞!因为什么呢?胜三爷常常言说:“我胜英都低人一头,人家不干才显胜三爷呢。一辈子行侠作义,四大镖头之中属其第一,并且还是老大哥。”
如今私自进山,并且用药喂毒蒺藜伤了人家啦。刘云也常听义父钱爷谈论,知道老侠客行侠作义,是南七省最著名的人物,并且还是盟大爷。谁都知是正人君子,张德福所说的话,俱都是妄造黑白,污辱好人。刘云遂过去拉住自己姐姐的衣襟,大声痛哭起来。姑娘刘凤兰也哭的如同泪人一般。萧银龙说道:“刘云你也别哭啦,姐弟相逢乃是喜事,有什么话到屋中再说。”
大伙俱都相劝,姑娘与刘云这才同进上房屋止住了悲泣。萧银龙说道:“刘云与我们都是磕头弟兄,并不是外人,请你落座休息休息,吃一杯茶,然后尚有要紧之事,当面言讲。”姑娘一听,全都与刘云是磕头兄,万般无奈,只得落座,叫道:“刘云!南侠老王灵不但是姐姐救命的恩人,而且惠及枯骨。当时救了姐姐,由江中又将父母的尸体打捞上来,置办寿衣寿木,将二老双亲成殓起来,居于八松岭。并搭竹棚一座,遮风蔽雨,在八棵松树上作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逢年遇节祭祀,烧钱化纸。由打姐姐九岁收为义女,老寨主亲自请合山女眷寨主,在众人面前焚香起誓,老寨主言说:‘义父如不以义女当
亲生女看待,必然尸骨无存,白骨见天。’那时节姐姐见义父起誓,姐姐也焚香起誓:‘义女如不以义父当生身父母孝敬,不得善终。’自九岁到如今,姐姐一十八岁,受义父教训九岁,昼习文,夜习武,成全姐姐被难之人。昨日你到连云山,老头子本来连信都没拆,就打发婆子告诉老喽卒,给你十两银子盘费,本山穷困不能收录闲人。那时节姐姐正与义父弈棋,因见信封上有下书人刘云字样,姐姐遂问老寨主为何不拆书看看?
老寨主言说,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张德寿乃是张德福之弟,老道七星真人的门徒,行为极其卑劣,物以类聚,这刘云既然与下五门相近,不问可知,必不是良善之类。姐姐闻听,遂对老寨主言说,昔日有一胞弟,名叫刘云,落难江中,莫非此人是我兄弟,也未可知。依老寨主说你兄弟决没有存在之理,叫姐姐不必妄想啦。姐姐见老寨主不允收留,因念弟情节,不觉凄然泣下,老寨主爱女情深,一见姐姐哭泣,遂允收留,侦察来历。及至打开书皮观看,果然来人姓刘名云,年方一十四岁。
姐姐屈指一算,咱全家落江之时,为姐只九岁,你只五龄,今年你一十四岁,大概必是吾弟了,遂怂恿老寨主到外书房会客,看看你的像貌是否相符。老寨主一看,果然与姐姐所说的像貌无异。及至问你的籍贯,你胡诌一回,并无一句实话,老寨主到后寨对姐姐言说,你的籍贯不对,也不像兵公后人。姐姐仍然坚持说是我兄弟刘云,想必别有缘由,不肯说出详细情由。
于是老寨主才出主意,暂将你收留,同你到八松岭,将父母被难落江之故事与你讲演,倘若你是刘家之后,必吐露真情,昨日才将你陪到八松岭。你用药喂毒蒺藜将人家打啦,初次见面,你就用毒药暗器,暗算人家。”姑娘语至此,便哭泣着叫道:“刘云!刘云!你于心何忍?再者,你对得起泉下的一双父母吗?”
姑娘一面说着,一面泪如雨下。刘云说道:“姐姐不要伤心,先将老寨主的伤治好,先前不是不知道细情吗。兄弟上山并不是专为暗害老寨主去的,皆因为张德福诬蔑姐姐与老寨主许多的不堪入耳之言,我一想连张德福都算上,一个好人也没有,兄弟若知老寨主是南侠老王灵,兄弟天胆也不敢触犯。咱们别的事情全都搁在一旁,我赶紧进山给老寨主治毒蒺藜伤去。”
姑娘说道:“那就不用你费事啦,老爷子自己有破毒蒺藜之法。
我见老寨主说话的精神与跑的步法,丝毫不乱,大概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刘云闻听此言,愕然说道:“连我义父对我都未曾言过破法,何以钱家独门的暗器,别人有破法呢?”姑娘说道:“你就不用多想啦,老寨主与钱士忠的交情比你近的多,四大镖头,情同骨肉。”萧银龙叫道:“刘贤弟,你问问姐姐,秦尤果然落在连云山没有?倘若落在连云山,咱们将他的案子及张德福采花杀命之事,暗暗进山报告老寨主。老寨主与胜三大爷情同手足,胜三大爷的事,如同老寨主的事一样,此一去秦尤与张德福必定遭擒。”刘云方一问姐姐刘凤兰,姑娘说道:“我没有先和你说过吗?内寨里一个男孩都不许进去,我焉能知道什么秦尤呢?张德福既有这宗事,老寨主是万不能容。”
萧银龙道:“姐姐你由打山里出来,工夫也不小啦,老侠客的伤痕究竟不知怎样?你还是自己回去,将店中之事略略的与老侠客说一个底儿,然后我们便想法子见老侠客,捉拿张德福。
