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侠剑》(58/64)-清-张杰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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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侠剑》第 58/64 部分)

闻树木被风吹得声如牛吼,三位侠客进了大树林子,脱下水靠,打开油绸子包裹,从油布口袋中取出衣服。撤去头上月牙分水箍,用绢帕绷头,带上鸭尾巾,勒十字绊,绷英雄带,整理衣服。挂好镖囊,背上刀。零碎东西俱都收拾起来,包在包裹之内,背在背后。爬陡壁,走山崖,老哥儿三位走到一片卧牛青石。这片卧牛青石有八尺高的,有七尺高的,还有三四尺高的。
胜三爷由兜囊中取出火筒,打开口子,一晃火折,一照这片石头,青呼呼,紫微微。胜三爷说道:“此山太阴,咱们快出这片卧牛青石之地。”
原来,这片卧牛青石,南北有十余里地,东西有一里多地。
老哥儿三位由西向东而行,就听正东呼哨一声,站起一排人。
每人一把双手带,举着火把,南北雁排翅排着。正东迎头一块巨石,有一丈余高。巨石上站立一人,黑面钢髯,怀抱擂鼓点金锤,一声呐喊。三爷有心要走,也是势所难能,已被人家围上了。行侠作义之人,也不能跑,胜三爷遂止住脚步。这四五百喽卒只有二十对掌火把的,其余都是弓箭手。曹世彪一看,叫道:“胜老义士,你真有意外的能力,你怎么进来九龙山呢?
你背后那两个人是谁?”胜爷答道:“这二位乃孟凯、萧杰是也。”萧、孟二人俱都站在胜三爷左右。胜三爷说道:“白老寨主下帖请我弟兄三人,若少来一位,岂不负了白老寨主与曹二寨主的美意!”曹世彪说道:“你们来的人恐怕还多,现在里外四十八道卡子,钢铁闸已经落死啦。别看三位老英雄有神鬼不测之能,但是一进了九龙山,性命就在吾弟兄掌握之中了。”
语毕,遂将擂鼓点金锤递与喽卒。由腰间取了梆子,连敲了一阵。喽卒俱都认扣搭弦,三面将三侠围住。孟二侠说道:“咱们弟兄三人向西下水去,箭入水力微,咱们好借水逃走。”胜三爷说道:“愚兄若不盗出印来,誓死不回!愚兄平生未曾叫
人家追着跑,你弟兄水旱两面,俱都是艺业精奇。”孟二爷说道:“老哥哥您比我才大一岁,我就舍不得死吗?但愿与兄长祸福共之!”胜三爷是古铜色的鸭尾巾,孟二爷是绛紫色的鸭尾巾,萧三爷是宝蓝色的鸭尾巾。被风吹得乱摆,仍然向前而进。又听二通梆子响,喽卒们左手如抱婴儿,右手如托泰山,前拳对后手。胜三爷一飘银髯,孟二爷揠住七星刀,萧三爷也将刀拉出预备厮杀。
曹世彪一看哈哈一笑,遂叫道:“胜老侠客,请来你们,焉能放箭呢,三位且沉住了气。我且问三位老侠客,你们三位作什么来了?”胜三爷说道:“我们盗印来啦。”曹世彪说道:“三位侠客认识隐逸楼吗?”胜三爷说道:“不认识。”曹世彪说道:“三位如敢盗印,我愿陪你们三位,同到隐逸楼。”曹世彪遂纵下巨石,喽卒们两面站立,撤箭收弓。单有二十余名喽卒,专管接着点火把,曹世彪头前引路,老三侠在后面跟着。
喽卒们在两旁护卫,来到西寨子墙大红油漆栅栏门切近。到栅栏外,曹世彪叫喽卒们止住了步。只有二十余名喽卒打着火把,进了红栅栏门。再向东走,穿过三道寨子去,有一道垂花门,有一个白纱灯红字,上写西垂花门,高耸耸一座高楼,方砖铺地。曹世彪指着西垂花门里的大楼说道:“这就是隐逸楼。印在天花板底下吊着呢,胜老达官您敢进去吗?”胜爷说道:“刀山油鼎,龙潭虎穴,胜英有何惧哉?请二老寨主在垂花门外了望,我弟兄进垂花门盗印。”胜三爷在前,孟、萧二侠在后。
一进垂花门,三侠俱都用刀柄一点方砖地,当当响,然后才向里走。胜三爷取出火折一照,再向东去方砖地上俱都是白梅花点。胜三爷再用刀柄一点,并不是方砖啦,原来是木板。胜三爷叫道:“二位贤弟,只知难进九龙山,谁知还有消息。若知有消息,闸口外现有消息姥姥,为何不叫他来?愚兄进楼盗印,
倘有不测,凭二位贤弟的绝艺,足可杀出九龙山去!”孟二爷说道:“仁兄贤弟,我上楼盗印,倘有失脚,你们二位杀出九龙山,多多照看您那傻侄子金龙吧!”萧三爷说道:“二位哥哥,还是兄弟进去盗印吧。我要盗印有了危险,二位哥哥多照看银龙足矣。”胜三爷说道:“此楼我一人上去足矣。倘若都上去,有了危险,一个也活不了!还是愚兄上去为是。”孟二爷说道:“但愿同死。”萧三爷说道:“愿福祸相共。”胜三爷一笑说道:“二位贤弟,不是为兄畏死,他既设此楼,其中定有危险,同死无益。”萧、孟二侠齐声说道:“死何足惜!并且,一个人的心思不如三个人的见解,咱们兄弟三人一同进楼,倒可见机而作。”于是弟兄三位一同进了隐逸楼。胜三爷在前,孟、萧二位在后,一伏腰进了隐逸搂。老三侠这一进隐逸楼,就要被获遭擒。
书中代言,楼中假方砖地,凡有白点都是消息。胜三爷止住步,对二位贤弟说道:“余在三十岁时,致力于武学,不追求消息埋伏。吾之恩师艾道爷曾说过,这宗消息名为阴阳穿珠透花板。当时并不以为有用,这会儿看见了,才想起恩师之言。”
说着话,老三侠脚迈万字式,走人字步,白梅花的砖俱都动弹,一丈二宽,两丈来长。此时老三侠在正中间。胜爷说道:“我虽然听过这宗阵式,但亦不复记忆了。二位贤弟向东纵,我向西纵,便可脚踏实地。”语毕,三侠分向西、东一纵,就觉身子向下一沉,俱都纵在翻板之上,将老三侠翻入深坑。原来底下是水,水中有钢铁网倒须钩,三侠既在翻板之上,明知不能免于难,俱都掷刀一拢,磕膝盖,落于水中网上,被钢钩将胳膊俱拢住。曹世彪在阵外闻听翻板声音,由腰中掏出呼哨,一声响将钩杆子手唤来,率领钩杆子的那个贼寇,正是心怀嫉妒的林士佩。见了曹世彪,躬身说道:“曹二叔怎样了?”曹世
