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16/21)-明-冯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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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喻世明言》第 16/21 部分)

即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风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震雷一声,击其身如齑粉,血流凝地。少顷,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聚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溟冷等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说道:“此曹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豕,生于世间,为人宰杀,剥皮食肉。其妻亦为牝豕,食人不洁,临终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已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了。”迪问道:
“其罪何时可脱?”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复混沌,方得开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者百余人,举身插刀,浑类猬形。
迪问:“此辈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如梁冀、董卓、卢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皆同桧也。”
复至南垣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鼻,系于铁柱,四围以火炙之。迪问道:“牛,畜类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摇手道:“君勿言,姑俟观之。”即呼狱卒,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亘天,皆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肉焦烂。良久,大震一声,皮忽绽裂,其中突出个人来。视之俱无须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掷于镬汤中烹之,但见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顷,复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复人形。吏指道:
“此皆历代宦官,秦之赵高,汉之十常侍,唐之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贯之徒,从小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诱人主,妒害忠良,浊乱海内。今受此报,累劫无已。”
复至东壁,男女数千人,皆裸体跣足,或烹剥刳心,或烹烧舂磨,哀呼之声,彻闻数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时为官为吏,贪财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负师长,不仁不义,故受此报。”迪见之大喜,叹曰:“今日方知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狱,皆僧尼哄骗人财,奸淫作恶者。又一狱,皆淫妇、妒妇、逆妇、狠妇等辈。”迪答道:“果报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携迪手偕出,仍入森罗殿。迪再拜,叩首称谢,呈诗四句。诗曰:权奸当道任恣睢,果报原来总不虚。
冥狱试看刑法惨,应知今日悔当初。
迪又道:“奸回受报,仆已目击,信不诬矣。其他忠臣义士,在于何所?愿希一见,以适鄙怀,不胜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诸公皆生人道,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
寿满天年,仍还原所,以俟缘会,又复托生。子既求见,吾躬导之。“于是登舆而前,分付从者,引迪后随。
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横,朱牌金字,题曰“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珇,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凤吹,仙乐铿锵,异香馥郁,袭人不散。殿上坐者百余人,头带通天之冠,身穿云锦之衣,足蹑朱霓之履,玉珂琼珇,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余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环侍左右。见冥王来,各各降阶迎迓,宾主礼毕,分东西而坐。仙童献茶已毕,冥王述胡母迪来意,命迪致拜。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道:“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
乃别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谦让再三不敢。王曰:“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论,故加优礼,何用苦辞!”迪乃揖谢而坐。冥王拱手道:“座上皆历代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史册,在阴则享受天乐。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
今天运将转,不过数十年,真人当出,拨乱反正。诸公行且先后出世,为创功立业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诗四句。诗曰:时从窗下阅遗编,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击冥司天爵贵,皇天端不负名贤。
诸公皆举手称谢。冥玉道:“子观善恶报应,忠佞分别不爽。