还有一样要紧的事,在山上被姐姐所擒的那位,并不是外人,他父与四大镖头都是磕头的弟兄,他乃是秦家峪秦二爷的大少爷。他在北京王府当差,请假回家省亲,在此地遇上我们啦,我们是请出人家来帮忙的。”姑娘又叫道:“众位兄长贤弟,刘云年轻不知事务,求众家兄长贤弟千万多要照顾。”黄爷与萧银龙说道:“请姐姐放心,刘贤弟与我们如同亲兄弟一样,无
论什么事,他没有不听的。你就请回山寨,看看老侠客的伤痕罢。并求姐姐将此间大概情形与老侠客禀明,刘云就到连云山请罪。皆因为秦尤是盗灯的正凶,关系最大,倘再行逃逸,我们众人就有性命之忧。”姑娘与兄弟相见之下,恨不得立刻将兄弟带到连云山请罪,姐弟团圆,恋恋不舍,哪里肯立时就回山?还是刘云催促姐姐赶快回山,倘若消息走漏,秦尤逃走,兄弟就有拒捕殴差之过。姑娘眼含痛泪说道:“此事也不必我自己回去,还是大家同我上山。”刘云说道:“也好,咱们赶快看看老爷子的伤。虽有破法,倘有不测,为之奈何?”萧银龙闻听,遂将大众欲进连云山之事,告诉了忠义太岁梁芳,众位这才起身。
此时天光已亮,来到水路,两名喽卒一看,有六七位男子,姑娘在先带路。两名老喽卒交头接耳说道:“为何姑娘带着那些男子?”说着话姑娘已到水边,叫道:“水手拢岸!”水手说道:“若是光姑娘一人,当然拢岸,姑娘为何带着许多男子?
老寨主怪罪下来,谁人担待?”刘云一听水手不摆岸,船离岸不过一丈有余,刘云冷不防一个箭步,蹿上船头,叫道:“水手快快摆岸!不然即杀尔辈。”水手无法,只好摆岸,众人上船,姑娘将姐弟相认之事,对水手言明,水手说道:“事已至此,只好姑娘给我们作主。”说着话已到后寨子墙,刘凤兰说道:“且叫他们众位在墙外等候片刻,我姐弟且进里面,将所有一切先报告老寨主,然后叫他们众位听请。”刘云将意思报告众人,众人俱都点头答应。刘云与凤兰姑娘纵上墙头,进了内寨,姑娘说道:“这是后寨,向前去再过两道院就是老爷子住所。”姐弟说着话来到前院,东厢房三间,姑娘说道:“这是老爷子寝房。”姑娘遂掀竹帘而入,慢慢叫道:“老爷子。”
老英雄闻听,咳嗽一声说道:“是凤兰吗?”原来,老寨主中
了毒蒺藜后,自己用刀割下指肚大一块肉去,虽然不甚重,但是那大年纪,如何受的了金刃之伤?翻来覆去,方才睡了觉。
闻听姑娘来啦,老英雄将姑娘唤入,刘云也走到门前,姑娘问道:“老爷子伤痕怎样?”老英雄长叹一口气说道:“不要紧。
好一个刘云,老夫若将他拿住,千刀万剐。”姑娘说道:“老爷子您别生气,那人正是我那苦命的兄弟刘云。”姑娘方说出刘云二字,羊羔吃乳跪在床沿下,叫道:“刘云还不过来与老爷子赔礼?”刘云闻听,掀开门帘进到屋中,双膝跪倒,叫道:“义父,你老人家是我刘氏门中救命的恩人,孩儿不知。”老英雄站起身躯,说道:“刘云,你不仁,我就不义。”由墙上摘下跨虎篮,明晃晃奔刘云剁去,只见刘云低头受死,一语全无。跨虎篮看看落到头上,姑娘一伸手将老英雄胳膊托住,说道:“义父大人看在我死去的父母面上,给刘家留一条根吧。”
老英雄哈哈一笑说道:“姑娘,你不托我胳膊,我也不杀他。
他拿药镖伤我,我都不杀他,我试一试宦家儿的心肠耳。”老英雄又说道:“孺子诚可教也。十四岁的孩子,能够引颈待死,不与老夫反对。不知者不作罪,先前不知老夫之为人耳。”语毕,用手一搀刘云,叫道:“刘公子请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
姑娘说道:“请义父上坐。”又叫道:“兄弟!你重拜义父大人救咱们的大恩。”刘云不敢怠慢,赶紧磕了三个头。南侠老王灵说道:“不用拜了,咱父子且到后寨讲话。”爷儿三个来到后寨,老寨主问道:“公子你到连云山,所为何事?”姑娘说道:“您就叫他刘云,不必称他公子了。”刘云说道:“义父老人家,我哥哥黄三太由杭州碧霞山双松岭,解国家要犯秦尤,走到苏州地界,被贼人识破,救去秦尤。那秦尤两次夜入皇宫内院,盗取圣上的九龙杯,国母的珍珠汗衫。”刘云遂将秦尤脱逃始末根由,对老英雄说了一遍,并将福云居之事也告
诉了老侠客,直谈到本山大寨主刀杀五命采花作案,忠义太岁梁芳受伤等事。说到黄三太众人,现在墙外等候,老英雄问道:“都是何人之后呢?”刘云说道:“俱都是明清八义的后人,胜三爷的高徒。”老英雄长叹一声说道:“我也听了一面之词啦。你赶快请小弟兄进后寨见我。”刘云答应一声,转身来到后寨墙外,说道:“老寨主请众位兄长。”工夫不大,婆子开了后寨门,将弟兄六位引入。南侠老王灵已迎到门首,众人一看南侠老王灵,年过古稀,精神百倍,真有出世离尘之概。黄三太等常听胜爷说:“王灵是大拜兄。”黄三太等不敢怠慢,爬在地下叫道:“老伯父!小侄男等与伯父磕头。”老侠客哈哈大笑道:“众位贤侄少礼。且请屋中落座,愚伯尚有话说。”