彪说道:“拿住了。”林士佩问道:“拿住几个?”曹世彪道:“拿住三个。老三侠都在隐逸楼中被获遭擒。”林士佩以手加额说:“老胜英、孟凯、萧杰,也有今日?众钩杆子手随我来。”
钩杆子手先进去一看:胜爷他们坠落的是第三块翻板。钩杆子手将第二块翻板一按消息,出来一个铁象鼻儿。旁有大穿钉,地上有环子。用大穿钉将第一块翻板穿上,人再登于翻板之上,就不能动了。钩杆子手走到第二块翻板,掀起来,都是消息。
有绷簧绷着,一按消息,翻板自起。二十个钩杆子手,将长把钩杆子顺下去,一个网角五根钩杆子,连网带人俱都搭将上来。
林士佩一看,老三侠犹如水鸡儿一般,俱被网上的倒须钩钩着。
打开钢铁网,喽卒们就要摘钩。林士佩说道:“且慢,你们不行。别忙,先将那三口刀捡起来,这三口刀虽不能削金断玉,比宝刀也差不了多少。三口刀俱都将网扎破,若没有护手挡着,会完全落在水底。喽卒将三口刀俱都拔出来。林士佩说道:“这口刀叫七星刀,是鱼鳞紫金刀,是胜老侠客的。这口刀是孟二侠的,这口刀叫金背折铁刀,是萧三侠的。三位侠客的三口宝刃乃是无价之宝。”你道林士佩说这些话,分明是藐视三侠。
此时三位侠客在一个网儿里犹如水鸡儿一般。按说侠客的身份,别说是被获遭擒,连败仗都不能打。如今被获遭擒,林士佩故意的侠客长侠客短,特意说与胜三爷与萧、孟二侠听,老三侠是一语不发。林士佩过去,先将胜三爷的鸭尾巾向下一捋,绢帕俱都捋下,掷在一旁,厉声说道:“这是白老寨主请来的。”
用磕膝盖一顶胜爷的腰。摘了钢钩,拢二臂,有喽卒递过绳子,四马攒蹄捆好。叫道:“曹二叔,怎样发落?”曹世彪说道:“抬到中平大寨去。”两个喽卒一根杠子,将三侠抬起,径奔中平大寨而来,由东面白玉台阶上去,抬到中平大寨门外。林士佩说道:“暂且放下。”当喽卒的没有好人,临放下的时候,
将杠子顺着肩膀儿向下一推,扑通一声,掷在尘埃。胜三爷怕摔了脸,一扬脸,一挺胸脯。曹世彪在先,林士佩在后,见了白玉祥白老寨主,躬身施礼。
白玉祥坐在金交椅上略一欠身问道:“将老三侠请到了吗?”
林士佩洋洋得意说道:“请到了。”白老寨主问道:“怎样请来的?”林士佩说道:“寒鸭凫水请来的,现在门外放着呢。”
白玉祥说道:“三侠乃是当世的人杰,南七北六省,百姓蒙其德泽者,处处有人。何必这样?倒剪二臂足矣。”林士佩闻听,虽然不敢公然拂意,面有不悦之色。唯唯而退到外面,叫喽卒将三侠下身的绑绳打开。遂说道:“白老寨主有请三位老侠客。”
喽卒们搀着三位老侠客,胜三爷面对林士佩微然一笑,说道:“胜三爷与萧、孟二侠,焉能用人搀扶?刀山油鼎,胜三爷与萧、孟二侠,进退绰如,无所畏惧。你们这些鼠辈,焉识侠义?”
胜三爷语毕,在前大踏步,仰面向中平大寨走去。萧、孟二侠在后面跟随,行动自如,毫无半点惧怯感。喽卒们看着,钦然起敬。三位老侠客来到中平大寨,举目观看:里面水八寨,旱八寨,小六寨,中平八寨,好大一座山寨!白玉祥见三侠徐步自在走入中平大寨,急忙离了金交椅。曹二寨主在后面跟随。
白玉祥口中说道:“三位侠客,恕白玉祥不恭。白玉样本拟将三位侠客迎进中平寨,再议盗印之事。不想三位老侠客夜临拙山,白某有失迎讶,恕白某不知之罪!喽卒们这样待遇三侠,着实可恶!”胜三爷闻听,未等白玉祥将话说完,瞪目说道:“你就是贼首白玉祥吗?”白玉祥说道:“正是白某。”胜三爷呸的一口向白玉祥唾去:“好一个无知的贼首!你用请帖将姓胜的哥儿三个请来的。姓胜的见了回帖,不失信义前来。你要是正人君子,将胜三爷迎进山寨,马上步下,水旱两面,与胜三爷比试三合,谁胜谁败,自有公论。你不以仁人君子待人,
用此嫉妒小儿之计,造下消息埋伏,暗害胜某。胜某平生讲的是明人不作暗事!刀枪并举,以能为武艺赌输赢。今既被你等小人暗算,何必多言?还讲什么有失迎不失迎的?不问可知,你乃是口头仁义,毫无信用的小人!杀官夺印的罪魁,万恶贼首!在胜某跟前还来动口齿之能?速速将胜某置之死地!胜某绝不能哼哈。”白玉祥初时见胜三爷,本打算用言语奚落胜三爷,羞辱三位老侠客,胜三爷行侠作义一世,焉能听他那一套,早已视死如归。焉能叫白玉祥在林士佩等仇人及天下英雄的面前,被人家羞辱呢!故未等白玉祥将场面话说完,便唾了白玉祥一口。以言语激怒白玉祥,为的是叫白玉祥将自己一刀两段。
落一个为盗印而死,虽然死在贼人之手,名正言顺,死于国事。
白玉祥说道:“白某是明季末科之武状元,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姓胜的不过是一保镖匹夫耳。”胜三爷说道:“你要真是武状元出身,决不能助纣为虐,不懂贤愚好歹。钦差大人是国家的忠臣,爱民如子,人被其泽;你为杀官人之贼首。盗国家之印,明理的人,以武状元的身份竟作此狗盗之事,岂不可笑!将来世有完评,谁为好人,谁为歹人,胜某在光天化日之下,虽妇人孺子,皆知我为公理而死于姓白之手。”白玉祥在众目之下,本想奚落胜三爷几句,不想反被胜三爷骂得闭口无言,弄成骑虎难下之势。遂叫道:“左右来呀。”两旁刀斧手答应一声:“在!”白玉祥说道:“将三侠乱刃分尸!”两旁刀斧手一个个横眉立目,虎视眈眈。举起双手带,犹如一窝蜂相似;直奔老三侠而来。胜三爷引颈说道:“白玉祥你看我三侠是真汉子不是?”谈笑自若,毫无惧容。此时群雄没有不可惜三侠,竟得如此结果。惟独喜坏了小儿林士佩,眼见刀斧手一拥齐上,忽听西台阶有登登脚步声音,声音洪亮,嚷道:“刀下留人!”