假令子为阎罗,恐不能复有所加耳。“迪离席下拜谢罪。诸公齐声道:”此生好善嫉恶,出于至性,不觉见之吟咏,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问道:”仆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仆自小苦志读书,并无大过,何一生无科第之分?岂非前生有罪业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刚直,命中无夷狄之缘,不应为其臣子。某冥任将满,想子善善恶恶,正堪此职。某当奏知天廷,荐子以自代。子暂回阳世,以享余龄,更十余年后,耑当奉迎耳。“
言毕,即命朱衣二吏送迪还家。迪大悦,再拜称谢,及辞诸公而出。
约行十余里,只见天色渐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处,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归谢之,二吏坚却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觉失手,二吏已不见了。迪即展臂而寤,残灯未灭,日光已射窗纸矣。
迪自此绝意干进,修身乐道。再二十三年,寿六十六,一日午后,忽见冥吏持牒来,迎迪赴任。车马仪从,俨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倾,天下仍归于中国,天爵府诸公已知出世为卿相矣。
后人有诗云:王法昭昭犹有漏,冥司隐隐更无私。
不须亲见酆都景,但请时吟胡母诗。
第三十三卷张古老种瓜娶文女
长空万里彤云作,迤逦祥光遍斋阁。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开数萼。
入帘有韵自飕飕,点水无声空漠漠。
夜来阁向古松梢,向晓朔风吹不落。
这八句诗题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盐,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盐?谢灵运曾有一句诗咏雪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苏东坡先生有一词,名《江神子》:黄昏犹自雨纤纤,晓开帘,玉平檐。江阔天低,无处认青帘。独坐闲吟谁伴我?呵冻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恹恹,水晶盐,为谁甜?手把梅花,东望忆陶潜。雪似古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这雪又怎似柳絮?谢道韫曾有一句咏雪道:“未若柳絮因风起。”黄鲁直有一词,名《踏莎行》:堆积琼花,铺陈柳絮,晓来已没行人路。长空犹未绽彤云,飘飖尚逐回风舞。
对景衔杯,迎风索句,回头却笑无言语。为何终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处。
又怎见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词,名《临江仙》:万里彤云密布,长空琼色交加。飞如柳絮落泥沙。前村归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际堪描何处景?江湖小艇渔家。旋斟香酝过年华。披簑乘远兴,顶笠过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个神人掌管。那三个神人?姑射真人、周琼姬、董双成。周琼姬掌管芙蓉城;董双成掌管贮雪琉璃净瓶,瓶内盛着数片雪;每遇彤云密布,姑射真人用黄金箸敲出一片雪来,下一尺瑞雪。
当日紫府真人安排筵会,请姑射真人、董双成,饮得都醉。把金箸敲着琉璃净瓶,待要唱只曲儿。错敲破了琉璃净瓶,倾出雪来,当年便好大雪。曾有只曲儿,名做《忆瑶姬》:
姑射真人宴紫府,双成击破琼苞。零珠碎玉,被蕊宫仙子,撒向空抛。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晓来、银压琅,数枝斜坠玉鞭梢。
荆山隈,碧水曲,际晚飞禽,冒寒归去无巢。檐前为爱成簪箸,不许儿童使杖敲。待效他、当日袁安谢女,才词咏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骡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却有个神仙是洪崖先生管着,用葫芦儿盛着白骡子。赴罢紫府真人会,饮得酒醉,把葫芦塞得不牢,走了白骡子,却在番人界里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骡子,下了一阵大雪。
且说一个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马,变成一件蹊跷神仙的事,举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迹尚存。
萧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个谏议大夫姓韦名恕,因谏萧梁武帝奉持释教得罪,贬在滋生驷马监做判院。这官人:中心正直,秉气刚强。有回天转日之言,怀逐佞去邪之见。
这韦官人受得溢生驷马监判院,这座监在真州六合县界上。萧梁武帝有一匹白马,名作“照殿玉狮子”:蹄如玉削,体若琼妆。荡胸一片粉铺成,摆尾万条银缕散。能驰能载,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过三重阔涧。浑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泽下人间。
这匹白马,因为萧梁武帝追赶达摩禅师,到今时长芦界上有失,罚下在滋生驷马监,教牧养。
当日大雪下,早晨起来,只见押槽来禀覆韦谏议道:“有件祸事,昨夜就槽头不见了那照殿玉狮子。”吓得韦谏议慌忙叫将一监养马人来,却是如何计结?就中一个押槽出来道:“这匹马容易寻。只看他雪中脚迹,便知着落。”韦谏议道:“说得是。”即时差人随着押槽,寻马脚迹。迤逦间行了数里田地,雪中见一座花园,但见:粉妆台榭,琼锁亭轩。两边斜压玉栏杆,一径平钩银绶带。太湖石陷,恍疑盐虎深埋;松柏枝盘,好似玉龙高耸。径里草枯难辨色,亭前梅绽只闻香。
却是一座篱园。押槽看着众人道:“这匹马在这庄里。”即时敲庄门,见一个老儿出来。押槽相揖道:“借问则个,昨夜雪中滋生驷马监里,走了一匹白马。这匹白马是梁皇帝骑的御马,名唤做‘照殿玉狮子’。看这脚迹时,却正跳入篱园内来。
老丈若还收得之时,却教谏议自备钱酒相谢。“老儿听得道:”不妨,马在家里。众人且坐,老夫请你们食件物事了去。“
众人坐定,只见大伯子去到篱园根中,去那雪里面,用手取出一个甜瓜来。看这瓜时,真个是:绿叶和根嫩,黄花向顶开。
香从辛里得,甜向苦中来。
那甜瓜藤蔓枝叶都在上面。众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看那瓜颜色又新鲜。
大伯取一把刀儿,削了瓜皮,打开瓜顶,一阵异气喷人。请众人吃了一个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个瓜来,道:“你们做老拙传话谏议,道张公教送这瓜来。”
众人接了甜瓜。大伯从篱园后地,牵出这匹白马来,还了押槽。押槽拢了马儿。谢了公公,众人都回滋生驷马监。见韦谏议,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种得这甜瓜?”即时请出恭人来,和这十八岁的小娘子都出来,打开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却罪过这老儿,与我收得马,又送瓜来,着个甚道理谢他?”
