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案》(5/31)-明-安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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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包公案》第 5/31 部分)

心下忖道:适才见那施主相貌,目睚下现有一道死炁,当有大灾。彼如此好心,我今岂得不说与他知。”即回步入见天秀道:“贫僧颇晓麻衣之木,视君之貌,今年当有大厄,慎防不出,庶或可免。”再三叮咛而别。天秀入后舍见张氏道:“化缘僧人没话说得,相我今年有大厄,可笑可笑。”张氏道:“化缘僧人多有见识,正要谨慎。”时值花朝,天秀正邀妻子向后花园游赏,有一家人姓董,是个浪子,那日正与使女春香在花亭上戏耍,天秀遇见,将二人痛责一顿,董仆切恨在心。
才过一月,有一表兄黄美,在东京为通判,有书来请天秀。天秀接得书人对张氏道:“我今欲去。”张氏答道:“日前僧人说君有厄,不可出门,且儿子又年幼,不去为是。”天秀不听,吩咐董家人收拾行李,次日辞妻,吩咐照管门户而别。天秀与董家人并琴童行了数日旱路到河口,是一派水程。
天秀讨了船只,将晚,船泊陕湾。那两个艄子一姓陈一姓翁,,皆是不善之徒。董家人深恨日前被责,怀恨在心,是夜密与二艄子商议道:“我官人箱中有白银百两,行装衣赀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此货物将来均分。”陈、翁二艄笑道:“汝虽不言,吾有此意久矣。”是夜,天秀与琴童在前舱睡,董家人在后舱睡,将近三更,董家人叫声:“有贼。”天秀梦中惊觉,便探头出船外来看,被陈艄一刀就推在河里;琴童正要走时,被翁艄一棍打落水中。三人打开箱子,取出银子均分。陈、翁二艄依前撑回船去,董家人将财物走上苏州去了。当下琴童被打昏迷,幸得不死,洑水上得岸来,大哭连声。
天色渐明,忽上流头有一渔舟下来,听得岸边上有人啼哭,撑舟过来看时,却是十七、八岁的小童,满身是水,问其来由,琴童哭告被劫之事,渔翁带他下船,撑回家中,取衣服与他换了。乃问道:“汝还是要回去,还是在此间同我过活?”琴童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去得?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从容为你访问劫贼是谁,再作理会。”琴童拜谢不题。
再说当夜那天秀尸首流在芦苇港里,隔岸便是清河县,城西门有一慈惠寺。正是三月十五,会作斋事和尚都在港口放水灯,见一尸首,鲜血满面,下身衣服尚在。僧人道:“此必是遭劫客商,抛尸河里,流停在此。”内中有一老僧道:“我等当发慈悲心,将此尸埋于岸上,亦是一场善事。”众僧依其言,捞起尸首埋讫,放了水灯回去。是时包公因往濠州赈济,事毕转东京,经清河县过。正行之际,忽马前一阵旋风起处,哀号不已。包公疑怪,即差张龙随此风下落,张龙领命随旋风而来,至岸中乃息,张龙回复,包公遂留止清河县。包公次日委本县官带公牌前往根勘,掘开视之,见一死尸,宛然颈上伤一刀痕。周知县检视明白,问:“前面是哪里?”公人回道:“是慈惠寺。”知县令拘僧行问之,皆言:“日前因放水灯,见一死尸流停在港内,故收埋之,不知为何而死。”知县道:“分明是汝众人谋死,尚有何说?”
因此令将这一起僧人监于狱中,回覆包公。包公再取出根勘,各称冤枉,不肯招认。包公自思:既是僧人谋杀人,其尸必丢于河中,岂肯自埋于岸上?事有可疑。因令散监众僧,将有二十余日,尚不能明。
时四月尽间,荷花盛开,本处仕女有游船之乐。忽一日琴童与渔翁正出河口卖鱼,正遇着陈、翁二艄在船上赏花饮酒,特来买鱼。琴童认得是谋死他主人的,密与渔翁说知,渔翁道:“汝主人之冤雪矣。今包大人在清河县断一狱事未决,留止在此,汝宜即往投告。”琴童连忙上岸,迳到清河县公厅中,见包公哭告主人被船艄谋死情由,现今贼人在船上饮酒。包公遂差公牌李、黄二人,随琴童来河口,将陈、翁二艄捉到公厅。包公令琴童去认死尸,回报哭诉:“正是主人,彼此二贼谋杀。”包公吩咐重刑拷问。陈、翁二艄见琴童在证,疑是鬼使神差,一款招认明白,便用长枷监于狱中,放回众僧。次日,包公取出贼人,追取原劫银两,押赴市曹斩首讫。当下只未捉得董家人。包公令琴童给领银两,用棺盛了尸首,带丧回乡埋葬。琴童谢了渔翁,带丧转扬州不题。后来天秀之子蒋士卿读书登第,官至中书舍人。董仆得财成巨商,后来在扬子江被盗杀死。天理昭彰,分毫不爽。
三十九江盐侩责仆屈万安红衫妇污衣挞周富
话说江州在城有两个盐侩,皆惯通客商,延接往来之客。一姓鲍名顺,一姓江名玉,二人虽是交契,江多诈而鲍敦厚,鲍侩得盐商抬举,置成大家,娶城东黄亿女为妻,生一子名鲍成,专好游猎,父母禁之不得。一日鲍成领家童万安出去打猎,见潘长者园内树上一黄莺,鲍成放一弹,打落园中。时潘长者众女孙在花园游戏,鲍成着万安入花园拾那黄莺,万安见园中有人,不敢入去。成道:“汝如何不捡黄莺还我?”万安道:“园中一群女子,如何敢闯进去,待女回转,然后好取。”鲍成遂坐亭子上歇下。及到午边,女子回转去后,万安越墙入去寻那黄莺不见,出来说知,没有黄莺儿,莫非是那一起女子捡得去了。鲍成大怒,劈面打去,万安鼻上受了一拳,打得鲜血迸流。大骂一顿,万安不敢做声,随他回去,亦不对主人说知。黄氏见家童鼻下血痕,问道:“今日令汝与主人上庄去也未曾?”万安不应,黄氏再三问故,万安只得将打猎之事说了一遍。黄氏怒道:“人家养子要读诗书,久后方与父母争气;有此不肖,专好游荡闲走,却又打伤家人。”即将猎犬打死,使用器物尽行毁坏,逐于庄所,不令回家。鲍成深恨万安,常要生个恶事捏他,只是没有机会处,忍在心头不题。
