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案》(4/8)-清-佚名
(本文为《于公案》第 4/8 部分)
且说保定府城中有一家暴发户,姓方,名叫从益,外号“扯燥”,祖父原是庄农之汉,运至时来,偶然发财,放账滚折,渐渐称为财主。妻子生个女儿,起名绛霞,生得倒也聪明,敏慧美貌端庄。方从益外面甚有些交接,府县衙门亦颇有休面,性情奸狡刻薄,倚财仗势,欺压良民,爱富嫌贫。不行好事,干过许多过恶之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方从益霸占良田恶玄门见财起意
话言方从益倚仗赀财,结交乡宦,狐假虎威,欺心霸道,无所不至。有一个崔秀才,家业贫寒,典地与方家,银价二百两,三年无人回赎,任其倒卖。已逾三年之后,崔家商议,要卖与方家,再找银二百两。崔生烦亲朋说合,才许找银四十两。
崔秀才一气,竟将此地烦人说合,转卖与新进秀才贺素华。及至贺家赎地,方家哪肯依从?打听明白,贺家虽是乡宦之后,家业不足千金,又是新进秀士,故方不放眼内,竟霸占崔家地土,告官争闹已有二三年。方姓钱大,将地霸住,贺素华白花百金,银地两空,还有亲朋说合,读书之人,只得弄钱。大比之年,贺秀才中举成名,次年会试及第,又中进士。贺素华欢喜。方扯燥闻知,唬得魂飞,茶饭懒餐,想前思后,不该霸道。
如今他是翰林院,身趋凤阁,倘若想起旧怨,贺素华怎肯容情?
要和同年说知,我的家财立刻消倾。急中生计,想起贺家有个儿子,戚秀才的哥哥戚克新受业,就有心将女儿与他结亲,又恐有了亲事,兼怕贺家不允,托人打听虚实。贺家儿子庆云未有亲事,方扯燥闻听喜悦,备重礼烦戚先生中间说合,戚贡生受了礼物,到贺家作媒,进士在京候选,一应家务是伊妻黄氏照管。夫人打听方家丰富,却不是书香人家,因碍着先生,只得应允,到他家相看,女年十四岁,名叫绛霞,生得端方。黄氏喜爱,选上吉日良辰,行过聘礼:金如意一对,金戒指一副,金簪一对,金镯一对。方扯燥为选名门,并不争论。黄夫人写书到京告诉进士。贺素华见是方家,倒也罢了。
且说一个耍狗熊的闲汉,名叫杨束,养一个小狗熊,教他诸般顽耍,精心用意恩养。这日,杨束在保定府城中耍了一日,赚有三吊多钱,心不乐,右手拉定狗熊,左肩扛着宝钞,遇有酒铺,喝上几盅。出城走到黄昏时候,至黄花铺后边,酒就涌将上来,头重脚轻,躺在地上睡着,三吊铜钱扔开。狗熊最通人性,把拴它锁子抖了一抖,绕在身边青草丛中歇息,等候主人一同回家。且说一个道士通真胡行,不干好事,虽是玄门,专以耍钱吃酒,每日念经,赚来银钱都花费了,恨天怨地后悔。
这日到清虚观,米面柴油俱无,且吃黄瓜充饥,又说:“何不偷些物件,典当钱文,到明日另想奇方?先在庙后白老道养的报晓鸡,何不瞅空偷用一只?更深杀之,打酒关门吃乐。明日进城,弄些钱返本。”恶贼想到开怀之处,迈步如梭。刚然来到黄花铺,忽听脚下“哗拉”,止住脚步,原是杨束所扔之钱。
月色当空,贼人瞧得明白,走到跟前又看:是三吊宝钞!还有一个醉汉躺在尘埃打呼。通真细看,认得是杨束,说:“妙呀,我今路遇邪财,何不悄悄偷去买酒肉吃喝,剩些钱钞好作本捞梢,岂不是好?”想罢,伸手拾钱,揣在怀内,不提防杨束酒醒,睁眼见有一个道士偷钱,狗熊不知在哪里去了,由不得动气大骂说:“通真,焉敢偷我钱钞,还不放下!”道士心急,伸手打怀中掏出一扇铜钹,望杨束打去,只听响亮,正中杨束的头上,霎时丧命。道士得钱喜悦,迈步前行,走了半箭之遥,惊醒狗熊。瞧见主人已死,身旁之钱业经偷去,义兽飞奔,顺着背道,朝前追赶。通真正然走路,忽听背后吼叫之声,贼人心下吃惊:一定是杨束的狗熊通灵,赶我来了!转眼之工已到。
道士害怕,无奈,扭转身形,望狗熊使劲就是一钹,竟无打着。
恶道一翻身钻入高梁地内,绕几个弯子,霎时无影响。义畜虽然月色当空,瞧不真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恶道士因财害命于大人巧定牢笼
话说道士通真钻入地内,义兽虽把恶道士在月下瞧明,不料凑巧的高梁地被他逃走。这狗熊守定主人,哭了半夜。天亮远远有人喝道而来。狗熊虽是畜类,心内通灵,跪到大轿跟前,抓住轿杆。众青衣俱各着忙,一齐赶打。那狗熊死也不松,连声怪叫。轿内的官员却是抚院于大人拜客,一见狗熊抓轿,打也不开,贤臣说:“住轿,本院问话!”说:“狗熊,有什冤枉,轿前拱扑,本院替你断审。”跟去看验,狗熊性灵非凡,前扑连拱三拱,翻身跳过轿旁,一是魂付熊体,一是义畜知恩报主。
贤臣下叫:“何能、谢正,跟随此畜前去!”二人答应,跟定狗熊来到黄花铺后,瞧见死尸。绕到前边,跪倒回话:“禀大人,铺后有一个死尸,相离有半箭之路,还有一扇铜钹扔在地下。”贤臣听说,想勾多时,吩咐把轿抬到后边,亲瞧死尸,是个闲汉模样。贤臣说:“此熊一定是此人畜养,脑后竟象铜钹所伤。”贤臣就问:“这是你主么?”那熊点了点头。又问:“害你主人的仇人家下可认得么?”那熊把头又摇了一遥贤臣说:“那仇人你可认得么?”那熊又将头点了一点。贤臣吩咐:“人来,掩埋尸首。”令人把扇铜钹取到,贤臣观瞧铜钹,里面写着红字“清虚观”三字,心下明白,定是道人作恶!本院有心硬拿,怕的是清浊难分,牵连良善。想勾多时,往下吩咐:“将狗熊暗暗带进衙门,不可令人知道。”青衣领差而去。
贤臣大轿抬起,拜客。
