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4/41)-清-文康
(本文为《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 4/41 部分)
“血”两个字。五脏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统血。大凡人受了惊恐,胆先受伤;肝胆相连,胆一不安,肝叶子就张开,开了便藏不住;血不归经,必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灵的东西,见了浑血,岂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气血都滞住了,可就背过去了。安公子此时,就是这个道理。及至猛然间听得那铜旋子锵啷啷的一声响亮,心中吃那一吓,心系儿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离血,血依然随气归经,心里自然就清楚了。
这是个至理,不是说书的造谣言。
如今却说安公子苏醒过来,一睁眼,见自己依然绑在柱上,两个和尚倒又横躺竖卧、血流满面的倒在地下,丧了残生。他口里连称怪事,说:“我安骥此刻还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地方还是阳世,还是阴司?我眼前见的这光景,还是人境啊,还是鬼境啊?还是?”这口里句话,说还不曾说完,只见半空里一片红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的飞到面前。
公子口里说声“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里是甚么彩霞,原来是一个人!只见那人头上罩一方大红绉绸包头,从脑后燕尾边兜向前来拧成双股儿,在额上扎一个蝴蝶扣儿。上身穿一件大红绢绸箭袖小袄,腰间系一条大红线绸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红绉绸甩裆中衣,脚下的裤腿儿看不清楚,看只是登着一双大红香羊皮挖云实纳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挂着一张弹弓,背上斜背着一个黄布包袱,一头搭在右肩上,那一头儿却向左肩胁下掏过来系在胸前;那包袱里面是甚么东西,却看不出来。
只见她芙蓉脸上,挂一层威凛凛的严霜,杨柳腰间,带一团冷森森的杀气,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言不发闯进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来,就抬腿,吧的一脚,把那小和尚的尸首踢在那拐角墙边;然后用一只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领门儿,一只手揪
住腰裤,提起来只一扔,和那小和尚扔在一处。她把脚下分拨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刀子抢在手里,直奔了安公子而来。
安公子此时吓得眼花缭乱,不敢出声,忽见她手执尖刀,奔向前来,说:“我安骥这番性命休矣!”说话间,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横绑的那一股儿大绳,向自己怀里—带。安公子哼了一声。她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绳套儿里,哧留的只一挑,那绳子就齐齐的断了。这一头儿一抽,那上身绑的绳子,便一段段的松了下来。安公子这才明白:“她敢是救我来了。但是我在店里碰见一个女子,害得我到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见一个女子?好不作怪!”
却说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绳子,却是拧成双股挽了结子,一层层绕在腿上的,觉得不便去解。她把那尖刀背儿朝上,刃儿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只一割,那绳子早一根变作两根,两根变作四根,四根变作八根,纷纷的落在脚下,堆了一地。她顺手便把刀子喀嚓一声,插在窗边金柱上,这才向安公子搭话。这句话只得一个字,说道是:“走!”安公子此时松了绑,浑身麻木过了,才觉得酸痛起来;疼得他只是攒眉闭目,摇头不语。那女子挺胸扬眉的,又高声说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这才睁眼望着她,说:“你.你.你.你这人叫我走到那里去?”那女子指着屋门说:“走到屋里去。”
安公子说:“那那.那我的手还捆在这里,怎个的走法?”不错!前回书原交代的,捆手另有一条绳子,这话要不亏安公子提补,不但这位姑娘不得知道,连说书的还漏一个大缝子呢。
闲话休提。却说那女子听了安公子这话,转向柱子后面一看,果然有条小绳子捆了手,系着一个猪蹄扣儿,她便寻着绳头解开,向公子道:“这可走吧。”公子松开两手,慢慢的拿将过来,放在嘴边呼呼的吹着,说道:“痛杀我也!”说着,顺着
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扭,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来了呢?”安公子望着她泪流满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那女子听了才要伸手去搀,一想男女授受不亲,到底不便,她就把左肩上的那张弹弓褪了下来,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鞘,向公子道:“你两手攀住那弓,就起来了。”公子说:“我这样大的一个人,这小小弓儿如何攀得住?”那女子说:“你不要管,且试试看。”
公子果然用手擎住了那弓面子,只见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托,右手将弓鞘一按,钓鱼儿的一般轻轻的就把个安公子钓了起来。
从旁看看,倒象树枝儿上站着个才出窝的小山喜鹊儿,前仰后合的站不住,又象明杖儿拉着个瞎子,两只脚就地儿趿拉。
却说公子立起身来站稳了,便把两只手倒转来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进房来。进门行了两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壁放的这张春凳上歇下。还不曾到那里,他便双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不敢动问:你可是过往神灵?不然,你定是这庙里的菩萨来解我这场大难,救了残生,望你说个明白。我安骥果然不死,父子相见,那时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那女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这人越发难说话了!你方才同我在悦来店对面谈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万里,怎的此时会不认得了?闹到甚么神灵菩萨起来!”
