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案》(7/8)-清-佚名
(本文为《于公案》第 7/8 部分)
殷员外不觉生欢,若得擒贼报仇,作鬼无怨,如今回家,三更托梦,殷申定赴保定府替鸣冤枉。员外见红日归宫,出水上沟,天交三更时分,一阵旋风,如飞似箭,进庄来到广亮门,听得叱咤断喝:“冤魂,少往前走!”殷员外止住脚步,对面站着二位尊神,全身甲冑,手执兵刃,知是户尉门神,员外跪倒口尊“上圣”,把被害缘由说了一遍:“多蒙水圣怜念,指引回家,与妻子托梦,伏乞上圣开恩,放小魂进去!”二圣闻听,赞叹说:“殷实,念汝平日为人好善,无故含冤,被人勒死林中,无人知晓,吾神开恩容进,说明屈情,快回河沟看守尸骸!”殷实叩拜,两位爷一闪金身,殷实站起,一阵旋风进了自己门内。至书房里边,殷申在牀上正睡。殷员外心如刀搅,含泪说:“娇儿,为父昨因闲游,城西散闷,走到松林,遇见一人寻死……”始末说完:“为父去也!”阴风一阵,回归河内。书房惊醒殷申,翻身坐起,心下惊疑不止,说:“此梦稀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四回为天伦商议告状于大人审问殷申
话言殷申说:“方才睡梦之中,明是见父亲说被赖能生心暗害,叫我保定府鸣冤,还说暗中跟去告状。”父子天性,不由痛哭。不多时天亮,将门开放,走到上房,难以隐瞒,告诉母亲,宫氏奶奶唬得打战,放声大哭,跺脚捶胸,哽咽难止。
殷申解劝,止住悲哀,母子商量保定府告状,不敢倡扬,恐惊走赖能。收拾行李,拜辞老母,出离杨家庄,星夜赴保定府。
不辞辛苦,这日进保定关厢下店,房主来问说:“客官,用什酒饭?吩咐以便预备。”殷申说:“却且不用,倒有一事动问,保定府抚院作官如何?”店小二说:“于大人清正如神,谁人不晓?”殷申又呼:“贤东,实不相瞒,在下有件屈枉之事,要到大人台下鸣冤,不知衙门得多少使费?”店家说:“贵客,于大人不比别官,手下衙役三班,分文不敢索要,你若告状,到衙喊冤,包管有人带进你去。虽是抚院衙门,大人为官慈善。”
殷申随即打点安歇。
次早,爬起出店,竟赴衙门,高声喊叫:“冤枉!”值日青衣上前说:“跟我进来。”殷申推至当堂,丹墀下跪倒。贤臣往下观看:年幼乡民。座上开言,便问:“你叫何名?家住哪里?有什么冤屈,本院台下告状?”殷申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小的家住通州杨家庄,名叫殷申,年十八岁。小的父亲名叫殷实,年逾六旬,被本处一个凶徒赖能勒死,尸首撂在河沟之内,小的舍命前来,伏乞恩典作主。”贤臣便问说:“殷实被赖能所害,谁是见证?”殷申满眼泪流说:“大人容禀,小的前来鸣冤,父亲托梦说早跟来一同告状,求大人一问,便知详细。”贤臣惊疑,便问叫一旨:“殷实上堂听审!”连叫数声,并不见冤魂答应,不由大怒,手指孝子,骂声:“该死刁民,幼小年轻,敢虚词枉告戏弄,本院难容!”吩咐青衣:“拉下重打!”该值人役上前,殷申一见魂飞,泪如涌泉,口叫“苍天”!且说老员外的冤魂才要进衙,忽然迎面一道金光,二位尊神挡住,一左一右,神威凛凛,金盔异宝,朱缨斗大,螭头连环,层层钉丁,征袍可体,胸前宝镜。冤魂跪倒。两位原系衙门监察尊神,开言断喝:“何处冤魂到此?”殷员外闻听,哭诉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五回殷实公堂诉苦情抚院通州访恶棍
且说二圣闻听,点头说:“你是奉圣指引前来,既然如此,放进。”放出一条路径,驾起旋风就刮进衙门,只听衙役发喊,按定殷申,灵魂点头赞叹:“娇儿为我见官,大人疑心不信,故此动怒。”殷实离抚院不远,暗中讲话喊冤说:“大人快救性命!”贤臣正然动气,要打殷申,听得有人喊冤,瞧左右并无一人,心下惊疑,吩咐:“且把殷申放启。”贤臣便问说:“方才是何人喊冤?”殷员外暗中答应说:“启大人在上,小民被害,冤魂前来告状诉苦。”随即将被屈情由细诉一遍。贤臣听完,想来并非虚假。昔日大宋学士龙图包公白昼断阳,夜间断阴,于某当是荒唐,不肯轻信。今日看来,委果是真!想罢,往下说:“殷实冤魂听真,本院准你的冤状,且回本处看守尸骸,本院随后拿人替汝报恨,不可白昼现形,恐令人惊骇。
去罢!”冤魂暗中闻听,拜谢,一阵旋风出衙,回娄家坟河沟而去。贤臣复又令人带殷申到衙外,等候拿住凶身,那时对案审结。贤臣发放已完,退堂回后。冤鬼鸣冤,难以出票,少不得扮作云游道士,前到河西务,私访凶身,暗出衙门而去。
且说赴任通判冯文夫妻坐在舱内,一路不觉到了板营口交界,夫妻船内留神观景,河中波涛乱滚,四面大水连天,水势凶险!正然害怕,船家庞五口尊:“老爷,船到蒙村板口,这所在比不得别处,水势汹涌,十分厉害,近来凡船只到此都要祭赛河神,方保无事,小的特来回明老爷知道。”冯通判不知是计,信以为真,说:“既然如此,用什么祭物,令家人去治办。”庞五答应说:“还有话要回老爷,今日天色已晚,就便祭赛河神,亦难赶路,不如明早致祭。”冯通判说:“只要你将祭物同去买齐,明白船头祭赛可也。”庞五见冯通判应允,暗喜,说罢同家人买齐,不觉到了四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六回冯通判船头丧命尹天香跳舱遇尼
话说天气才交四鼓,庞五、庞六将船开到没人烟之处湾住,船头上摆设已完,庞贼到舱请冯公前来拈香。冯公梳洗,整衣束带,秉诚出舱,来到船头,摆列三牲祭礼香烛纸马。通判上前点香,拜倒祝赞,莫酒已毕叩头。庞五、庞六上前,哪肯容情,将冯通判连拉带推,抛在空中,只听水响,坠落汪洋,踪影全无。家人大骂:“船家胆大害官,清平世界,王法何在?”