却说江侩虽亦通盐商,本利折耗,做不成家。因见鲍侩富豪,思量要图他金银。一日,忽生一计,前到鲍家叫声:“鲍兄在家否?”适鲍在外归来,入见江某,不胜之喜,便令黄氏备酒待之,江、鲍对饮。二人席上正说及经纪间事,江某大笑:“有一场大利息,小弟要去,怎奈缺少银两,特来与兄商议。”鲍问:“甚事?”江答以苏州巨商有绞锦百箱,不遇价,愿贱售回去,此行得百金本,可收其货,待价而沽,利息何啻百倍。”鲍是个爱财的人,欢然许他同去,约以来日在江口相会,江饮罢辞去。鲍以其事与黄氏说知,黄氏甚是不乐,鲍某意坚难阻,即收拾百金,吩咐万安挑行李后来。次日侵早,携金出门,将到江口,天色微明。江某与仆周富并其侄二人,备酒先在渡上等候,见鲍来即引上渡。江道:“日未出,雾气弥江,且与兄饮几杯开渡。”鲍依言不辞,一连饮了十数杯早酒,颇觉醉意。江某务劝多饮,鲍言:“早酒不消许多。”江怨道:“好意待兄,何以推故?”即袖中取出秤锤击之,正中鲍顶,昏倒在渡。二侄迳进缚杀之,取其金,投尸入江回来。
比及万安挑行李到江口,不见主人,等到日午问人,皆道未来。万安只得回去见黄氏道:“主人未知从哪条路去,已赶他不遇而回。”黄氏自觉不快,过了三、四日,忽报江某已转,黄氏即着人问之,江某道:“那日等候鲍兄来,等了半日不见来,我自己开船而去。”黄氏听了惊慌,每日令人四下寻访,并无消息。鲍成在庄上闻知,忖道:“此必万安谋死,故挑行李回来瞒过,即具状告于王知州,拘得万安到衙根问,万安苦不肯招,鲍成立地禀复,说是积年刁仆,是他谋死无疑。王知州信之,用严刑拷问,万安苦不过,只得认了谋杀情由,长枷监入狱中,结案已成,是冬,仁宗命包公审决天下死罪,万安亦解东京听审,问及万安案卷,万安悲泣不止,告以前情。包公忖道:白日谋杀人,岂无见知者?若劫主人之财,则当远逃,怎肯自回?便令开了长枷,散监狱中。密遣公牌李吉吩咐:前到江州鲍家访查此事,若有人问万安如何,只说已典刑了。李吉去了。
且说江某得鲍金,遂致大富,及闻万安抵命,心常恍惚,惟恐发露。忽夜梦一神人告道:“你得鲍金致富,屈他仆抵命,久后有穿红衫妇人发露此事,你宜谨慎。”江梦中惊醒,密记心下。一月余,果有穿红衫妇人,遣钞五百贯来问江买盐。江明白在心,迎接妇人到家,厚礼待之。妇人道:“与君未相识,何蒙重敬?”江答道:“难得娘子下顾,有失款迎,若要盐便取好的送去,何用钱买。”妇人道:“妾夫在江口贩鱼,特来求君盐腌藏,若不受价,妾当别买。”江只得从命,加倍与盐。妇人正待辞行,值仆周富捧一盆秽水过来,滴污妇人红衣。妇人甚怒,江赔小心道:“小仆失手,万乞赦宥,情愿偿衣资钱。”妇人犹怀恨而去。江怒将仆缚之,挞二日才放。周富痛恨在心,迳来鲍家,见黄氏报说某日谋杀鲍顺的事。黄氏大恨,正思议欲去首告,适李吉入见黄氏,称说自东京来,缺少路费,冒进尊府,乞觅盘缠。黄氏便问:“你自东京来可闻得万安狱事否?”李吉道:“已处决了。”
黄氏听了,悲咽不止。李吉问其故,黄氏道:“今谋杀我夫者已明白,误将此人抵命了。”李吉不隐,乃直告包公差人访查之缘由,黄氏取过花银十两,令公人带周富连夜赴东京来首告前情。包公审实明白,随遣公牌到江州,拘江玉一干人到衙根勘,江不能抵瞒,——招认,用长枷监于狱中,定了案卷,问江某叔侄三人抵命,放了万安;追还百金,给一半赏周富回去,鲍顺之冤始雪。
四十丁千万谋财焚尸骨乌盆子含冤赴公堂
话说包公为定州守日,有李浩者,扬州人,家私巨万,前来定州买卖,去城十余里,饮酒醉甚,不能行走,倒在路中睡去。至黄昏,有丁千、丁万,见李浩身畔资财,乘醉扛去僻处,夺其财物有百两黄金,二人平分之,归家藏下。二人又相议道:“此人酒醒不见了财物,必去定州告状,不如将他打死,以绝其根。”即将李浩打死,扛拾尸首入窑门,将火烧化。夜后,取出灰骨来捣碎,和为泥土,烧得瓦盆出来。
后定州有一王老,买得这乌盆子将盛尿用之。忽一夜起来小解,不觉盆子叫屈道:“我是扬州客人,你如何向我口中小便?”王老大惊,遂点起灯来问道:“这盆子,你若果是冤枉,请分明说来,我与你伸雪。”乌盆遂答道:“我是扬州人姓李名浩,因去定州买卖,醉倒路途,被贼人丁千、丁万夺了黄金百两,并了性命,烧成骨灰,和为泥土,做成这盆子。有此冤枉,望将我去见包太守。”王老听罢悚然,过了一夜。次日,遂将这盆子去府衙首告。包公问其备细,王老将夜来瓦盆所言诉说一遍,包公随唤手下将瓦盆拾进阶下问之,瓦盆全不答应。包公怒道:“这老儿将此事诬惑官府。”责令出去。王老被责,将瓦盆带回家下,怨恨不已。
夜来盆子又叫道:“老者休闷,今日见包公,为无掩盖,这冤枉难诉。
愿以衣裳借我,再去见包太守,待我一一阵诉,决无异说。”王老惊异。不得已,次日又以衣裳掩盖瓦盆,去见包太守说知其情。包公亦勉强问之,盆子诉告前事冤屈。包公大骇,便差公牌唤丁千、丁万。良久,公差押二人到,包公细问杀李浩因由,二人诉无此事,不肯招认。包公令收入监中根勘,竟不肯服。包公遂差人唤二人妻来根问之,二人之妻亦不肯招。包公道:“你二人之夫将李洁谋杀了,夺去黄金百两,将他烧骨为灰,和泥作盆。黄金是你收藏了,你夫分明认着,你还抵赖什么?”其妻惊恐,遂告包公道:“是有金百两,埋在墙中。”包公既差人押其妻子回家,果于墙中得之,带见包公。包公令取出丁千、丁万问道:“你妻子却取得黄金百两在此,分明是你二人谋死李浩,怎不招认?”二人面面相视,只得招认了。包公断二人谋财害命,俱合死罪,斩讫;王老告首得实,官给赏银二十两;将瓦盆并原劫之金,着令李浩亲族领回葬之。大是奇异。
四十一贤嫂娘有言不便说小牙簪插地喻情理