捻指过了两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谢那送瓜的张公,谢他收得马。”谏议即时教安排酒樽食垒,暖汤撩锅,办几件食次。叫出十八岁女儿来,道:“我今日去谢张公,一就带你母子去游玩闲走则个。”谏议乘着马,随两乘轿子,来到张公门前,使人请出张公来。大伯连忙出来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劳你收下马,今日谏议置酒,特来相谢。”就草堂上铺陈酒器,摆列杯盘,请张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辞,掇条凳子,横头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问张公道:“公公贵寿?”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岁。”恭人又问:
“公公几口?”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说:“公公也少不得个婆婆相伴。”大伯应道:“便是。没恁么巧头脑。”恭人道:“也是说个七十来岁的婆婆。”大伯道:“年纪须老,道不得个:百岁光阴如捻指,人生七十古来希”恭人道:“也是说一个六十来岁的。”大伯道:“老也: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说一个五十来岁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荣,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寻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说个三十来岁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说:“公公,如今要说几岁的?”大伯抬起身来,指定十八岁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为匹配,足矣。”
韦谏议当时听得说,怨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却不听他说话,叫那当直的都来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来谢他,却如何打他?这大伯年纪老,说话颠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归去。
话里却说张公,一并三日不开门六合县里有两个扑花的,一个唤做王三,一个唤做赵四,各把着大蒲篓来,寻张公打花。见他不开门,敲门叫他,见大伯一行说话,一行咳嗽,一似害痨病相思,气丝丝地。怎见得?曾有一《夜游宫》词: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难受。不疼不痛在心头,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将来,一两声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时,喉咙哑飒飒地出来道:“罪过你们来,这两日不欢,要花时打些个去,不要你钱。有件事相烦你两个:与我去寻两个媒人婆子,若寻得来时,相赠二百足钱,自买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时之间,寻得两个媒人来。这两个媒人: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和谐。掌人间凤只鸾孤,管宇宙孤眠独宿。折莫三重门户,选甚十二楼中?
男儿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须动意。传言玉女,用机关把手拖来;侍香金童,下说辞拦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汉子,唆教织女害相思。
叫得两个媒婆来,和公公厮叫。张公道:“有头亲相烦说则个。
这头亲曾相见,则是难说。先各与你三两银子,若讨得回报,各人又与你五两银子。
说得成时,教你两人撰个小小富贵。“
张媒、李媒便问:“公公,要说谁家小娘子?”张公道:“滋生驷马监里韦谏议有个女儿,年纪一十八岁,相烦你们去与我说则个。”两个媒婆含着笑笑,接了三两银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个土坡上,张媒看着李媒道:“怎地去韦谏议宅里说?”张媒道:
“容易,我两人先买一角酒吃,教脸上红拂拂地,走去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去说与大伯,只道说了,还未有回报。”道犹未了,则听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头看时,却是那张公赶来。说道:“我猜你两个买一角酒,吃得脸上红拂拂地,韦谏议门前旋一遭回来,说与我道未有回报,还是恁地么?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万讨回报。”
两个媒人见张公恁地说道,做着只得去。
两人同到滋生驷马监,倩人传报与韦谏议。谏议道:“教入来。”张媒、李媒见了。
谏议道:“你两人莫是来说亲么?”
两个媒人笑嘻嘻的,怕得开口。韦谏议道:“我有个大的儿子,二十二岁,见随王僧辩征北,不在家中;有个女儿,一十八岁,清官家贫,无钱嫁人。”两个媒人则在阶下拜,不敢说。
韦谏议道:“不须多拜,有事但说。”张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说,为他六两银;欲待说,恐激恼谏议,又有些个好笑。”
韦谏议问如何。张媒道:“种瓜的张老,没来历,今日使人来叫老媳妇两人,要说谏议的小娘子。得他六两银子,见在这里。”怀中取出那银子,教谏议看,道:“谏议周全时,得这银;若不周全,只得还他。”谏议道:“大伯子莫是风?我女儿才十八岁,不曾要说亲。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这六两银子?”
张媒道:“他说来,只问谏议觅得回报,便得六两银子。”谏议听得说,用指头指着媒人婆道:“做我传话那没见识的老子:要得成亲,来日办十万贯见钱为定礼,并要一色小钱,不要金钱准折。”教讨酒来劝了媒人,发付他去。
两个媒人拜谢了出来,到张公家,见大伯伸着脖项,一似望风宿鹅。等得两个媒人回来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两银子来,安在卓上,道:“起动你们,亲事圆备。”
张媒问道:“如何了?”大伯道:“我丈人说,要我十万贯钱为定礼,并要小钱,方可成亲。”两个媒人道:“猜着了,果是谏议恁地说。公公,你却如何对副?”那大伯取出一掇酒来开了,安在卓子上,请两个媒人各吃了四盏。将这媒人转屋山头边来,指着道:
“你看!”两个媒人用五轮八光左右两点瞳人,打一看时,只见屋山头堆垛着一便价十万贯小钱儿。道:“你们看,先准备在此了。”只就当日,教那两个媒人先去回报谏议,然后发这钱来。媒人自去了。
这里安排车仗,从里面叫出几个人来,都着紫衫,尽戴花红银揲子,推数辆太平车:
平川如雷吼,旷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摇,仿佛星移日转。初观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驱山;乍见威仪,若夏奡烻行舟临陆地。满川寒雁叫,一队锦鸡鸣。
车子上旗儿插着,写道:“张公纳韦谏议宅财礼。”众人推着车子,来到谏议宅前,喝起三声喏来,排着两行车子,使人入去,报与韦谏议。
谏议出来看了车子,开着口则合不得。使人入去,说与恭人:“却怎地对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讨十万贯见钱,不知这大伯如今那里擘划将来?待不成亲,是言而无信;待与他成亲,岂有衣冠女子嫁一园叟乎?”夫妻二人倒断不下,恭人道:“且叫将十八岁女儿前来,问这事却是如何。”女孩儿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来。原来这女子七岁时,不会说话。一日,忽然间道出四句言语来。
天意岂人知?应于南楚畿。
寒灰热如火,枯杨再生*"".自此后便会行文,改名文女。当时着锦囊盛了这首诗,收十二年。今日将来教爹爹看道:“虽然张公年纪老,恐是天意却也不见得。”恭人见女儿肯,又见他果有十万贯钱,此必是奇异之人,无计奈何,只得成亲。拣吉日良辰,做起亲来。张公喜欢。正是:旱莲得雨重生藕,枯木无芽再遇春。
做成了亲事,卷帐回,带那儿女归去了。韦谏议戒约家人,不许一人去张公家去。
普通七年复六月间,谏议的儿子,姓韦名义方,文武双全,因随王僧辩北征回归,到六合县。当日天气热,怎见得?