无论什么事,都有规矩。官私是一样的,每于杀人之际,若有喊刀下留人者,必得要问明情由,然后才能动手。白玉祥一闻声音,不觉愕然,林士佩犹如凉水浇头。举目观看,就见跑来二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二位少爷:银獬豸白义,玉麒麟白俊。跪在老寨主面前说道:“三侠杀不得。”老寨主白玉祥一看,原来是两个少寨主,遂说道:“敢与他人讲情,绑下去杀。”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喽卒,一齐上前把二位少寨主绑了。两个喽卒推着一个,众家寨主俱各默默无言。此时可就显出来老二虎头了,擂鼓点金锤向两下里一分,大声说道:“谁敢推二位寨主,我便用锤将他砸死!”曹世彪这一领头拦阻,宝刀将韩殿魁与各寨主等,就有敢说话的了。韩殿魁叫道:“白寨主,问问二位少寨主因何与贼人讲情?”当下将二位少寨主推回,白玉祥问道:“犬子为何与贼人讲情?”大少寨主一语不发。二少寨主说道:“天伦,君叫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
父叫子亡,子不亡是为不孝。您叫孩儿说话,孩儿便说话。您不叫孩儿说话,孩儿至死不敢多说。父亲您时常提起,胜英替天行道,剪恶安良。他何以与咱父子是仇人呢?盗印这人,本应当提出自己的姓名,他为何提九龙山十海岛呢?印现在九龙山,盗印之人也在九龙山。老爷子您用三封名帖请的胜英,何仇之有呢?”白玉祥说道:“老父本来无心杀害三侠。他这样强暴,蔑视老夫,故将他推出乱刃分尸!”二少寨主说道:“您老人家想,杉木杆子能折不弯,您要叫三侠软弱了是不行的,千刀万断都行。要叫他软了,孩儿有一计策,先将三侠囚禁起来,他的朋友甚多,必然前来解救,将他们俱都拿获,再提出三侠,将三侠朋友俱都绑在他的面前,那时天伦叫三侠,认输不认输?他要说不认输,便将他的朋友一齐杀了;那时三侠他顾全他的朋友,他就得认罪服说。”老寨主说道:“吾亦无意
杀他三人,今汝所言甚当。”叫道:“白俊,你暂将三侠押赴避水阁之内囚起来。”二位少寨主的绑绳早已解开,又叫林士佩与曹世彪二人帮助喽卒们拿着水叉,举灯笼,林士佩左手拿着狼牙钻,右手照着胜爷肩头一拍说道:“胜三爷,避水阁内非常凉爽,你们三位还是自己走,还是用喽卒们搭着呢?”胜三爷飘银髯一笑,遂说道:“林寨主,我有几句话,同着众人交代交代,然后跳油锅胜英也去。两廊下众位寨主听明,我胜英有大过数次,早就当死。第一过在林士佩请南北英雄会,林士佩请我赴会,不与人打,先打鹿打豹,遂被鹿撞死东路镖头赵谦和西路镖头李勋。第二阵打豹,豹伤了我盟侄双刀将王玉成,嗣后鹿与豹皆被贾明打死。林士佩又不算,又要人跟人再赌输赢,遂演成刀劈邱锐,镖打邱钰,又扎死高双青。高双青本是我的徒侄,此子采花杀命,无恶不作,我才将他一刀扎死,整理我们上三门的规矩。最后我与林士佩寨主较量输赢。林寨主手使阴阳双剑,我使一百二十八刀,反臂转环刀,那时姓胜的不忍下毒手,只削去他八楞袖口壮帽及一片发髻,那就是胜英该断不断之第一过也!林寨主叫我们在逍遥亭休息,谁知他暗埋地雷,要将保镖的一网打尽。嗣后识破,将地雷刨出。我追赶林士佩,到莲花湖交界,胜英坠在林士佩船后。我见林士佩的胞妹哭得可怜,要投长江一死,姓胜的动了恻隐之心,所以在江中不捉林士佩,是胜英之第二过也!后来在莲花湖困住我们男女十余人,林士佩假莲花湖的势力与我为仇。我有一个盟侄孟金龙力大绝伦,在莲花湖,我不叫他伤害林士佩性命,乃胜英之第三过也!后来在萧金台林寨主用三停分水狼牙钻,欺压我老迈无能。我五弟赶到,用叶里藏花棍将林士佩打倒。
手起棍落,直奔头上就打,我胜英赶奔近前,托住亮银盘龙棍,未伤林士佩的性命,是我胜英之第四过也!在杭州府双松岭碧
霞山我五弟二打林士佩,第六次在双龙山聚义厅,我又嘱咐我五弟,别伤林士佩。那时蒋伯芳、孟金龙、孟凯、萧杰,非要制死林士佩不可,我将林士佩放走,此又是我胜英之大过也!
今日胜英死之晚矣!”胜爷这么一说林士佩的已往之事,两廊下四五百位寨主,有那明理的说道:“这个人太无天良啦!多少次不杀之恩,他还不知以德报德。众位千万可别交他这无义之人!”大家这一交头接耳,林士佩的脸上不挂,羞恼变成怒,抬手摘钻,钻头朝后,钻纂朝前,奔胜三爷头顶劈来。胜爷一低头叫道:“林士佩,你就请动手,何必发怒!”说罢将头一低,林士佩的钻向下一落,曹世彪在旁一伸手将林士佩的腕子托住:“林士佩,我寨主哥哥叫你将三侠放在避水阁,没叫你公报私仇。”您道曹爷是口快心直,快人快语,可比三国的桓侯,梁山的李逵,林士佩也不好向回收钻。曹爷托他的腕子,也不松手。白玉祥恐怕他们爷儿俩弄僵了火,叫道:“士佩贤侄,速将三侠下在水牢,不要违误。”林士佩撤回钻去,叫道:“姓胜的!你是走呀,还是叫我们搭着?”胜三爷说道:“油锅鼎镬,胜三爷有何惧哉!”林士佩暗中告诉一个老喽卒说:“你去取三条绫子来。”工夫不大,老喽卒取来白绫子三缕,交给林士佩。林士佩在三侠的绑绳上重新又绑上白绫子。
书中代言,白绫子不懈劲,无论有多大力气也不能退出手腕去。头前有老喽卒打着灯笼引路,林士佩率领,往西南过五七道寨子。忽听水声滔滔,并不见水。西南犄角有一座阁,南北都是汉白玉栏杆,有三四丈见方,汉白玉铺地。以西为上,有一张青石月亮桌,两旁有青石月牙椅子,东西南北有两根青石柱子,约有一尺粗细,将灯笼拴在柱子上。喽卒俱穿水裤,林士佩、曹世彪俱都穿著水衣。南北两头一边有一个钢环子,喽卒一提钢环子,咯吧一声响,闪开石盖,用铁柱子支起。林
士佩叫道:“三位侠客爷这里面凉快,自己下去吧。”胜爷毫无畏惧说道:“这算不了什么。”老三侠自己走入倒下台阶的水阁内,喽卒打着灯笼。走下十余层倒下阶脚石,三侠跳下水去,水过肚脐。三位老侠客借着灯光观看,靠西面有五根明柱,出水四尺有余。顶上有一个钢环子,底下一尺余也有一个钢环子。林士佩指着喽卒说道:“胜三爷是第一侠,请在正当中这棵柱子上。”喽卒将胜三爷的胳膊一领,拴在当中这棵将军柱上,底下的腿拴在柱子的横棍上,又将胜三爷的白发拴在上面钢环子上。孟二侠在左,萧三侠在右。胜三爷用脚一踢,底下是石头铺地,四面石壁。为何水响?原来南北两面有铁篦子,由南来水,从北出去。林士佩说道:“太凉快啦,咱们上去吧。”
