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山堂偶隽》(3/4)-明-蒋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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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尧山堂偶隽》第 3/4 部分)

许贰卿(奕)丁艰服除,入朝谢启曰:“终三岁予宁之制。”“予宁”二字,或谓即“丧与其易也,宁戚。”殊无意义。盖汉诏:“士大夫遭父母丧者,予宁三岁。”即假宁之宁。俾之治丧耳。王荆公《谢给蔡卞假》、《将臣女子省侍》、《令卞传宣抚问表》曰:“饬医遣使,已叨训勉于礻是身;辍侍与宁,重累顾哀于慈子。”正以与宁为给假也。
王荆公在金陵,有中使传宜抚问,并赐银合茶药,令中外各作一表,既具藁,无可于公意者,公遂自作,其词云:“信使恩言,有华原隰。宝奁珍剂,增贲丘园。”盖五事见四句中,言约意尽,众以为不及。
王荆公与吴冲卿丞相,同年同岁又修婚姻之好,熙宁中,越两制旧人三十余辈,用为枢密使副,又荐代已为相,冲卿遂摆其迹,欲与荆公异,力荐与荆公论事贬斥之人如吕晦叔、李公择、程伯淳还朝,又欲稍变新法,及言荆公家事。荆公去而不复召者,冲卿力也。公在金陵熟闻之。因中使传宣抚问,以表谢曰:“晚由朴学,上误圣知。智曾昧于保身,忠每怀于许国。谗诬甚巧,窃忧解免之难;危拙更安,特荷眷怜之至。况远迹久孤之地,实迩言易间之时。而离明昭哲于隐微,解泽频繁于疏逖。”所谓“迩言易间,”乃谓冲卿也。未几,冲卿薨于位,公作挽词云“气钟旧国山川秀”者,讥其乡里本建州也。
王荆公父名益,以都官员外郎通守金陵,而元厚之(绛)为金陵幕官,其契分久矣。荆公既相,神宗欲慎选翰林学士,时厚之久在外,老于从官,荆公对曰:“有真翰林学士,但恐陛下不能用耳。”上固问之,因道姓名,上久之,曰:“元绛在外久,不以文称,且令为制诰何如?”荆公曰:“陛下果不能用耳。况已作龙图阁直学士,难下迁知制诰。”遂自外径除翰林学士,中外大惊。既就列,有称职之誉,不久,遂参大政,故厚之深德荆公。其后,荆公居金陵,厚之以太子少保致仕归平江,以启谢荆公曰:“眷林泉之乐,方遂乞骸;望衮绣之归,徒深引ㄕ。”
元厚之久作藩郡,后闻侬智高余党寇二广,移知广州,而所传乃妄改知越州,厚之谢上表云:“忽闻羽檄之驰,谓有龙编之警。横水明光之甲,得白虚声(其词苍老醒目);云中亦白之囊,倡为危事。”用李德裕《献替记伐刘稹》:杨弁令中人马元贯奏:“横水明光之甲曳地,何由取他?”德裕曰:“从伊十五里精兵明光甲曳地,必须破却此贼。”后所传果妄,遂诛杨弁焉。
神宗友爱嘉、岐二王,不许出阁,固辞者数十,其后改封。先召翰林学士元厚之谓曰:“卿可于麻辞中道杀,勿令更辞也。”略云:“列第环宫,弥耸开元之盛;侧门通禁,共承长乐之颜。”
宋元宪晚岁有诗云:“老矣师丹多忘事,少之烛武不如人。”其后,元厚之作执政,参知政事,一日,奏事差误,神宗顾谓曰:“卿如此忘事耶!”明日乞退,遂用元宪语,作《乞致仕表》云:“少之烛武尚不如人,老矣师丹仍多忘事。蠡智穷于测海,蚊力困于负山。”神宗读表至此,怜其意而留之。(只是意思真)
神宗自颖王即位,元丰中,升颖州为顺昌军节镇,时元厚之罢参政,作颖实令,郡中老儒士胡士彦作谢表,公览之,以笔抹去,疾书其纸背,一挥而成。略曰:“焘土立社,是开王者之封(无些儿馅气);乘龙御天,厥应圣人之作。按图虽旧,锡命惟新。”又曰:“兴言骏命之庆基,宜建中军之望府。谓文武之德,圣而顺,唐虞之道,明而昌。合为嘉名,以侈旧服。”