却说包公任南直隶巡按时,池州有一老者,年登八旬,姓周名德,性极风骚,心甚狡伪。因见族房寡妇罗氏,貌赛羞花,周德意欲图奸,日日来往彼家,窥调稔熟。罗氏年方少艾,被德牵动。适一日,彼此交言偷情,相约深夜来会。是夜罗氏见德来至,遂引就榻,共效鸳鸯,倏尔年余,亲邻皆知。
罗氏夫主亲弟周宗海屡次微谏不止,只得具告于包公。包公看状,暗自忖度:八旬老子气衰力倦,岂有奸情?遂差张龙先拿周德到厅鞠拷。德泣道:“衰老就死,惟恐不瞻,岂敢乱伦犯奸,乞老爷详情。”包公愈疑,将德收监后,差黄胜拘罗氏到厅勘究,罗氏哭道:“妾寡居,半步不出,况与周德有尊卑内外之分,并不敢交谈,岂有通奸情由?老爷详情。”这二人言诉如一,甘心受刑,不肯招认。包公闷闷不已,退入后堂,茶饭不食。其嫂汪氏问及叔何故不食?包公应道:“小叔今遇这场词讼,难以分剖,故此纳闷忘食。”
汪氏欲言不便,即将牙簪插地,谕叔知之。包公即悟,随升堂差人去狱中取出周德、罗氏来回,唤左右将此二人捆打,大喝道:“老贼无知,败丧纲常,死有余辜。”又指罗氏大骂:“泼妇淫乱,分明与德通奸,还要瞒我?”包公急令拿拶棍二副,把周德、罗氏拶起,各棒二百。那二人受刑不过,只得将通奸情由,从实供招,包公将周德、罗氏二人各杖一百,赶周德回家。牌唤周宗海到,押罗氏别嫁,周宗海领罗氏去讫。伦法肃然。
四十二王三郎殒妻捉念六真凶犯现身凭绣履
话说离开封府四十五甲,地名近江,隔江有姓王名三郎者,家颇富,惯走江湖,娶妻朱娟,貌美而贤,夫妻相敬如宾。一日,王三郎欲整行货出商于外,朱氏劝夫勿行,三郎依其言,遂不思远出,只在本地近处做些营生。
时对门有姓李名宾者,先为府吏,后因事革役,性最刁毒,好色贪淫,因见朱氏有貌,欲与相通不能。忽一日,侵早见三郎出门去了,李宾装扮齐整,迳入三郎舍里,叫声:“王兄在家否?”此时朱氏初起,听得有人叫,问道:“是谁叫三郎?早已上庄去了。”李宾直入内里见朱氏道:“我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即回么?”朱氏因见李宾往日邻居不疑,乃道:“彼有事未决,日晚方回。”李宾见朱氏云鬓半偏,启露朱唇,不觉欲心火动,用手扯住朱氏道:“尊嫂且同坐,我有一事告禀,待王兄回时,烦转达知。”朱氏见李宾有不良之意,劈面叱之道:“汝为堂堂六尺之躯,不分内外,白昼来人家调戏人妻,真畜类不如。”言罢入内去了。李宾羞脸难藏而出,回家自思:“倘或三郎回来,彼妻以其事说知,岂不深致仇恨?莫若杀之以泄此忿。”
即持利刃复来三郎家,正见朱氏倚栏若有所思之意,宾向前怒道:“认得李某么?”朱氏转头见是李宾,大骂道:“奸贼缘何还不去?”李宾抽出利刃,望朱氏咽喉刺入,即时倒地,鲜血迸流,可怜红粉佳人,化作一场春梦,李宾脱取朱氏绣履走出门外,并刀埋于近江亭子边不题。
再说朱氏有族弟念六,惯走江湖,适值船泊江口,欲上岸探望朱氏一面,天晚行入其家,叫声无人答应,待至房中,转过栏杆边,寂无人声。念六随复登舟,觉其脚下履湿,便脱下置火上焙干。其夜,王三郎回家,唤朱氏不应,及进厨下点起灯照时,房中又未曾落锁,三郎疑惑,持灯行过栏杆边,见杀死一人倒在地下,血流满地,细观之,乃其妻也。三郎抱起看时,咽喉下伤了一刀。大哭道:“是谁谋杀吾妻?”次日,邻里闻知来看,果是被人所杀,不知何故。邻人道:“门外有一条血迹,可随此血迹去寻究之,便知贼人所在。”三郎然其言,集众邻里十数人,寻其脚迹而去,那脚迹直至念六船中而止。三郎上船捉住念六骂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死吾妻?”
念六大惊,不知所为何事,被三郎捆到家,乱打一顿,解送开封府陈告。包公审问邻里、干证,皆言谋杀人,血迹委实在他船中而没。包公根勘念六情由,念六哭道:“我与三郎是亲戚,抵暮到他家,无人即回。;履上沾了血迹,实不知杀死情由。”包公疑忖道:“既念六杀人,不当取妇人履!去。
搜其船上,又无利器,此有不明之理,令将念六监入狱中。遂生一计,出榜文张挂:朱氏被人所谋,失落其履,有人捡得音,重赏官钱。过一月间并无消息。
忽一日,李宾饮于村舍,村妇有貌,与宾通奸,饮至酒后,乃对妇道:“看你有心待我,我当以一场大富赐你。”妇笑道:“自君常来我家,何曾用半文钱?有甚大富,你自取之,莫要哄我。”李宾道:“说与你知,若得赏钱,那时再来你家饮酒,岂不奉承着我。”妇问其故,李宾道:“那日王三郎妻被人杀死,陈告于开封府,将朱念六监狱偿命,至今未决,包大尹榜文张挂,如若有人捡得被杀妇人的履来报,重赏官钱。我正知其绣履下落,今说你知,可令你丈大将上领赏。”妇道:“履在何处你怎知之?”李宾道:“日前我到江口,见近江边亭子旁似乎有物,视之却是妇人之履并刀一把,用泥俺之。想必是被谋妇人的履。”村妇不信,及宾去后,密与丈夫说知。
村民闻知,次日迳到江口亭子边,掘开新泥,果有妇人绣履一双,刀一把,忙取回家见妇。其妇大喜,所谓宾言得实,令其夫即将此物来开封府见包公。
包公问:“从何处得来?”村民直告以近江亭子边得来,埋在泥土中,包公问:“谁教汝在此寻觅?”村民不能隐,直告道:“是妻子说知。”包公自忖道:“其妇必有缘故。”乃笑对村民道:“此赏钱合该是你的。”遂令库官给出钱五十贯赏给村民。村民得钱,拜谢而去。
包公即唤公牌张、赵近前,密分付道:“你二人暗随此村民,至其家察访,若遇彼妻与人在家饮酒,即捉来见我。”公牌领命而去。
却说村民得了赏钱,欣然回家,见妻说知得赏的事。其妇不胜之喜,与夫道:“今我得此赏钱,皆是李外郎之恩,可请他来说知,取些分他,”村民然其言,即往李宾家请得他来。那妇人一见李宾,笑容满面,越发奉承,便邀入房中坐定;安排酒浆相待,三人共席而饮。那妇道:“多得外郎指教,已得赏钱,当共分之。”李宾笑道:“留在汝家做酒,余者当歇钱。”那妇大笑起来。两个公人直抢进房中,将李宾并村妇捉了,解衙内禀知妇人酒间与李宾所言之事。包公便问妇人:“你何以知得被杀妇人埋履所在?”妇人惊惧,直告以李宾所教,包公审问李宾,宾初则还不肯招认,后被重刑拷打,只得供出谋杀朱氏真情。于是再勘村妇李宾因何来汝家之故,村妇难抵,亦招出往来通奸情由。包公叠成文卷,问李宾处决;配村妇于远方。念六之冤方释,闻者无不快心。