万里无云驾六龙,千林不放鸟飞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见南来一点风。
相次到家中。只见路傍篱园里,有个妇女,头发蓬松,腰系青布裙儿,脚下拖双靎鞋,在门前卖瓜。这瓜:西园摘处香和露,洗尽南轩暑。莫嫌坐上适无蝇,只恐怕寒难近玉壶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梦初回了。诗翁自是不归来,不是青门无地可移栽。
韦义方觉走得渴,向前要买个瓜吃。抬头一觑,猛叫一声道:“文女,你如何在这里?”
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这里。”韦义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说道,爹爹得十万贯钱,把你卖与卖瓜人张公,却是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来历,对着韦义方从头说一遍。
韦义方道:“我如今要与他相见,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见张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说一声,却相见。”文女移身,已挺脚步入去房里,说与张公。复身出来道:“张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飘风,不肯教你相见。哥哥,如今要相见却不妨,只是勿生恶意。”说罢,文女引义方入去相见。
大伯即时抹着腰出来。韦义方见了,道:“却不叵耐!恁么模样,却有十万贯钱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会子掣出太阿宝剑,觑着张公,劈头便剁将下去。只见剑靶掿在手里,剑却折做数段。张公道:“可惜又减了一个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来,道:“教你勿生恶意,如何把剑剁他?”
韦义方归到家中,参拜了爹爹妈妈,便回如何将文女嫁与张公。韦谏议道:“这大伯是个作怪人。”韦义方道:“我也疑他,把剑剁他不着,到坏了我一把剑。”
次日早,韦义方起来,洗漱罢,系裹停当,向爹爹妈妈道:“我今日定要取这妹子归来。若取不得这妹子,定不归来见爹爹妈妈。”相辞了,带着两个当直,行到张公住处,但见平原旷,踪迹荒凉。问那当方住的人,道:“是有个张公,在这里种瓜。住二十来年,昨夜一阵乌风猛雨,今日不知所在。”
韦义方大惊,抬头只见树上削起树皮,写着四句诗道:两枚箧袋世间无,盛尽瓜园及草庐。
要识老夫居止处,桃花庄上乐天居。
韦义方读罢了书,教当直四下搜寻。当直回来报道:“张公骑着匹蹇驴,小娘子也骑着匹蹇驴儿,带着两枚箧袋,取真州路上而去。”韦义方和当直三人,一路赶上,则见路上人都道:“见大伯骑着蹇驴,女孩儿也骑驴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归去相辞爹妈。‘那大伯把一条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将这女孩儿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见。“韦义方听得说,两条忿气,从脚板灌到顶门,心上一把无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带着当直,迤逦去赶。
约莫去不得数十里,则是赶不上。直赶到瓜洲渡口,人道见他方过江去。韦义方教讨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脚下。问人时,道他两个上茅山去。韦义方分付了当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行了半日,那里得见桃花庄?正行之次,见一条大溪拦路,但见: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壶,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杨掩映长堤岸,世俗行人绝往来。
韦义方到溪边,自思量道:“赶了许多路,取不得妹子归去,怎地见得爹爹妈妈?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迟疑之间,着眼看时,则见溪边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将下来,有数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韦义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来?上面莫是桃花庄,我那妹夫张公住处?”则听得溪对岸一声哨笛儿响。看时,见一个牧童骑着蹇驴,在那里吹这哨笛儿,但见:浓绿成阴古渡头,牧童横笛倒骑牛。
笛中一曲升平乐,唤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边来,叫一声:“来者莫是韦义方?”义方应道:“某便是。”牧童说:
“奉张真人法旨,教请舅舅过来。”牧童教蹇驴渡水,令韦官人坐在驴背上渡过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见得?有《临江仙》为证: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醉倒被蒙头。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从篱园里走出两个朱衣吏人来,接见这韦义方,道:“张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个大四望亭子上,看这牌上写着“翠竹亭”,但见:茂林郁郁,修竹森森。
翠阴遮断屏山,密叶深藏轩槛。烟锁幽亭仙鹤唳,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铺陈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艳杏,异卉奇葩,簇着这座亭子。朱衣吏人与义方就席饮宴。义方欲待问张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连劝数杯,则问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辞自去,独留韦义方在翠竹轩,只教少待。