且说恶道士通真自从害了杨束,偷去三吊钱文,失了铜钹一扇,东荡西游,半月有余。这日街上闲行,听得纷纷言讲,都说巡抚衙门内一尊泥塑天尊圣手会动,但凡道士有缘看见泥像的手一指,定是素有根基,将来成仙。抚院大人有令,若有玄门看见天尊的手动,大人施银五十两,以为焚修之费,你我明日何不去瞧看?或是真假。道士通真闻信,甚喜,说:“明日我何不也到衙内观个热闹?倘然祖师慈悲,动一动圣手,白得银五十两,岂不作好几日的赌本?”这贼思想,回到庙中,次日天明,急走赶到衙门之外,等了一会,保定府的大小道士齐集一处,都要看天尊,倘然手动,好白得银子。衙前牌上写道:“今有天尊显圣,托梦与本院,保定府城中有根基道人,单看圣手一指,将来就是得道的神仙。如遇其人,本院施白银五十两以为焚修之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恶玄门中计遭擒对铜钹狗熊见证
且言众道士等候,好瞧圣像。单说贤臣吩咐门子求真一旁伺候,说:“把狗熊拉来。”门子答应,顷刻牵到后堂。畜类双膝跪倒,不住的拱扑磕头。贤臣观看,心中不忍,说:“狗熊,害你主人的仇家你认个明白,不可冤屈良善。你若心中明白,点头三点。”那畜闻听,将头点了点。贤臣甚喜,叫声门子:“将此熊拉在手内,大堂之下,如此而行,不可有误。”“小人知道!”门子带定狗熊,吩咐开门,把一尊泥塑神像请在当堂供上,用锦袱盖定,不过是哄人,假设香烛纸马,府门开放。
那些玄门一齐往里行走,参佛一般,一个万恶的通真也挤在大堂以下。座上贤臣开言讲话说:“众道,听本院吩咐,前夜安眠,房内响亮,天尊下界,望本院含笑说道:‘此处有神仙,衙内塑我之像供奉,传唤玄门,大家挨看,祖师暗里显灵,若有根基重的,天尊圣手能指神仙。’本院无可为助,五十两白银以助焚修。此刻天已寅时,圣像专等辰时指仙。”贤臣恐众道士等得心烦散去,用话稳祝且说门子求真奉贤臣密计,坐班房将狗熊拴在房内,预备香茶,等侯人散,留住吃茶,不觉辰时,众道士挨次上堂看圣像。轮到通真,此时把前事忘了,瞧圣像供在当堂,迈步近前,掀起包袱,看勾多时,不见动手,后面道士催逼,恶贼这才放下,心中妄想,半点全无,迈步退下公堂,出角门来至班房之外。求真让进吃茶,恶贼正然口渴,走进班房,先散出来三两个,在那里吃茶闲坐。通真也坐在椅上,等候吃茶。狗熊一声怪叫,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恶狠狠两爪高扬,扑了通真而来。贼人一见,往外飞跑。门子一声喊叫:“当差众伙计,快锁凶徒!”青衣答应,动手锁拿,推拥上堂,滴水前下跪。贤臣说:“众玄门,不用心惊,本院捉拿此贼有个缘故。
说瞧天尊动手,你们想,亘古以来,有泥神会动之理?”说罢,吆喝带上恶道听审。青衣答应,带上下跪,唬得浑身打战,口叫:“青天,拿小人所为何事?”贤臣听毕,大怒,骂声:“胆大凶徒,还敢赌讹?黄花铺外,钹打杨束丧命,人死无对,谁晓狗熊义气鸣冤,拦轿告状,差人跟去验明,钹上现有朱红写的‘清虚观’。今巧用计策拿你,狗熊为证,快把杀人情由诉来!倘若不招,六问三推,严刑拷问!”道士开言,只得从头至尾实招,贤臣说:“可恨,你这恶贼,心似毒蝎,因财致命。
本院问你,那扇铜钹现在何处?”通真说:“现在庙内。”贤臣吩咐:“人来,快把通真的那扇铜钹取来!”青衣不多时拿至,贤臣闪目观瞧,钹内也有“清虚观”字样。看毕生嗔:“将通真拉下,重打四十,问成杖后斩罪,实时收监。”狗熊令人送在城东普济寺内,交与当家僧人,每月领官钱粮喂养。贤臣公毕,点鼓退堂,众玄门散出衙门。
且说方从益自从与贺家作了儿女亲家,方家势利心肠,十分欢喜,四时八节常送礼物,黄氏夫人也有回盘。不料贺素华京内为官,一病而亡。方从益闻知,好生后悔。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势利翁爱富嫌贫晋安人良言解劝
且说方从益悔在心中,婚姻大事,也难启齿。贺家搬丧,殡葬花有数百金,家业凋零,还可度日,不幸又遭一把天火,一贫如洗,奴仆散荆母子二人,公子贺庆云年交十六岁,家贫难以攻书,亏有几门亲戚常来帮助。又过二年,公子年交十八岁。这日,正然闲立街门,一群牲口打门前所过,内有一个骑骡之人,身穿重孝,相貌富足,贺公子只顾观瞧,不提防就是那势利的扯燥。抬头瞧见公子,帽破衣残,犹如乞丐。心下不悦,把头一低,催骡而去。公子这才认出是他岳丈,十分羞愧,欲要回转。走过一个老者,此人姓徐,名叫咸宁,为人义气,一见低头,就知他愧见岳丈,又见方从益佯装不睬,骑骡过去,老头儿动了不平之气,口尊:“公子,因你岳丈相轻,含羞心烦,不必发呆,先贫后富。尽有财主,先富后贫,亦复不少。既已当日定亲,木经成舟,难以后悔,须要耐时,守分攻书,我帮你几串钱,硬自行茶过礼,不怕他不看顾与你。方令亲若果爱富嫌贫,就写词状,告到当官,这新来的于抚院断事如见。大人若要究情审问,哪怕他仗势?巨富乡绅,谁人敢惹,正是官清民安。公子不必忧愁,听我奉劝,我必然帮你成亲。”贺庆云长叹,口呼:“老丈,多蒙金石之语,但只这段姻缘,家母说来,也是方家强求而作,现有旧日先生为媒,哪怕他嫌贫爱富?不愁别的,一来家寒难娶,二来这穷苦,自觉羞愧。”徐老者说:“公子,此话差了,他家赶着你家作亲,谁人不晓?令尊死在京中,家下又遭天火,也是天意,该当勉强不来的事,哪里有人笑话?公子不必愁闷,还是同老太太商量要紧。小老儿系在紧邻,一定极力相帮。”公子点头说:“多承指教,家母若替小侄完婚,必然奉求相助,仰仗你老人家成全此事。”徐咸宁说:“出尔反尔,岂是人类?”说罢执手,各自回家。
且说方从益那日从骡子上看见公子衣履不齐,加上几鞭,一辔头来到家中,坐在书房低头纳闷,辗转暗说:“贺公子穷得如此光景,亲友闻知,笑我无能,玷辱你贺家祖宗犹可,为何损我方家素日之名?仗着银钱去退婚姻,若要不依,定叫穷酸丧命。”正是奸贼胡想,安人晋氏走进,便问:“员外拜客回来,因何不乐?”方扯燥见问,把手一拍说:“安人,罢了!”