众人顺阶脚石上去,撤去两根铁棍,一拧螺丝,石盖封口。三位老侠客在阴山背后,先是有气助着,不显甚凉,到后半夜就觉着凉了。到第二日早饭之后,忽听上面钢环响动,石盖忽动。
胜三爷抬头向上一看,见一白胡老者,年在七十余岁,托着一个木头托盘,后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年轻之人,青布的水靠,提着一个广锡大素子,拿着三个小茶碗,来到近前,那老者叫道:“三位老侠客请了。”托盘里边三大碗绿豆饭,两大盘馒头,两碟菜。遂说道:“这三位老侠客,我家老寨主气恼之间,忘了送饭啦。这是我家少寨主打发我等送饭来,您吃饭,我们送到您的嘴上,我们可不敢松绑绳。”胜三爷问道:“你们是九龙山的什么人?”老者说道:“胜爷,我是内寨的老家人,我叫白福。”年轻的说:“我是少寨主的书童,我叫白林。”胜爷说道:“你们二人不够资格,原本是贼下之贼。胜三爷要吃贼饭怕沾上贼味,冻死不烤灯前火,饿死不吃无义食!”白林说道:“胜三爷您别着急,这是二位少寨主的私情。”说着话,一老一少转身形上阶脚石而去。到上面将托盘酒壶茶碗都放在
青石桌上,将两根铁棍一撤,石板入卡口,上好螺丝。老三侠在里面,也不知黑白夜昼。
又到了定更来天,孟二侠浑身立抖。先前筋骨疼痛,后来四肢麻木,三位老侠客俱是如此。孟二爷上嘴唇打着下嘴唇,直哆嗦,叫道:“胜三哥,方才送饭来许是白天?此时大概黑了?您看此九月天气,不见天日之光。他们送饭,咱们不吃,也当喝两杯水酒。此时我心中发慌,再要待一夜,小弟休矣。
咱们哥仨由昨日未离凉水。”胜三爷转了转眼珠,看看左边孟二侠,右边的萧三爷,遂说道:“我连累二位贤弟,受此世所罕有之苦。”孟二侠说道:“盗印告咱们三人,又以帖请咱三人,怎算三哥连累我们哥俩?此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在聚义厅,乱刃分尸,倒也爽快!老恩兄,人到难处想宾朋,这要是老恩师剑客来了,能救咱们不能呢?”胜三爷说道:“贤弟你想,吾恩师又不会掐诀念咒,焉能来到此处?下水之时,二位贤弟没看见吗?这铁篦子,四寸见方的大柱。就是来了,也断不了铁篦子。”孟二侠又说道:“女剑客也不知道行不行?”
胜三爷说道:“女剑客的宝刃也断不了铁篦子,再说女子更不能进九龙山了。”孟二侠又说道:“道兄与聋哑仙师等如何?”
胜三爷说道:“不成。”孟二侠说道:“如此咱弟兄三人没有救星了。”胜三爷说:“老少三辈,只有一个能行。”孟二侠说道:“哪位能行呢?”胜三爷说道:“惟有贾七弟那口宝刃,秋风落叶扫倒能行,但是他不会掐诀念咒,九龙山水旱约有三百余里,他焉能找到这水牢呢?”此时三位老侠客浸得筋骨麻木。正在叫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就听南面的铁篦子外,水向上一搅,一双手捋住铁篦子,由分水裙内掏出火筒打开子母口,抽出火折子晃着了,向牢中一照,遂说道:“三位哥哥多有受难,恕小弟救护来迟。”语毕,将火折放在火筒之内,卡
好子母口。伸手由背后揠剑督,呛啷啷一道立闪,抽出斩钉断铁的秋风落叶扫。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四寸见方的铁柱子,削这个柱子,可不是一剑斩断,一剑一剑的向下削,削到剩一指来宽才将铁柱斩落,隔着四寸一棵,削下一棵去,偏着身就可以出去了。贾七爷削完立柱,进到牢中,伸手要解胜三爷的绑绳。胜三爷说道:“贾七弟先解你孟二哥吧。”贾七爷遂奔孟二爷,一摸绳扣,用宝剑一割,割断两道绳子,解下头上发髻。然后再断胜三爷的绳子,胜三爷说道:“你将萧三弟的绳扣斩断。”贾七爷不敢违背胜三爷之命,又与萧三侠断了绳扣,解下头发。放开萧三侠,再将胜爷放开。三位老侠客在水中捆绑了一天一夜的工夫,由前一日四更天下水牢,第二日定更多天遇救,米粒未进,冷水浸得哆哩哆嗦的不能站立,倚住水牢的上墙,纹丝儿也不能动转。贾七爷先搀扶着孟二侠在水牢中遛达,活动浑身的血脉,孟二侠能够强挣扎着站立,自己用手按着穴眼活动血脉。然后贾七爷再搀扶着萧三侠活动周身,又搀扶着胜三爷活动周身。顺着铁篦子出了水牢,向正南凫出半里多地,黑夜之间离着水皮二尺多有一条弹绳。胜三爷与萧、孟二侠俱都未曾留神,并未看见。贾七爷凫到离弹绳切近,叫道:“胜三哥随我来。”胜三爷走到切近一看,原来是一根弹绳,离着水皮二尺有余。胜三爷问道:“贾贤弟此绳是何原故?”贾七爷说道:“胜三哥,我一个人焉能来到此处,还有别位了。此绳是咱们出入的道路,上面可没有人把守。我们来了五个人呢,老剑客震三山、铁飞龙、欧阳大义士、杨六爷与小弟我,一个人飞也不能上山,此处向上去二三十丈高,乃是最矮的山头。还有一条道路,在东山下呢,是杨六爷把守着。”胜三爷与萧、孟二侠陆续上了山头,然后贾七爷再顺着绳子爬上了山头。
究竟贾大爷他们是怎么来的?原来,三侠与五龙、金头虎进了九龙山十海岛,被把闸兵窥破。一声呼哨,调齐了大队。
侦察闸口,一看闸板南面高起来啦,绞起闸板。有会水的下去,将垫闸板的石头撤去。当时五龙听山上呼哨连成一片,俱各拼命的逃走。五龙之中于化龙水性略慢点儿,逃到外口闸板的时候,闸已下落。于化龙由边儿上向外一挤,左肋被闸扎伤一根,几乎断折。比及金头虎向外逃时,闸板早已落下,三侠已进了旱寨。金头虎一人,犹如没娘儿一般,由水中逃命,比及五龙出了九龙山十海岛,一看人数,老三侠与金头虎未见出来,五龙这才逃回苇塘中,将九龙山内落闸之事,报告聋哑仙师等。
聋哑仙师闻听大吃一惊,急忙与众商议攻闸进山,挽救老三侠与贾明之策。聋哑仙师与贾七爷说道:“他们爷四位,凶多吉少,如今大家只可以死相拼。倘能攻破闸口,便可救出山内之人。”贾七爷连连称是。当时将船由苇塘中驶出,此时风已略小。原来的六只船损坏了一只,又加上叶六爷雇来的这只船,仍然是六只小船,齐奔闸口而来。来到闸口切近,闸上的喽卒纷纷抛石子,船不能近前,连水手带镖行的人,受石子打伤了十余人。聋哑仙师说道:“别攻闸口啦,这六只船想要攻闸进山,势比登天还难,且退下来再议。”于是退出十里之外,进了苇塘之中下了锚。众人饱餐了一顿饭,聋哑仙师说道:“要想由闸口进山是办不到啦。吾有一计,今早去叫只船,离闸口近处虚张声势,大喊攻闸。船要来回荡漾,人要大声呐喊。闸上的石子刚要够得上啦,船便向后退。再去一只小船奔南去,探九龙山何处可以进去?必须绕道而行,别叫山上的喽卒看见。