船家一齐动怒,回手衣下拔出利刃,手起刀落,两家人登时废命。又到舱内,尹氏夫人浑身打战,默默无言。庞五说:“妇人,你丈夫已死,家人丧命,今日也打发你同行。”抢行几步,揪住夫人,举刀剁下。庞六用刀架住说:“兄长,你且刀下留人,我看她花容美貌,风流典雅,成其夫妇,岂不是好?”庞五点头。
偏得又有朋友船到,大家叙话饮酒,就倒扣舱门。尹氏夫人舱中悲痛,忽听船头呼声振耳,心想:“何不趁着众贼带酒睡卧,偷上岸去,再拿主意?强如等死。”连忙来到后舱船窗之下,开了舱门,往外观看,凑巧该尹氏脱灾,揣了几件钗环,用手拨窗,爬出往岸上一跳,上苍暗护,落在河沿之上,慌忙迈步急行,穿着芦苇,往前行走,找着大路,胆战心惊,无奈往前正行,只见路旁一座尼庵,十分幽雅,心内甚喜,走至庙门以外,用力击户。里面出来一个年老尼僧,瞧见夫人,唬了一跳说:“那位奶奶,不像此处打扮,五鼓尚未交完,为何来到这里?”夫人未曾说话,恸泪先流,口尊:“师傅,提起来铁石人闻听了也为之酸痛。我本名门乡宦之女,匹配冯文,得中金榜,京城为官,特升通判,今赴南京,夫妻上任,不料误雇贼船,夫主、家丁刀下丧命,强贼逼着成亲,幸亏恶盗贪杯睡卧,方得逃生。今遇尊师,特叩宝剎,恳求搭救。”
老尼闻听,叹气说:“是一位夫人,身遭大难,请到庙中暂住,商议回京,或到州中告状。”夫人拜谢,随尼僧走进庙内。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七回因打鱼螃蟹告状通州城怒锁凶身
话说尹氏夫人进观音堂见了徒众,就在庙中住下。且说庞五、庞六醒来,到舱中开门,不见夫人,唬了一跳,各处搜寻,踪影全无,两贼吃惊,无奈开船躲避。
且说贤臣离保定府,一路私行,这日来到通州杨家村的交界,顺河所走,望见一人坐在河边撒网。列公,此人就是赖能,勒死殷实,偷去纹银二十余两,还是照旧贫苦。这日拿网来至河边,指望打些鲜鱼去卖。常言说,“人丧良心,焉能得好?
神佛不容。”贤臣走至切近,抬头见是渔翁,网网皆空。贤臣说:“在下身闲,一事奉商。”赖能观看贤臣,鱼尾金冠,道袍一领,黄绒丝縧,水袜云鞋,面如古月,眉高目朗,站起口尊:“道爷请坐,前来不知何事见教?”贤臣连称:“不敢,在下今日云游到此,看见居士打鱼,意思也要打上几网,不知允否?”恶贼说:“这有何难?道爷只管打鱼顽耍。”贤臣接过网来,坐在河坡,一连数网,闪目观瞧,网内有两个顶大的螃蟹,一个五爪,一个是六只爪。贤臣看罢说:“从来无见这事,里边定有什么缘故,本院到通州再问。”想罢,捞上螃蟹,交与赖能,接去放在桶内,贤臣说:“请问老兄贵姓?”赖能说:“不敢,在下名叫鞍能,杨家村居住。”贤臣又问说:“宝庄有个殷实,不知尊驾认识否?”赖能闻言,唬得筛糠,勉强开口尊声:“道爷,若提殷员外,家中豪富,近闻有事,令人惊怕,出门游春,竟无下落!”贤臣明白八九,又见他那一番惊惧之形,早经看破。赖能说:“道爷问殷实,有什亲道,或是朋友呢?”贤臣说:“居士,贫道久闻好善之名,是以借问,竟未知生死。”说罢,执手别去。仍顺河涯直扑通州,不觉来到通州城中,衙门内见了知州,唬得知州魂不在体,只得伺候贤臣升堂,伸手拔签,往下高叫:“快手何雄,你接本院朱签,速到杨家村锁拿凶犯赖能听审!”该差答应前去。
且说赖能家中正坐,忽听外面有人叫门,凶徒走出,将门开放观瞧,认得是州里的公差,暗惊,开言说:“四位太爷到此,不知所为何事?”公差冷笑说:“姓赖的,实告诉你,今保定府于大人前来私访,现在州里,指名拿你,不必挨迟,快跟我们走罢!”一面取锁,“哗啷”一声,套在脖项之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八回审凶犯于公动怒看尸首宫氏哭夫
话说赖能口尊:“上差,因何拿我?”众人闻听,不容分说,带着赖能来到衙门,何雄进去销签缴票。贤臣吩咐:“提人!”不多时上堂,丹墀跪倒磕头:“大人在上,小民本是百姓,平生学好,不敢行凶。今日追问殷实之事,小民一字不知,伏乞青天日月高悬。”说罢流泪。贤臣大怒骂道:“凶徒,图财害命,只说此事无人知晓,岂知早已访明!你把人勒死,又想胡推!赖能,抬起头来!”凶犯将头一抬,留神端详,就是那河边打鱼捞螃蟹老道,赖能不由害怕,磕头说:“小的该死!”
