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6/41)-清-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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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 6/41 部分)

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她作主。”
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吗,只是俺们拿什么赔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估量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父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可是倒踏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
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什么推辞罢!”
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
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脸红;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厮混了半日,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这少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宜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这一个作英主,那一个作贤相,丑又何妨。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得到个‘丑’字,不为此。”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道,‘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
象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什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得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
事。”十三妹笑道:“你不曾定亲,问着你,你那也非也,这也非也。尽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
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风冲雨,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这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了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功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不等禀明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呢?姑娘,这事断断不可。”
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倒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象你这样固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个不允的理,你可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
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答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
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着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终不敢背了父命,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十三妹听了,登时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这等决裂的话!很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见,你倒未必和讲他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什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事,我也不妨和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便不答话,一伸手往桌子上拿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到底是可呢,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她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至于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责任担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和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她一冲的性儿,恼羞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路上,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着黄金辎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无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得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
是一个孤男,一个幼女,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佳偶,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她们合成这段美满良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她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过半生安饱;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就“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又因她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看世间的女孩子,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惜惺惺的意见。所以为她作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少年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读者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作者胡诌硬话。话休絮烦。
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上来,哎呀一声,双手握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头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劝,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她父母着急,你道她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她私下盘问的时候,她早巳猜透十三妹要把她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重,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推辞,她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事怎样个收束,
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即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什么事,成一回什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先,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厢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件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未可知。想罢,她也顾不得哪叫避嫌,哪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拿刀的这只右手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
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能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能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做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他算计,此对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有第二句话可商量。如今事情闹到这么田地,依我说,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婚姻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散,住则异室,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耙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连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铜牌字号,那时我便长
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
姐姐此时,何必和他惹这闲气?”
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在那里为难起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喂,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周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什么扭捏的去处。
那时安公子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生气了。我方才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佳偶,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母如果准行,部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愿受着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叫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她说为我守贞,我便为她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
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之诚,不觉变嗔为喜,方才把她眼皮儿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和我闹的是什么假惺惺儿呢?”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太费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吓煞了。如今可好咧!”姑娘说:“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
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这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你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月圆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光,你二人在门处对天一拜,完成大礼。”为此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座,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个半日,也该姑爷歇歇儿了。”
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后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闰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得无可不可说:“等我泡壶热茶来。大家喝罢!”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泡茶去了。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得也不知该说哪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乱转。
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她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和她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她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
一句话把个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
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落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是磕了五个啊,还是磕了六个。十三妹也裣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将张金凤拉到身边坐下,笑了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点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激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泡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搬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了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所有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什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
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一步从台阶儿下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一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很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和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百两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因。十三妹略略数了一数,通共也有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她母女,然后招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利,你把这一千两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两金子。”
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
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怎么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得不够呀!
还给她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用?”十三妹道:“方才留下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了。即或不够,左右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车儿,想来就是她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它收拾妥当,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么?”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藏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尤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没关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它,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边闲着作甚么?”
说着,一同去了。这时候,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那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有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张老道:“这样是很好。我可招呼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
十三妹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石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鞋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她便在那正中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二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看,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一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阉梨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得安公子咂嘴摇头,拍腿打掌呵呵大笑,说:“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特;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着如此一段珠玑锦锈;这等书法,也写得这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什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它。”安公子接着摇头:“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
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插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和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让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什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咱们在外边略等。”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重新把门关好,然后她才就地托的一纵,蹿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带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荏平县的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起,绕向东门关厢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和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丛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个牲口如飞而去。安公子同张老随后带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巳远远望着一带柳树林子,赶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说:“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咱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
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芒牛山、痴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要讲到那个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人,也不过没事儿的时候,仗个胆子儿
罢;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你妹夫。”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它一路背在身上,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觑。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予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的性命当儿戏?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芒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了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芒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和他动手;张老太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你妹夫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和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了客人经过,有无金钱,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得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带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余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弓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说我的话,和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了,牲口也够使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们太爷的公事
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那两个人,便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等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你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和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找他把这弓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是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这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
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我话说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
大家热喇喇的听了“作别”二字,想到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那张金凤更哭得硬咽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走
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啊哟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道:“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胀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十三妹说:“到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几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遗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十三妹道:“我只道什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大惊小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我祖父临终交付父亲,我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你要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是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
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什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现在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
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是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探听探听那庙里和地方上的动静;如今我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里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
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豫。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好在心坎儿下,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踏镫扳鞍,飞身上去,助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驰,不见踪迹。这正是:神龙破壁腾空去,妖娆云中没处寻。
至于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十一回
胡县官糊涂销巨案安公子安稳上长淮
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的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河南大路而去。这且不提。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
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这个凶僧赤面虎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藉此劫夺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保地保,也住得甚远,因此庙里尽管闹得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也不得知道。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荏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荏平地方,人都叫他糊太爷。这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一
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
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回来。那地保规矩,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
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回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落座罢!”