就将拜客路遇贺庆云之事说了一遍:“我女儿嫁到他家,成何体面?”安人闻言相劝,方从益低头不语。安人回后歇息。方扯燥心生一计,若要退亲,除非原先的媒人戚贡生去说方妥。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想退亲邀请贡士酒席上试探冰人
且言方从益又想,戚贡生乃系贺庆云之师,焉有为我之理?
贺家母子倒放不在心上,唯独戚贡生难惹。他乃见财忘义之人,只需多费几两银子,怕不出力?何不差人请来,缓缓试探口气,若有几分成手,就送银子;若是不顺,两生别方。“安童呢,快去请教书戚老相公吃酒!”安童答应前去,方扯燥等候放学之后来临。红日西坠,整顿酒席,授业先生摇摆而至。方从益一见戚克新,满脸含笑,打躬让至客堂,分宾主坐定。安童献茶毕,戚克新便言:“多蒙员外相召,不知有何见教?”方扯燥心事虽急,一时难以出口,随机答道:“久闻先生洪才,总因出门,未得领教,今备水酒,奉请老先生台驾闲谈。”戚贡生深打一躬:“多谢盛情,愚下才疏学浅,何以克当?”
说话之间,安童摆上酒席,谦让坐下。饮酒多会,方从益复又斟满,敬了数杯,这才开言讲话,口尊:“老先生,弟今不为别事,皆因小女执柯已经五载,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也该完娶,小弟专候,而贺宅全无音信,请教老先生有何高见?”
戚贡生原不是正人,专扛顺风旗儿,听见从益之言,长吁口尊:“员外令爱婚姻之事,只因小弟多管,耽误良缘。”方扯燥闻言,假作吃惊,说:“先生何出此言?”戚贡生说:“当日小徒令尊在时,家业倒还丰富,不幸进士京中丧命,又被天火,可叹衣食之类,甚是艰窘,真是一贫如洗,定难上进。当年错误红丝,昔日若不放定,早选富贵儿男。如今贺家无力迎娶。”
方扯燥又假意长叹,口尊:“先生,如此言来,贺宅一时不能完婚,莫非耽误小女终身?求先生替小弟想一条两全之计,感之不荆”戚贡生说:“他家日用尚且不足,小弟总催,也是无益。”方扯燥闻听,说:“小弟倒有一计,未知是否?现今贺宅家业寒苦,不如从此一割两断,早为开交,免得月下老为难。
先生若能退礼,小弟自当重谢!“贡生暗说:“老方竟有爱富嫌贫之意,将来定要磨牙,何不试他一试,然后见事行事,再作道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戚克新贪财忘义徐咸宁向热不服
且说戚贡生打算已定,说:“莫非别外有主意?小弟要费些唇舌。”方扯燥闻戚贡生之言有些活动,拿出白银五十两,光华夺目。戚贡生一见,打动心怀,满脸堆欢:“多承高情,原就不该,员外既有心事,大家商议,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之报,不劳员外费心。”固辞不受,却伸手接过,揣在怀内。
方扯燥连说:“轻慢,求先生妙计玉成。”戚贡生说:“员外,小弟有一条计策,就不好向员外言讲,若依愚见,倒有几分成手。”扯燥说:“先生有何妙计?请言,小弟必然遵令。”戚贡生说:“愚下拙见,今日竟到贺宅说令爱暴病而亡。他知令爱病故,一定将聘礼送还,那时把令爱另选名门。他家不来便罢,若是追根问底,就说员外有位二姑娘,今日出嫁,难道不许聘嫁?量他母子也猜不透此事。小弟说明,望员外思忖。”扯燥闻听此言,甚喜,说:“多蒙先生高明,小弟深感盛情,就劳台驾办妥此事,小弟自有重谢,勿敢忘德。”说罢,到后边取出四色定礼交戚克新,辞别竟扑贺宅而去。
到了贺家,把前言说了一番。公子闻言,心中暗想:怪不得昨日方从益这老头子见我,竟自面前公然而过,果然今日出想此法。他家女儿既已病故,岂有不报之理?今日戚先生前来,其中定然有诈!且报与母亲,再作道理。回后禀明老太太,闻听疑心:此事有假!说:“请进,先生面讲情由。”黄氏夫人只是不信,戚贡生着急,高声分辩,惊动隔壁。徐老者正在家中,隔墙听见,仗义心肠甚是不忿,忙到贺家。公子正为婚事作难,见徐老者前来,不由心喜,口呼:“老丈请进寒门,替评上一评。”就将方家着戚先生前来退定,言小姐病故之事说了一遍。
老者便问:“戚先生,方、贺两家姻缘之事,原是先生的月老,贺宅才放定礼,两姓成就姻事,小老儿不知。只讲现在,贺小姐既然病故,生是贺家人,死亦贺家鬼,为何小姐得病之时,方宅并不通知,是何缘故?还怨夫人动气。先生乃是明礼之人,读书君子,也要详参,你还来退定,心中不无有诈,真假唯独先生知道。”戚贡生闻听,急得长吁说:“徐老丈知其一不知其二,错怪人家,屈死小弟。”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徐老者羞辱媒人贺庆云公堂诉冤
话言戚贡生口呼:“老丈,非方家不来报信,怕贵府知道,姻缘之亲,不同泛常,是我疼爱徒弟,怜惜其苦,叫他不必通知,讵料次日绝气。方宅因是小口,又不便报丧。你母子省得花钱,该感其情,何得怪先生不公?老徐,你也最明礼义,评评曲直,我是向热之心,付与流水。”徐老者微微冷笑,开言望戚贡生说道:“据你所说,还要公子感情。依小老儿看来,你们竟是串通一气。我更不会巧辩论,我老徐也讲不出道理。”
公子闻听,也就动气说:“我们散罢,明日告到当官,见了抚院大人,那时再去细细分礼。”戚贡生眼望贺公子与徐老者二人,站起说:“好事!贺家母子定是你窝调,你仗着于抚院。
戚克新理直气壮,方员外情真事实,哪怕去告我,在堂上等你。”
说罢站起,转身就走。贺公子只为先生欺人,也就不送,臊的贡生难受,所谓苦刀难入鞘中。虽然走路,暗想:贺庆云看我着急答话,这如今说满,无了退步,他们兴词要见抚台,于大人为官清廉,不顺人情,不爱民财,我作事尽虚,区区怎也到堂?指望欺负孤寡,谁料反害自身?不觉来到方家,见了扯燥,前言说完。方从益理短情虚,也觉害怕,说:“贺庆云那畜牲,仗着有人主谋,方要告状,到官见了大人之面,咱定要出丑,如何是好?”戚贡生口尊:“员外,事到其间,也无别策,保定府城中惟侍讲崔英他的官大,又系于抚院同年,何不备一分厚礼,前去求烦?且是往日受员外礼物颇多,一定肯去!于公虽是清官,为别人未必肯伤体面。”扯燥闻听,说:“有理!”