韦义方等待多时无信,移步下亭子来。正行之间,在花木之外,见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说话声。韦义方把舌头舔开朱红球路亭隔看时,但见:朱栏玉砌,峻宇雕墙。云屏与珠箔齐开,宝殿共琼楼对峙。灵芝丛畔,青鸾彩凤交飞;琪树阴中,白鹿玄猿并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烟瑞气散氤氲。
见这张公顶冠穿履,佩剑执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两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两面铁枷,上手枷着一个紫袍金带的人,称是某州城隍,因境内虎狼伤人,有失检举。下手枷着一个顶盔贯甲,称是某州某县山神,虎狼损害平人,部辖不前。看这张公书断,各有罪名。韦义方就窗眼内望见,失声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听得,即时差两个黄巾力士,捉将韦义方来,驱至阶下。
官吏称韦义方不合漏泄天机,合当有罪,急得韦义方叩头告罪。真人正恁么说,只见屏风后一个妇人,凤冠霞帔,珠履长裙,转屏风背后出来,正是义方妹子文女,跪告张公道:“告真人,念是妾亲兄之面,可饶恕他。”张公道:“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以剑剁吾,吾以亲戚之故,不见罪。今又窥觑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你妹妹面,饶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钱,把件物事与你为照去支讨。”张公移身,已挺脚步入殿里。
去不多时,取出一个旧席帽儿,付与韦义方,教往扬州开明桥下,寻开生药铺申公,凭此为照,取钱十万贯。张公道:“仙凡异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韦舅乘蹇驴,出这桃花庄去。”到溪边,小童就驴背上把韦义方一推,头掉脚掀,颠将下去义方如醉醒梦觉,却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个帽儿。似梦非梦,迟疑未决。且只得携着席帽儿,取路下山来。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寻两个当直不见。只见店二哥出来,说道:“二十年前有个韦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担阁,两个当直等不得,自归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炀帝大业二年。”韦义方道:“昨日才过一日,却是二十年。我且归去六合县滋生驷马监,寻我二亲。”便别了店主人。
来到六合县。问人时,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驷马监里,有个韦谏议,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迹尚存,道是有个直阁,去了不归。韦义方听得说,仰面大哭。二十年则一日过了,父母俱不见,一身无所归。如今没计奈何,且去寻申公讨这十万贯钱。
当时从六合县取路,迤逦直到扬州。问人寻到开明桥下,果然有个申公,开生药铺。
韦义方来到生药铺前,见一个老儿:生得形容古怪,装束清奇。颔边银剪苍髯,头上雪堆白发。鸢肩龟背,有如天降明星;鹤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碻溪执钓人。
在生药铺里坐。韦义方道:“老丈拜揖!这里莫是申公生药铺?”
公公道:“便是。”韦义方着眼看生药铺厨里:四个茗荖三个空,一个盛着西北风。
韦义方肚里思量道:“却那里讨十万贯钱支与我?”且问大伯,买三文薄荷。公公道:
“好薄荷!《本草》上说凉头明目,要买几文?”蔽ひ宸降溃骸盎匦└霭僖┘濉!惫溃骸鞍僖┘迥芟泼妫迫笱屎恚蚣肝模俊?
韦义方道:“回三钱。”公公道:“恰恨卖荆”韦义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无毒,能随诸药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语叫做‘国老’。要买几文?”韦义方道:“问公公回五钱。”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韦义方对着公公道:“我不来买生药,一个人传语,是种瓜的张公。”申公道:“张公却没事,传语我做甚么?”韦义方道:“教我来讨十万贯钱。”申公道:“钱却有,何以为照?”韦义方去怀里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儿来。申公看着青布帘里,叫浑家出来看。
青布帘起处,见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出来,道:“丈夫叫则甚?”韦义方心中道:“却和那张公一般,爱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浑家看这席帽儿:“是也不是?”女孩儿道:“前日张公骑着蹇驴儿,打门前过,席帽儿绽了,教我缝。当时没皂线,我把红线缝着顶上。”
翻过来看时,果然红线缝着顶。申公即时引韦义方入去家里,交还十万贯钱。韦义方得这项钱,把来修桥作路,散与贫人。
忽一日,打一个酒店前过,见个小童,骑只驴儿。韦义方认得是当日载他过溪的,问小童道:“张公在那里?”小童道:“见在酒店楼上,共申公饮酒。”韦义方上酒店楼上来,见申公与张公对坐,义方便拜。张公道:“我本上仙长兴张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点污,故令吾托此态取归上天。韦义方本合为仙,不合杀心太重,止可受扬州城隍都土地。“道罢,用手一招,叫两只仙鹤,申公与张古老各乘白鹤,腾空而去。则见半空遗下一幅纸来,拂开看时,只见纸上题着八句儿诗,道是:一别长兴二十年,锄瓜隐迹暂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谁识尘中未遇仙?