四十三高尚静许愿失银两叶街坊还银无芥蒂
话说河南开封府新郑县,有一人姓高名尚静者,家有田园数顷,男女耕织为业,年近四旬,好学不倦。然为人不善修饰,言行举止异常,衣虽垢弊不浣,食虽粗粝不择,于人不欺,于物不取,不戚戚形无益之愁,不扬扬动有心之喜。或时以诗书骋怀,或时以琴樽取乐。赏四时之佳景,玩江山之秀丽,流连花月,玩弄风光。或时以诗酒为乐,冬夏述作,春秋游赏。谓其妻曰:“人生世间,如白驹过隙,一去难再;若不及时为乐,吾恐白发易生,老景将至。”言罢即令其妻取酒消遣。正饮间,忽有新郑县官差人至家催秤粮差之事,尚静乃收拾家下白银,到市铺内煎销,得银四两,藏入袖内,自思:往年粮差俱系里长收纳完官,今次包公行牌,各要亲手赴秤。今观包公为官清正,宛若神明,心怀肃畏,遂带前银另买牲酒香仪之类,迳赴城隍庙中许下良愿,候在秤完之日即来赛还。祈祷已毕,将牲酒之类在庙中散福,不觉贪饮几杯,出庙之时,前银已落庙中。不防街坊有一人姓叶名孔者,先在铺中见尚静煎销银两在身,往庙许愿,即起不良之意,跟尾在尚静身后,悄悄入庙,躲在城隍宝座下,见尚静拜辞神出,即拾其银回讫。尚静回家,方觉失了前银,再往庙中寻时,已不见踪影。无可奈何,只得具状迳到包公台前告理。包公看了状词道:“汝这银两在庙中失去,又不知是何人拾得,难以判断。”遂不准其状,将尚静发落出外。尚静叫屈连天,两眼垂泪而去。
包公因这件事自思:某为民牧,自当与民分忧。心中自觉不安,乃具疏文一道,敬诣城隍庙行香,将疏文焚于炉内,祷祝出庙回衙,令左右点起灯烛,将几案焚香放在东边,包公向东端坐祷祝,坐以待旦,如此者三夜。是夜三更,忽然狂风大起,移时间风吹一物直到阶下,包公令左右抬起观看,乃是一叶,叶中被虫蛀了一孔。包公看了已知其意,方才吩咐左右各去歇宿。
次日,包公唤张龙、赵虎吩咐道:“汝可即去府县前后呼唤叶孔名字,若有人应肯,即唤他来见我。”张、赵二人领命出衙,遍往市街,叫喊半日,东街有一人应声而出道:“吾乃叶孔是也,不知尊兄有何见谕?”张、赵二人道:“包公有唤。”遂拘其人入衙跪下。包公道:“数日前有新郑县高尚静在城隍庙里失落去白银四两,其银大小有三片,他在我这里告你,吾亦知道是你拾得,又不是去偷他的,缘何不把去还他?”叶孔见包公判断通神,说得真了,只得拜服招认道:“小人在庙中焚香,因抬得此银,至今尚未使用。既蒙相公神见,小人不敢隐瞒。”包公审了口词,即令左右押叶孔回家取银,复令再唤高尚静到台,将银看认,果然丝毫不差。包公乃对高尚静道:“汝落了银子,系是叶孔拾得,我今与你追还,汝可把三两五钱秤粮完官,更有五钱可分与叶孔以作酬劳之资。自后相见,不许两相芥蒂。”二人拜谢出府。高尚静乃将些散碎银两备办牲物并香烛纸锭,迳往城隍庙还愿,深感包公之德。
四十四石哑子献棒为家产胞兄长辩白翻供词
话说包公坐厅,有公吏刘厚前来复称:“门外有石哑子手持大棒来献。”
包公令他入来,亲自问之,略不能应对。诸吏遂复包公道:“这厮每遇官府上任,几度来献此棒,任官责打。爷台休要问他。”包公听罢思忖:这哑子必有冤枉的事,故忍吃此刑,特来献棒。不然,怎肯屡屡无罪吃棒?遂心生一计,将哑子用猪血遍涂在臀上,又以长枷枷于街上号令,暗差数个军人打探,若有人称屈者,引来见我。良久,街上纷然来看,有一老者嗟叹道:“此人冤屈,今日反受此苦。”军人听得,便引老人至厅前见包公,包公详问因由。老人道:“此人是村南石哑子,伊兄石全,家财巨万,此人自小来原不能言,被兄赶出,应有家财,并无分与他。每年告官,不能伸冤,今日又彼杖责,小老因此感叹。”包公闻其言,即差人去追唤石全到衙,问道:“这哑子是你同胞兄弟么?”石全答道:“他原是家中养猪的人,少年原在本家庄地居住,不是亲骨肉。”包公闻其言,遂将哑子开枷放了去,石全欢喜而回。
包公见他回去,再唤过哑子来教道:“你后若撞见石全哥哥,你去扭打他无妨。”哑子但点头而去。一日,在东街外忽遇石全来到,哑子怨忿,随即推倒石全,扯破头面,乱打一番,十分狼狈。石全受亏,不免具状投包公来告,言哑子不尊礼法,将亲兄殴打。包公遂问石全道:“哑子若果是你亲弟,他的罪过非小,断不轻恕:若是常人,只作斗殴论。”石全道:“他果是我同胞兄弟。”包公道:“这哑子既是亲兄弟,如何不将家财分与他?还是汝欺心独占。”石全无言可对。包公即差人押二人去,还将所有家财产业,各分一半。众人闻之,无不称快。
四十五愚乡邻报怨割牛舌官府令行禁寓深意
话说包公守开封府时,有姓刘名全者,住在城东小羊村,务农为业,一日,耕田回来,复后再去,但见耕牛满口带血,气喘而行。刘全详看一番,乃知牛舌为人割去。全写状告于包公道:告为杀命事:农靠耕,耕靠牛,牛无舌,耕不得,遭割去,如杀命。乞追上告。
包公看了状词,因细思之,遂问刘全:“你与邻里何人有仇?”全无言对,但告:“望相公作主。”包公以钱五百贯与他,令归家将牛宰杀,以肉分卖四邻,若取得肉钱,可将此钱添买牛耕作。刘全不敢受,包公必要与之,全受之而去。包公随即具榜张挂:倘有私宰耕牛,有人捕捉者,官给赏钱三百贯。刘全归家,遂令一屠开剥其牛,将肉分卖与邻里。其东邻有卜安者,与刘全有旧仇,扯住刘全道:“今府衙前有榜,赏钱三百贯给捕捉私宰耕牛者不误。你今敢宰杀么?”随即缚住刘全,要同去见包公,按下不题。
却说包公,是夜睡至三更得一梦,忽见一巡官带领一女子乘鞍,手持一刀,有千个口,道是丑生人,言讫不见。觉来思量,竟不得明。次日早间升厅问事,值卜安来诉刘全杀牛之事。包公思念夜来之梦,与此事恰相符合。