连忙预备金银厚礼,令人抬定,亲到崔府面见侍讲。崔英受了金银,满口应允。方扯燥告辞回家。
且说庆云与母亲商议停当,就烦徐老者同到衙门写状,告到于大人案下。接状瞧完,腹中暗转:“我想戚克新身系贡生,岂不知伦礼纲常?既与徒弟为媒,焉有偏向方家之理?若推此情,方家之女定然得病而死;若论方家,既是富户,其女有了婆家,岂有身亡,暗暗抬出掩埋之理?分明是虚词假话!况且既是真情,何须求崔侍讲前来讲说分上?本院若是拘审,如何就肯实招?既曾定计,自然另有腾挪,暗暗嘱咐家人设一口假棺,难道本院还去劈开验看?媒人又是他师傅,又是个贡生,无凭难以突然加刑审问,想来不可急促,必须如此方妥。”贤臣主意已定,差人押公子庆云,提戚克新听审。找了一天,未见其面,谁知躲在方家商议主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诳小人巧配婚姻戴家出乡民觅舅
且说方扯燥暗暗求侍讲崔英前去面见于公说情,刚到黄昏,方从益又到崔英探信。崔老爷将扯燥让在房中,献茶已毕,方从益便问:“喜信如何?”崔英说:“大人已经允了,将来贺庆云这官司还要照顾。”方从益告辞回家,见戚贡生说了一遍,两人欢喜。戚克新方要回家,家人来报:“今于大人差门子求真到门,有事商议。”方从益闻听,急走把门子迎至书房,献茶已毕,开言口尊:“员外,我奉大人所差,一事来商:大人的内侄现今无有亲事,今日闻听侍讲崔老爷所言,府上有二位姐,大小姐身亡,二小姐现在待聘,大人差我前来提亲,欲将二小姐说与大人的内侄,不知员外允否?”方扯燥闻听抚院与他提亲,甚喜,口尊:“上差,既蒙大人不弃,寒微小女与大人的内侄作亲,小民求之不得,有什不愿?”门子说:“既然员外允下,还有一相烦,大人的内侄现今十分穷苦,大人叫我向员外说,连行聘之礼,也是无有,向员外借银一千两,以为行茶之费。有呢,立刻打点行聘;若是无有,这婚姻也不用提了。”方从益一闻抚院与他提亲,只愿结姻,哪还疼一千两银子?回答说:“是有。”求真门子把事讲完,也就回衙。
次日,贤臣把贺庆云、戚克新提到,当堂审了,一堂巧辩,当堂贤臣竟都全信,反将贺庆云、徐咸宁处分一顿,说他要告师尊,本当重处,姑念年幼无知,实因方家报迟,兼有嫌贫之论,免其重责,撵出衙门。贤臣判毕,退堂。众军民尽都拘怨,齐说贤臣往日一清如水,不爱民财,今日如何受贿贪赃,竟图方扯燥的家财,与他提亲,屈断贺庆云之事?言讲纷纷。贤臣只推不知,总不究问。贺夫人与公子十分怨恨贤臣,连徐咸宁也不住的抱怨,无奈收回定礼。贤臣这里也就行茶过礼。不觉吉期将临,贤臣令人料理,人夫彩轿鼓乐笙箫,方绛霞小姐迎娶到衙门之内,将新人搀出轿来,贤臣就叫从人自后面请出一位公子,众人瞧看,却原来就是贺庆云!堂上挂着粉牌,上写的为悔婚一案,上写:“本院为官冰似心,说情明显有私恩,全情全义红丝续,今判新人归故人。”贤臣立刻升堂,方从益、戚克新、徐咸宁一应干连传至。贤臣说:“方从益留神,听本院吩咐,悔婚一节,你不过嫌贺家贫困,本院借你银子千两助他,若是贺家门户不当,彼时焉能成其姻亲?他本世宦之家儿男,也配的过暴发户之女,且本院又借给这个名头与贺庆云完婚。方从益,不算难为与你,汝女婿已有家园,你有偌大家财,再帮助与他,定然愤志攻书。方从益,你将来还是贵人的岳翁,那时候你还要感激本院恩情。若不看侍讲崔老爷之面,一定要将戚克新革退衣巾,重责尔等,以正国法!令你回去说与崔府相,这等人情以后不必说他。”方众益、戚克新二人又是害怕,又是含羞,哪里还敢多话?惟磕响头而已。贺庆云母子叩拜贤臣,喜极热心街邻徐咸宁。贤臣将方家陪送妆奁并一千银子,连他夫妻二人、黄氏夫人送归贺宅完婚,夫人带着公子小姐,鼓乐笙箫,回家婚配,亲戚朋友贺客满门。夫人公子深感其德,早晚焚香,答报贤公之恩。那些老少军民这才知贤臣并非贪财。
方从益哄信绛霞小姐,当堂公断,巧计完婚。扯燥、戚克新无言可对,下堂而去。
且言新城偏南有一座村庄,名叫王家村,住着一个乡民,姓李,排行为三,名唤进禄,为人忠厚勤谨。祖上原有些产业,后来渐渐凋零。老母年已七旬,妻子贤慧。虽然家道贫寒,却甚和美,母子三人正在房中所坐,李进禄之母陈氏望李三说话:“我儿,如今世道敬富欺贫,不知咱家几时运来时转?”李进禄口尊:“母亲,自古富贵穷通,皆由天定,为人在世,岂有生成的造化?若要妄想强求,神明不佑。”母子正然闲话,听得门外“吧吧”,有人击户。李进禄迈步出房,开放街门瞧了瞧,是个过路行客。李三陪笑说:“客官,到此呼唤,不知有何吩咐?”那人说:“在下是济南府来的,令母舅陈爷烦我带一封书到此。”说毕,打怀中掏出,递给李三,执了执手,往西而去。李进禄手拿书信,迈步进房,望陈氏开言,尊声:“母亲,今有舅舅烦人捎到书信。”陈氏闻听兄弟字至,欢喜之至,说:“进禄我儿,你舅舅自从往山东贩布,有五六年,音信未通,你可拆开,念与老身一听。”进禄连忙拆读,上写:“弟陈宸拜上:贤姐安好!弟离家五载有余,买卖稍可餬口,惟觉年老无子,不料弟妇忽然病死,可怜孤苦零丁,并无倚靠。
年残老景,想念亲戚。耳闻外甥成人,现在家内庄农。姐姐快叫进禄整顿行李赴山东,同我布店照应买卖,强如种地。久后弟若辞世,收拾财物回家。谨字奉闻。”李进禄念完书字,陈安人闻听,不由满心欢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李进禄济南投亲斩曹操清官执法
话说陈氏安人知兄弟发财,甚喜,令儿子山东投亲。李三口尊:“母亲,为儿前去虽好,路费全无,如何打算?”陈氏低头思想,进禄妻子刘氏开言说:“婆母,若无路费,这有何难?昨日儿妇的父亲在集上卖了几石粮食,家中现有银子,何不叫你儿子前去借贷,等山东得意回来,如数交还,有何不好?”