安公子听了这话,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里遇见的那人么!他便跪在埃尘说道:“原来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认,一则是灯前月下,二则姑娘的这番装束,与店里见的时节,大不相同,三则我也是吓昏了,四则断不料姑娘,你就肯这等远路深更赶来救我这条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养”说到这里,咽住一想:“不象话!人家才不过二十以内的个女孩儿,自己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怎生的说她
是我父母爹娘,还要叫她重生再养?”一时怕惹恼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胀了面皮,说不出一个字来。谁想那女子不但不在这些闲话上留心,就连公子在那里磕头礼拜,她也不曾在意。只见她忙忙的把那张弹弓挂在北墙一个钉儿上,便回手解下那黄布包袱来,两手从脖子后头绕着往前一转,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掷,只听噗通一声,那声音觉得象是沉重。又见她转过脸去,两只手往短袄底下一抄,公子只道她是要整理衣裳,忽听得喀吧一声,就从衣襟底下,忒愣愣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斩铜折铁雁翎倭刀来。那刀跳将出来,映着那月色灯光,明闪闪,颤巍巍,冷气逼人,神光绕眼。公子一看,又呵哟了一声。那女子道:“你这人怎生的这等糊涂,我如果要杀你,刚才趁你绑在柱子上,现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杀着,岂不省事些?”公子连连答说:“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还拿出这刀来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时不是你我闲谈的时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黄布包袱,向他说道:“我这包袱万分的要紧。如今交给你,你挣扎起来上炕去,给我紧紧的守着它。少刻这院子里定有—场的大闹,你要爱看热闹儿,窗户上通个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许出声儿!万一你出了声儿,招出事来,弄得我两头儿照顾不来,你可没有两条命。小心!”说着,噗的一声先把灯吹灭了,随手便把房门掩上。公子一见,又急了说:“这是作甚么呀?”那女子说:“不许说话!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紧。”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来,提了提没提动,便两只手拉到炕上边,一屁股坐在上头,谨遵台命,一声儿不哼,稳风儿不动,听她怎生个作用。
却说那女子吹灭了灯,掩上了门,她却倚在门旁,不作一声的听那外边的动静。约莫也有半碗茶时,只听得远远的两个
人说说笑笑,唱唱咧咧的,从墙外走来。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儿照楼,两个鸦虎子去走筹,一根灯草嫌不亮,两根灯草又嫌费油;有心买上一支洋蜡烛,倒没我这脑袋光溜溜!
一个笑着说道:“你是甚么口头,有这么打自得儿的没有?”