授职义方封土地,乘鸾文女得升天。
从今跨鹤楼前景,壮观维扬尚俨然。
第三十四卷李公子救蛇获称心
劝人休诵经,念甚消灾咒。
经咒总慈悲,冤业如何救?
种麻还得麻,种豆还得豆。
报应本无私,作了还自受。
这八句言语,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积善逢善,积恶逢恶。古人有云: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昔日孙叔敖晓出,见两头蛇一条,横截其路。孙叔敖用砖打死而埋之。归家告其母曰:“儿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尝闻人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日见之。”
母曰:“何不杀乎?”叔敖曰:“儿已杀而埋之,免使后人再见,以伤其命,儿宁一身受死。”母曰:“儿有救人之心,此乃阴骘,必然不死。”后来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说一个秀才,救一条蛇,亦得后报。
南宋神宗朝熙宁年间,汴梁有个官人,姓李,名懿,由杞县知县,除佥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陈州人氏,有妻韩氏。子李元,字伯元,学习儒业。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将妻子,只带两个仆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书,不知近日学业如何?
写封家书,使王安往陈州,取孩儿李元来杭州,早晚作伴,就买书籍。王安辞了本官,不一日,至陈州,参见恭人,呈上家书。书院中唤出李元,令读了父亲家书,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应举不第,近日琴书意懒,止游山玩水,以自娱乐。闻父命呼召,收拾琴剑书箱,拜辞母亲,与王安登程。沿路觅船,不一日,到扬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观之不足,乃赋诗曰:西出昆仑东到海,惊涛拍岸浪掀天。
月明满耳风雷吼,一派江声送客船。
渡江至润州,迤逦到常州,过苏州,至吴江。
是日申牌时分,李元舟中看见吴江风景,不减潇湘图画,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长桥之侧。元登岸上桥,来垂虹亭上,凭栏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观之不足,忽见桥东一带粉墙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却值渔翁卷网而来,揖而问之:“桥东粉墙,乃是何家?”
渔人曰:“此三高士祠。”李元问曰:“三高何人也?”渔人曰:“乃范蠡、张翰、陆龟蒙三个高士。”
元喜,寻路渡一横桥,至三高士祠。入侧门,观石碑。上堂,见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张翰,右陆龟蒙。李元寻思间,一老人策杖而来。问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几年矣?”老人曰:“近千余年矣。”元曰:“吾闻张翰在朝,曾为显官,因思鲈鱼莼菜之美,弃官归乡,彻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陆龟蒙绝代诗人,隐居吴淞江上,惟以养鸭为乐,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当其理。范蠡乃越国之上卿,因献西施于吴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吴国。
后见越王义薄,扁舟遨游五湖,自号鸱夷子。此人虽贤,乃吴国之仇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李元于老人处借笔砚,题诗一绝于壁间,以明鸱夷子不可于此受享。诗曰:地灵人杰夸张陆,共预清祠事可宜。
千载难消亡国恨,不应此地着鸱夷。
题罢,还了老人笔砚,相辞出门。见数个小孩儿,用竹杖于深草中戏打小蛇。李元近前视之,见小蛇生得奇异,金眼黄口,赭身锦鳞,体如珊瑚之状,腮下有绿毛,可长寸余。
其蛇长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见尚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休打:“我与你铜钱百文,可将小蛇放了,卖与我。”小童簇定要钱。李元将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边,与了铜钱自去。唤王安开书箱取艾叶煎汤,少等温贮于盘中,将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开船,远望岸上草木茂盛之处,急无人到,就那里将朱蛇放了。蛇乃回头数次,看着李元。元曰:
“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静去处躲避,休再教人见。”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见父亲,言讫家中之事。父问其学业,李元一一对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数日,李元告父曰:“母亲在家,早晚无人侍奉,儿欲归家,就赴春眩”父乃收拾俸余之资,买些土物,令元回乡,又令王安送归。行李已搬下船,拜辞父亲,与王安二人离了杭州。出东新桥官塘大路,过长安坝,至嘉禾,近吴江。从旧岁所观山色湖光,意中不舍。
到长桥时,日已平西,李元教暂住行舟,且观景物,宿一宵来早去就桥下湾住船,上岸独步。上桥,登垂虹亭,凭阑伫目。遥望湖光潋滟,山色空蒙。风定渔歌聚,波摇雁影分。
正观玩间,忽见一青衣小童,进前作揖,手执名榜一纸,曰:“东人有名榜在此,欲见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东人何在?”青衣曰:“在此桥左,拱听呼唤。”李元看名榜纸上一行书云:“学生朱伟谨谒。”元曰:“汝东人莫非误认我乎?”