众小弟兄磕完头,站起身形,跟随老侠客进了东厢房。老侠客叫道:“众位贤侄!我隐姓埋名已二十余载,合山之人,全都知老夫叫虎头大王方冲,王灵二字,谁也不晓,都只为收留义女,泄漏我的真名。我要求众位一件事,以后见了我那胜三弟,千万不许提我的真名。我在此山,无事不常下山,只知耕耘,不晓其他。前几日有秦尤到来,下帖拜望,皆因为他是明清八义后人,我将他接进后山。秦尤一见我,磕头便拜,言说胜英要斩草除根,所以绿林道犯的大命案,胜英都按在他的身上。
我一听此言,我很埋怨胜英不仁,我就给了他几百两银子,打点了细软物件,派老喽卒雇了一只大船,送他回太仓州,叫他携眷远逃,永远也不许再露面了。秦尤这一远走,永远也拿不着啦,胜三弟的官司,永远也完不了啦。你们就将我带到当官,我打纵放秦尤的官司。救秦尤不死,完胜英的官司。”大伙闻听一怔,金头虎说道:“你老人家别打这场官司,先叫我胜三大爷打官司,然后我爹再替我打官司。”黄三太说道:“我恩师岂能让你老人家赴汤投火?你老人家的事,若被我恩师知道,
他老人家还得替你老人家去呢。”萧银龙杏子眼一转,口中叫道:“伯父!秦尤已走,暂且不成问题,也不必解决。先将大寨主张德福拿获,以免逃逸。”老寨主说:“此话诚然。”萧银龙又说道:“我们还有一位朋友,被刘凤兰拿住。他是双锤将秦格良的少爷。”老寨主未等银龙将话说完,叫道:“婆子传话!将秦少爷放回。”老喽卒由聚义厅将秦浩远缚着二背推来。老英雄亲解其缚,刘云说了底细,秦浩远磕头拜见伯父。
老英雄一笑,说道:“一辈新人换故人,长江后浪催前浪。盟弟之子都成丁了。”老英雄遂叫众人在聚义厅四外埋伏,然后一击云板。前寨方起床梳洗,闻听聚义厅上击云板,俱都云集聚义厅。南侠背后背定跨虎篮,到聚义厅咳嗽一声,坐在金交椅上。张德福带领众人俱站立两边。张德福开言说道:“老爷子为何这早升厅,有何要事?”南侠说道:“大寨主,人位齐了吗?”张德福回说:“都齐啦。”老英雄坐上说道:“众位也有见过我的,还有来二三年没有见着我的。然而众位来到小山的时候,我俱都传山令,我这是庄稼山,不做抢夺的买卖,不许采花杀命。前几天苏州府城里关厢,有刀杀四命拒捕殴差之事,又有劫船抢客之事,伤了客人水手,连保镖的共合伤人命六七条,有会水性的借水遁逃走。此事你们二十七位寨主,但不知是哪位作的案子?谁的案谁说。你们若是说了,自去打官司,没有列位的事。谁作的案,若是不说,倘被官人知道连云山所为,必然前来抄山,那时也是全山尽毁。谁作的案子快说,若不然,我先亮跨虎篮将你们这二十七位斩首,然后我一自尽。”说着话,当啷啷一声响亮,亮出跨虎篮,二十七家寨主面面相觑。老寨主问的很急,大伙无法,只可说道:“老寨主请息怒,这都是大寨主做的案子,我们未敢助恶。”老寨主说道:“张德福,你与他们二十六位对词。”张德福闻听,吓
的颜色更变,闭口无言。老寨主说道:“理屈词穷,必是你所为无疑了。”贼人心中暗道:“三十六招,走为上策。只要我一沾水,就算逃啦。”一退步,纵上聚义厅,由前坡到后地坡,方要下房,有一人二指一按绷簧说道:“万恶之淫贼,哪里逃走?”出其不意,贼人中了袖箭,翻身落房。起来方要逃走,纵过来一道黑影,喊道:“小子你哪里走!”过去一脚,又将贼人踢倒。西敞厅下来两人,南配厅纵下两人,俱都亮出兵刃,杨香五过去,将贼人捆绑起来。聚义厅群雄俱都愕然。老寨主说道:“众位寨主不必惊慌,决没有大家之事。”老寨主又说道:“水旱田每年收下来,除去挑费,大众均分。今年方才七月,尚未到秋后,水旱田没有希望了,赶紧将你们自己私蓄收拾好了,各自下山,不准再入歧途。大寨主采花杀命,拒捕殴差,他去打他的官司;秦尤是我纵放的,官司我打,你们各自回家,骨肉团圆去吧。后寨可不许去,倘若违令,仍照山令施行。”大伙俱都说道:“我们廿六人愿与老寨主生死相共,不愿独生,因老寨主对待我等恩深义重,岂忍骤然离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寨主哈哈一笑,说道:“老夫领大众的情了。但是不是那样的事,大家赶紧照我的话快办去吧,千万身归正业,勿以身试法。我七十多岁之人,还能活一百年吗?风烛之年,死不足惜,大伙前程远大,望好自为之。”老英雄语毕,泪如雨下,众人也全都落泪。大伙见老寨主言由心发,也只好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纷纷下山回家去了。老英雄又将自己的历年积蓄,叫后寨的丫环、婆子、老喽卒等均分,惟有姑娘的四只箱子不动。凤兰在老寨主身旁,老英雄回头叫道:“女儿你将钥匙取出,打开这四只箱子。”又叫道:“刘公子请过来。这两只箱子是在江中打捞令尊的尸体时捞上之物,乃是令先君为官时的储蓄,父业子受。这两只箱子是老夫保镖及种地