便飞跑的赶到庙前。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乱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院子里,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拴着四头骡子,饿得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子吗?”连忙把这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上,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儿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
手是谁?”众人一齐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撞哇。”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
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
当下乱了一阵,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吓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吓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为什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壮着胆子,闯将进去,屋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
再说这位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字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他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和他摇手。
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堂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什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
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律上杀死一家之人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命,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的前程,如何保住?”县官道:“呸!
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
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说:“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阇梨重重都犯’。
这分明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八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锄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觅我时,和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
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骂,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近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么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呢?那个时候,怎么结这个案?所以书办以为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什么透鲜的主意没有?”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头陀,那一个就是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头陀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
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竟,用棍将头陀额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余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消,还有什么不愿意?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了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赔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是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班头儿一句。”
说着,把那班头叫来。
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铲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该头份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袖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驴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
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那座能仁寺募化成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读者,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通!
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安公子道:“姑爷,咱们今儿走半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中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她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她说的那等中用。
倘然两件事都无着实,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和他说话,便答道:“正是如此。”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她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姑娘,咱们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甚事呀!”张姑娘道:“你老人家知道呀,不要尽只呕人来了。”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甚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早给你拿进来咧!”她女儿急了道:“哟!谁倒是只要撒溺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钮攀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塌在身上,叫人怎么受呢?”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钮攀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什么呀?”张姑娘道:“没什么了,你老人家可
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说:“我换上了钮攀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她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晒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去。张金凤见她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攀子,一个个的钉好了。她母女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读者,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
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一个根儿里不耐烦,你叫她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儿臊得惯的大不相同。
张老一心记挂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芒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话。那天才交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并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得说不出话来。”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它怎的!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她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豫误事,待要和他说话,只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说道:“爹
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她昨日不救我们,有什么使不得?救了我们,她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什么使不得?她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话可信,我们断不可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
张老便算清了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远远的早望见那座芒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头支响箭一直射到半空里去。读者说:“这强盗这支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要使一支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这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射帽子呢?读者!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了高的,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儿的理?自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了望的,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发一支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既作绿林大盗,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支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什么叫作响马呢?”
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唿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牲口拢住,鞭子往后一掖,抄着手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
这个样儿,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和十三妹那等的雷电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
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拍,驮上前去。
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把兵器掣在手里,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镖的,答道:“喂,行家莫说力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所为的要和你借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我费了万苦干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孙。”但是列位既出宝山,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那为首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也值文诌诌的这些话。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
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反复一看,口中大叫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
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
安公子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它,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什么交代?”安公子道:“同她分手的时节,她道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芒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
所喜列位都是些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她还说请列位看她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趟罢。”二人领命,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姓名。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骥’字。”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老太爷,官讳叫作学海,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老爷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安公子是宦门,你我是绿林,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误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好作罢。
说话间,上山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
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趟,可莫当儿戏,本来要守十
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过水叠桥,甚至守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界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蛟韩七三个人,凭这张弹弓,巴结了些微小事,不足挂齿。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回山。”说着,打声唿哨,先回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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