青衣曰:“正欲见解元,安得误耶!”李元曰:“我自来江左,并无相识,亦无姓朱者来往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见通判相公李衙内李伯元,岂有误耶!”
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请来相见何碍。”
青衣去不多时,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飘飘然有凌云之气。那秀才见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礼。朱秀才曰:“家尊与令祖相识甚厚,闻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学生伺候已久。倘蒙不弃,少屈文旆,至舍下与家尊略叙旧谊,可乎?”
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与君家有旧,失于拜望,幸乞恕察。”朱秀才曰:“蜗居只在咫尺,幸勿见却。”李元见朱秀才坚意叩请,乃随秀才出垂虹亭。至长桥尽处,柳阴之中,泊一画舫,上有数人,容貌魁梧,衣装鲜丽。邀元下船,见船内五彩装画,裀褥铺设,皆极富贵。元早惊异。朱秀才教开船,从者荡桨,舟去如飞,两边搅起浪花,如雪飞舞。
须臾之间,船已到岸,朱秀之请李元上岸。元见一带松柏,亭亭如盖,沙草滩头,摆列着紫衫银带约二十余人,两乘紫藤兜轿。李元问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请上轿,咫尺便是。”李元惊惑之甚,不得已上轿,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见一所宫殿,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水上一桥,桥上列花石栏干,宫殿上盖琉璃瓦,两廊下皆捣红泥墙壁。朱门三座,上有金字牌,题曰“玉华之宫”。轿至宫门,请下轿。李元不敢那步,战栗不已。宫门内有两人出迎,皆头顶貂蝉冠,身披紫罗襕,腰系黄金带,手执花纹简,进前施礼,请曰:“王上有命,谨请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对答。
朱秀才在侧曰:“吾父有请,慎勿惊疑。”李元曰:“此何处也?”
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强随二臣宰行,从东廊历阶而进。上月台,见数十个人皆锦衣,簇拥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蝉冠大袖,朱履长裾,手执玉圭,进前迎迓。
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来临,万乞情耍”
李元但只唯唯答应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设一绣墩,请解元登席。元再拜于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王曰:“解元于吾家有大恩,今令长男邀请至此,坐之何碍。”二臣宰请曰:“王上敬礼,先生勿辞。”李元再三推却,不得已低首躬身,坐于绣墩。王乃唤小儿来拜恩人。
少顷,屏风后宫女数人,拥一郎君至。头戴小冠,身穿绛衣,腰系玉带,足蹑花靴,面如傅粉,唇似涂脂,立于王侧。王曰:“小儿外日游于水际,不幸为顽童所获;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则身为齑粉矣。众族感戴,未尝忘报。今既至此,吾儿可拜谢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礼。王曰:“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可受礼。”命左右扶定,令儿拜讫。李元仰视王者满面虬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异,方悟此处是水府龙宫,所见者龙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颡,拜于阶下。
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处,请入宫殿后,少进杯酌之礼。”
李元随王转玉屏,花砖之上,皆铺绣褥,两傍皆绷锦步障。出殿后,转行廊,至一偏殿。但见金碧交辉,内列龙灯凤烛,玉炉喷沉麝之香,绣幕飘流苏之带。中设二座,皆是蛟绡拥护,李元惊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两边仙音缭绕,数十美女,各执乐器,依次而入。前面执宝杯盘进酒献果者,皆绝色美女。但闻异香馥郁,瑞气氤氲,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命二子进酒,二子皆捧觞再拜。
台上果卓,伫目观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玛瑙为之,曲尽巧妙,非人间所有。王自起身与李元劝酒,其味甚佳,肴馔极多,不知何物。王令诸宰臣轮次举杯相劝,李元不觉大醉,起身拜王曰:“臣实不胜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从扶出殿外,送至客馆安歇。
李元酒醒,红日已透窗前。惊起视之,房内床榻帐幔,皆是蚊绡围绕。从人安排洗漱已毕,见夜来朱秀才来房内相邀,并不穿世之儒服,裹球头帽,穿绛绡袍,玉带皂靴,从者各执斧钺。李元曰:“夜来大醉,甚失礼仪。”朱伟曰:“无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请恩人到偏殿进膳。”引李元见王,曰:“解元且宽心怀,住数日去亦不迟。”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归乡侍母,就赴春选,日已逼近。更兼仆人久等,不见必忧;倘回杭报父得知,必生远虑。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虽有纤粟之物,不足以报大恩,但欲者当一一奉纳。”李元曰:“安敢过望,平生但得称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为妻,敢不奉命。但三载后,须当复回。”
王乃传言,唤出称心女子来。
须臾,众侍女簇拥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视之,雾鬓云鬟,柳眉星眼,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称心也。君既求之,愿奉箕帚。”李元拜于地曰:“臣所欲称心者,但得一举登科,以称此心,岂敢望天女为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称心,既以许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问此女,亦可办也。”王乃唤朱伟送此妹与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谢。
朱伟引李元出宫,同到船边,见女子已改素妆,先在船内。朱伟曰:“尘世阻隔,不及亲送,万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贤圣也?愿乞姓名。”朱伟曰:“吾父乃西海群龙之长,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处。幸得水洁波澄,足可荣吾子孙。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恐遭大祸。吾妹处亦不可问仔细。”元拱手听罢,作别上船。朱伟又将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闻风雨之声,不觉到长桥边。从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与了金珠,火急开船,两桨如飞,倏忽不见。
李元似梦中方觉,回观女子在侧,惊喜。元语女子曰:“汝父令汝与我为夫妇,你还随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则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边,仆人王安惊疑,接入舟中曰:“东人一夜不回,小人何处不寻?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见一友人,邀于湖上饮酒,就以此女与我为妇。”
王安不敢细问情由,请女子下船,将金珠藏于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坝,看看来到陈州。升堂参见老母,说罢父亲之事,跪而告曰:“儿在途中娶得一妇,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参见。”母曰:“男婚女聘,古之礼也。你既娶妇,何不领归?”母命引称心女子拜见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过数日,已近试期。
李元见称心女子聪明智慧,无有不通,乃问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问于汝。来朝吾人试院,你有何见识教我?”女子曰:“今晚吾先取试题,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来日依本去写。”李元曰:“如此甚妙,此题目从何而得?”女子曰:“吾闭目作用,慎勿窥戏。”李元未信。女子归房,坚闭其门。但闻一阵风起,帘幕皆卷。约有更余,女子开户而出,手执试题与元。元大喜,恣意检本,做就文章。来日入院,果是此题,一挥而出。后日亦如此,连三场皆是女子飞身入院,盗其题目。待至开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佥判,闾里作贺,走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满,除江南吴江县令。引称心女子并仆从五人,辞父母来本处之任。