陈氏闻言:“媳妇讲得有理。”李三答应,就去南庄找寻岳父屠户刘成借贷。到了他家,与刘成相见,就把舅舅捎书叫到山东的话说了。刘成闻听,当时应承,取出纹银十两交与进禄。接过揣在怀内,告辞回到家中,治办行囊,别过母亲妻子,出门竟往山东找寻母舅。来到济南府鼓楼之前布店以内,甥舅相逢欢喜,从今诸事留神,把买卖尽都学会,出入经营十分茂盛。
不料,他舅年残,一病倾生。李三送入土,丧事已毕,心中想念老母,随即收本回家,除发送之费,剩银五百两,带在腰内,买牲口离山东,竟扑雄县。
且说贤臣这日审完案件,退堂回至书房,不觉困倦,伏桌而寝。忽听房外风声,瞧见一个犯罪之人,走至房内,项带长枷,身缠铁锁,赤脚蓬头,十分狼狈,来到贤臣面前跪倒。一见心内惊疑,开言便问:“下跪之人是谁?”鬼犯叩头说:“大人在上请听,鬼犯生前官为汉相,名叫曹操,心亏要霸龙墩之墓,越礼胡为,后来辞世,阎罗动怒,说鬼犯罪犯千条,游遍地狱,无处诉苦!现罚人间变为畜类,千秋受那刀锤,今朝又该受苦,求青天慈念垂恩,搭救脱难,再不敢违天而行。”鬼犯流泪进礼。贤臣怒骂:“奸曹,真该万死!想当年,你任意胡为,徐田射鹿,欺辱主君汉献帝,惧怕运微国倾,忠臣义士俱遭你害,逼死皇后,倚强压弱,名为公相,暗是国贼!”鬼魂心怯,旋风乱滚,悲切出房。贤臣梦中惊醒,瞧房内无人,天交午错,暗自沉吟,说:“奇怪,本院睡梦之中,明明是汉室奸曹前来哀告本院救他,我想已来年代久远,为奸恶贼到此托梦是何缘故?”贤臣总难猜解。又要判一件民情,吩咐:“开门,伺候升堂!”刚然坐定,公堂之下竟有猪声。贤臣低头一看,果是一只黑猪:“人来,将黑猪赶出公案!”那黑猪跪在当堂,状似人形,贤臣吃惊,叫青衣快去验看黑猪有甚形迹。
那名衙役答应,来到黑猪跟前,留神观看,瞧勾多时,口称奇怪,跪倒:“禀大人在上,小人验看黑猪,身边明明有字,像是‘曹操’二字,分毫不错。”贤臣闻听,心中醒悟:怪不得方才鬼诉求情,竟有这等异事?曹操乃汉世之人,到如今还变黑猪,果然天理昭彰,分毫不爽。贤臣想罢,吩咐:“人来,快传屠户伺候!”青衣迈步出门去传,可巧就遇着那户系城外之人,即是山东投亲李进禄的岳丈。这日到此有事,听大人传唤,来到衙内,当堂下跪。贤臣开言就说:“此猪既有‘曹操’二字,定是恶贼托生,理当正法,以警愚人,如有失主找寻,官给价银二两。”说罢,吩咐:“快把黑猪拿下去街前杀死警众。”说着,亲写告条,晓谕百姓。屠户刘成不敢怠慢,便把黑猪拿到街前,一名青衣手持告条宣示,刘屠户动手杀猪,众军民无不称奇,唾骂曹操,美扬贤臣。事毕退堂,刘屠户回家,往雄县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逢岳丈进禄探亲见白银刘成定计
话说进禄归家心胜,不辞风霜,饥餐渴饮,早走晚宿,一路戴月披星,不住的催驴,这日就来到雄县。才要进城,迎面来了一人,好像岳丈模样,相离切近,李三慌忙下驴,紧行几点,控背躬身,口尊:“岳丈,小婿有礼。”刘成见女婿说:“姑爷出外多时,我父子在家,刻刻想念,今日上保定找人,被抚院大人传去杀猪,交差回转,不期路遇姑爷,真乃大喜。
天气尚早,离家不远,姑爷何不先到家中瞧瞧岳母,歇息片时,然后回家也不为晚。”说罢,拉着牲口来到南庄,至家,与丈母妻舅见礼,归坐。刘成叫儿子买肉沽酒,款待李三,大家饮酒,翁婿相逢叙谈久阔,说些家常。李三掏出银子一封,两手擎定,口呼“岳丈”,含笑说:“小婿些须微意,少表寸敬,祈为哂纳。”刘成接银说声:“不敢,有何德能,领受厚赠。”
说罢收讫。谈话中间,暴云密布,凉风阵阵,盆倾大雨,不觉时已黄昏。刘成说:“姑爷,大雨难行,而且昏黑,明早回家。”进禄闻听,说:“今夜打扰不当。”二人说罢秉灯。李进禄复又开言说:“小婿一路乏倦,将酒肴撤去歇息。”进禄倒身而睡。刘成心下思想:女婿回家,光景得意,饱载而归,人都有时来运至,独我命小无福,枉自用心。现当屠户,莫非亦是前生造定,该受困苦?又骂无智匹夫,眼前女婿赚几百银子,何不趁他睡着,用刀杀死,尸首掩埋后院,人不知鬼亦不觉,财帛到手,买房置地,强如受苦当这屠户,从此荣华。恶贼主意已定,叫进两个行凶之人,就同贼子讲说根苗:“咱家现多寒苦,杀猪为生,想要发财,万万不能!你妹丈赚银无数,趁他睡熟,害其性命,后院掩埋尸首,快去磨刀!”刘屠户妻子闻知,唬得胆战心惊,浑身筛糠。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恶屠户暗害东牀李进禄冤魂托梦
话说恶贼父子商量,不防他妻子张氏听见要害女婿归阴,唬得魂不附体,往前紧走几步,伸手拉住刘成,流泪说:“儿夫为什无故生心?银钱本是淌来之物,妄想胡贪,得罪神明。