巡官想是卜字,女子乘鞍乃是安字,持刀割也,千个口舌也,丑生牛也。卜安与刘全必有冤仇,前日割牛舌者必此人也,故今日来诉刘全杀牛。随即将卜安入狱根勘,狱吏取出刑具,置于卜安面前道:“从实招认,免受苦楚。”
卜安惧怕,不得已乃招认,因与刘全借柴薪不肯,因致此恨,于七月十三日晚,见刘全牛在坡中吃草,遂将牛舌割了。狱吏审实,次日呈知于包公,遂将卜安依律断决,长枷号令一个月。批道:审得卜安,乃刘全之仇人也。挟仇害无知之物,心则何忍;割舌伤有用之畜,情则更恶。教宰牛而旋禁,略施巧术;分卖肉而来首,自谓中机。岂知令行禁违,情有深意。正是使心用心,反累其身。姑念乡愚,杖惩枷儆。批完,众皆服包公神见。
四十六无赖子途中骗良马识途骡饥饿逐刁棍
话说开封府南乡有一大户,姓富名仁,家蓄上等骒马一匹。一日,骑马上庄收租,到庄遂遣家人兴福骑转回家。走到中途,下马歇息。有一汉子姓黄名洪,说自南乡来,乘着瘦骡一匹,见了兴福,亦下骡儿停息,遂近前道:“大哥何来?”兴福道:“我送东人往庄上收租来。”二人遂草坐叙话,不觉良久。洪忽心生一计道:“大哥你此马倒好个膘腴。”福道:“客官识马么?”洪道:“曾贩马来。”福道:“吾东人不久用高价买得此马。”洪道:“大哥不弃,愿借一试。”兴福不疑其歹,遂与之乘。洪须臾跨上雕鞍,出马半里,并不回缰。兴福心惊,连忙追马。洪见赶来,加鞭策马如飞,望捷路便走。那一匹好马平空彼刁棍拐骗而去。兴福愕然无奈,自悔不及,只得乘着老骡转庄,报主领罪。仁大怒,将福痛责一番,命牵骡往府中径告。时包公正公座,兴福进告。包公问:“何处人氏?”福道:“小人名兴福,南乡人,富仁家奴仆,有状呈上。”
告为半路拐马事:泼遭无赖,驾言买马,骑试半里,加鞭不知去向,止留伊骑原骡相抵。马上郎不知谁氏之子,清平世岂容脱骗之奸。乞追上告。
包公问那个棍徒姓名,福道:“途遇一面,不知名姓。”包公责道:“乡民好不知事,既无对头下落,怎生来告状?”兴福哀告道:“久仰天台善断无头冤讼,小民故此申告。”包公吩咐道:“我设下一计,看你造化如何。你归家,三日后再来听计。”兴福叩头而去。包公令赵虎将骡牵入马房,三日不与草料,饿得那骡叫声嘶闹。
过了三日,只见兴福来见包公,包公令牵出那骡,唤兴福出城,张龙押后,吩咐依计而行,令牵从原路拐骗之处引上路头,放缰任走,但逢草地,二人拦挡冲咄,那骡径奔归路,不用加鞭,跟至四十里路外,有地名黄泥村,只见村里一所瓦房旁一扇茅屋,那骡遂奔其家,直入茅屋嘶叫。洪出看见自己骡回,暗喜不胜。当时张龙同兴福就于近边邻人家探访,那黄洪昂然牵着一匹骒马,竟去放在山中看养。龙随即带兴福去认,兴福见马即走向前,勒马牵过,洪正欲来夺,就被张龙一把扭住,连人带马押了,迤逦而行,往府中见包公。包公发忍道:“你这厮狼心虎胆,不晓我包某么?诳骗路上行人马匹,该当何罪?”洪事实理亏,难以抵对。包公吩咐张龙将重刑责打,枷号示众,罚其骡于官,杖七十赶出。兴福不合与之试马,亦量情责罚,当官领马回去。遂批道:审得黄洪,以无赖子见马欺心,自负于伯乐之顾;兴福以无知竖逢人托意,不思量赵氏之奸。岂知有马不借人,迳被以骡而驳去。既不及追其人,又未经识其地。幸物类之有知,借路途以相逐。罪人斯得,名法莫逃,合行重究,从公处罚,昭示后人,休学骗马。
四十七金丝鲤妖媚迷秀才郑善人虔诚动观音
话说扬州城东门有一儒家,姓刘名真,字天然,幼而聪明,乐读诗书,未结婚姻,笃志芸窗,甘守清贫。当宋仁宗皇祐三年开科取士,即备行李前往东京赴试,争奈盘缠稀少,在途中淹延日久,将到京都,科场已罢。刘真叹道:“我如此命薄,不得就试。”收拾余资,就赁开元寺僧房肄业。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正遇上元佳节,京中大放花灯。彼时离城三十里通漕运处,地名碧油潭,水深万丈,有个千年金丝鲤鱼成精,往常亦曾变成女子,迷惑客商。那夕正脱形出潭,听得城里放灯,即吐出一颗小珠,俨然是个十七、八岁丫环,手持灯笼,随之慢慢行入城来,人看见无不牵情。
将近五更,看着残灯犹未收,妖媚恐露其形,遂走入金丞相后花园内大池中隐形。元宵已过,妖鱼不思归潭。恰遇丞相有女名金线小姐,因带侍女来花园内赏花,看见东架瓦盆上一丛红白牡丹可爱,即着侍女折来观玩,倚着池阁栏杆饮酒。忽见池中有个金鲤鱼,扬须鼓口,游于水面,小姐见着,将饮残那杯酒倾在池中,被妖鱼一吞而尽。小姐笑视良久,回转香闺。妖鱼因知小姐好看牡丹,每夜喷气饰之,牡丹颜色愈鲜,引得小姐日日来折玩不已。
春光将尽,初夏又临。刘秀才在僧舍日久,囊箧萧然,知己朋友又各回归,思量没奈何,乃写下几幅草字,往城中官宦家献卖。一日,来到金丞相府前,适因丞相出探乡友回府,见刘秀才将字在手中,令取看之,连声称羡,遂带入府内,问其乡贯来因,见其人才不凡,乃留之西馆,教子弟读书,即令家人去寺中搬取行李,安置一个所在,正近后花园东轩之侧,刘真得遇丞相提携,衣食充裕,益攻书史,但是府中翰墨往来,并皆刘手启答,丞相甚爱重之。一夕,刘真偶步入花园中,正值小姐与二、三侍女在花架下玩花,刘真看见失惊道:“久闻丞相有女,颜貌秀丽,果然不虚。后来小生若侥幸成名,得此佳人为配足矣。”道罢,恐人知觉,迳转至轩下,因歌杜甫诗数篇以见志。
常言欲心一动,则邪便侵之,妖正欲迷惑个好男子,没寻机会处,是夜探得刘真未寝,便变成小姐形迹,到真读书馆所叩其门户。刘启户视之,正是日间所见的小姐,真愕然。妖媚道:“秀才不要惊恐,妾身省视爹娘已经睡去,闻君书声清亮,特来请教。”真方安心,与之对坐榻上,谈论颇久,解衣就寝。天色将明,妖媚先起,谓真道:“今夜早来陪君。”言罢迳去。自此日去夜来,情意甚密,妖媚每来必将美食待真,真自谓佳遇,不胜之喜。