到任上不数日,称心女子忽一日辞李元曰:“三载之前,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过期,即当辞去,君宜保重。”李元不舍,欲向前拥抱,被一阵狂风,女子已飞于门外,足底生云,冉冉腾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误青春,别寻佳配。官至尚书,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责。聊有小诗,永为表记。”空中飞下花笺一幅,有诗云:三载酬恩已称心,妾身归去莫沉吟。
玉华宫内浪埋雪,明月满天何处寻?
李元终日悒怏。后三年官满,回到陈州,除秘书,王丞相招为婿,累官至吏部尚书。
直至如今,吴江西门外有龙王庙尚存,乃李元旧日所立。有诗云:昔时柳毅传书信,今日李元逢称心。
恻隐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临。
第三十五卷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轻衫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廊。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长安京北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绶,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赶试,一连三番试不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一个词儿嘲笑丈夫,名唤做《望江南》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西门分手处,闻人寄信约深秋。拓拔泪交流。宇文弃,闷驾独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好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良人得意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愤道:“试不中,定是不回。”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只在长安住,不肯归去。
浑家王氏,见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作诗嘲他,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书去四十五里,把与官人。”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唤《南柯子》,词道: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福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绶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曲儿,唤做《踏莎行》: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一封家书,付与当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
“我今在长安试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与孺人,不到夜我不归来。”
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晚,客店中无甚的事,便去睡。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抬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我归了。”浑家不采他。又说一声,浑家又不采。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放烛在卓子上,取早间这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含笑,就烛下把起笔来,于白纸上写了四句: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汝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浑家把金篦儿去剔那烛烬,一剔剔在宇文绶脸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烛犹未灭。卓子上看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取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吉把那封回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般。
当便安排行李,即时回家去。
这便唤做“错封书”,下来说的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鹧鸪词》一首,单道着佳人: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欢拈弄绣工夫。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多艳丽,更清妹。
神仙标格世间无。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在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了。
这枣槊巷口一个小小的茶坊,开茶坊的唤做王二。当日茶市已罢,已是日中,只见一个官人入来。那官人生得:浓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领大宽袖斜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见一个男女,名叫僧儿,托个盘儿,口中叫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
僧儿见叫,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卓上,将条篾黄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
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
问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线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
袖中取出一张白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
“这三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你只道:
‘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枣槊巷来。
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儿的小厮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什么?”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步赶上,捽那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什么物事?”那厮道:“你莫问,不要把与你。”
皇甫殿直捻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厮一暴,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那厮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个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则甚!”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帖,看时: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处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
词道是:
知伊夫婿上边回,懊恼碎情杯。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谁教你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径奔王二哥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这里面打的床铺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见茶坊没人,骂声:“鬼话!”
再捽僧儿回来,不由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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