贤臣说:“还不招来!”吩咐:“抬夹棍来,夹起凶徒!”两边发喊,登时夹起赖能,无奈挺刑,痴心逃生。天理循环已到,堂下忽起旋风,裹定一人,大叫:“赖能,快些招认,殷实与你同到幽冥!”恶贼一见,口叫:“大人,小的招承!”将前事说完。贤臣吩咐书办,写了招状,犯人画上招供,贤臣令人责打四十,钉镣收监。立刻差知州到娄家坟前河沟之内捞上殷实尸首,惊动方近居民,人千人万,都来瞧看,谈论纷纷。
且说殷员外妻子宫氏,自从打发儿子殷申前去鸣冤,这日家中正坐,丫环报说前事,坐一辆车儿来到娄家坟,下至松林,走到尸首跟前,留神细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九回于大人怒斩凶徒审螃蟹巧逢恶盗
话说安人一见殷员外尸首,迈步前跑抱住,口中连叫:“员外无故遭屈”,恸哭,又见州尊,报名磕头。知州上轿进城回禀贤臣,赖能问斩下监,秋后出决;贤臣发放已完,令人到保定府去传殷申,释其回家而去。
贤臣公事刚毕,知州禀报说:“大人在上,今老佛爷南巡回来,龙船离天津不远。”贤臣默然不语,私下说:“本院前日私访,捞鱼无意中捞起两个螃蟹,正要寻根,今日圣上南巡回銮,接驾之时,好访真情,与百姓除害。”想罢,吩咐知州,预备船只接驾。次早出城,登舟开船,往天津而去。这日来到蒙村河岸之上,一个妇人喊冤。贤臣唤人吩咐:“拢船上岸,带那告状之人。”不一时,妇女跪在船头。贤臣瞧看,那妇人颜似宋玉,未搽胭粉,乌绫罩发,身穿罗裙,举动端方。观罢便问:“女子所鸣何冤?不许胡言,若有虚假,本院铁面无私,定加重罪。”妇人见问,腮边泪下,口尊:“大人,命妇山西汾州府人氏,夫主冯文举人,现升通判赴任,误雇贼船……”从头至尾诉完。贤臣听罢,吩咐:“接状,本院过目。”两边答应,接过呈上,贤臣瞧毕,叫听事官:“将妇人送至庵中暂住,本院拿住凶手身再问。”值日官不敢怠慢,令人送去。贤臣吩咐开船,又往前走。这日来到葵庄,听得庄上有人喧嚷,三人闹成一处。贤臣吩咐:“拿来,本院审问!”不多时带到。
贤臣喝骂:“大胆凶徒,因何吵嚷?”打架三人闻听,唬得浑得打战,口尊:“大人容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清官爷怒斩凶身张媒婆生波起祸
话言庞五说:“小的兄弟二人,名叫庞五、庞六,撑船为业。”贤臣便问说:“你们二人就是庞五、庞六么?”二贼吃了一惊,磕头说:“天爷,就是小的等名字,那人替小的撑船,不意三月间拐财逃走,今日遇着迫讨,他竟敢行凶,反为打骂,恳求替小的等作主。”贤臣不由动怒说:“此事甚小,为什行凶,害死冯文?将通判推落河中。天理昭彰,难妇脱逃,前来船头告状,尹氏诉讲真情,本院正要拿贼,不料此处获你二人。
快招实情,一句言差,本院六回三推,皮肉吃苦。”两贼口叫:“青天超怜草命,小的本是良民,怎敢图财杀命!求大人秦镜高悬,照察此事。”贤臣冷笑说:“既然怕死,就不该图财害命!如今事犯情真,还敢当堂混赖?又有螃蟹鸣冤,本院早已详参。尹氏鸣冤,有凭有据,本院若不加刑,如何肯认?左右,快些夹起!”衙役发威,齐往上跑,脱去鞋概套上两木,将绳一煞,“嗳哟”疼痛难当,一阵昏迷,大叫:“青天大人,招就是了!小人原系强盗,江湖行凶。冯文上任登舟,见其行囊沉重,生心胡行。船到扳罾口,设计诳祭河神,推落河中,两个家人刀下丧命。庞六贪图尹氏美貌,想逼成亲,嗣因饮酒误事,瞅空脱逃,不期拦船告状,已被大人访明,事犯遭获,头上青天不肯相容,身该万死。”诉罢,叩头。贤臣复又追问庞六说:“现今庞五已经实招,你还敢混赖么?”恶贼无言可对,只得实招,随即细禀一遍。贤臣吩咐松刑,令犯人画招押字样。
又叫那一打架之人审问,原是一伙为盗,名叫杨立。贤臣审明,每人俱是四十大板,发在天津监禁。差人传到尹氏,官给盘缠,送回本家,立刻缮写折本,奏闻圣上。未几,降下纶音:立斩!
就在天津正法三个恶盗。贤臣复又差人锁拿余党,问出真情,俱斩,军民趁愿。贤臣接了老佛爷,亦就回保定府。
且说直隶顺德府沙河县出一宗异事:此人家住城南小柳村内,姓何,名叫何素,妻子曹氏,所生一女,名唤秀芳,生的风流,十分美貌,琴棋书画、女工针指出众,年方一十六岁,尚未许人,家道不大甚富,却也从容。这日夫妻无事,房中对坐,何素望妻子讲话说:“惟有一件心事,女儿现奉聘人,几时得赘佳婿?”曹氏说:“夫主若论秀芳,年还幼小,何须挂心?拣选东牀,才貌兼全,方可允承,相女配夫,是礼之正,休提富贵贫穷,但得乘龙佳客,女儿受些荣华。”夫妻正然闲话,听得帘栊响声,瞧看,却是媒人张婆笑嘻嘻走进房内。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一回张媒婆提亲受辱何大户拣选东牀
话说张媒婆进房陪笑:“相公、娘子万福,老妇人请安来了。”奶奶说:“妈妈免礼,请坐吃茶。”老婆子拜了两拜,坐在旁边。曹氏道:“我家姑娘喜事奉托许久,竟无回信。”
老婆子含笑说:“奶奶容禀,姑娘亲事与杨村侯员外门当户对,万贯家财,膝前大相公捐纳监生,名叫侯春,年十八岁,满怀珠玉,才博学优,大概不久选官受荣,特差贵府提亲,郎才女貌,甚属相当,如蒙见许,择期下礼。”何大户闻听,摇头说:“妈妈,姑娘还小,不必提亲,回复侯员外,迟几年再讲。”
媒婆冷笑说:“相公差矣,姑娘今年十五六,还说年小,就不该托我,相公行风又雨,岂有此理!”何大户用手一指说:“张媒婆,我家女儿由我作主,快去!”媒婆赌气出门而走。
且说曹氏打发张媒婆去后,眼望大户说:“相公息怒,原是托张、柳两个媒人与女儿查对亲事。”何大户说:“贤妻,侯信害众,成家行事凶狠,走跳衙门,包揽官事,专想邪钱,好通线索,侯春纳监更又凶恶,性爱风流,交接狗友狐朋,妄想求亲,岂有明知故许之理?拙夫倒看准东牀佳婿,名叫孙馨,与秀芳同庚,人才出众,进了秀才,就可科举会试。常言说‘佳人才子’,将来夫荣妻贵,不枉我目识英雄。未否,贤妻意下如何?”曹氏陪笑口呼:“相公,奴乃妇道,女儿大事,理该夫君作主。”何大户听毕欢喜,令家人找寻柳媒。不多时,柳媒进房,拜了两拜,坐在旁边说:“相公,不知有何吩咐?”
何宁带笑说:“妈妈,侯家提亲未允,另有主意,绿堤村里新中童生孙秀才之子,名唤孙馨,与姑娘同年,有心选他为婿,烦妈妈暗去通信,好叫他家再烦你提亲,若得事成重谢。”柳媒大笑说:“相公,你既看准女婿,诸事都要将就,孙秀才乐得便宜,老妇人包管一说就妥,等我去见秀才,回来报喜。”
说罢告辞,出门紧走,来到孙秀才门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二回孙秀才何府求亲张一炮侯家报信
话说柳媒煞住脚步,用手敲门。孙馨闻听走出,开放门户。
柳媒瞧见孙馨,带笑说:“小相公,老相公在家没有?”童生回答:“在家,妈妈到此何事?”柳媒说:“有话讲说。”迈步走进房中,孙馨插门,柳媒陪笑说:“相公万福。”孙秀才说:“妈妈免礼,请坐,看茶。”柳媒拜了两拜,旁边坐下说:“相公大喜!”孙秀才叹气:“我乃贫苦之家,有何喜报?”