一夕,妖媚备酒食来与真饮道:“君寓此处虽好,倘久后侍女知觉,报知父母,两下丢丑。妾不如收拾闺中所有,同君逃回汝家,长为夫妇。”真道:“如若丞相着人根究,其罪怎逃?”妖媚道:“妾母最爱于我,且妾于君俱未议婚姻,纵使根究亦无妨事。”真依言,过了一宵,约定十四夜,河下预备船只,小姐收拾零碎银两,与真迳回扬州,比及丞相知真走去,亦不究问。
自妖媚去后,那朵牡丹花即枯死矣,金小姐朝夕思忆,染成病症,纵有良医,不能调理,母忧问其病由,小姐乃道为牡丹之故。母与丞相说知,丞相道:“此花惟扬州有。”即差家人带金宝往扬州,不拘官宦民家,不惜重价买得回家。家人领命迳到扬州,遍访此样壮丹花,惟东门刘秀才家植有数丛。及家人访到刘秀才家下,值真外出,只见帘子下立着一个女子,问道:“是谁?”金家家人疑道:“好似我家小姐声音。”近前认之,果是小姐。
恰遇刘真回来,家人亦认得是刘秀才,各痴呆半晌,莫知所为。真问家人来因,家人告以小姐思壮丹得病特来此买之。真笑道:“小姐随我来此将近半年,哪里又有一个小姐?”家人难明,连夜回转东京报知丞相。丞相不信,差公吏来扬州接回小姐,小姐竟不推辞,与刘真随家人等转回东京,入府见丞相。丞相看是小姐,惊疑未定,及其母出来道:“小姐在房中尚未起来,因何又有在此?”丞相问刘真缘故,刘真不隐,一一告知昔日在东轩相会之因由。丞相道:“汝必被妖所惑。”即乘轿入开封府见包公说知其事。包公差张龙拘到二小姐并刘真,于厅下细视之,果无二样。乃命取轩辕所铸照魔镜定其真伪,及左右将镜悬于堂上,顷刻间妖鱼吐开黑气,昏了天日,只听得一声响,黑气四散,看时,堂下二小姐皆不见了。丞相与包公皆愕然,满堂人无不失色。包公道:“丞相暂退,容迟几日,定有下落。”丞相称谢而去。包公着刘真在外伺候,将榜文张挂:有知妖精、小姐下落者,给钱五千贯赏之。次日侵早,往城隍庙中将碟章焚讫。城隍即遣阴兵遍处搜查是何妖怪,顷刻阴兵来报:碧油潭千年金鲤鱼作怪。城隍具劄通知五湖四海龙君,务要捉拿妖鱼解报。龙君得知此事,亦遣水族神兵,沿江湖捕捉妖鱼。无如水族神兵俱皆杀败,如之奈何。龙君奏于上帝,上帝遣天兵捉之,那妖越遍八荒,如何拿得?怎奈包大尹日夕于城隍司里追迫,城隍只得再通龙君,龙君闭住四角海门搜捉,妖鱼却被赶得紧急,走入南海。
时都下有一郑某,平素好善,家中挂一张淡墨素妆的观世音像,日日敬奉无厌。忽夜梦一素妆妇人向他道:“汝明日来河岸边,引我见包大尹,稳取一场富贵。”郑某醒来,次早到河边看,果见一中年妇人,手执竹篮,内放一小小金色鲤鱼,立在杨柳树下,等着郑某来到,便说:“昨日,碧油潭金鲤鱼为四海龙君追逼无路,奔入南海,藏入琼蕊莲花下,今被我哄入篮中罩定走不得。前日包大尹有榜文,给赏知得妖鱼下落之人,可引我去,看他判出此条公案,给得赏钱来,一应赠尔。”郑某大悦,忙引妇人到府衙,正值包公与金丞相在厅上议论此事。公吏报入,包公唤进问其来由,郑某将妇人所言告知。包公道:“是此怪矣。”即令当堂放下鱼篮,遂问之。那妖为佛力所伏,在篮里一一供出迷人情由,摄去小姐现在碧油潭山侧岩穴中。包公欲将此妖鱼取出烹之,妇人道:“此千年灵气所成,纵烹之亦不能死,老妇带去自有发落。”包公然之,命库吏赏钱五千贯与妇人去,归人出门首将赏钱付与郑某道:“报汝奉我三年之诚心,须将此事传于世上。”言讫不见。
郑某方悟是家中所奉观音大士,将钱回家,请精工绘水墨观音之像,手提鱼篮,京都人效之,皆相传绘,此即今所谓鱼篮观音是也。
比及包公差人士岩穴中寻取得金小姐到衙,已死去了,只心头略有微温,令医诊视,皆言将有缘生人气引之可苏。包公猛省,谓丞相道:“小姐莫非与刘秀才有缘?老夫今日当作冰人,成就此段姻事。”乃唤过刘真以气上呵小姐,小姐果然苏来,左右见者皆道事非偶然。包公亦欢悦,命人送二人入丞相府中。是夕,刘真与小姐成亲。次年,真登第,在京不上数年,官至中书,生二子俱出仕。
四十八何岳丈具状告异事玉面猫捉怪救君臣
话说清河县有一秀士施俊,娶妻何氏名赛花,容貌秀丽,女工精通。施俊一日闻得东京开科取士,辞别妻室而行。与家童小二途中晓行夜住,饥餐渴饮,行了数日,已到山前,将晚,遇店投宿。原来那山盘旋六百余里,后面接西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嗟峨,人迹不到,多出精灵怪异。有一起西天走下五个老鼠,神通变化,往来莫测,或时变化老人出来,脱骗客商财物;或时变化女子,迷人家子弟;或时变男氏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鼠二等称,聚穴在子弟;或时变男子,惑富家之美女。其怪以大小呼名,有鼠一、鼠二等称,聚穴在瞰海岩下。那日,其怪鼠五正待寻人迷惑,化一店主人,在山前迎接过客,恰遇施俊生得清秀,便问其乡贯来历,施俊告以其实要往东京赴试的事,其怪暗喜。是夕,备酒款待之,与施俊对席而饮,酒中论及古今,那怪对答如流。施俊大惊,忖道:此只是一店家,怎博学如此?因问:“足下亦通学否?”其怪笑道:“不瞒秀士说,三、四年前曾赴试,时运不济,科场没分,故弃了诗书开一小店,于本处随时度日。”
施俊与他同饮到更深,那怪生一计较,呵一口毒气入酒中,递与施秀士饮之,施俊不饮那酒便罢,饮下去即刻昏闷,倒于座上。小二连忙扶起,引入客房安歇,腹中疼痛难忍,小二慌张,又没有寻医人处,延至天明,已不知昨夜店主人在哪里去了,勉强扶了主人再行几里,寻一个店住下,方知中了妖毒。
却说当下那妖怪迳脱身变做施俊模样,便走归来。何氏正在房中梳妆,听得丈夫回家,连忙出来看时,果是笑容可掬。因问道:“才离家二十余日,缘何便回?”那妖怪答道:“将近东京,途遇赴试秀士说道,科场已罢,士子都散,我闻得此话,遂不入城,抽身回来。”何氏道:“小二如何不同回?”