一个答道:“这就叫‘秃头当和尚,将就材料儿’。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点光儿’.”那女子听了,心里说道:“这一定是两个不成材料的和尚。”她便舐破窗棂纸,望窗外一看,果见两个和尚,嘻嘻哈哈,醉眼糊涂的走进院门。只见一个是个瘦子,一个是个秃子。他两个才拐过那座拐角墙,就说道:“咦!师父今日怎么这样早就吹了灯儿睡了?”那瘦子说:“想是了了事儿罢咧!”那秃子说:“了了事,再没不知会咱们扛架桩的。不要是那事儿说合了盏儿了,老头子顾不得这个样罢。”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说合了盖几了,难道连寻宿儿的那一个,也盖在里头不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顾口里说话,不防脚底下当的一声踢在一件东西上,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铜旋子。那秃子便说道:“谁把这东西扔在这儿咧?这准是三儿干的,咱们给他带到厨房里去。”
说着,弯下腰去提那旋子起来。一抬头,月光之下,只见拐角墙后躺着一个人,秃子说:“你瞧那不是架桩?可不了了事了吗?”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么个呀!”再弯腰一看,他就跳将起来说:“敢则是师傅?你瞧三儿也干了,这是怎么说!”秃子连忙撩下旋子,赶过去看了,也诧异道:“这可是邪的,难道那小子有这么大神通不成!但是他又那儿去了呢?”秃子说:“别管那些!咱们踹开门进去瞧瞧。”说着,才要向前走,只听房门响处,嗖,早蹿出一个人来,站在当院子里。二人冷不防,吓了一跳。一看见是个女子,便不在意,
那瘦子先说道:“怪咧!怎么她又出来了?这不又象是说了盖儿了吗?既合了盖儿,怎么师傅倒干了呢?”秃子说:“你别闹,你细瞧这不是那一个。这得盘她一盘。”因向前问道:“你是谁?”那女子答道:“是我!”秃子道:“是你,就问你咧。
我们这屋里那个人呢?”女子道:“这屋里那个人,你交给我了吗?”那瘦子道:“先别讲那个,我师父这是怎么了?”女子道:“你师傅,这大概算死了罢。”瘦子道:“知道是死了。
谁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讲甚么情理弄死他?”女子道:“准他弄死人,就准我弄死他。就是这么个理由。”瘦子听了这话说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见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从下往上一翻,用了个叶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个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撒了开去。那瘦子一见,说:“怎么着手里灵活,这打了我的肘儿了。你等等儿,咱们爷儿俩较量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师傅的少林拳有多么霸道。可别跑!”女子说:“有跑的不来了,等着请教。”
那瘦子说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给秃子说:“你闪开,看我打她个败火的红姑娘儿模样儿。”那女子也不和他斗口,便站在台阶前看她怎生个下脚法。只见那瘦子紧了紧腰,转向南边,向着那女子拉了个门户,把左手拢住,右拳头往上一拱,说了声:“请!”
且住!难道两个人打起来了,还闹许多仪注不成?列公,打拳的这家武艺,却与厮杀械斗不同,有个家数,有个规矩,有个架式。讲家数,为头数武当拳、少林拳两家。武当拳是明太祖洪武爷传下的用,叫作“内家”;少林拳是姚广孝姚少师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学的都是少林拳。讲那打拳的规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个“请”
字,招呼一声;那拱手时节,左手拢着右手,是让人先打进来,
右手拢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脚踢,拿法破法,自各有不同。若论这瘦和尚的少林拳,却实在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闲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规,各庙里存身不住,才跟了这个胖大强盗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见这女子方才的一个反手巴掌有些家数,不觉得技痒起来,又欺她是个女子,故此把左手拢右手,让她先打进来,自己再破出去。那女子见他一拱手,也丢个门户,一个进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举起双拳,先在他面门前一晃。这叫作“开门见山”,却是个花着儿。破这个架式,是用左手膊横着一搪,封在面门,顺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拧,将他身子拧转过来,却用左手从他脖子右边反插将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黄鸾搦腿”。那瘦和尚见女子的双拳到来,就照式样一搪;不想她把拳头虚着晃了一晃,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说:“原来是个顽女筋斗的,不怎么样!”说着,一个进步跟下去,举手向那女子的后心就要下手;这一着叫作“黑虎偷心”。他拳头已经打出去了,一眼看见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轰轰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头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筋巴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见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个空。他自觉身子往前一扑,赶紧的拿了个拿桩势。只这拿桩的这个当儿,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开左脚,一回身当的一声,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声,才待还手,那女子收回左脚,却脚跟向地下一碾,抡起右腿;甩了一个旋风脚,把那和尚左太阳上早着了一脚,站脚不住,咕咚向后便倒。这一着叫作“连环进步鸳鸯拐”,这是姑娘的一桩看家的本领,真实的艺业。那秃子看见,骂了声:“小撒粪的,这不反了吗?一气跑到厨房,拿出—把三尺来长铁火剪来,抡得风车儿般,向那女子头上打来。那女子也不过去搪他,连忙把身子闪在一旁,
拔出刀来,单臂抡开,从上往下只一盖,听得哧的一声,把那火剪齐齐的从中腰里砍作两段。那个和尚手里只剩得一尺来长两根大耙头钉子似的东西,怎的个斗法?他说声不好,丢下回头就跑。那女子赶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里走?”在背后举起刀来,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哧嚓从左肋里砍将过去,把个和尚弄成了黄瓜腌葱,剩了个斜岔儿了。她回手又把那瘦和尚头枭将下采,用刀指着两个尸首道:“贼秃驴,谅你这两个东西,也不值得劳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两个满口吣的是些甚么!”