自古女婿原是半子,为财伤命,事犯当官,惹出祸灾,且是女儿孤单,亲家母年已七旬,龙天察照,放过谁人?儿夫若要听劝,不可暗杀女婿。”张氏言词未完,恶贼动气,大骂:“蠢妇,休得胡言!女婿乃是外人,又非你我所养,杀了有何妨碍?惹愁女儿无人养活,守上一年半载,另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又是一门新亲,更比李家还胜强百倍!我们作男子行事,谁许你多言?还不与我回后去睡。再要拦挡,连你一齐杀死!”说着,分外动气。张氏唬得“喏喏”而退。恶贼刘成同定两个贼子,便把李进禄杀死,用刀剁开,埋在后院,一应东西打打干净,俱各收拾停当。然后在灯下把李进禄的行囊打开,掏出银子。次日,掖着银子,便去治房买地,比先大不相同,十分丰富。
且说陈氏自从进禄山东投亲,朝夕盼望娇儿,如何还不回来?山东离此不远,音信未通,莫非在外身得疾病?或是舅舅不在历城,投亲不遇,无钱回家?安人前思后想,痛泪交流。李三妻子刘氏旁边亦为伤心,勉强解劝:“婆母宽怀,你儿不久回转。”不觉天色已晚,秉上灯来,婆媳吃罢晚饭,贤人打发婆母安眠,然后回到自己房中。贤人独对银灯,伤情暗叹,无精打采,和衣而卧。
且说李进禄被恶屠户所杀,冤魂不散,牵挂老母妻子,连夜托梦还家,一阵旋风,离了刘成后院,霎时来到自己门首,欲要进门,忽听人声,显露两位尊神,全身披挂,手擎鞭鐧说:“那屈死冤魂,少要前进,此乃良善之家,不可擅入。”李进禄一见门神拦路,跪倒口尊:“上圣,小魂并非邪祟,乃是李门之子,名唤进禄,被人害死,今日回家托梦,望乞上圣开恩放进。”门神说:“你虽是家亲,并非善终,既要与母亲妻子托梦,前门难以行走,打后门而入。”李进禄不敢有违,离前门,扑后户,刚到,亦有门神挡祝哀告多时,圣体一闪让路,李进禄便旋风般滚进后门里,走进房,抬头瞧见妻子刘氏锦屏睡在炕上,冤魂心如刀搅,泪流满面说:“贤妻醒来!我是你被害丈夫,回家托梦。自从布店投亲,甚是得意,不料母舅身亡,思念家乡,收本回还,指望一门欢会。路遇你万恶爹爹,相见邀到家中,见财起意,用酒灌醉,一刀杀死,碎剁尸骸,埋藏你家后院,五百纹银已入他手,可怜无人替我雪恨!贤妻若念大义,替伸此冤,醒来别当虚浮梦景。再要多说,恐惊鸡犬,那时难以行走。”说罢,牀前击了一掌,刘氏贤人惊醒,觉得冷风飕飕,出房而去,唬得魂飞,村庄之内,虽无更鼓,大概已交三鼓。贤人想前思后,怔得半晌无言,只说:“奇怪,方才梦见丈夫回家诉苦。”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刘锦屏试探天伦房乡民喊冤告鬼
刘氏说:“儿夫被我天伦图财害死,欲说梦景不真,又再三嘱咐,此事令人难猜。若说无有冤情,丈夫手提人头,尸骸不整,说得详细,父亲图财杀婿,料来焉肯下此毒手?替夫鸣冤又无凭据,梦中口词,如何当官告状?况且仇家又是天伦,岂有无故生非,就去告状之理?此事非小,不可轻举妄动,须要见其真实,再作道理。”贤人为难,婆母跟前又不敢告诉,过了几天,假称去瞧母亲,来到娘家。刘成见了女儿,比先分外亲热,治买酒菜款待殷懃,反说:“姑爷许久不回,我倒时常想念。”贤人着意观瞧,一点行迹也是无有。住了一日,告辞父母,回转婆家,晚间又梦见丈夫托梦,叫报冤仇,与前言一样,夜夜如此,再不脱空。先前不过托梦,次后刚到黄昏,鬼就出来,悲声惨切,哭骂刘屠户图财杀命,贤妻不肯报仇,顾父不顾丈夫,阳世既无人报恨,少不得丰都告状,先拿刘成父子,再活捉妻子。贤人害怕,祝赞口叫:“儿夫果被我父谋死,你该去闹他,留我好与你雪冤。”从祝赞之后,不见冤魂,刘氏房中安宁。李进禄之魂来到刘成家内,白昼现形,前后乱跑,闹得刘成父子胆战魂飞,都不敢在家中睡觉。
且说贤臣正坐官衙,听得门外喊“冤屈”,随即吩咐带进听审。青衣答应,不多时,提进一人,丹墀跪倒。贤臣观瞧,赤身露体,看其形容,倒也良善。便问:“你有何冤?”那人叩头口称:“青天,小人名叫房能,住山西平阳府内,要往京城经营,路过雄县南庄,起身尚早,走到一座井边,遇着邪祟冤魂,走至面前,披头散发,身穿白衫,望小的悲声奉命,唬得栽倒地上,人事不知。醒后,被套内有白银八十两,袍褂衣衫全然不见,未知冤魂,或是贼偷?恳请大人垂念离乡之人,严缉到案追究,实为德便。”诉罢磕头。贤臣一见乡民落难,不由心生怜悯,腹中思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于大人暗访凶徒王家村女子算命
话说贤臣暗自思忖,往下叫房能:“本院问你,井边未遇鬼之前,是在何人店内投宿?”房能说:“那夜正在南庄一个亲戚严三片家内。”贤臣想起那日为审民情,堂前怪风吹落檐瓦,风雨之内又带哭声,那日本院疑心,虽是“严”、“檐”两字音同字异,莫非应在严三片身上?无凭无证,难以提审,何不暗行,访个明白,再作区处?贤臣想罢,吩咐押下房能,另日听审。青衣答应,押定乡民出衙而去。贤臣退堂更衣,扮作云游道教,肩担扁拐蒲团,不带一人,等到黄昏出城,直扑雄县。过县面前有一村庄,竟自迈步进庄,手擎毛竹卦板敲响,口内吆喝:“善晓吉凶,六壬神课,预知生死,兼断穷通。”刘氏正在房中闷坐,听得卦板之声,心想:“丈夫托梦,未见真实,今日幸遇婆母在街坊家闲坐,何不请进先生占算吉凶?”