元章简公《致政表》云:“正至衣冠,莫缀迩联之列;岁时牛酒,尚沾甲令之恩。”又《谢越州表》云:“驱车万里,虚出玉关之门;乘驷一麾,幸至会稽之邸。”谢子耆宁《除职表》云:“疲牛抱犊,同均丰草之甘;倦鸟将雏,不失上林之乐。”皆为人称诵。又作王荆公相麻,亦世所称工,然其脑词“若砺与舟,世莫先于汝作;有衮及绣,人久伫于公归。”或犹病其先后失伦云。
欧阳公《致仕表》有云:“虽伏枥之马,悲鸣难恋于君轩;而曳尾之龟,涵养未离于灵沼。”元厚之后作致仕表云:“跄跄退舞(殊有体面),敢忘舜帝之笙镛;{羽高}归飞,亦在文王之灵沼。”又《谢致仕表》云:“冥鸿虽远,正依天宇之高华;微藿既{羽高}倾,尚逆日华之明润。”其意谓万物不离于天地,虽致仕亦不离君父也。苏子瞻为《笔说》,大以此为妙,云:“古人谢致仕表,未有能到此者。”(日华、明润,用李德裕唐武宗《画像赞》。)
谏臣被黜到任,谢表往往诋讦,熙宁三年,傅献简(尧俞)言新法不便,谪知和州,表云:“以臣性本天成,惟朴忠之是徇;谓臣官有言责,盍去就之当然。”人以为得体。
刘丞相(挚)旧以词赋知名,晚为表章,尤温润闲雅,其《罢省官谢起知滑州表》云:“视人郡章,或犹惊畏;谕上恩旨,罔不欢欣。”又云:“诏令明具,止予奉行;德泽汪洋,易于宣究。”人爱其语整暇,有大臣气象。
刘莘老《守郓谢表》云:“虽进退必由其道,所顾学者古人;顾功烈如此其卑,终难收于士论。”(谦而弥光)此真罢相表也。
刘丞相自郓徙青,谢表云:“东方大国,莫如郓青(隹语自不须脂粉);微臣何人,继为帅守。”赵清宪(挺之)自礼部侍郎除中司,谢表云:“省部六曹,礼为清选;宪台三院,丞总大纲。”语俱庄雅可诵。
刘斯立(政),丞相长子,贤而能文,丞相谪死新州,至元符末,用登极恩追复故宫,斯立以启谢执政,略曰:“晚岁《离骚》,难招魂于鬼域;平生精爽,或见梦于故人。”用李卫公梦于令狐乞归葬,精爽可畏故事也。(一本:晚岁离骚,魂竟招于异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
王文恪公(陶)尝言:“四六,如‘萧条’二字须对‘绰约’与‘据鞍矍铄’须对‘揽辔澄清’,若不协韵,则不名为声律矣”文恪《谢正字启》,略云:“雕虫篆刻,童子尚耻于壮夫;血指汗颜,斫者徒羞于巧匠。”又,谢自陈移守许表一联云:“有汲黯之直,未死淮阳之郊;无黄霸之才,顾老颖川之守。”(因地寻人,因得故事,遂成佳句。)谓陈州,淮阳郡,许州乃颖川郡。黄霸自颖川入为三公,而我不敢顾也。用事亲切类如此。
赐生辰器币,起于唐以宠藩镇,五代至遣使命。周世宗眷遇魏宣懿,始以赐之。自是执政为例。王华阳()居政府日久,生.日礼物谢表最多,有云:“记犬马始生之日,知有感于劬劳;推君臣同体之心,欲俯均于忧乐。”或谓以“犬马”对“君臣”不妥(此各自为对法,然似不雅观)。又有云:“禄不逮于养亲,空怀永世之慕;忠可移于报主,何惜一身之捐。”又有云:“笥衣出赐,衰微不称于身章;厩乘分班,勉强自惭于驽力。”又有云:“饩羊丰硕,盖使知自养之荣;醪酒旨清,又将家既醉之福。隆汉家推食之惠,增周室锡朋之休。”又有云:“良金烛乘,严宝勺于天驹;藻帛绚文,杂华章于笥服。拜汉庭之宠,虽惭稽古之工;报周雅之章,顾上如冈之寿。”(不脱生日意)数篇命意措词并无一雷同者。