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和尚用大袖子握着脖子,从厨房里跑出来,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赶,向他道:“不必跑,饶你的残生,谅你也不过是出去送信,再叫两个人来,索性让我一不作,二不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杀个爽快。”
说着,把那两个尸首踢开,先清楚了脚下。只听得外面果然闹闹吵吵的一轰进来,一群四五个七长八短的和尚,手里锹镢棍棒,拥将上来。女子见这般人,浑头浑脑,都是些刀巴,心里想道:“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两个再说。”她就把刀尖虚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两片瓦,朝下打来。一瓦正打中拿枣木杠子的一个大汉的额角,噗的一声倒了,把杠子撂在一边。那女子一见,重新跳将下来,将那杠子`抢到手里,倭上倭刀,—手抡开杠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了个落花流水,东倒西歪,一个个都打倒在东墙角跟前,翻着白眼泼气儿。那女子冷笑道:“这等不禁厮打,也值得来送死;我且问你,你们庙里照这等没用的东西,还有多少?”
言还未了,只听脑背后暴雷也似价一声道:“不多,还有一个。”那声音象是从半空里飞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条纯钢龙尾禅杖,撒花盖顶的从腰后直奔顶门。那女子眼明手快,连
忙丢下杠子,拿出那把刀来往上一架,棍沉刀砍,将将的抵一个住。她单刀一攒劲,用刀挑开了那棍。回转身来只见一个虎面行者,前发齐眉,后发盖颈,头上束一条日月渗金箍,浑身上穿一件元青缎排扣子滚身短袄,下穿一条元青缎儿仙鸡褪裤,腰系双股鸾带,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东寺不抹脸的憨惠明,还疑是五台山没吃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见他来势凶恶,先就单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举棍相迎。他两个,一个使雁翎宝刀,一个使龙尾禅杖。一个棍起处似泰山压顶,打下来举手无情;一个刀摆处如大海扬波,触着它抬头便死。刀光棍势,撒开万点寒星;棍竖刀横,聚作一团杀气。一个莽和尚,一个俏佳人;一个穿红,一个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灯之下,来来往往,吆吆喝喝。这场恶斗,斗得来十分好看!那女子斗到难解难分之处,心中暗想说:“这个和尚倒来得恁的了得;若和他这等油斗,斗到几时!”说着,虚晃一刀,故意的让出一个空儿来。那和尚一见,举棍便向她顶门打来;女子把身子只一闪,闪在一旁,那棍早打了个空。和尚见上路打她不着,掣回棍便从下路扫着她踝于骨打来。棍到处,只见那女子两只小脚儿,拳回去踢哒一跳,便跳过那棍去。那和尚见两棍打她不着,大吼—声,双手攒劲抡开了棍,便取她中路,向左肋打来。那女子这番不闪了,她把柳腰一摆,上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胁下去。她却扬起左胳膊,从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绰,往里一裹,早把棍绰在手里。和尚见他的兵器被人吃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后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松了一松,和尚险些儿不曾坐个倒蹲儿,连忙的插住两脚,挺起展来往前一挣。那女子趁势把那棍往怀里只一带,那和尚便跟了过来,女子举刀向他面前一闪,和尚只顾躲那刀,不防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脚跟向胸脯上一蹬,当!和尚立脚不稳,不由得撒了那纯钢禅杖,
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来也不过如此!”那和尚在地下还待挣扎,只听那女子说道:“不要起动,我就把你这蒜锤子砸你这头蒜。”说着,掖起那把刀来,手起一棍,打得他脑浆迸裂,霎时间青的红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来,呜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子回过头来,见东墙边那五个死了三个,两个挣扎起来,在那里把头碰得山响,口中不住讨饶。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是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她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只不知屋里这位小爷吓得是死是活?”说着,提了那禅杖,走到窗前,只见那窗棂儿上果然的通了一个小窟窿。她巴着往里一望,原来安公子还方寸不离,坐在那个地方,两个大拇指堵住了耳门,那八个指头捂着眼睛,在那里藏猫儿呢!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庙里的这股强盗,都被我断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这门户给你关好,向各处打一照再来。”公子说:“姑娘,你别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门跟前看了看,那门上并无锁钥屈戌,只订着两个大铁环子。她便把手里那纯钢禅杖,用手弯了转来,弯成两股,把两头插在铁环子里,只一拧拧了个麻花儿,把那门关好。她重新拔出刀来,先到了厨房。
只见三间正房,两间作厨房;屋里西北另有个小门,靠禅堂一间堆些柴炭;那厨房里墙上接着一盏油灯,案上鸡鸭鱼肉以至米面俱全。她也无心细看,踅身就穿过那月亮门,出了院门,奔了大殿而来。又见那大殿并没些香灯供奉,连佛像也是暴土尘灰。顺路到了西配堂一望,寂静无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马
圈的栅栏门;进门一看,原来是正北三间正房,正西一带灰棚,正南三间马棚;那马棚里卸着一辆糙席篷子大车;一头黄牛,一匹葱白叫驴,都在空槽边拴着;院子里四头骡子,守着个帘子在那里啃,一带灰棚里不见些灯火,大约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头一间,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里卧着两个人;从窗户映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两人身上止剩得两条裤子,上身剥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迹模糊,碗大的一个窟窿,心肝五脏都掏去了。细认了认,却是在岔道口看见的那两个骡夫。那女子看见点头道:“这还有些天理。”说着,踅身奔到了正房。那正房里面灯烛点得正亮,两扇房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方才溜了的那个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边放着一把酒壶,一盅酒,正在那里烧两个骡夫的狼心狗肺吃呢!他一见女子进来,吓得才待要嚷。那女子连忙用手把他的头往下一按,说:“不准高声,我有话问你;说得明白,饶你性命。”不想这一按,手重了些,按错了笋子,把个脖头按进腔子里去,哼的一声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声说:“怎的这等不禁按!”她随手把桌子上的灯拿起来,里外屋里一照,只见不过是些破箱破笼衣服铺盖之类,又见那炕上堆着两个骡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来一看,上写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语道:“原来这封信在这里。”回手揣在怀里,迈步出门,嗖的一声,纵上房去。又一纵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边一望,只见前是高山,后是旷野,左无村落,右无乡邻,止那天上一轮冷月,眼前一派寒烟;这地方好不冷静!又向庙里一望,四周寂静,万籁无声,再也望不见个人影儿,说:“端的是都被我杀尽了!”
那女子看毕,顺着大殿屋脊回到那禅堂东院,从屋上跳将下来。才待上台阶儿,觉得心里一动,耳边一热,脸上一红,
不由得一阵四肢无力,连忙用那把刀按在地上,说:“不好,我大错了!我千不合,万不合,方才不合结果了那老和尚;如今正是深更半夜,况又在这古庙荒山,我这一进屋子,料他正有万语千言,旁边可没个证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觉得”
想到这里,浑身益发摇摇无主起来。呆了半晌,她忽然把眉儿一皱,胸脯儿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说道:“痴丫头,你看这上面是甚么?下面是甚么?便是明里无人,岂得暗中无神;纵说暗中无神,难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