所获之财,给我女儿作为嫁妆。你为胞弟,应与姐姐择夫定室,可千万要文武全才,莫负了老父一片苦心。大概令先君家中还有田产,日后你起灵回家另葬。”又道:“刘云,我教养你姐姐八九年的工夫,今已十八岁了。也不是老父夸口,可称文武全才。”又叫道:“姑娘,你以后出阁,千万可记住一言,温良恭谦让。”姑娘落泪答应:“谨遵义父之命。”老英雄又说道:“我放秦尤,我打官司;张德福拒捕殴差,采花杀命,他打官司。众位先将我捆上吧。”大伙闻听,全都面面相觑。黄三太说道:“我等送你老人家到案,我师傅岂能饶我们?”老英雄说道:“爷作爷当,儿作儿当,公事公办。秦尤远走高飞,你们众位怎么交代?”傻英雄金头虎说道:“都叫张德福打了这场官司就完啦。”老英雄说道:“张德福自有口分辩,临到堂,咬出老夫,仍然不免打官司。此乃亏心之事,岂可做去?”
金头虎说道:“老太爷,我有法子,叫他当堂说不出话来。”遂叫道:“杨香五!你将匕首刀拿来。”金头虎用手将张德福鼻子一顶,用刀将嘴撬开,递进刀去,刺下半个舌头,张德福鲜血直流。金头虎说道:“无论到哪衙门里头,他都说不出话来,只好打哑谜。”老寨主说道:“他会写字,他会摇头摆手。此为下愚之计,官司还是我打。”贾明扔掉半个舌头尖,对老寨主说道:“您看看。”老寨主一看,是一块舌头尖,说道:“贾明何必出此一举招人物议?老夫是非自己打官司不可。”金头虎说道:“好好好,就叫您打官司去。”金头虎遂叫道:“香五、李煜、秦爷!你们附耳过来。”金头虎对这三位如此这般,派他三位去办,叫道:“老寨主!你非打官司不可?”老寨主说道:“那是诚然。”贾明说:“不打官司也得行啊,我还怕你跑了呢。带上点东西吧!”一抖飞抓百链锁,老寨主一伸头,将老英雄锁住。姑娘一看,心中说道:“原来是假厚道,仍然
叫我义父打官司。”金头虎提着锁链就走,走到头道山口,贾明将锁链一摘,说道:“您上哪打官司去?您帮刘云起灵去吧!”
姑娘说道:“义父你千万别固执了,有你一日,我不出门子,我伺候你老人家几年。”老英雄心中说道:“这更坏啦,我要再活个十年八年的,岂不误了我女儿青春?”老寨主说道:“你们不叫我打官司,我仍然回去,我还占我的山,喽卒、寨主知我回山,不等三日就能复如旧观。”金头虎说道:“你老人家回不去啦,您向山里看看吧。”老英雄回头向山里一看,烈焰腾空,弥漫遮天,老英雄长叹一声说道:“我欲打官司,你们都不叫我去。好好,我自有主意。”老英雄说完了话,翻身向山环里便跑,众人在后追赶。凤兰姑娘在后面大声喊道:“义父意欲何为?千万看在苦命的女儿身上吧!”跑到西山环,老英雄才止住脚步,大伙已经赶到了。老英雄遂对大伙说道:“老夫纵放秦尤,贤侄们不能早日完案。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我一死以了事。”又向姑娘说道:“贤孝的义女,为父与汝永诀了。
现在有你的胞弟,可以给你择夫嫁主,你姐弟还紧记老夫一语,男要忠良,女要贞节。”语毕,老英雄双手一抱头颅,跳人万丈深涧,姑娘方要去拉,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噗咚”一声,老英雄王灵死于非命。姑娘放声大哭,叫道:“义父你好狠心哪,苦死为儿了,你教养女儿八九年之功,女儿立志虔心孝顺你老人家几年,不想你老人家中途死于非命。义父您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孩儿。”语毕,姑娘直奔山涧就要跳涧。萧银龙在旁说道:“刘云贤弟,还不将汝姐拉住?千万不要悲哀,老侠客这是恐怕义女不忍义父远离,故此行此拙见。诸位请想,此山是老侠客自己所开,地理必然熟悉。你们众位看看,这道山涧虽然深不见底,乃是活水,水声潺潺,必然通达河海,老侠客会水,借水路远走,他年父女必有相逢之期。”刘云将姐一把
揪住,问道:“老爷子水性如何?”姑娘说道:“水性甚高。”
刘云说道:“据银龙六哥所言,老侠客借水远走,未尝不对。
姐姐请释悲哀,以后自有相逢之日。”经银龙这么一解释,众人也俱都明白,大家这才预备船只,押解着张德福,先够奔悦来店。
天交晌午,众人到悦来店,黄三太偕同忠义太岁梁芳,押着张德福解往苏州府,万丈分水小白猿帮助刘云姐弟起灵。张德福到了苏州府,将刀杀五命抢劫船客之事俱都招认,以笔写字招认。三太与忠义太岁梁芳二人,将老英雄跳山涧,尸骨无存,报告了苏州府。苏州府详了公文,将张德福送到江苏院衙,钦差大人过堂,问成死罪,即将张德福斩首于苏州。行文书各州府县,捉拿秦尤,捉获后就地正法。闵德润自己打了盗灯的官司,被杀于北京,闵德润虽身首异处,落了个“孝义”二字。小弟兄们将公事交代完毕,俱各回归镖局,暂且不提。