但是这一支人,必须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出进山时一死相拼,有去无回。哪位愿去?”聋哑仙师正在问大众何人前去之际,杨香五用手一指正东说道:“前面来了一只小船,船头上站立
一人,你们看看是何人?”说着话的工夫,船已不远啦,杨香五说道:“诸葛道爷,船上那人是我的天伦。”聋哑仙师口念:“无量佛,杨六爷来到,他一个人能顶一千人用。”船靠一旁,大众见礼。镇九江屠粲问道:“六弟由何处来?”杨六爷说道:“我由镖局子而来。我到了镖局子内,闻听你们大众现在菊花村,我又到菊花村王宅,据老仆说你们大众昨天俱都探九龙山来了。我今天在菊花村吃完了早饭,奔九龙山而来,这只小船本是雇的。”杨六爷又问道:“探九龙山怎么样了?”道爷说道:“昨日二更多天,老三侠与金头虎及五龙进山,被山上之人看破,只逃出来五龙,老三侠与贾明俱困在山内。由昨天夜间攻闸口,到今日晌午,都被石子打回,未能近闸。如今一天一夜,不知老三侠与贾明他们的性命如何。”杨六爷说道:“众位仁兄贤弟打算怎么办呢?”道爷便将今天用的计策对杨六爷说了一遍。杨六爷说道:“有上不去的天,没有上不去的山。
用一只小船,去四五个人,要有能为的,与九龙山决一死战!
救他们爷儿四个。”震三山说:“我去。”贾七爷说:“我也去。”
震三山是个矮子,贾七爷也是个矮子,杨六爷也是个矮子,这就够三个矮子了。杨六爷说道:“咱们到了九龙山内,三位哥哥与贾明若遇难,咱们想法救他们。他们若是遭害,咱们便报仇。可是人还少点。”贾七爷黄眼珠一转,说道:“蛮子你还不说话吗?你有软硬劲的功夫,日行千里,黑夜像白昼看得一般远。”蛮子说道:“我不会水。”震三山一晃大脑袋说道:“欧阳天佐你太滑啦,咱们哥儿几个是一同前去,死生相共!
你还能落后吗?”蛮子这才点头。当时挑选了一只坚固的小船,哥儿四个上了小船,顺着山坡向南去。风较前略小,当日天阴未晴,黑得甚早。由闸口顺着山坡向南走了有二三里地,一看
陡壁山崖,有百余丈高的,有三五十丈高的,有七八十丈高的。
山头上的石头城墙,俱都是两丈来高。走到一座山下,杨六爷说道:“此山有二三十丈高。”杨六爷叫道:“大师兄,此处可上。船奔山根驶去。如山上有人知晓,船再后退。”船刚到山根切近,忽然由水中冒上一人,露出半截身躯,老剑客是夜行眼,看此人乃是一黑大汉,一身蓝布衣裳,一伸虎掌抓住船头,口中说道:“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我将船给你们弄翻了!”老剑客伸手就要抓此人的手腕,老剑客要抓上他的腕子,他手就算废啦。贾七爷一看,急忙说道:“我看此人面熟,等我问他。”贾七爷遂说道:“你是何人?”此人答道:“我是铁飞龙。”贾七爷说道:“你是干什么的?”铁飞龙说道:“我是进九龙山给我胜三大爷盗印的,怎么着都进不去。”
众人一听,心中这才稍安。贾七爷说道:“铁天胜是你何人?”
飞龙答道:“是我天伦。”贾七爷一笑说道:“我与你引见引见,这是你杨六大爷、明清八义、登山豹子杨义臣。这是你夏侯商元伯父。”与铁飞龙引见完了,飞龙上了小船。蛮子说道:“这才叫五子救三侠。我是蛮子,老剑客与贾七、杨六都是矮子,这个铁飞龙是傻小子,此之谓五子救三侠。”老剑客闻听,遂说道:“蛮子说的不错,真称得起五子救三侠。”杨六爷囊中取出皮带一条,有一巴掌宽,打开了向腰中一系。内有七个钉子,名叫七星钉。七星钉上有皮套,四寸见圆,皮带系在腰间,七个钉子插在皮带之上,杨六爷说道:“船奔山根吧,山头上若没有人看见,它纵有一千丈高我也能上去。”这七星钉爬山乃是杨六爷的绝艺,无论多高的山都能爬上去。杨六爷叫水手傍山,遂爬上桅去。左脚登着船桅,由皮带中取出一个七星钉,用榔头钉在山上。右脚登在第一只七星钉上,再钉第二只、第三只,作七星式样钉好,上一步用脚拔下一只钉来。如
此倒换着七星钉,工夫不大,爬上山头。取出三只七星钉来,掖在皮带之中。举目向上一看,一丈多高人造的石墙。杨六爷由腰间取出飞抓,一抖飞抓,抓住石墙的垛口檐儿,拉住了绒绳。取下七星钉,掖在皮带子之内,攀绒绳向石墙上面便爬。
方爬到切近,一露头的工夫,忽然里面伸出一只手来,蹦的一声将杨六爷的透风巾抓住。左手抓住透风巾,右手的匕首刀奔杨六爷脖项而来。杨六爷两眼一闭,只好等死。被人家提着,身躯悬着,实无缓手之力。哪知道此人的刀挨着杨六爷脖项问道:“阁下何如人也?”杨六爷闻听,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此人白素一张脸面,年纪约有二十来岁。杨六爷答道:“我乃明清八义排行在六,登山豹子杨义臣是也。阁下何如人也?”此人答道:“惭愧,吾乃本山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语毕,将杨六爷提过墙头,站在垛口之下。玉麒麟叫道:“六义士,你们来了多少人?你好大的胆子!”杨六爷明知不说实话也不行,早被人家看破了,遂说道:“我们来了五个人,前来解救三侠与贾明。”玉麒麟说道:“三侠现在水牢之中,我深盼有人前来解救。今六义士等来得甚好,我弟兄实是有心无力,不敢救三侠出水。现在三侠在水牢之中,此水牢由北向南去,再向西,山岭上有三棵大树刚能过人,乃是必由之路。再往北去下山坡,再向西去,还得过三道山岭,此岭有人把守,每隔半里地必有一人来往盘查。由此过去,三侠的刀与暗器,皆在后寨内书房中,六义士千万小心!多加仔细,到山内时,高抬贵手,少伤人为幸。但是水牢墙上安着铁篦子,非有宝刃不可,无有宝刃不能救人。过了三道岭向西共四五里地,便见此水阁了。阁下便是水牢,六义士保重些。”语毕,二少寨主翻身去了。杨六爷说道:“多承指教,彼此心照吧。”杨六爷见玉麒麟走后,由腰间取出弹绳放了下去,上面拴在大树之上。众人都顺弹绳而
上,杨六爷将玉麒麟之言,报告了四位。这才商议谁盗兵刃,谁救三侠,谁打接应。贾七爷有宝刀能救三侠。老剑客打接应,大义士盗兵刃等物。铁飞龙也打接应,这才救出了三侠。胜三爷说道:“众位都快出山去吧,我不夺回黄金印,誓不出山!”