说着,她就先到厨房,向灶边寻了一根稻秸,在灯盏里蘸了些油,点将起来;到了那禅堂门首,一着手扭开那锁门的禅杖;进房先点上了灯。
那公子见她回来,说道:“姑娘!你可回来了!方才你走后,险些儿不曾把我吓死。”那女子忙问道:“难道又有甚么响动不成?”公子说:“岂止响动,直进屋里来了。”女子说:“不信,门关得这样牢靠,他会进来?”公子道:“他何尝从门里走,从窗户里就进来了。”女子忙问:“进来便怎么样?”公子指天画地的说道:“进来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吃了个干净。我这里拍着窗户,吆喝了两声,他才夹着尾巴跑了。”女子道:“这到底是个甚么东西?”公子道:“是个挺大的大狸花猫。”女子含怒道:“你这人怎的这等没要紧!如今大事已完,我有万言相告,此时才该你我闲谈的时候了。”只见她靠了桌儿坐下,一只手按了那把倭刀;才待开口,还未开口,侧耳一听,只听得一片哭声,哭道是:“皇天菩萨救命呀!”那哭声哭得来十分悲惨。正是: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那哭声是怎个的原由?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七十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摘鬼脸谈笑馘淫娃
上回书中表的是个不知姓名的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她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她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是嘎声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她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底下,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个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她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堆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股奉小。她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黢黢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读者!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说这里这个
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和那瘦的和尚替换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饿难当,不由得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
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的,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问你个端的。”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只见他年纪约莫五十余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和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和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道:“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
那人揉了揉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
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事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老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那人说:“那大师父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喂!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
你耐心在这里歇歇儿等侯,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
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及至起来,那女子趁一路月光出去了。
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
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她便进到里边,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读者!你道她为何在桌子底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和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窖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出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她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关,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和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她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甚么情由。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得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人地,一定要寻着她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看北面那一槽隔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象有甚么原故。折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和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象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
原来这项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得油光水滑,象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个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口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大师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这里要你的小命儿,不要嘴凶狠。”
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得连声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铛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嚷道:“我告诉你,大师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强嘴!”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
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还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
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得那关门的锁练子响,又一阵铃声,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她打半截子黑炭黑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朝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灿灿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大师父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妇人道:!”