返回再表正文,且说胜三爷自双松岭碧霞山与刘士英结为金兰之好,刘士英父子回家为业,弃了山寨。胜爷独自一人回归直隶莫州,沿路上晓行夜宿,看了些青野景况,走到江苏地界,躲着镖局子走,一路上无书。这日胜爷来到直隶莫州。直隶莫州古城村路南是胜三爷的宅院,适逢老家人在门前闲眺呢。
老家人说道:“老当家的,您可来啦。你要再不来,过八月节,我与胜奎少爷,就要找你去了。”胜爷长叹一声,说道:“从此永不出世了。”老家人接过小包裹,进了上房,众家人都来拜见胜爷,胜爷一看,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胜爷不认识,问家人道:“这是何人?”胜奎答道:“去岁孩儿逛莫州庙,遇此子逢人讨钱,孩儿一问他何以幼年流为乞丐,才知道他本是山东人,与父母逃荒来到莫州,他父母俱都病故。孩儿遂问他:‘用你当书童愿意不愿意呢?’他一听很欢喜的,他言说:‘愿
意当书童。’孩儿遂将他收留在家中。”胜爷点头含笑说道:“吾儿倒有侧隐之心。”胜爷又问道:“此子何名?”胜奎代答道:“此子姓孟名福。”胜爷与孟福道:“我有心派人将你送到山东,再赐给你几十两银子作本钱,做一个小生意,以免流落他乡,亲戚不能团聚。”孟福闻听,眼含泪答道:“者爷子,孩儿蒙少爷收留,虽是当书童,少爷并不以我当作书童对待。再者说我若有亲丁骨肉,我焉能与父母逃荒至此?”胜爷说道:“你若愿久居于此,老夫将你收为螟蛉义子,孟福你可愿意?”小孩也真机伶,闻听胜爷一说收为义子,爬在地下就给胜爷磕了一个头。胜爷哈哈一笑叫道:“老家人!从今后你们俱都以二少爷呼之,你们大家待大少爷与二少爷要一律相看,不许藐视。”男女下人等俱都拜完了胜爷,又拜了二少爷。从此后胜爷在家乐守田园,白天教授二位少爷文学,晚间传授二位少爷武艺。光阴荏苒,时至新年,胜爷遂与镖局子修了一书,言说自己少年很受了些风尘之苦,得了五痨七伤之病,如今愿在家养病,候痊愈时再回镖局,望大家都精心生意等语。镖局子与胜爷来信,遂将秦尤逃走,南侠老王灵之事,报告了胜爷。
胜爷在家纳享清福,到了春天再与镖局写信,便说旧病未愈,新疴又起,但是不碍饮食,似无危险,秋天必回镖局子。如此搪塞三年之久。这一日,二少爷与大少爷胜奎说道:“咱们三年之久,学文习武,大门不出,今天是莫州庙正日子,咱们俩人到庙上逛逛,你与老爷子告假去。”大少爷胜奎,向来忠厚待人,不肯驳人,遂与天伦告假。胜爷不准,大少爷碰了一个钉子,回到书房与兄弟孟福一说,孟福说道:“好办,咱们烦一个门子,自然能行。二娘自年轻守寡,如今五十多岁,老爷子最尊敬二娘不过,哥哥你去求二娘,叫他老人家给咱们告假。”
列位,胜爷同胞二人,胜爷居长,兄弟早亡,弟妇自幼守寡,
眼前并无子女。胜爷收下孟福本来是有心事,因为弟妇守节,膝下无儿,将来为的是叫弟妇挑选,爱要那个,就要那个,两门就都承继有人了。书归正文,胜奎碰了父亲一个钉子,孟福再叫与二娘跟前烦门子去,胜奎可就不愿去了。孟福说道:“哥哥您不愿去,我去,准能办得到。”语毕,孟福跑到内宅,进了二奶奶屋中,正适二奶奶看书呢。孟福站在一旁唉声叹气,二奶奶问道:“福儿为何愁闷?”孟福遂将来意告诉了二奶奶。
二奶奶也是年老爱子女,遂到外面大客厅,与奎、福二人请假,胜爷说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奠州庙庙场很大,什么人都有,两个孩子武学尚未学成,恐其出外招惹是非。既是您给他们告假,明天就放他们一天假。您可告诉他们,可是同我来。”
二奶奶又与胜三爷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同老妈子回归内院。
孟福一听胜爷允许了逛庙,欢喜之至。第二日,胜爷与奎福爷儿三个清晨起来,梳洗完毕,爷儿三位遂够奔莫州庙而来。行至莫州镇,天交吃早饭的时候,爷儿三位遂进了自己的绸店。
进了柜房,掌柜的与胜爷闲谈,二位少爷左右站立。这位掌柜的是山西人,真会伺候东家,愈说话胜爷愈爱听。旁边站着的二位少爷,胜奎倒不怎么样,孟福心里头可沉不住气了,心中暗道:“我们好容易烦门子请了一天假逛庙,无故的来到柜上谈开了家常话啦。”小孟福思索至此,遂绕到掌柜的身后,暗暗伸手照定掌柜的衣服底襟拉了一下子,然后他就走出了柜房,掌柜的会意,随后也跟他出来啦,问道:“福少爷你有什么事?”