正在此时,就听贾明喊道:“三大爷别走,带着我。”贾七爷见贾明来到,心中甚为喜悦。您道别人此时,因胜三爷说叫众人出山,只顾劝胜三爷啦,可就忘了贾明了。贾七爷心中时刻未忘,如今一见贾明,遂问道:“你在何处来?”贾明说道:“五龙一听见山上闸口呼哨连天,俱都奔命的逃走,可就把我留在竹城里。再要走时,闸已落平,也出不了竹城了,再找胜三爷也看不见了,我就在水里糊里胡涂的凫,凫在水面看离着人远了,我又奔山环去,凫到山环里一看,有大石头窟窿,我就钻在里边去啦。”
书中代言,贾明钻螺丝洞,他渴了喝清水,饿了就吃松籽儿。贾七爷正在问贾明之际,就听北边人声呐喊,灯笼火把照如白昼。胜爷说道:“众位仁兄贤弟们,预备家伙杀奔前去!”
三位侠客与七爷、杨六爷、蛮子、金头虎贾明、铁飞龙,爷儿八个,各持兵刃,向前迎去。三侠在前,贾七爷与贾明等在后。
喽卒们由北向南。爷儿八位由南向北。带领喽卒之人,正是铁戟将方成,五百喽卒各持双手带,雁排翅排开。您道九龙山怎知三侠在此呢?皆因为贾七爷救三侠之时,被寻山的喽卒看见。
此处寻山的喽卒,每隔半里之远,有一人把守,互相传达消息,不一时就传到聚义厅中平大寨。铁戟将方成闻听救出三侠。方成在白老寨主前请命带领五百飞虎军,前去捉拿老三侠一干众人。白玉祥说道:“方成你未曾经过大敌,镖局之人不是柔弱之辈。”方成说道:“我来到九龙山无尺寸之功,必将三侠一鼓擒获,献于老寨主之前。”白老寨主传令五百飞虎军,令方
成带领前去。白老寨主自去打接应,方成这才带领飞虎军,飞也似来到。三侠迎将上来,俱都怀抱单刀。胜爷鱼鳞紫金刀,胁下衬黄云缎子镖囊,周围镶青缎子卧鱼,当中有个青缎子镖字,下面五色线网子,紧衬灯笼穗。孟二爷怀抱七星刀,胁下囊中六个莲子镖。萧三爷怀抱金背折铁刀,胁下囊中三只毒药叉、三只紫金镖。三侠背后是汉奸,头戴春秋帽,身穿皮马褂。
还有个黑大汉身高七尺,膀阔三停,背后背丧门螺丝棍。贾七爷、贾明俱都身矮,方成未能看见。两阵对圆,方成一声喊嚷:“胜英你乃笼中之鸟,釜中之鱼!要知时务,掷家伙束手就擒。”
胜爷闻听,将捻银髯说道:“来者莫非杭州小寇,方家集的方成?你不过是坐地分赃的小寇,无非是打杠子,放暗箭,端鸡笼的毛贼。你也敢跟胜爷较量?你叫九龙山的白玉祥出来!”
方成看胜爷老迈,不放在心上。方成身材五尺有余,头带青缎子壮帽,身穿青缎子短靠,青缎子快靴,手使的是一对画杆描金戟。胜爷揠刀刚要与方成动手,后面黑大个嚷道:“胜三大爷您把黑贼给我吧。”胜三爷这几句话送了方成的性命,若说他是人物,铁飞龙还许留点情,蛮子闻听说道:“王八羔子,老鹳落在猪身上啦!他比人家还黑,他还称人家为黑小子。”
胜三爷听铁飞龙喊让给他,有心拦阻,又一想方成不是人物,铁飞龙刚出世,是个愣小子,叫他将方成结果了性命就完了。胜三爷叫道:“贤侄慎重些。”铁飞龙说:“知道了。”二人一照面,方成的双戟阴阳把合着,一戟直奔胸口窝,下面这只奔肚脐。铁飞龙见方成刺来,并不抄家伙,手拍着胸脯说道:“小子照这来。”胜三爷等一看,吓了一跳,有金钟罩的功夫,也蔽不住双戟,戟是尖家伙,份量甚重,金钟罩铁布衫就是蔽得住,肚脐上也蔽不住。胜三爷一怔神的工夫,只见铁戟将方成的戟已刺到铁飞龙胸前,离着有半尺远,铁飞龙一斜身躯,
方成双戟落空。铁飞龙一伸虎爪,抓住了双戟。一只手一只戟,这就叫傻子专能愚弄机灵鬼。向前一拉双戟,铁戟将方成焉能是铁飞龙的对手?铁戟方成向前一迈步,铁飞龙抬起右腿照定方成左肋下一脚踢去,就听噗的一声,铁戟将方成倒在尘埃。
双戟可就撒了手了。铁飞龙将手中的双戟向东抛去,由喽卒们头上过去,带着多大的风声,铁飞龙掷了双戟,过去一脚照定方成腿腕踢去,克哧一声,方成的腿腕已折。这只脚踩着方成的右腿,一伸手抄起方成的左腿,口中说道:“我劈了你吧!”