柳媒就把提亲一事说知。孙秀才大笑说:“妈妈,今朝何故哄我?久闻何公膝前爱女生得美貌,多少宦门豪富求亲不允,因何倒爱痴儿?想来断无此理。”柳媒说:“姻缘大事,老妇人如何敢撒谎言?何老相公看中令郎,是以叫来通信。相公这边好去提亲,爱好作亲,一说便准,不必多心。”孙秀才说:“妈妈,虽承何公美意,素手清贫,餬口艰难,如何娶得媳妇?”
柳媒笑说:“相公,此事只用你烦媒提亲,何相公已经满应,倒扎门招赘女婿,行茶过礼,下聘东西俱是女家自备。”孙秀才喜之不尽,说:“妈妈,既承何公俯就,只得高攀,一客不烦二主,还是妈妈为媒,大事成全,另有重谢。”柳媒道:“既是相公应允,好替令郎提亲,今朝天晚回家,明日事成,再来报喜。”柳媒出门而去。且说张媒无好谤气,走到侯家,进了上房,侯员外见张媒便问:“妈妈,到何府求亲如何?”张一炮见问,含怒摆手摇头:“员外听禀……”就将未允亲事说了一遍。员外、安人不悦,侯春听见说:“何家今日不允,明日再去求亲,一定成其好事。先给媒婆纹银三两,说成定以元宝为谢。”侯信夫妇最疼儿子,即拿银子递与张媒。无不应允,告辞回家,歇息一宵,天明爬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三回何大户怒骂张媒侯恶人商量定计
话说张媒爱财,次日爬起,穿上衣服,又到何家强求亲事。
何大户一见张媒,不由动气,大喝:“你特无理,姻缘之事,非同儿戏!总而言之,我家另选奇男,侯春不是乘龙之客,别想此亲。再要多说,剜你眼睛,快与我出去!”张媒无语,回去传话。
且说柳媒进门说:“相公,姑娘亲事,孙宅愿意依从,就只无钱聘娶,情愿坐门招婿。”何公甚喜,说:“妈妈,大事已成,同娘子早些商议,择吉过礼。”何秀才说罢先行,柳媒在后进房见曹氏,就说孙家愿招女婿的话,何大户拿过宪书拣选日期,择定十月十三日下茶过礼,十六日招女婿过门。洞房花烛,买绸缎,雇裁缝,给女婿女儿作妆新衣,着媒人送银十两,给亲家安家,又打发家人去买礼物,媒婆来往通信。
且说侯春两次提亲,何宅未允,恶人怀恨,打听孙家下礼,咬牙大骂:“何秀才,不知香臭!世上嫌贫爱富,偏他嫌富爱贫,从来未见以女求男!孙家原是遇赦军徒之后,我的妻子被他占去,怎肯低头?何不撺掇父亲动气,县中首告逃军,花些银钱,买点体面,官司必赢,拆其鸳鸯,然后提亲。秀芳一定愿从狗子走进上房!”眼望爹娘,叹气大叫:“父亲,快些搬家,杨村住不得了!”侯信就问:“我儿,有话商量,何用如此?”狗子把脚一跺说:“商量什么?人家将老婆夺去,你老人家还在这里装聋,过什么日子?散了罢!”朱氏见儿子发急,解劝说:“孩儿,你别生气,快把情由告诉妈妈,我叫你爹好替你出气。”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四回侯监生县中告状孙秀才嘱咐亲生
且说侯春闻听,越发大喊说:“母亲,提起这事,活把人羞死!”就把何家择吉招婿过门,气难平消的话说了一遍。侯信见儿子生气争亲,要害孙馨,听信妻子之言,吩咐家童:“快备走骡进城!”登时备完,带领家童来到沙河县中,买通后房书吏郑楫,作弊蒙官,将那“军犯孙茂遇赦回乡,禀明本县官给执照”的字样挖窟补好,并看不出破绽。书办为财弄鬼,侯信害人,串通一气,将事作妥,写状叫儿子出名,以便好与孙馨作对,约定十月十六一早拘人,给新人一个扫兴,使何家大面上弄人。诸事妥当,骑骡回家,告诉狗子,打个上风官司。
且说秀才何素备聘送到女婿家中,请亲戚看礼接茶,款待喜酒,女婿押聘礼赴席,老媒带领新郎进房拜见岳母,行了四拜,礼毕归坐。曹氏留神观看女婿,上下打量:果然好个书生!
瞧罢,满心欢喜,吩咐使女献茶。
吃完,娇客告辞外行,媒婆当先引路回家,单等招赘完婚。
不觉到了十月十六,何秀才吩咐家人安排喜宴,四人官轿,鼓手火把灯笼,柳媒插花披红,骑马出村,鼓乐喧天,扑小杨村大路行走,惊动那些村里邻近村民齐来观瞧,齐声夸奖。且说孙秀才说道:“何宅喜轿就到,我儿快些梳洗,戴上头巾,身穿吉服等候,好作新郎,前去入赘。”孙秀才坐在一旁,眼望孙馨开言嘱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五回恶侯春拦挡孙馨张媒婆何家报信
且说孙秀才说:“我儿,听为父的嘱咐与你,要紧记在心。
这一到何宅为婿,读书更宜用心。汝祖遭逢屈枉之事,充军遇赦回乡,我才进学,你须愤志,将来倘得荣贵,光宗耀祖。虽然离我膝前,岳父岳母跟前,早晚必须愈加殷懃,不可荒唐。”
孙馨答应说:“谨遵严命!”父子正然讲话,听得鼓乐之声,笙管箫笛齐鸣,四人大轿,灯笼火把,已到门前,惊动合村男女,都来瞧看热闹。
柳媒下马,用手拍门,高叫:“相公,吉时已到,请新郎上轿,别误时辰!”孙秀才欢喜开门,孙馨洋洋得意往外而走,刚出门坎,侯春上前高叫:“孙兄大喜!”孙馨听见声音甚熟,止步观看,认得是同学窗友,只得拱手陪笑说:“侯兄久违,今日因何光降?”狗子见问,冷笑回言说:“孙兄,我看你帽儿光光,要作新郎,在下有个小柬相邀,请兄去吃杯喜酒。”
孙罄未及回言,孙秀才答话说:“侯相公,小儿有事,不便叨扰。”狗子微微冷笑:“老先生,我这个席儿不但令公郎难辞,即老先生也要去走走。奉官来邀,并非在下私至。”高叫:“朋友们,快拿官府的请帖,给他观看!”八个公差一齐如狼似虎跑到跟前,快头打怀中掏出一张朱票,打开说:“老相公,请看,并非我等虚邀。”孙秀才闻听观看,上写:“沙河县正堂张为拘唤逃军孙裕。今监生侯春呈控,伊子孙馨立刻传到当堂,审讯真假,从公问断屈直。如敢抗违不遵,革衣巾,锁拿到案严办,决不姑容。去役毋得滋事。特票。”孙秀才看罢,发怔,望狗子讲话说:“与尊驾素无仇恨,小儿也系窗友,何故平地风波,妄报逃军,为理不能!侯兄快去抽此刁状,莫伤义气,徒落污名。”狗子冷笑大骂:“冤家稍装胡涂,休得掩耳偷铃!