孟福说道:“掌柜的,你有所不知,我们老爷子三年之久,净在家中教授我们哥俩文武,足不出户。今天二奶奶给我们告的假,放一天学,同着老爷子为的是逛庙,你们这一谈话,愈说愈多,岂不误了我们逛庙?”掌柜的说道:“那可怎么办呢?”
孟福说道:“有法子,你回去再与我们老爷子谈几句,便叫厨
房开饭,然后你给我们求情,叫我们哥俩去逛庙,上外面吃去,省得站在老爷子背后不方便。你那么一求情,老爷子必然答应。”
老西答道:“好办好办,这个我能办。”老西由外面回来,又与胜爷谈了几句,便给二位少爷求情,胜爷一想,本是逛庙来的,叫他二人在背后站立,也难以为情,遂叫道:“奎儿,福儿,你哥俩先到庙上游玩游玩,随便在外面吃饭吧。”胜奎与孟福二人连声答应,出了胜成兴绸店,奔庙场而来。二人这一逛庙,出了一场是非,大闹英州庙,胜三爷二次出世。
兄弟二人来到庙前,进了大饭庄。胜奎是本乡财主,饭店掌柜认识,叫道:“胜大少爷,你请客吗?”胜奎说道:“我不请客,我们哥俩前来吃便饭。”掌柜的说道:“请大少爷要菜吧。”胜奎要了一个红烧里脊,一个烩鲜蘑加笋片,一个佛手疙疽炒里脊丝,一个三鲜肉。工夫不大,跑堂的将菜端上来,烫了两壶干酒,哥俩在楼上喝着酒,就听各桌上有说闲话的:“今年三关庙前立了一个大把势场,十分热闹。还有一个老头练打镖枪,枪打红星,百发百中,刀枪棍棒,武艺出众。据那练把势的说,并不是人穷当街卖艺,虎瘦拦路伤人。他们说莫州庙有一个人物,姓胜名英字子川,人称神镖将,他们与胜某有隙,前来找胜某来啦,有姓胜的亲戚朋友给带个信,叫他来会会。”又听有一位山东人说:“练把势练把势得啦,敢提找胜三爷?哪个保镖的不跟胜三爷是友?这不是找栽筋斗吗?”
桌上纷纷议论,孟福对胜奎道:“哥哥,你听见没有?臭练把势的,敢在莫州庙上指名道姓,要找咱们老爷子,有多么可恶?”
胜奎一笑,说道:“兄弟,别听那个,这都是练把势的钢条子,为的是说大话多赚钱。你看看烩鲜蘑加笋片有多好吃呀,喝酒喝酒,别听闲话。”孟福闻听,眉缵一皱,心中暗道:“我义父一跺脚十三省乱颤,我奎哥哥这样软弱不堪。”思索至此,
心生一计,叫道:“兄长!我肚子疼痛,我要出恭。”胜奎不知孟福是撒慌,遂说道:“饭庄后就是厕所,快去快来。”小孟福答应一声,手捂着肚子,下了酒楼,直奔三关庙前而来。
真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孟福挤到把势场子之内,见正北面有一张八仙桌,两条板凳,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三缕短髯,绛紫色壮帽,蓝绸大氅,绛紫短靠,背后背定十二颗镖枪,衬烈火苗儿,十字绊英雄带,捻着三缕短髯。旁边五位年轻的,短衣襟,小打扮,雄赳赳,气昂昂。兵刃架子上十八般兵刃件件皆全,外有三条大蜡杆子。听那位老头说道:“昨天我练了一天镖枪,姓胜的没见露面,你们哪位今天下场子请请?”有一人穿二身青衣服,姓吴名升,面上白圈癣,大圈套小圈,外号人称花面鬼,口中叫道:“师傅!今天我请一请。”语毕,来到场子当中,抱拳说道:“众位,我们可不是卖艺的,我们由打南七省,万水千山来到贵宝地,为的是找一位有名的人物。有一位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头胜英,此人与我师傅有仇,为的是前来报仇。我们在场子里等他三天,三天之内,他要不来,我们就要上他家里去找去啦。看热闹的众位朋友,有与姓胜的认识的,或者是街坊邻居,请费神,给他带上一信,就提三关庙前有一个把势场子,是找他的。昨天我们等了一天啦,今天又半天啦,三天之后不来,必到古城村去找。”
孟福闻听,果然练把势的口出不逊,遂用手分开众人,甩大氅,纵进把势场子,口中说道:“你们是哪儿来的野练把势的?我乃二公子孟福是也。”练把势的吴升正在得意洋洋,见进来一个十几岁婴童,口出不逊,吴升抡拳就打,孟福接架相还,战到十几个回合。列位,孟福白天读书,夜晚练武,哪是吴升的对手?看热闹的齐说胜家二少爷年轻,把势不错,别看不是练把势的敌手,武艺总算不错。此时孟福已经只有招架之功,无
