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5/41)-清-文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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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 5/41 部分)

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她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她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读者要说是重絮,故此她未曾开口,先向
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甚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和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她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今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且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说:“不曾睡。”
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有话和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
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不下了炕来呢?”听他答道:“一身的钮扣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卜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我的么?难道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呼吸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象他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道:“这又是个甚么缘故呢?”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此时把个姑娘呕得冒火,和他嚷道:
“你怎么不下来,你到底说呀!凭它甚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
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得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刷干,拉起衬衣裳的短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
读者!现在且慢讲那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和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的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全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她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好姿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意性。她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安公子跪在地下,把她羞得面起红云,抽身往里间就走。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便把她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
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很好,免得我重叙。”
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两位老人家,可是一介
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安公子此时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真同天人一样。假使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机伶儿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个安。张老慌忙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
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廊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的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壶,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说道:“还要怎么没来由!”
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她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贱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现在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
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地方儿。”安公子听了说:“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成?”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那姑娘也不和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
张金凤说:“既这样,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是凡那下坡走马、顺风驶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
方才我安骐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思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姑娘是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西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下名姓,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思,再容图报。”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有。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
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耍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思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是部《平妖传》的
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这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金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
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机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只见她不容再问,便长叹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做过朝廷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原来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说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轰轰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她紫诰金封,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和强盗撤对儿的么?”那张老道:“甚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
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闽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
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
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事机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一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这家英雄现年八十余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逼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丧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了一口大气来。
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盛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
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绣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钮扣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
这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怎有个没主儿的银钳?”姑娘道:“你是个纨绔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这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
庄农人家,耕种耙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明了,就叫那女强盗了。”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红线女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
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一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
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见我性情和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的刀剑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是拿得起来,只这刀法、枪法、弹弓、射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苟遇着歹人,或者异物怪事,它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黎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这个头陀,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
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这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
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去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帐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这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
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巴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它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万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你姑娘一片侠肠,埋没得暖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
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夫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叨感激的这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
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
人和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头这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叮咛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
安公子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耍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砍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得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要不信,给你个凭据看看。”
说着,向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送给公子。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呀!”十三妹说:“少爷,你别呕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座。
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和我是亲是故,我和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又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拿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这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
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她一百年,她也未必来的;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能够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趟,要把事替你布置得周全安妥,好叫你赶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采,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和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我一听,事情不好了,这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他是赚你上黑风岗去。这等一去,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
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
头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和一个草帽子,丢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条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踪迹儿来,跟前一片荒草,倒象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这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得不到些情形,只顾着牲口的脚踪,找下回来,见这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巳晓得。我想了这事,尤其不妙呀,便算你幸而不曾遭这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
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呼叫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这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我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后出来纵上房去。”
读者!我们打个岔,你们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她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她进庙里,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再讲那十三妹,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背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和你公子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
我原无心要他们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们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使这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千两
银子而来了罢。”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
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说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找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呢?你倒说说,我倒听听。”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招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截了当的告诉了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我这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
假使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加些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和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么?”安公子听了,拍腿点头笑道:“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道:“这倒不敢当此大礼。”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笑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你姑娘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儿,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子又是个女孩儿家,你那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呢?”
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么!”
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说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
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骡夫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巳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巳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这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更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这不是一桩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
我虽然句句藏头露尾,被你们层层的寻根究底,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将军不下马’,你我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挎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这正是: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至于这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哪里去?下回书再行交代。
第九回
怜同病解橐赠黄金识良缘横刀联佳偶
这回书紧接上回,讲的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以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
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又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得说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她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她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哟!”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
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已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手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她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座。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罢了!
你们两个枉有那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
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呢?就便你们等到天明,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炕上那个黄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我的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砾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肯丢下它不成?”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咱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读书的藉此休养目力。你们听听,有理无理?”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读书的也都说有理。
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着,他才想起。连忙爬起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正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
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去走一趟,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囊,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义气,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可用得他的。所以听见我说‘借’字,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
我说:‘不要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两银子,通共也不过二百来金,不怕带不了去;但是东西狼哐,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还是本地用,远地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两光景了。”说着,解开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得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观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蹬的怪爱人儿哪!阿弥陀佛!”
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十三妹姐姐,余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她
这番深情厚意,婉转成全,又是欢欣,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她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面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泉涌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当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且也住悲啼,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花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老人家的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担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好领受收好。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议;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
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关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挂误。我告诉你们,这三件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凡人,这口气再人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说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抵得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错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岂有个不信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撞见,闹饥荒。鬼可怕他怎的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哪!”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二气言,则至而圣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十三妹也没功夫和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是‘赴汤滔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
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安公子听了,皱着眉,咧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
可作什么事儿呢?”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几却也来不得的呢!”
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方么?”那老婆儿问道:“到底作什么呀?”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但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路,我还赶得来,就再有这等的二三十和尚,我也送得了。不过我从今早饭后到此时,水火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
但是这早晚那里摸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消夜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情好。”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儿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锅子,那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砂锅里的饭,因坐住汤罐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桌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
张老儿道:“公子,小心着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安公子看看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走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什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十三妹道:“我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道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
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炕上坐下。方才慢慢的问她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却紧皱双眉,一句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
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退,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她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耍撒尿哇?”张金凤听了这话,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哪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溺到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
还这么凿四方眼儿,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哪里给你找马桶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至口东里间,替她四处一找,一时也拢不出个撒溺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上儿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那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她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褪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沿,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一时完事,因问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要撒一泡了。”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溺,不差什么就装满了,她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张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她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啦啦锵啷啷的撒将起来。
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她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几,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它作什么呀?给它放在盆架儿上罢!”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作者为何这等唐突她起来。读者,须知这也并非唐突。一则这位姑娘生性豪
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子女,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什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溺,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风火事儿,斯文不来”。
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什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呕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
我听见说你们居乡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
十三妹道:“哎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常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妹你起?”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十三妹站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几说:“不许害羞,说罢!”张金凤悄声道:“姐姐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什么样的心绪,妹子是什么样的时运,况这路途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什么人家儿,什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方才你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罢!”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她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坐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她个牙白
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
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象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倒把个十三妹呕得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
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什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张姑娘那里肯伸出手来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的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那‘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
单把个‘不’字抹去了,这分明是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
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的十分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读者!你道这是什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她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正,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虽然如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
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发乎情,虽是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个‘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她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她也是个女孩儿。俗话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人物,她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她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是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放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
莫非她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她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说不定;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她这番美意,更得体贴她这片苦心,才报得过她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
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溺,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这里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她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饿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
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什么意思?”读者,这一句话,要问一村姑蠢妇,那自然一世也莫明其妙。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她那聪明,正和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已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慢说眼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两字,今生与我无分。”
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呼!呼!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她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箸,分作二三趟,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撤溺整理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刚才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得又是含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丝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一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
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了两盘子放好。
他老两口子,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残云,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方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我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
你老人家倒是泡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泡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嗽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方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座已毕。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和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还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得出口呀!”说毕,也不和他再谈,回头向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三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思的,她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
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什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
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答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个说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得去么!”把个安公子问得诺诺连声,不敢回答。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座,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须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座,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得无地自容,坐又不安,走又不能,只听她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什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说:“姑娘,这是哪里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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