曾说无有仇恨,破婚之事,是何人所作?张媒说到八九,你的儿子坐门招婿成亲,夺妻之仇,怎能平消!总要闹个黄河水清!”
公差不容分说,带起新郎去打官司。何宅家人、柳媒一齐发怔,难以分解,瞧着差人拉着亲家相公、新姑爷父子前去。众人干急,无法可救。柳媒开言讲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六回孙秀才县中见官恶监生公堂弄鬼
话言柳媒说:“众位管事的回去罢,告诉相公,无咱的不是。”家人无奈,一齐扫兴而归,将始末述说一遍。何大户说:“皆因他求亲两次未允,愿招孙馨,不料却是逃军之后,这件官司非轻。侯春挟恨,出首买通衙门,亲家姑爷遭此横事,设或女婿充出,撂下女儿,终身无靠。舍着家俬全花,替姑爷洗清。”吩咐备马,叫过一个管事家人,拿出银子打发柳媒等散去。“先着姑娘要紧!”说罢,出门上马,带领家人进城。
且说狗子侯春、八名公差,匾裹秀才、童生如飞进城,走巷穿街,到了沙河县衙门以外,两边吆喝:“逃军进!”拥至当堂,父子跪倒。知县张明就问:“孙秀才,本县问你,汝父昔年犯罪充配湖南,因何胆大冒称遇赦?侯监生首告理合,本县批准,故此拘你父子上堂对审,或真或假,从实招承!”孙秀才见问,肘膝进礼,口尊:“老父母容生员细禀:昔年生员父亲冤枉之事,发配湖南数载,后来侥幸逢恩赦回,生考进文学。今年何宅爱女侯春求亲几次,生员不知。昨日忽柳媒通信,何秀才愿将爱女赘招孙馨,因此侯春挟仇告状,捕风捉影,呈控公庭,奉票拘唤。案前诉冤,实话口供,公堂有神,难以撒谎。伏乞青天父母详情理,细追缘由,刁辞诬告,应该何罪?”
诉罢叩头。张知县听罢诉词,不能剖断,说:“孙秀才,据你说,汝父昔年充军湖南遇赦,并非逃军?”知县又对侯监生说道:“孙秀才军犯,已经遇赦回家,是无罪良民,怎挟仇妄告于他呢?该当何罪?”侯春往上说:“青天容禀,监生挟仇妄告,这是实情。孙秀才并非遇赦良民,逃军却也不假,望青天明镜高悬,从公判断。孙秀才果否遇赦,定有执照文凭,老父母问他有文凭没有?”张知县说:“监生言之有理。”便叫孙秀才:“你把执照拿来,本县验看。”孙秀才闻听,不由唬了一跳,心中吃惊说:“老父母,容生员再为细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七回查军册知县生嗔中牢笼孙馨被害
话说孙秀才见问,口尊:“青天,莫信侯春之言,请听生员细禀:昔年生父遭事,发配湖南情真,喜逢恩赦,康熙万岁纶音传到湖南,是以赦免。原有执照文凭,嗣后,家寒走火,房舍全烧,怕死逃命,执照烧毁,欲即领补,又乏使费。伏乞青天超怜草命,格外开恩,请查案卷,以分清浊。”张知县虽不贪赃,断才甚短,混名“一盆粥”,耳软心活,书吏瞒官作弊。且说张公闻言,点头说:“本县替汝查看军册。”叫兵房把军册拿来,书办呈上,张公又系近视眼,上面写着‘充发湖南军犯一名孙茂,军妻郑氏,军子孙裕”,并无“遇赦还乡”字样。不由动怒,大骂:“孙裕该死!当堂还敢混赖?监生告汝逃军非谎,姑念年迈,权将孙馨起解湖南。孙代祖罪,理之当然,不许多说!”吩咐办文,就要起解,不可迟延。孙馨父子吃惊,叩头口称:“冤枉!”张知县手指说:“老贼,就该掌嘴,明是逃军,还要巧辩!本县念汝年老,不忍加罪,才将汝父子衣巾革去,叫孙馨孙顶祖罪,反又叫冤,再要强辩,文书上边再添你父子之名同去,岂不悔之晚矣?”又吩咐文书办完,就差解役杨新押孙馨到湖南充军,讨批文前来回话。杨新答应,登时与孙馨上了刑具,发放侯春出去,打点退堂。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八回送女婿何素赠银为图婚恶人生事
张知县退堂,三班散出衙外,孙家父子拥出,不由痛哭。
公差押着,迈步前行,正走之间,后边有人高叫:“亲翁!”