妖怪道:“小二不会走路,我将行李寄托朋友带回,着他随在后。”何氏信之,遂整早饭与妖食毕,亲朋来往都当是真的。自是妖与何氏取乐,岂知真夫在店中受苦。又过了半月,施俊在店中求得董真人丹药,调汤饮之,果获安全。比及要上东京,闻说科场已散,即与小二回来,缓缓归到家中,将有二十余日。小二先入门,恰值何氏与妖精在厅后饮酒,何氏听见小二回来,便起身出来问道:“你为何来得恁迟?”小二道:“休说归迟,险些主人性命难保。”何氏问:“是哪个主人?”小二道:“同我赴京去的,更问哪个主人?”何氏笑道:“你在路上躲懒不行,主人先回二十余日了。”小二惊道:“说哪里话,主人与我日则同行,夜则同歇,寸步不离,何得说他先回?”
何氏听了,疑惑不定。忽施俊走入门来,见了何氏,相抱而哭。那妖怪听得,走出厅前,喝声:“是谁敢戏吾妻?”施俊大怒,近前与妖相斗一番,被妖逐赶而出。邻里闻知,无不吃惊。施俊没奈何,只得投见岳丈诉知其情。岳丈甚忧,令具状告于王丞相府衙。
王丞相看状,大异其事,即差公牌拘妖怪、何氏来问。王丞相视之,果是两个施俊。左右见者皆言除非是包大尹能明此事,惜在边庭未回。王丞相唤何氏近前细审之,何氏一一道知前情。丞相道:“你可曾知真夫身上有甚形迹为证否?”何氏道:“妾夫右臂有黑痣可验。”王丞相先唤假的近前,令其脱去上身衣服,验右臂上没有黑痣。丞相看罢忖道:这个是妖怪。再唤真的验之,果有黑痣在臂。丞相便令真施俊跪于左边,假施俊跪于右边,着公牌取长枷靠前分咐道:“汝等验一人右臂有黑痣者,是真施俊;无者是妖怪,即用长枷监起。”比及公牌向前验之,二人臂上皆有黑痣,不能辨其真伪。王丞相惊道:“好不作怪,适间只一个有,此时都有了。”且令俱收狱中,明日再审。
妖怪在狱中不忿,取难香呵起,那瞰海岩下四个鼠精商议便来救之。乃变作王丞相形体,次日侵早坐堂,取出施俊一干人阶下审问,将真的重责一番。施俊含冤无地,叫屈连天。忽真的王丞相入堂,见上面先坐一个,遂大惊,即令公人捉下假的;假的亦发作起来,着公吏捉下真的。霎时间混作一堂,公人亦辨不得真假,哪个敢动手”当下两个王丞相争辨公堂,看者各痴呆了。有老吏见识明敏者,近前禀道“两丞相不知真假,辩论连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见仁宗。”仁宗遂降敕宣两丞相入朝,比及两丞相朝见,妖怪作法神通,喷一口气,仁宗眼目遂昏,不能明视,传旨命将二人监起通天牢里,候在今夜北斗上时,定要审出真假。原来仁宗是赤脚大仙降世,每到半夜,天宫亦能见之,故如此云。
真假两丞相既收牢中,那妖怪恐彼参出,即将难香呵起,瞰海岩下三个鼠精闻得,商量着第三个来救。那第三鼠灵通亦显,变作仁宗面貌,未及五更,已占坐了朝元殿,大会百官,勘问其事。真仁宗平明出殿,文武官员见有二天子,各各失色,遂会同众官入内见国母奏知此事,国母大惊,便取过玉印,随百官出殿审视端的。国母道:“你众官休慌,真天子掌中左有山河右有社稷的纹,看是哪个没有,便是假的。”众官验之,果然只有真仁宗有此纹。国母传旨,将假的监于通天牢中根勘去了。
那假的惊慌,便呵起难香,鼠一、鼠二闻知烦恼,商量道:“鼠五好没分晓,生出这等大狱,事干朝廷,怎得脱逃?”鼠二道:“我只得前去救他们回来。”鼠二作起神通,变成假国母升殿,要取年中一干人放了。忽宫中国母传旨,命监禁者不得走透妖怪。比及文武知两国母之命一要放脱一要监禁,正不知哪个是真国母。仁宗因是不快,忧思数日,寝食俱废。众臣奏道:“陛下可差使命在边庭宣包公回朝,方得明白。”天子允奏,亲书诏旨,差使臣往边庭宣读。包公接旨回朝,拜见圣上。退朝入开封府衙,唤过二十四名无情汉,取出三十六般法物,摆列堂下,于狱中取出一干罪犯来问,委的有二位王丞相,两个施秀才,一国母,一仁宗。包公笑道:“内中丞相、施俊未审哪个真假,国母与圣上是假必矣。”且令监起,明日碟知城隍,然后判问。
四鼠精被监一狱,面面相觑,暗相约道:“包公说牒知城隍,必证出我等本相。虽是动作我们不得,争奈上干天怒,岂能久遁?可请鼠一来议。”
众妖遂呵起难香,是时鼠一正来开封府打探消息,闻得包丞相勘问,笑道:“待我做个包丞相,看你如何判理。”即显神通变作假包公,坐于府堂上判事。恰遇真包公出牒告城隍转衙,忽报堂上有一包公在座。包公道:“这孽畜敢如此欺诳。”迳入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怪走下堂来,混在一处,众公牌正不知是哪个为真的,如何敢动手?堂下包公怒从心上起,抽身自忖,吩咐公牌:“你众人谨守衙门,不得走漏消息,待我出堂方来听候。”公牌领诺。包公退入后堂去,假的还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且说包公入见李氏夫人道:“怪异难明,吾当诉之上帝,除此恶怪。汝将吾尸用被紧盖床上,休得举动,多则二昼夜便转。”遂取领边所涂孔雀血漫嚼几口,卧赴阴床上,直到天门。天使引见玉帝奏知其事,玉帝闻奏,命检察司曹查究何孽力涡。司曹奏道:“是西方雷音寺五鼠精走落中界作闹。”