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甚么来的,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
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她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
说道:“我是你们大师父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
妇人道:“我们大师父请你来的,请你来作甚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她呀!”那妇人听了,这才咧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
那么着请屋里坐。”她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她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大师父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女子让她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窖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
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隔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她那形容,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好象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
都道是‘人心不相,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象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围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横着一尺来见方的很大木头;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着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周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杌上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她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她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缘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
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她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缓则圆,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这句话还未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她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拦道:“儿啊!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她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她这等一个好模样,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
读者!这《儿女英雄》恸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她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她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得和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你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象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那个讨厌的女人见她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
你可别拿着和我的那一铳子性儿和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她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她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摸身后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害怕,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量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嫒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和她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她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她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情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她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她道:“你站住!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去,你又走哪?”
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她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
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着?”口里只顾说,她却连忙拿了她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她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她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她那里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
个人来得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只道她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她,她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婉转着说,看她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
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怔。
正盼望间,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她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她父亲。她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巳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她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
她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她坐,她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
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游僧攒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坐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她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
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母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孩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她叔叔叫她念书认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也是彰德府人,她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
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得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梁,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强夺硬抢,我和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得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日走错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
这庙里的师父们,把我们让到了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汴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的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父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她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父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她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好听的话。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父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磕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大师父出去,等她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
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
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嫒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
妇人道:“月亮爷照着臊膈眼子呢,人家大师父甜言蜜语儿哄着她,还没说上三句话,她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她吗?
说得她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她。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父,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
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骡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她自在那里咕嚷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呢!”那穿红的女子,见她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怒气已按捺不住,无奈得问问她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她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呢!”说着,又磕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伸了烟袋,灭了火纸。她就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两老儿的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着,别同我论姐儿们,我是我,她是她,你是你。”
那妇人道:“亲热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硬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她说道:“你说罢!别累赘。”她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姓王!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六的。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师父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父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
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绉绢现裁的,我这裤子汗衫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道万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
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是你。”妇人道:“我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
这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
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六七个呢!大师父是个当家的;二师父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身着的哪;还有个小大师父、小二师父,小大师父打得一手好拳,小二师父是个扫脑儿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一会,大师父来了,你都见得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涮涮、缝缝连连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得过来吗?可巧今儿个早起,她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父就要把她们留下,我乐得甚么似的,谁知大师父那么耐着烦儿俯给她,她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她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她也不要。末后大师父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她带了手上呢;她伸手喀嚓的一下,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她歹毒不歹毒?”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父拔出刀来就要杀她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她。’谁知越劝她,倒把她劝翻了,张口娟妇,闭口蹄子”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娟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
那穿红的女子问她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她,少停你们大师父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
如今不是我们大师们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又来得,你劝
她,她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们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钱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
那穿红的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得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她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她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
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道:“这个东西,怪不得她如此无耻不堪,原来她带着个鬼脸儿呢!”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她杀了?可不吓杀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她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
你那里知道,她是那大师父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说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父,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父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她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象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换了本事了?不妨跟我走。”说着,拉了她的手就走。
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了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这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
这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的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她这话,酒
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慢说出将人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她登基坐殿,成佛升天,她也不换。她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捺,说声:“跟了你大师父去罢。”把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
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全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思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御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她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她说她的来历。只见她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曾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这正是: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且看下回。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一双人偏寻根究底
这回书应该先要有个交代。读者!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呕得肝火往顶门上喷。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她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和他费无限的唇舌。要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她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她细想去,还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她作的,还是谁派她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得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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