还手之力。此时胜奎在酒楼上,自己独酌,工夫很大,不见兄弟孟福回来,心中暗道:“孟福许是找练把势的去了。”胜奎思索至此,遂由腰中取出一锭银子,叫道:“跑堂的!这是二两银子,除去饭钱,存在帐上。给你们两吊钱的酒钱。”跑堂的谢了谢大少爷。胜奎下得楼来,直奔三关庙而来。在路上就听有人谈论:“这个莫州庙可热闹啦!胜家二少爷现在踢把势场子呢。”胜奎一听,心中暗道:“果然是他踢场子去了。”
于是胜奎紧行来到三关庙前把势场子,分开众人,说道:“众乡亲费心费心,闪一闪。”众人有认识的,说道:“胜大少爷来啦,闪开闪开。”胜奎进到场子之内,大声叫道:“兄弟,还不退下来!为什么搅闹人家的场子?”孟福此时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遂退下来说道:“哥哥,也不知道哪来的野练把势的,口口声声要找老爷子。”胜奎并不答理他,叫道:“兄弟你且后退,没有你的话说。”孟福不敢多言,脸面通红,站在一边。胜奎拱背躬身说道:“练把势的老师傅,我兄弟年少无知,搅闹你的把势场子,耽误你的工夫,我赔偿你的损失。”
椅子上的老者遂问道:“你是何人?”胜奎说道:“我姓胜名奎。”老者又问道:“胜英是你什么人?”胜奎答道:“那是我的家严。”老者闻听说道:“你就是胜英的儿子?今天你出不了场子。”说着话叫道:“吴升打他!打了他,胜英就出头啦。”大少爷闻听,不由得大怒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练把势的?来到此地摆场子,不去拜望老前辈,倒也罢了,还无故的口出不逊。找胜三爷?姓胜的无事不找事,有事不俱事。”
说着遂将大衣脱去,亮开架式。吴升赶奔近前,劈面就是一拳,胜奎接架相还。二人战了三四十个回合,胜奎一看,练把势的武术不弱,遂将胜家独门的武术施展出来,用了一个勾脚连环腿,上面用指一点吴升的面门,下面燕云快靴,一勾练把势的
脚后跟,先点本是虚招,底下脚勾下啦,上面变了一个劈山掌,将练把势的打倒。看热闹的一阵大乱,说道:“还是胜家门上的武术好。”老者见吴升落败,遂站起身驱,叫道:“胜奎不要逞能,你出不去把势场子。”老者脱去大衣,过来便与胜奎动手。胜奎武术虽然不弱,可不是老者敌手,二人这一插拳动手,胜奎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此时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有十二位镖头来啦!”又听有人大喊道:“众位你们看看!奎兄弟在那里动手呢。”你道此人是谁?乃是神拳无敌小太保王九龄,他是镇九江屠粲屠大爷得意的门生,叫道:“奎兄弟退下来,我踢他的场子!”语毕,由马上跳下来,脱去了大衣,由马鞍上摘翘尖式钢刀,套挽手揠刀,进了场子。那老者一看,说道:“你们俱是胜英的余党,你们去叫胜英去,你们不是老夫敌手。”王九龄听他出言不逊,叫道:“老匹夫看刀吧!”老者说道:“徒弟们取过大蜡杆子来。”徒弟将蜡杆子取过,老者接杆子在手,王九龄举刀便剁,二人动起手来。
战到二十余个回合,大蜡杆将刀绷飞,王九龄向南一跑,老头的大杆子向王九龄左腿点去,将王九龄绷起四五尺高,摔在尘埃。又过来一位身穿一身青的,手使双锏过来动手,战了五七个回合,一杆子将那使锏的打倒。不到一个时辰,老者战败了六个保镖的。那六个保镖的一看,武术好的,俱都落败,可就不敢上来了。奎少爷一看,众人全都栽了筋斗啦,遂拾起王九龄的单刀,与老者再战,老者的杆子滑拿绷扒揠,劈砸盖挑扎,净走胜大少爷的致命处。列位,难道说练把势的就不怕人命关天吗?原来,这六个练把势的都是江洋大盗,就是出了人命,官兵来了,他们也能走得了。
且说奎少爷正在力尽声嘶之时,十二位镖头面面相觑,孟福呆呆发怔,就听西南角上咳嗽一声,厉声叫道:“好大胆的
孺子胜奎!为何与你二叔动手?秦二弟不要生气,愚兄胜英来也。”众人一见胜爷来到,闪开了一条道路,胜爷进场子当中,胜奎纵出圈子外,秦义龙止住了手。列位,胜爷是怎么来的呢?