孙秀才回头一瞧,认的是秀才何素,站住身,何大户霎时来到。
孙秀才口呼:“亲家,侯春害得小弟好苦!”何秀才闻听,痛泪口尊:“亲翁,听我言讲,侯信之子甚是刁恶,平素轻狂,暴发财主,依仗势利,长期良善,差遣媒婆两次提亲,老汉坚辞未允,因爱令郎聪俊,品格端方,非池中之物,春雷一响,腾云直达,因此遣媒到府,情愿备送妆奁,以结丝萝,可享半子之劳。不料侯春怀仇,竟告逃军,亲家赦罪文凭偏又烧毁,县里军册查处,其中定有人作弊,暗改文书。家童来报,姑爷孙代祖罪,仍发湖南,归期难定。小女志气,又通纲常,一丝为定,岂有变更?等侯贤婿举案齐眉。小弟赶来饯行,街东铺内设席,立饮三杯,以尽微意,路上盘费已经预备。”何公语毕长叹。杨解子心中难过,叫声:“孙相公,令亲既已费心,你父子少不得前去领情。”
说着四人走进酒肆,家人将酒馔停当,何大户眼望差人说:“上差,求把小婿刑具略松片刻,小弟自有薄敬。”扬新答应,随即将孙馨手肘松了。何大户让孙秀才上坐,然后归席相陪,家人斟酒。何大户先敬杨新三杯,又送银子五两,托付路上照应。又敬孙秀才三钟,小书生也是三盏,叙谈将别之情,彼此眷恋难分之意。
杨解子催促孙馨起身,三人闻听,止住泪痕,孙馨带上手时,孙秀才同何秀才又送了一会,去远回家。孙秀才只为含冤,气恼身亡。何素花费埋葬,何秀芳立志守节,只等孙馨回来,夫妻欢会。不料侯春又生出恶计。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九回老安人房中自朱媒婆巧用谗言
话说何大户之女守志,恶人侯信复又铺谋,暗买里长周宾,半夜里弄了一个新埋尸首放在何大户门外,次日又赖他杀人,将何素拿送到官。知县胡涂,以人命定罪,秋后出决,入南牢坐监。黄氏安人、秀芳小姐母女二人无计可施,坐在房中伤心,正商量主意。
使女回话说:“启安人,外面有作媒朱婆前来求见。”安人止住泪痕,眼望小姐说:“我儿,朱媒婆无故前来,不知有何事情?”小姐说:“她的来意,咱们如何能知?既称有要话来说,母亲见她何妨?”安人闻听说:“吾儿言之有理。丫环,到外边说有请。”使女答应。
不多时,朱媒走进房内,带笑说:“安人,小姐,何故悲啼?老妇人前来请安,敢求老安人告诉。”安人说:“朱妈妈有所不知,请坐,听我细讲。非是悲恸员外现入天罗,无故遭害,若果身犯王法,也无可辞,孰料县官污赖,不知谁人移尸,苦用非刑,审问定案,秋后出决。如今有冤没处去诉,故此母女伤心。妈妈来此何事?”朱媒点头赞叹:“可怜老员外为人甚是忠诚,明是县官作对,也该想个方法搭救才是。”曹氏说:“岂不商议?无法可施。”朱媒婆闻听,故意吁气为难,说:“老安人,小妇人倒有一条良谋,要救员外出监,易如反掌,但只一件难以出口,二来府上与此人不和,安人未必肯允,总然小妇人说出,中何而用?”安人说:“妈妈,常言说,与人方便,天赐以福;救人性命,莫大阴功。只管讲来何妨?”朱媒口尊安人,又呼小姐:“依此说来,是不嗔怪老妇人的了,待我告诉,老员外遭屈,方近之人,无不赞叹。”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为救父孝女重婚老安人应允亲事
朱媒婆说:“这偏东十里之遥,住着一位有势利员外,姓侯。”安人说:“莫非名叫侯信的么?”朱媒婆说:“正是,先与孙家争亲,告上孙家逃军一状,小孙相公因此充军湖南。这事与府上有隙,所以不敢提亲。昨日闻尊府遭逢奇冤,倒有搭救之意,把老妇人叫到他家中,特命来与安人商议,若肯依允,侯员外包管叫这里老员外平安无事。侯员外的家当谁人不晓?
交结都是府县官员,彼有拨天势利,若肯替府上疏通,何愁老员外不出监牢?包管平安。”安人说:“妈妈,我想吾家小姐也不过是村庄野民,并非国色,她的主意要为孙府守节,老身难以相强。如今侯员外若肯救出我家老员外,老身情愿倾家相谢,不知妈妈尊意若何?”朱媒闻听,微微淡笑说:“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员外乃大富之家,金银财宝尽有,哪里希图什么谢礼?他的本意要小姐为妻,所以才肯出力办事。安人允了亲事,别话枉劳精神。”小姐坐在旁边,心中也就拿了一个主意,不等安人开口,先就讲话:“母亲,事已至此,父亲已问秋后出决,若不急救,惟恐性命难保,有谁搭救?奴今为父,情愿重婚,趁势应承。”安人点头嗟叹说:“吾儿,既然如此,汝父有了救星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一回侯恶人闻信下礼何小姐为父过门
话说安人说:“待我先与朱妈说个明白,好与侯家送信。”
说:“妈妈,一事不明,倒要领教,还是先救我家员外出监,或是先与小姐下定?”朱媒说:“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员外也曾说过,此亲老相公咬定牙儿不给,所以才告逃军,不敢重提。
老安人如果允亲,那里还要先娶小姐过门,然后才替尊府办事。
若救老相公出监,又恐生悔,那怨哪个?依我愚见想来,倒是小姐先过门为高,一来侯员外无有推托之处,二来看小姐面上,一定尽心竭力,寻情搭救。侯员外财势通天,别说这点官司,就有几宗人命案件,也只当变戏法的一样。老安人但请放心,不怕救不出老相公来,惟恐安人不允亲事,或先立执照亦可。”
安人说:“妈妈所言在理,回去见侯员外,就说老身应允。”
朱媒婆甚喜,告辞竟到侯信家中回复凶徒,说事已作妥。恶人拿过宪书,拣选下聘娶妻吉日,朱媒复到何素家中送了日子,专等娶亲过门,搭救何素出监,一家重会。
这日朱媒前来说道,明朝侯家过礼,后日就是黄道吉日,花轿前来迎娶。曹氏安人心烦,一总由他。次日行过礼来,十分丰厚。到了娶亲这日,母女二人整说一夜。天交四鼓,朱媒前来说:“安人,快些打发小姐梳洗,眼下娶亲彩轿就到。”
安人闻听,吩咐丫环快些服侍姑娘梳洗。不多一时,听得外面鼓乐喧天,花轿来到门前。且说何大户左邻右舍不晓其情,你言我语,纷纷议论,不表。再言曹氏安人,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二回恶侯春醉后泄机何秀芳安心行刺
话说曹氏安人听见花轿已到门前,令人服侍小姐梳洗换衣,腰系缃裙,身穿大红。朱媒说:“吉时已到,请小姐上轿。”
秀芳心恸,含悲跪倒,口尊:“母亲留神听禀,为儿此去千愁万虑,惟愿父亲早脱大难。”哭拜毕,使女搀扶往外而行。曹氏朝外相送,二门以内上轿,鼓乐震耳,轿夫抬起出村,前后围随,灯球火把。小姐暗骂知县。不觉轿至侯家门首,抬到大厅,侯春亲迎,吩咐阴阳生赞礼,请新人下轿,众使女搀小姐下轿,一齐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听到侯信为狗子娶亲,那些亲戚朋友都来贺喜,整闹一天,到晚方散。
凶徒父子送客出门,诸事已毕,侯春来到洞房。何秀芳低头无语,对灯而坐,生成美貌,比初见时分外风流俊俏,更又可观。侯春喜悦,躬身控背,口尊:“娘子贵耳请听,自古夫妻前定,莫把姻缘事情当作偶然。自从游春见芳颜,终朝想念,心头梦寐间,未尝或释。前次遣媒提亲,令尊不允,故此怒告孙馨,充军湖南。有心再去提亲,又怕安人不行,贿买周宾,半夜刨尸作伤,暗移贵府门前,天明拿获凶手岳丈,到县上下买通,屈问官司坐监,又遣朱媒婆复提亲事。多蒙岳母见允,为你终日打点,不惜银钱,今朝才得同到一处,天从人愿,喜何如之!”何小姐听罢,如梦方醒,气得浑身打战,竟不知孙馨与父亲皆被贼陷害,图谋于我。这样凶徒定没良心,诳奴与他为妻。想要救我天伦,断然不能!奴本三从四德,贤良之女,明纲常,晓大礼,今朝反作不清之流,落得重婚外扬,何不用酒灌醉,得便下手杀之,替父报仇,与夫雪恨,又可显出奴的清名!拿定主意,回嗔作喜,将错就错说:“原来如此。奴家初到府上,洞房相会,素承青目,十分愿从。今既伴君,讲不得作腔,终是夫妻,难推臊脸,且敬相公三杯,不知尊意何如?”