迈步出门,应声呼唤说:“那位卖卜的先生请进来,奴家一件疑难心事,烦劳占算。”贤臣闻听,留神观看,街东门首站着个年轻妇女,甚是端庄,愁容暗淡。贤臣看罢,躬身打了一个稽首,口尊:“奶奶,呼唤贫道不知有见谕?”女子说:“道爷,奴家正为算命。”将贤臣请进院内坐下说:“道爷,算个属虎的男命。”贤臣说:“属虎的今年三十一岁,不知几月几日生辰?”说:“八月十三夜半子时。”贤臣取出《百中经》查对,半晌开言说:“这位尊造乃是路旁土命。幼年虚花,未逢旺运,祖业难守,定受奔波。癸酉交运,该他成家立业,发一宗外财。
吃亏了偏官带煞。奶奶别恼,贫道直言。这位爷临终定然横死,况且今年又是太岁当头,白虎神压运,若无意外之灾,定主性命之险!此位是奶奶的何人?现住何处?”女子闻听,唬得惊疑,半晌开言,止不住落泪:“道爷,阴阳如神,此人是奴夫主,离家山东投亲,至今并无一信。还有一事,为难在心,欲言又恐泄机。”贤臣说:“奶奶,贫道乃是出家之人,凡事慈悲为本,焉有借端生事,暗害于人?你心中有什为难之事,只管对我言讲。”女子闻听说:“既问根由,等我细诉,万不可走漏风声,为祸不小。”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贤臣听罢,便问:“奶奶,依贫道参详,真假难辨,一来梦中虚幻,二来仇家并非陌路之人,乃是令尊,想来亦无此事,即便是真,你怎肯为丈夫冤仇去告亲生之父?大料断无此心。虽是真情,也属无益。”
女子闻听,心中不悦。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刘氏女深明大义于大人巧遇凶徒
话说刘氏贤人口尊:“道爷,你的言词竟不合礼!古语云:‘脱衣见夫,穿衣见父。’若是为父偏心,不报夫仇,岂不有伤风化?果然事犯真赃,有了证见,一定兴词告状。”贤臣听说夸奖不已,恨父怜夫,四德三从,真是烈妇!本院定访明此事,安良扶善,立斩恶人。贤臣口尊:“奶奶,贫道云游,奇怪事情也不知见过多少,令尊府上住在何处,姓什名谁,作何生意?告诉贫道,待我前去探听,包管就见真假,别要轻举妄动,有伤父女恩情。若是图财害婿,贫道看破行藏,我与你写上一张状词,同你婆婆到保定府内抚院于大人台前禀告,包管与你丈夫雪冤。”刘氏见说,满心欢喜,说:“道爷,我父姓刘,名叫刘成,是个杀猪屠户,住南庄。”复把卦板掏出,用手擎定,敲得连声所响,吆喝:“算命!”
刚进庄中,迎面来了一人,酒有八分,一步一恍,朝前行走。贤臣闪目观看来人动静,衣帽异样,举步轻狂,贼眉鼠眼,摇头晃脑,口中自称“严三太爷”。又有一个说:“这就是南庄开店严三片,此人万恶滔天。”贤臣听说,暗道:“本院若知房能被害情由,须得回衙之时如此这般。”想毕,迈步前行,手中卦板频敲,吆喝:“贫道出海外云游到此,专治一切疑难之病,灵符一道,善消灾患,走尸逃亡,捉怪降妖,净宅怨鬼,冤魂作耗,我要来时,他就远远走开,治病除邪,不受谢仪,管待山人顿斋而已。”贤臣正然卖卜,该死凶徒走上前来,紧行几步,望着贤臣施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怕冤魂恶人求治后院中怨鬼鸣冤
且说恶贼刘成,自从杀死李三,怨鬼冤魂不散,闹得胆战心惊,正然站在门前,听见吆喝“除邪驱鬼”,不由心内欢喜,来到贤臣跟前说:“道爷,在下姓刘,就在此处居住,家内忽然邪祟作耗,烦道爷退送,倘得宅舍平安,自当重谢。”贤臣说:“宝宅既然不安。贫道前去瞧瞧。”刘成连忙把贤臣领到家中。贤臣闪目,前后瞧了一遍,说:“斋公宝宅之中藏隐一股黑气,非是妖魔精怪,是个屈死冤魂,白日太阳,真火照耀,不敢现形,难以除治,须得夜深,方能除去。”刘成闻听,心中有病,不由担惊,说:“道爷,夜晚是要什么镇物?”贤臣说:“诸事不用预备,香烛纸马,宝眷移开,不许一人在此,贫道自有法力降捉,明展包管宅舍清静。”刘成连声答应,叫长子刘太治买香烛俱齐,又买些素菜面饭,打发贤臣吃饱。不多时,太阳归宫将晚,贤臣眼望刘成讲话说:“斋公,天已黄昏,贫道刻下就要静宅驱鬼,尊驾不可在此久留,请便。”刘成答应,便同两个贼子、妻子张氏都到邻家借宿。贤臣打发刘成举家去后,把香案摆上,虔诚进礼,叩拜天地,坐在香案以前。二更时候,忽然打后院起一阵旋风,滴溜溜刮到前院之内,觉得冷气凄凄,阴云滚滚,隐然哭声,行显不显。贤臣坐上细观,风中裹定魂魄,手捧人头,尸骸不整,浑身难看。贤臣观罢,手指说:“作祟冤魂,少要进前,本院姓于,保定身为巡抚,善断民间冤情,剪恶除强,以安良善,今朝私访到此,怨鬼前何冤事?把你被害情节诉来,本院替汝报仇,免得怀恨阴司。”李进禄冤魂连忙在香案前跪倒,开言讲话:“大人在上,小人名叫李进禄,今年三十二岁,山东作买卖回家,不料丈人刘成见财起意,用刀杀死,囊内银五百两尽行拿去,将尸埋在后院,始末备细说完,求大人从公判断。”贤臣听怨鬼之言,与刘锦屏梦中言语一毫不错,说:“这段冤情已经显露,可叹世上惟有人心最狠,连至亲女婿也不认得,为银钱把女婿都杀。”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于大人替写呈词恶刘成公堂认罪
话言贤臣说:“刘成不念人伦,只图财物,真令人恨煞,古语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此瞧来,真乃不错。本院私到此,屈死冤魂现形。回衙一定拿获凶犯,碎剐其尸,方趁心愿。”贤臣想罢说:“那怨鬼,你的冤屈本院俱已明白,你且去守尸,再不许出来现形,本院与汝妻言明,叫他写状到本院台前申告,锁拿刘成父子,与你雪冤。”怨鬼闻听,叩谢而去。
不多时,东方发亮,贤臣把刘成父子打邻居家叫来,说:“贫道已将怨鬼驱去,从此贵宅平安无事,多有打搅,贫道告辞。”
刘成闻听甚喜,打腰内掏出三百清钱说:“道爷,薄仪轻微,权为斋敬。”贤臣一见,陪笑说:“我四海云游,有愿在先,但凡与人家除邪净宅,分文不受,焉劳厚谢?”说罢,执手徜徉而去。且说恶贼刘成到晚上回家睡觉,果然不见冤魂吵闹,心中欢喜说:“这个老道真有些神通,竟把李进禄冤魂撵去。”