皆因有缎店学生意的前去逛庙,看见胜奎等踢场子,那年轻人赶紧跑回绸缎店,叫道:“老东家,三关庙前大少爷踢把势场子,动了刀啦。”胜三爷还没答言呢,山西人掌柜的说道:“我的奶奶,这可怎么了!”胜爷说道:“掌柜的不要惊慌,您是正式商界人,人晓得我们这宗买卖,我做的这宗买卖,总得带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动刀。既是敢与我们父子动手的,必然是鳌里夺尊之手,软弱的也不敢。赶紧叫年轻的与我备马。”
复又叫道:“老管家!你速骑马回家去,给我取刀镖甩头,快去快来。”年轻的备马,老家人回古城村取兵刃暗器,胜爷披上大氅,由年轻的手中接过丝缰,上了坐骥,够奔三关庙。来到把势场前一看,人山人海,站在高阜处一看,原来是飞贼秦义龙。老英雄走入场子叫道:“秦二弟不要生气,看在愚兄面上,让过胜奎孺子吧。”胜爷紧跟着又说道:“贤弟,你来到莫州镇,何必设摆把势场?请兄弟收拾了吧。你来在莫州,愚兄不是说句大话,有你吃的,有你喝的,你逛完了庙,到在愚兄家中住些日子,临走有愚兄给你的盘费。”胜爷这一与秦义龙恭而敬之,奏义龙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将手中大杆递给徒弟,叫道:“胜三哥!咱哥俩的过节,您大概也不能忘记。没有别的,咱哥俩过过招吧。”胜爷闻听一笑,叫道:“秦二弟!
愚兄年已过七十的人啦,这三年愚兄在家闲暇无事,耕耘为业,武学的工夫,扔下三年之久,刀枪棍棒久未沾手,不是前三年的胜英了。愚兄焉能是贤弟的敌手?望贤弟让过愚兄吧,就算愚兄输了。”秦义龙说道:“胜三哥,你就是有苏张陆贾之舌,也不能不过招。小弟千山万水到莫州,专为找您胜三哥来的,
输在你的手下,小弟心服口服,胜三哥你不要动唇齿了。”胜三爷一看秦义龙是非动手不可,胜三爷说道:“好好好,愚兄陪贤弟走上几趟,但是点到了就算完啦,还请贤弟让愚兄一个年迈。”语毕,胜三爷脱去大氅,抱拳说道:“贤弟请上招吧。”
秦义龙并不客气,够上部位,与胜爷插拳动手。要按秦义龙的武学可不弱,但是一跟胜爷动上手,可就有点不行了。二人走了二十余个回合,秦义龙劈面一拳,胜爷将他的腕子捋住,叫道:“秦义龙,你去吧!”底下一抬腿,照软肋梢上一脚,秦义龙倒也听说:“噗咚”一声,闹了一个坐墩。秦义龙满面通红,爬将起来,说道:“胜三哥,拳算我输啦。我的大杆子有拿手,咱哥俩递递兵刃吧。”胜爷说道:“有何不可?”秦义龙叫道:“吴升将大杆子递过来心”吴升挑了一根分量重的,递给秦义龙。胜奎也过去挑一根,递与胜爷。二位接过一颤,两条杆子,吞吐撤放,犹如两条怪蟒一般,这一递上手,两条杆子蚊龙出水,怪蟒缠身,两条杆子尖拧在一处。这大杆子缠在一处,谁要撒手,谁算输啦。胜爷一较劲,叫道:“秦二弟撒手!”秦义龙就觉虎口发酸,不能扎挣,将大杆子松手,绷出去有三丈来高。胜爷恐怕秦义龙的杆子碰着看热闹之人,急忙用自己的大杆子,又将秦义龙的杆子缠住。看热闹的都齐声喊道:“还是胜爷工夫好!”胜爷说道:“众位乡亲,这是我盟弟,不是外人,让我一招。”秦义龙含羞带愧道:“拳脚与杆子我都输啦。今天我跟您说一句明亮的吧,前三年我在群英会上,被您打了一镖枪,我有点窝心,因此我回到家中又练三年镖枪。今天没有别的,咱哥俩再过过镖枪,我若再输了,我抱头南下,心服口服。”胜爷说道:“秦二弟你现在能打多远?”
秦义龙说道:“我能打三丈里外。”胜爷说道:“我仍站在两丈七八之内,贤弟你若能将我衣服损伤,那就算我输啦。对于
性命上还是更没有问题,我能立给你字据,你要伤了我的性命,叫胜奎取回死尸,私官两面没有贤弟你的相干。”语毕,胜爷站在南面,秦义龙站在北面,相距两丈六七尺远。秦义龙左手引右边的镖枪,一仰手不偏不倚,直奔胜爷心口窝打去,镖枪离胜爷胸前一尺来远,胜爷一歪身躯,闪开镖枪;镖枪方然落地,第二只右手的镖枪又到了,正打胜爷咽喉,胜爷缩顶藏头法,第二只镖枪打空。第三只紧跟着奔胜爷肾囊打来。胜爷闪展腾挪,秦义龙的镖枪,双手左一只右一只,犹如雨点般打下来。第四只、第五只,左右井肩穴;第六只、第七只,左右腿腋;第八只左虎眼;第九只右虎眼;第十只左腿迎面骨,第十一只有腿迎面骨;第十二只奔睾丸打来。就看胜三爷上边的缩顶藏头法,下边向上纵,右边的向左闪,左边的向右闪,闪展不及,下边用靴底踹镖枪,上边用手打镖枪,说时迟,那时快,十二只镖枪一霎时打完。胜爷站稳身躯,一伸手说道:“秦二弟,我接了你两只镖枪。你屈尊屈尊点吧,你也站在南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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