侯春满心欢喜说:“既承娘子美意,奉陪消饮也是该当。”吩咐摆酒,丫环一齐设摆,美味香醪,夫妻畅饮,银烛明亮,丫环两边侍立。小姐有意杀贼,勉强堆欢,亲自擎壶斟酒,玉腕端杯,燕语莺声说道:“多谢君家,为奴使碎心机,惟铭肺腑,兹洞房花烛,龙天定就百年良缘,奴今敬君喜饮欢娱之酒,相公不可推辞,请干!”侯春说:“遵命!”连饮三杯,这才回敬。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三回假欢欣诳哄狗子因带酒险受锋亡
话言侯春是酒色之徒,兼之洞房花烛,快乐无比,酒到跟前,并不推辞,一气饮干。何小姐心喜,暗骂一声:“该死凶徒,万恶滔天,今夜刀剁恶棍,全其大义,方显贤名,以伸仇恨!纵然身死,何足为虑?”吩咐丫环:“夜已深了,你们也去睡罢。”众使女答应,一齐走出洞房。
听得去远,这才心下斟酌,说:“住了,凶徒带酒,奴乃妇女,力小身微,又无兵器,如何伤其性命?”正在为难,低头瞧见贼带子之上解手小刀,说:“此物堪可伤其性命,与天伦、夫生报仇。”转身插上房门,轻轻走到狗子跟前,用手拔刀,复又闪目观瞧,侯春坐在牀前,身靠牀栏,竟自睡熟,醉得人事不知,骂声:“凶徒,合该命尽无常,死在今夜!”手举尖刀,直奔侯春。杏眼圆睁,对准咽喉,才然下手,听得贼人口内“咕嘟”说:“美人,有酒快些拿来,拙夫领情。”小姐闻听,吓得惊疑,往后倒退。又坐一会,天交三更,说:“此时还不动手,等到何时?”翻身站起,走至侯春身边,对准咽喉,就是一下,听得“嗤”,扎将进去,霎时红光直冒。列公,为人在世,未从造生,先就定死,侯春父子作恶多端,神人共怒,但阳寿未终,还等时到,故耳今日如何能死在秀芳之手?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四回刺凶徒小姐全节送当官秀芳有罪
且说小姐这一小刀虽然扎入咽喉,并无伤着气嗓,恶人睡梦之中“嗳哟”一声,“咕咚”栽倒在地。何小姐手内擎刀,不由打战,复又伤心,往后倒退数步,口中暗尊天伦,又叫儿夫:“你翁婿被害,今夜满拟杀贼全义,趁此奴亦寻死。”小姐回手才要自荆且说这些丫环听房内狗子“嗳哟”,都来瞧看新人的热闹,来至窗前,听见响声厉害,从窗缝里瞧见小姐行刺,推开窗棂,跳入房内,夺过钢刀,就去告诉老贼夫妻。
侯信同妻子来到新人房中,儿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人事不醒乱滚。夫妇十分心疼,又见小姐被众丫环拿住,坐在尘埃,令人将小姐绑起,叫地方里长连夜送到县,立刻升堂,问明前后情节押监,等侯春伤好,再问口词。过了几日,侯春伤痕已痊,到县对审,知县偏问,哪容小姐分辩?定以持刀杀夫,未经殒命,秋后处决,人在监中;发放侯春回家,地方里长俱各无事。且说侯春来到家中,又养了些时,伤已全好,这日,无事散步,来到村外。信步闲行,至一个村前,这个所在甚是清雅。
正然闲玩,水声响亮,一个妇女站立井台,虽是村装,生的美貌娇娆,体态可动人心,何不上前探问?“请问娘子一声,这是什么村庄,离县几里路径?”妇人回答说:“此处名叫张家庄,市县十里。”狗子说:“多承指教。还问娘子,此处有个种地之人,名唤郎能,不知他在哪个门里居住?”妇人见问,把头一低说:“尊客,那郎能就是我丈夫。”狗子甚喜,暗道:“妙啊,不料郎能竟有这么一个妻子,大概今朝这桩美事十有八九。”恶贼复又开言说:“郎娘子有所不知,尊夫郎能是寒舍长工,娘子既是他妻,咱们还算自家。”侯春明欺是自己家中长工之妻,而且四顾无人,越发胆大,走到井边,深深一揖,口称:娘子,既然府上无水吃用,娘子何须亲身汲打,在下家中奴辈最多,只用说声,令人挑上几担。倘或累着娘子,反觉不便。等我效劳,代挑进去,累坏娘子,令人心疼。”说着,胸前摸了一把,又去挑那水桶。田素娘不由恼怒,才要动骂,干碍是丈夫的田主,恼在心中,不好使将出来,说:“不敢劳动,奴身自家平常挑惯,等奴自己挑罢。”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五回恶侯春调戏田氏节烈女怒骂凶徒
且说狗子侯春闻言,复又控背躬身说:“娘子,在下与令夫虽是家长雇工,平日犹如兄弟一般,实不相瞒,常听郎大哥闲淡,甚实羡慕,时刻想念与娘子亲近,今朝幸而有缘,这点微劳,在下一定要替。”田氏气往上撞,圆睁杏眼,大叫:“狂徒,虽是家长豪富,丈夫无非长工。男女授受不亲,圣人之理!