且说贤臣将李进禄的冤情打听明白,离南庄,复又来到王家村李三门前,用手击户。刘锦屏闻听走出,将门开放,瞧了瞧,认得是昨日在他家算命的先生。刘氏说:“道爷,昨日去探听消息,不知可有什么动静否?”贤臣就把刘成请去净宅,李三冤魂现形诉苦,尸首埋在后院之内的话说了一遍。刘锦屏闻听,只哭得恸倒在地,不醒人事。贤臣候了半日,刘锦屏略醒起来,难以隐瞒,把贤臣让进院内,将前后告诉婆母。老人家哭得捶胸跺脚,死去活来。贤臣一旁解劝:“哭也无用,贫道与你写一纸冤状,到保定城中于大人台下去告,若愁无有盘缠,贫道身边还有白银三两送你,可为路费。”贤臣说罢,登时写状已完,并银放在-处,说:“你婆媳不必挨迟,快些前去。”刘氏婆媳一齐磕头,叩谢恩惠。贤臣随即出离村中,先到保定府内,立刻升堂,叫上捕快头儿何彪,附耳低声吩咐一遍。何彪说:“小人知道。”出衙前去办理此事。
且说刘氏贤人同婆婆商量要去告状,收拾行李,扶侍婆婆上车,出雄县奔西南保定府,催着车辆前行。不上几日,来到保定府内,正遇放告,贤人手搀婆婆,来至巡抚衙门,口喊“冤屈”。值日官员接了呈词,禀明贤臣,见是图财杀婿一案,满心所喜,吩咐:“把告状妇人带将进来!”不多时,婆媳二人到堂跪倒。贤臣下叫:“刘锦屏小妇人伺候,抬起头来,你可认得本院否?”贤人闪目,偷睛往上观看,抚院大人与前日算命的玄门一模一样,贤人唬得惊疑不止,不敢答应,往上只是磕头。贤臣坐上微微冷笑说:“本院为你丈夫这段冤情,在外私访,受许多惊恐,就里情由本院早已明白,不用再诉。你婆媳暂且在此伺候,本院差人去拿凶犯。”说罢,写票出签,差八名马快往雄县南庄,把刘成夫妻父子,一家四口俱各拿到,带进衙门,一齐跪倒。贤臣动怒,惊堂木一拍,大骂:“刘成,把你这万恶之贼,你女儿告汝图财杀婿,与我从实招来!”刘成跪爬半步:“青天在上,小人的女婿往山东投他母舅,至今尚未回家,如何信一面之词,污赖小人杀害女婿?”贤臣闻听,不由心中大怒,用手一指:“本院若不给你个对证,胆大贼还要本院台前强辩。可记得前日与你除邪,有个云游老道到你家中,晚间鬼魂显形,在本院前诉冤,他因贸易山东,想念老母,收本回家,路遇岳丈,请至家中,设酒灌醉,乏困睡觉,见财起意,把他杀死,尸首埋在后院。事犯情真,还敢吱唔?”刘成闻听不语,唬冒魂魄,心中后悔,不如认罪画招,免得当堂夹打。恶贼跪爬半步,说:“小人的过恶,俱被大人识破,小人不敢强辩,件件皆真,情愿当堂画招认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斩凶徒军民称快访窃盗假鬼遭擒
话说贤臣闻听恶屠户之言,随即差人星夜赶到雄县南庄之内刘成后院,把李进禄尸骸刨将出来,命土工验看,尽是刀伤刀剁,俱已报明。贤臣又叫刘成之妻张氏上堂,开言断喝:“蠢妇,你丈夫、儿子纵要胡行,图财杀婿,你该解劝才是,如何通同一气,行此非礼之事?按律察情,其罪不小。”张氏闻听,浑身打战,不住磕头:“那夜他父子商量,小妇人已曾苦拦,丈夫不听,要连小妇人一齐杀死,若非儿子挡住,小妇人早已丧命,并非同谋,伏乞青天宽小妇人之罪。”贤臣听罢,随即提笔判断:“刘成万恶,杀婿碎剁埋尸,按律凌迟;刘大、刘二帮父同杀妹丈,应该立斩;张氏劝夫存善,开恩释放回家,断与女儿养老;李进禄无故遭害,将刘成家业房地断归养赡伊母陈氏;刘锦屏告父雪冤,颇晓大义,礼当本奏金銮,起盖牌坊,旌表节义,以垂千古美名。”贤臣判断公正,府县官员喜悦,陈氏、张氏一齐拜谢,出衙而去。贤臣随即写本进京,数日圣旨降下,命斩刘成父子三人,就在保定府正法。这日刘成等捆出南牢,刘锦屏虽与他父有杀夫之仇,难却养育之恩,同母张氏买些祭物纸钱,来到法场,摆在他父面前。刘氏跪倒,泪流说:“父亲听讲,非是女儿告你,决不该图财杀婿。”刘成闻听羞愧,忽听青衣发喊乱嚷:“时辰已到!”刘氏退步,只见刽子手提马走来,把刘成剐之,刘大、刘二斩完。刘锦屏怜父女之情,买棺三口掩埋。同婆婆、母亲雇车回归雄县,整顿家宅,与刘成的产业归并一处,敬婆婆,养母亲,供奉贤公禄位牌不表。
且说捕快何彪带领四个伙伴,出了省城,直扑雄县。那日正往前行,眼看南庄相离不远,何快头当先寻着房能所说水井,暗将四个公人埋伏在松林之内,他就急进南庄,投在严三片的店中,吃完杀饭,要了一杆等子,褥套里取出银子,秤了一会,弄得“叮铛”连声所响,然后收拾安眠。留神一夜,不觉天亮,起来扛上行李,会账出门,直至井边的大道。时刻留心,装作经商行路,决意要试冤枉虚实。来往走勾多时,水井不远,忽听井内悲声,渺渺冥冥,显形大胆。何彪一见冤魂出井,留心看视,与房能讲的一样。何彪故意“嗳哟”一声,栽倒尘埃,行囊被套扔在地上。公差装死,瞇缝二目瞧看,冤魂竟扑褥套,生春满面,急把白袍脱下,解绳卷起放在褥套之中,又把头巾摘下,揣在怀内,钢钩一对,挂于胸前,收拾完毕,甚是喜欢,肩扛褥套就走。何彪一见,站起喊叫:“贼人往哪里走,机关已被看破!”说着,取出铁尺,直奔贼人,怎能躲闪?“咕咚”栽倒地上,何彪迈步按住,松林之后闪出四个差人,一齐上前将贼人绑起。不多时,东方大亮,看得明白,却是开店严三片前来装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诸公案
第七十一回严三片惧刑认罪安肃县抚院私行
话说何彪看罢大笑,眼望着众公差口呼:“伙计,大人吩咐的言词果然不错,曾说一定是人装鬼,叫你我前来假装下店,弄财帛勾窃盗,贼人就中牢笼之计,今日水井充莺被拿。”说罢,带着贼人,扛起褥套,来至井前,往下观看,一齐“哈哈”又笑说道:“我说他怎么站在井中,原来想出这个计策,竟是一个簸箩拴上麻绳系在井内,绳子拴在护井石上,站在簸箩之内,很妙,难为贼计多端,想出这个方法,过往行人不知害了多少,偏叫抚院爷猜破,竟遭擒获,到衙少不得究情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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