傻英雄用力向上赶提左腿,未曾劈开。傻英雄还闲着一只腿呢,抬起来向方成裆中踹去,就听卟的一声,连粪带血流了满地。
方成大吼一声,一命呜呼哀哉了。铁飞龙将死尸举起来,头朝下,向石上磕去,头触石上,脑浆崩裂。这也是方成坐地分赃,欺压乡里的报应。
喽卒们见方成丧命,齐声喊道:“可了不得了!把方成给劈啦,真是大力神呀!”口中喊嚷,犹如一窝蜂相似,往回里便跑。贾七爷叫道:“胜三哥,追杀这群亡命徒。”胜爷说道:“贾贤弟万不可如此!这些喽卒,有一半带家眷的,皆是种地为业,养老养少,不抢不夺,公买公卖,都是好人。万不要妄杀好人。咱们为的是夺黄金印,咱们找白玉祥去。我在前面,你们不许越过我去。”列位,胜三爷要不拦阻贾七爷,这五百喽卒不尽死于剑下了吗?何况有三侠三口刀,贾七爷的秋风落叶扫,铁飞龙的丧门螺丝棍,金头虎专打二把刀,焉能有这群喽卒的命在?胜爷前面追赶,故意的慢走,容喽卒们逃命。贾七爷在后面跟随,正向前追赶,忽见这五百逃命的喽卒俱都止住了脚步,仍向东西排好。五百喽卒的前边,又来了喽兵寨主,打着灯球火把,第一对现出两个人来,林士佩与程士俊,林士佩手擎三停分水狼牙钻,背后十二颗镖枪,相衬烈火苗,囊中
有三只点穴镢;程士俊手持一对画杆描金戟,背后十二颗镖枪,相衬烈火苗。第二对,左有和尚法兰,怀抱一对亮银梅花夺。
右有八臂真人李士宽,背后有八柄短剑,怀抱两柄长剑。第三对,左有宝刀将韩殿奎,白面长须,折铁宝刀,叫能工巧匠补上一块。右有二老寨主曹世彪,黑面钢髯,怀抱擂鼓点金锤。
这六位的能为都与胜三爷的本领相等。再向后面就是九龙山的白老寨主,大明末科的武状元。头戴银灰色的老虎帽,正当顶颤巍巍大朵芙蓉花。身穿银灰色大氅,颔下银髯撒满胸前。细腰窄背,身材魁梧,好似一位带兵的大元帅。身背后有两个马童,一个马童抱着一只凤翅紫金镗,此镗乃白玉祥独出心裁,叫能工巧匠照样打造。镗杆长六尺余,尖上有一个翅子,翅子前面有溜金铛,后有纂尖,此镗的招数,不传与外姓。三位少爷使的是短把荷叶镗,此时三位少寨主也站在老寨主的东面。
大少寨主银獬豸白义,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三少寨主玉面小子都白璧,各抱一对短把荷时镗。老寨主西面曹家三位少寨主,俱都穿青挂皂。大少寨主曹宝江,手使三尖两刃亮金刀。二少寨主曹宝海,手持三尖两刃亮银刀。三少寨主曹宝河,手擎三尖两刃亮铜刀。这是白、曹两家的六位少寨主。六位少寨主背后,有百余家寨主,高高矮矮,丑俊不同,各抱应手的家伙。
胜三爷看个明白。胜爷面向北抱着刀,对白爷说道:“白老寨主你抬爱胜英,下帖将我胜英请进九龙山来盗印。要短打长拳,马上步下,将我姓胜的捉住,我是心服口服。用消息埋伏,不算武学,蹭蹬失脚我姓胜的被获遭擒,刀镖甩头鸭尾巾英雄氅,被你们得去,把我弟兄三人下在水牢,我孟二弟、萧三弟一同被获。老寨主请看,刀、镖、甩头等物我弟兄俱各到手,咱们两造算不输不赢。白老寨主你不比平常之人,你乃武学世家,大明末科的武状元。避乱隐居在九龙山开垦为业,自备的资本,
全凭奇才异能,成就了九龙山,并不是劫抢害民的盗贼者流,在下胜英是保镖为业,公平交易。咱二位是井水不犯河水,素无仇恨,盗印杀官姓胜的管不着。题诗句于粉墙,言说落在九龙山暗告胜英。钦差大人是忠良爱民如子,本应锁拿胜英,钦差大人怕屈了小民,故此派胜某寻找黄金印。盗印之人,给你我接仇作对,他要与我有仇,明找我胜英,家有家乡,住有住处;但他不敢明找胜英,借九龙山的势力,移祸于人。如萧金台的老寨主闵士琼,名高天下,大清国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扬名。父子三人,皆因为招聚绿林道,太仓州的秦尤北京城皇宫内院盗取圣上的万寿灯,将灯送到萧金台,闵家老少寨主不加详察,收留万寿灯,窝赃贼人,只落得一家老少山破人亡,闵家父子俱被拿获。我姓胜的放了老寨主与少寨主玉面小如来闵德俊,将大少寨主解往北京,刀斧加身,杀在云阳市口。现在罪魁秦尤,仍逍遥法外,这闵士琼之事就可为前车之鉴。白老寨主你乃文武奇才,可别为这宗品行不端盗印之人,打窝主的官司,那真不值得!倘老寨主不悟,可就悔之晚矣。”话言未了,白老寨主前面这三对,第一对,在东南角一声呐喊:“胜英不必动口舌之能,盗黄金宝印,刀杀官人者,乃震八方林士佩。今天咱二人分个强存弱死。”胜三爷飘髯一笑:“林士佩,我怕你跑了。”
书中代言,这就是七斗林士佩。胜三爷说道:“我要再叫你跑了,你就呼我为林英。林士佩你记得吗?如今这就是第七次了。”
闲言少叙,话说胜爷见林士佩抄起狼牙钻,胜爷此时也就行龙过步,二人一照面,林士佩托钻头,立钻纂,用了个猛鸡夺粟,劈顶带肩,就向胜三爷打来。胜爷闪身躯,亮鱼鳞紫金刀接架相还。长短家伙一进,招众人看着好似画上绘的一般,
一招一式,谁也不让谁。林士佩钻法精奇,胜爷的刀法绝伦,一力降十会,狼牙钻碰在刀上刀就得飞。林士佩的钻摘解撕捋,专找胜爷的刀。白玉祥一看,打了一个唉声,说道:“曹贤弟,你看要讲身法刀法,还是胜英高,果然名不虚传。”且说林士佩与胜爷一来一往,工夫一大,胜爷气力有些不敌,因胜爷两天两夜在水牢中受了许多饥寒,只喝了两口水酒,此时又是困乏,腹中又空。林士佩正在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年轻力壮,他又不贪美色。再说,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少年。林士佩动着手,二眸子乱转,眼珠是黑白分明。看着胜爷的刀老躲他的钻,林士佩叫道:“胜老达官,英雄一世,打仗换拨不换?”