你如何信口胡说,分明有意前来调戏,想打主意。你先打听打听我田氏为人!狂徒羞耻不知,真乃禽兽,礼义全无,活是畜牲。”田氏破口大骂,侯春满面堆欢,只叫:“娘子,奉劝不必生气,今日任凭打骂,只求贵手高抬宽容,稍疼在下,感激不尽。”复又一躬,贤人就顾不得,用力端起半桶水来,对着狗子泼去,浇了侯春一头满脸,衣帽全湿,遍体冰凉。这个贼站起,田氏手提水桶,徜徉而去,跑进门里,“哗啷”,将门插上。侯春赶到跟前,见门已闭,不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发恨骂声:“贼人,我倒有心爱你,却无意疼我。”复又回想,满心欢喜。自古常言,“好事多磨”,今日初次相逢,想是含羞,且等她意转心回。这贼妄想,还望田氏回心。转到家中,换上衣服,又到东村,在田氏门口不住张望,一连几天,门也不开,不见影儿。急得狗子来往干转,想是与我无缘,就不该相会,井台既见面,于井台应有婚姻之分,冰人错配郎能,月老就该提参。
且说贤人田氏,自从井边遇见侯春,回到家中大骂:“畜牲!人面兽心,井边擅敢无理,调戏奴身,按律应问立斩!”
贤人终日不食,减去芳容,闭门静坐几日,听得儿夫回家叫门,欣喜不胜,出房将门开放。郎能一进门,瞧见田氏消瘦,满面泪痕,吃了一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六回问根由郎能动见凶徒忿骂贼人
且说朗能开言便问说:“贤妻,我才去几天,赶着作些佣工,你为何落泪,面带病容?莫非思念?家乡时运不利,带累贤妻,无人见疼。”田氏说:“自古常言,‘随夫贵贱’,这有何碍?贫穷不足言讲,昨日我到井边汲水,遇着狗于这般放肆调戏,只等夫主回家说明,奴家寻个自尽,以免夫主后来受累。”
郎能闻听,惊恼兼集,骂声“万恶侯春”,说:“贤妻不必生气,且自开怀,明白进县告状,虽是家长豪富,我是长工,现在穷困潦倒,拚他不过,官司包管赢胜。”田氏说:“奴非轻生,只因侯春兴腾,你今现为长工,要去告状,有输无赢,头一件有势利能以通神;二来咱是外路之人,手又空乏,这贼怎肯轻歇?现在服他所使,犹如笼中之鸟,官司非惟不蠃,反怀愁恨,残生难保,如今奴家寻死,以省临期生祸,若是贪生,侯春还设牢笼。除此一着,别无计策,丈夫不必恋奴。”郎能说:“贤妻,你且忍耐,不必着忙,我也是堂堂男子,七尺之躯,岂肯甘受他人之挟制?先到县中告上一状,倘若不蠃,拙夫另有主意,若不报仇出气,非是男子。”
言罢,写了一张状子。田氏拦挡不祝郎能刚出院门,迎面就与侯春遇见,大骂:“贼徒!井前调戏吾妻。”狗子躬身陪笑说:“郎哥息怒,昨日老兄到舍,在下回家,井边遇见令正是真,小弟并无欺心。”郎能说:“你这贼,青天白日调戏良人妻女,还敢胡讲,巧言强辩!”上前当胸揪祝侯春冷笑,大叫:“郎能,你是我家长工,使硬行凶,竟敢无礼,信口骂人,赖我调戏汝妻,以无作有,擅自打厚。”郎能二目圆睁:“强贼,还敢嘴硬,怎肯善容!”攥拳迎面打去。侯春脸上着重,登时青肿,狗子把腰间带的刀子拔出,郎能赶到跟前,一脚踢在候春手腕之上,甚是疼痛,小刀落地,郎能连忙抢起,在上一扬,侯春回身就跑,郎能持刀随后追赶,大骂侯春:“反了,我今定要杀贼,偿命挨刀,也属情愿!”侯春回家关门,郎能高声喊骂不绝。街坊劝住,-齐便问,郎能就把已往情由说了一遍。众人不便多言,不过劝解。郎能气恼难消,往县中告状。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七回文林郎乱问官司穷百姓诉冤无用
且说郎能被众街坊解劝,气恼不过,索新使性子,高声喊讲一番。转身迈步,竟往衙门而来,只顾低头往前走,口内还是乱骂。不防对面有个老者,手拄拐杖,病体方好,年已八旬,是衙内捕役丁四的父亲丁胡子,年纪衰迈,耳聋眼花。一是看不见,一是走得慌,两来之劲,彼此不防,将老者一撞,往后一仰,躺在尘埃,嘴张了一张,手脚乱动一阵,绝气而亡。郎能唬得魂飞,止住脚步,不敢前行。顷刻之间,街上人都看得真切,齐说:“这条大汉太也慌忙!”
且说捕役丁四听见父亲被人碰死,急忙迈步如飞,赶来观瞧。众人一见说:“丁西哥快来,令尊被这大汉迎面走来碰倒在地,我们赶来搀扶,不料老人家竟自绝气。”丁四闻听,走至跟前观看,父亲躺在尘埃,两眼双合,胡子乍煞,身躯直挺。
连忙猫腰,对面急得乱嚷,止不住悲惨,愁眉双锁,泪流满面,说道:“新近伤寒才好,家下又无人跟,偏我兼有要紧差使,未能脱身,就遇着这愣怔东西,不看人走路,瞎眼把老父碰死。”
丁四用手指定郎能,骂道:“囚徒,这么条大街,难道还走不下你吗?往人身上撞,碰死我父,岂肯与你干休?你姓什名谁?
快些讲实话,同去见官。要想脱身,万万不能!”上前劈胸一把揪住,照脸就是一个嘴巴。登时红肿,又不敢还手,忍气吞声说:“老爷休要生气,容我细讲,我在小杨村侯家作活,身为长工,今日原有冤情,进县告状,只顾舍命到衙,走得太紧,低头顾跑,不料碰坏令尊。在下姓郎,名叫郎能,素与令尊无仇,彼此不认,望贵手高抬,少动雷霆,原是误伤,并非故意,情愿备出十两三钱烧埋银子,就便送到当官,再打一顿板子,亦不过如此,可怜我有冤枉。”说罢跪倒。丁四全然不听说:“贼徒,讲得倒轻巧,将人碰死都是误伤,如今拿刀杀人,难道也是误伤不成?”叫地方拴进衙门。地方总甲一齐动手,用绳将郎能套上,令人看着尸首,扑衙门而来。
且说侯春被郎能赶得飞跑,回家关门,郎能外边喊叫,令家人出来观看,正遇街坊姓傅,叫作傅二,他向来种着侯家一顷多地,听见这事,跑到侯家,把郎能所骂,赴县告状缘由,与侯春说了一遍。侯贼就问:“你如何得知?”傅二说:“因老郎要去告状,大家劝他会子,不听。大概此时告上了员外爷,趁早打点,你老乃是体面之人,别要输,莫叫人瞧不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八回傅老二传信侯员外使钱
话说侯春听傅二之言点头,进去取出清钱五百,说:“老二,为你送信,有事不便治酒留你,拿去自己吃杯罢。”傅二再三推辞,接过揣起,说:“员外爷,快些打听要紧,倘有用我之处,定来效劳。”侯春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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