玉帝闻奏,欲召天兵收之。司曹奏道:“天兵不能收,若赶得紧急,此怪必走入海,为害尤猛。除非雷晋寺世尊殿前宝盖笼中一个玉面猫能伏之,若求得来,可灭此怪,胜如十万天兵。”玉帝即差天使往雷音寺求取玉面猫。天使领玉牒到得西方雷音寺,参见了世尊,奉上玉牒,世尊开读,与众佛徒议之。有广大师进言:“世尊殿上离此猫不得,经卷甚多,恐议鼠耗,若借此猫去,恐误其事。”世尊道:“玉帝旨意焉敢不从?”大帅道:“可将金睛狮子借之。玉帝若究,可说要留猫护经,玉帝亦不见罪。”世尊依其言,将金睛狮子付天使,前去回奏玉帝。司曹见之奏道:“文曲星为东京大难来,此兽不是玉面猫,枉费其功,望圣上怜之,取真的与他去。”玉帝复差天使同包公来雷音寺走一遭,见世尊参拜恳求。世尊不允,有大乘罗汉进道:“文曲星亦为生民之计,千辛万苦到此,世尊以救生为心,当借之去。”世尊依言,令童子将宝盖笼中取出灵猫,诵偈一遍,那猫遂伏身短小。付包公藏于袖中,又教以捉鼠之法。包公拜辞世尊,同天使回见玉帝,奏知借得玉面猫来。玉帝大悦,命太乙天尊以杨柳水与包公饮了,其毒即解。
及天使送出天门,包公于赴阴床上醒来,己去五日矣。李夫人甚喜,即取汤来饮了。包公对夫人说知,到西天世尊处借得除怪之物来,休泄此机。
夫人道:“于今怎生处置?”包公密道:“你明日入宫中见国母道知,择定某日,南效筑起高台,方断此事。”夫人依命,次日乘轿进宫中见国母奏知,国母依奏,即宣狄枢密吩咐南效筑台,不宜失误。狄青领旨,带领本部军兵向南效筑起高台完备。包公在府衙里吩咐二十四名雄汉,择定是日前赴台上审问。轰动东京城军民,哪个不来看?当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国母、假国母与两丞相、两施俊,都立台下,文武官排列两厢,独真包公在台上坐,那假包公尚在台下争辩。将近午时,包公于袖中先取世尊经渴念了一遍,那玉面猫伸出一只脚,似猛虎之威,眼内射出两道金光,飞身下台来,先将第三鼠咬倒,却是假仁宗,鼠二露形要走,被神猫伸出左脚抓住,又伸出右脚抓了那鼠一,放开口一连咬倒,台下军民见者齐声呐喊。那假丞相、施俊变身走上云霄,神猫飞上,咬下一个是第五鼠,单走了第四鼠,那玉面猫不舍,一直随金光赶去。台下文武官见除了此怪,无不喝彩。包公下台来,见四个大鼠,约长一丈,被咬伤处尽出白膏。包公奏道:“此吸人精血所成,可令各军卫宰烹食之,能助筋力。”仁宗允奏,敕令军卒抬得去了。起驾入朝,文武各朝贺,仁宗大悦,宣包公上殿面慰之,设宴待文武,命史臣略记其异。
包公饮罢,退回府衙,发放施俊带何氏回家,仍得团圆。向后,何氏只因与怪交媾,受其恶毒更深,腹痛,施俊取所得董真人丸药饮之,何氏乃吐出毒气而愈。后来施俊得中进士,官至吏部,生二子亦成名。
四十九尹贞娘题联考新夫查雅士愧赧失佳偶
话说河南许州管下临颖县,有一人姓查名彝,文雅士也,少入县库,娶近村尹贞娘为妻。花烛之夜,查生正欲解衣而寝,尹贞娘乃止之曰:“妾意郎君幼读儒书,当发奋励志,扬名显亲,非若寻常俗子可比,今日交会,可无言而就寝乎?妾今谬出鄙句,郎君若能随口应答,妾即与君共枕;若才力不及,郎君宜再赴学读书,今宵恐违所愿。”查生即命出题。贞娘乃出诗句道:“点灯登阁各攻书。”查生思了半晌,未能应答,不觉面有惭色,遂即辞妻执灯径往学宫而去。是时学中诸友见查生尽夜而来,皆向前问道:“兄今宵洞房花烛,正宜同伴新人,及时欢会行乐,何独抛弃新人至此,敢问其故?”查生因诸友来问,即以其妻所出诗句告之诸友,咸皆未答而退。内存一人姓郑名正者,平生为人极是好谑,听得查生此言,随即漏夜私回,径往查生房内与贞娘宿歇。原来贞娘自悔偶然出此戏联,实非有心相难他,不期丈夫怀羞而去,心中懊悔不及,及见郑正入房,贞娘只谓查生回家歇宿,哪知是假的,乃问道:“郎君适间不能对答而去,今倏又回,莫作思得佳句乎?”
郑正默然不答。贞娘忖是其夫怀怒,亦不再问。郑正乃与贞娘极尽交欢之美,未及天明而去。及天明,查生回家,乃与贞娘施礼道:“昨夜承瞻佳句,小生学问荒疏,不能应答,心甚愧赧,有失陪奉。”贞娘道:“君昨夜已回,缘何言此诳妾?”再三诘问其故,查生以实未回答之。贞娘细思查生之言,已知其身被他人所污,遂对查生道:“郎君若实未回,愿郎君前程万里,从今后可奋志攻书,不须顾恋妾也。”言罢,即入房中自缢。移时,查生知之,即与父母迳往,救之不及。查生痛悲,不知其故,昏绝于地。父母急救方醒,只得具棺殡葬贞娘。
不觉时光似箭,又是庆历三年八月中秋节,包公按临至临颖县,直升入公厅坐下。公厅庭前旁边有一桐树,树下阴凉可爱,包公唤左右把虎皮交椅移倚在桐树之下,玩月消遣,偶出诗句云:移椅倚桐同玩月。寻思欲凑下韵,半晌不能凑得,遂枕椅而卧。似睡非睡之间,朦胧见一女子,年近二八,美貌超群,昂然近前下跪道:“大人诗句不劳寻思,何不道:点灯登阁各攻书。”
包公见对得甚工,即问道:“你这女子往居何处?”可通名姓。”女子答道:“大人若要知妾来历,除非本县学内秀才可知其详。”言讫,化阵清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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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案》(4/31)-明-安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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