胜爷说道:“林寨主,我要换拨打仗,非英雄也!”狼牙钻是一钻紧似一钻,恨不能钻钻见血,胜爷先前是鼻洼鬓角见汗,衣襟原就未曾甚干,此时反倒更湿了。胜爷用刀一点,林士佩用巨齿一挂,胜三爷一抽刀说道:“林寨主杀法骁勇,我胜英久而久之,甘拜下风。”语毕,向西南一纵,纵出去一丈有余。
林士佩一声呐喊:“姓胜的,不见输赢,何以言败?”语毕,便追。心中思想:老胜英你力尽声嘶,这回你还有能为吗?你跑也不行。林士佩在后紧迫,胜三爷若向正东正西败走,因有喽卒,若向回里跑,又有自己的人,只好向西南败走。林士佩在后一追。铁飞龙说道:“我替我三大爷去!这小子得理不让人。”
孟二侠急忙拦阻道:“不许相助,你胜三大爷平生打仗不许别人帮助,无论多近的朋友,若出去帮助,当时就算掰了交情。”
孟三侠将铁飞龙拦住,不叫上前帮助。胜爷跑得慢,林士佩追得快。林士佩追到距胜三爷有一丈远近,林士佩燕云快靴一点地,向前一纵,双手合钻,二眸子乱转,紧紧防备暗器。胜三爷此时的刀,是刀把向胸口窝,刀尖儿朝外。林士佩心中暗想,老胜英,我这回可要劈你一刀两段。狼牙钻向前一伸,就听哗
啷啷一声,红光冒出,躺在山坡。列位,您道是谁躺在山坡上了?原来是林士佩。胜三爷是真假虚实,非常神妙,所以才叫神镖将胜英。明知打暗器,明着是打不了他。出汗可是真的,喘也是真的,惟独败是假的,为的是叫他追。暗中拿暗器好打他。胜三爷跑的时候,刀把的头儿顶心窝,刀在哪一只手里,可看不出来。胜三爷在前面跑着,暗看林士佩在后面追的影儿,比着林士佩追离着一丈来远的时候,胜三爷的刀就交在左手了,暗中套好甩头的套儿,就等候他在背后下绝情。说时迟那时快,林士佩追到一丈来远时,向前又一纵,相距胜三爷有四五尺远,托钻照胜三爷劈去时,胜三爷并不闪躲,向后一转身,林士佩的钻就落了空了。胜三爷一抖甩头,直奔林士佩的太阳穴打去。
林士佩一看不好,急忙闪躲。原来,胜爷为的是叫他躲闪,太阳穴这一甩头是假的,当时向回一带甩头,兜了一个大圈子,霎时又奔林士佩头上打来,这一甩头正奔脑门子打来,就听叭的一声,翻身栽倒。这一甩头打得重点,满脸喷花,血流如注。
胜三爷一缠甩头,将甩头绕在手腕之上,走到林士佩面前,刀交右手,照定林士佩磕膝盖下,一刀剁去,就听卟一声,双足断落。鱼鳞紫金刀剁入地内有四寸,林士佩一身分三节。白玉祥看的明明白白,不由得大怒,叫道:“韩贤弟,人言胜英慈祥仁善,忠厚待人,一甩头打了个满脸飞花,就可以了,为什么又剁去双足,废了林士佩,有多大的仇恨呀!”老寨主白玉祥语毕,甩大氅,问了问皮带中十二颗月牙镖,叫童子看过凤翅紫金镗,这可在背后难坏了二位少寨主白义、白俊。一看老寨主要会战胜爷,心中暗想,胜英的三只金镖、甩头一支,真是神出鬼没。自己的父亲凤翅紫金镗,也不弱于鱼鳞紫金刀。
十二颗月牙镖,百发百中。二人倘若战在一处,真是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白俊眼珠儿一转,叫道:“韩老叔,别人不能拦我
父亲,您能拦他老人家,胜英要与我父亲战在一处,必得有一伤,或者同归于尽也未可知,您劝我父亲,胜英不是为盗印吗?
仍然叫胜英盗印。用消息埋伏拿住胜英,岂不胜似力擒?再说胜英人老刀不老,又镖无虚发。”韩殿奎点头称是。遂走上前去,叫道:“寨主哥哥,胜英为的是盗印,您不必与他打仗赌输赢,仍然叫他往隐逸楼盗印。里面有消息埋伏,自然能将他拿住,岂不省许多事吗?”白爷一听点头依允,遂走到前面,叫道:“胜老达官,你为什么来的?”胜三爷说道:“老寨主何必明知故问,我为黄金印来的。没有黄金印,我至死不出九龙山。”白玉祥说道:“胜老明公,白玉祥不能言而无信,请您来盗印,您还敢盗印吗?”胜三爷捻髯而笑,叫道:“白老寨主,莫说盗印,龙潭虎穴,我胜英有何惧哉。既为盗印而来,岂能不敢盗印?”白玉祥心中甚喜,这回仍以消息捉胜英。胜三爷心中也欢喜,背后有一位消息姥姥贾七爷。白玉祥说道:“韩贤弟、曹贤弟,你们二位将老达官陪到隐逸楼前。请胜老达官盗印。”说罢鸣金收队。
胜三爷在前,贾七爷、孟二爷、萧三爷、大义士、铁飞龙、金头虎等在后面相随,奔东南越过五七道寨子。见四扇垂花门,绿洒金花。门外有气死风的纱灯,上有红字。进了垂花门,曹世彪、韩殿奎止住脚步,韩殿奎说道:“北面就是隐逸楼。印在楼上天花板下挂着呢,我白兄决不失信,请您进楼盗印吧。”
胜爷说道:“曹、韩二位寨主且同喽卒退去,彼此两便。”曹、韩与喽卒俱都退出垂花门,胜三爷取出火折晃着,叫道:“贾贤弟你看看。”贾七爷一拈燕尾胡须说道:“胜三哥,这座楼东南西北四面,西南消息最厉害。”胜爷说:“不错,我们哥三个就是由西面掉下去的。”贾七爷说道:“楼中东西横着有三十六块转环板,有脏板,有净板,有梅花板。登翻脏板,落
在下面,有转轮刀,将人绞得骨肉翻飞。登翻净板,底下是铜铁网,上有倒须钢钩,为的是捉活的。登翻了梅花板,乱弩齐发,将人钻成刺猬一般,非会金钟罩达摩老祖易筋经的人才行呢。”说着话贾七爷用黄眼珠看蛮子,蛮子一笑道:“将我打下去,你好看热闹。消息埋伏吾是一窍都不通。若没有埋伏,不用你挤兑,我不能含糊。”
金头虎是财迷,又是官迷,冲天杵一晃叫道:“大小子你脑袋有白圈。”铁飞龙说:“不假,由十岁在少林寺学艺十二载,有金钟罩达摩老祖易筋经的功夫。”金头虎说道:“大小子刚出世得做点轰轰烈烈的事情,如盗出印来,那真是成名露脸的机会,你有金钟罩护身,刀剁斧砍全不怕,我也帮着你盗出印来,功劳是咱们俩的。”金头虎是奸滑坏,铁飞龙是做官心盛,遂说道:“你说的对,我在前头,你在后头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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