华阳《贺老人星见表》曰:“金行贯叙,颢气肃乎西成(三五参昴,亦自桑然);珠纬缠空,祥辉丽乎南极。乾文烨润,宵景澄夷。”又曰:“荐人君之寿,既稽元命之图;表天下之安,又载西京之志。”一时庆语,无出其右。
四六贵出新意,用景太多而气格低弱,则类俳矣,唯用景而不失朝廷气象,语剧豪壮而不怒张,然后为工。王岐公作慈圣皇后山陵使,《掩圹慰表》云:“雁飞银汉,虽阅景于千龄;龙绕青山,终储祥于百世。”滕元发《乞致仕表》云:“云霄鸿去,免罹缴之施;野渡舟横,无复风波之惧。”吕太尉《谢赐神宗御集表》云:“凤生而五色,怅丹穴之已遥;龙藏乎九渊,惊骊珠之忽得。”凡此之类,皆以气胜与语胜也。
滕元发少居乡里寺中修业,主僧出,诸生夜盗其犬烹之,僧归觉,笑曰:“能作《滕先生偷狗赋》,即不申理。”元发立成,其惊句云:“抟饭引来,喜掉续貂之尾;索牵去,惊回顾兔之头。”即日传播诸郡。(《上官荣传》:“避麋之犬,岂顾兔耶?”二字出此。按:《天问》实有“顾兔在腹”之句。)
滕元发《贺吕正献公(公著)拜相启》云:“玉璜钓濑,家传渭水之符;金鼎调元,代出山东之相。”又云:“寰区大,尽还仁祖之风(不用故事亦佳);朝野一辞,复见申公之政。”当时称诵。
正献公自中司罢后,数年起知河阳,谢上表云:“三学士之职,尝忝兼荣;中执法之司,亦蒙真授。”盖公尝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宝文阁学士。官至侍郎,拜中丞,衔内不带权字。公为中丞时,官已至侍郎,故云“亦蒙真授”也。
滕元发受知神宗,最在诸公之先,以议政与荆公不合,遂出为帅,后又中飞语,再谪知筠州,托汝阴王公(钅至之父)撰《陈情表》自辨,滕公读至“恋阙之心徒切,见君之日无期。”(痛切处真令人掉泪)起执汝阴手挥涕曰:“此予心欲言而不可得者也。”表入,神宗大悦,以滕公知湖州。湖乃公所乞也。是时林子中作礼部员外郎,与公婿何洵直同曹,闻公得湖,以诗贺回:“清风楼下两溪春,三十余年一梦新。欲识玉皇香案吏,水晶宫里谪仙人。”盖公初第即ヘ湖州,距是三十年矣。
唐张籍用裴晋公荐为国子博士,而东平帅李师道辟为从事,籍赋《节妇吟》见志以辞之,云:“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持戟明光里。知公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元中,汝阴除知陈留县,唐君益帅荆南,方董辰沅边事,辟汝阴通判沅州,汝阴已得陈留而辞之,以启谢君益曰:“抱璧怀沽,虽免匹夫之罪;还珠自叹,空成节妇之吟。”
孙公素(贲)除河东转运使,托汝阴代作谢表,盖河东,尧故都之地曰:“富岁三登,有唐叔得禾之异;舆情百乐,兴尧民击壤之歌。”末云:“过太行回顾云下,义感亲阉(寓意妙);望长安远在日边,心驰帝阙。”公素读之,笑曰:“公末篇乃寓忠孝之意也。”
汝阴尝言:“四六,须只当人可用他处不可使,方工。”邵<龠虎>自陕西运使移知邓州,汝阴以启贺之云:“教实自西,浸被南明之国(有致);民将爱父,伫兴前古之歌。”乃邵氏自陕移邓之启也。
顾敦诗(起)罢台官,久之得太原件,与汝阴同官,素相好也。敦诗作火山军试官,归诧得人,且言其解头作谢启甚工,云:“梦蕉中之鹿,奚辨其真;探颔下之珠,适遭其睡。”汝阴戏谓敦诗曰:“主文何太恍惚耶!”
阮思道子昌龄丑陋吃讷,聪敏绝人,年十七八,海州试《海不扬波赋》,即席一笔而成,文不加点,其警句云:“收碣石之宿雾,敛苍梧之夕云(隐隐着题,自不易得)。八月灵搓,泛寒光而静去;三山神阙,湛清影以遥连。”有士人登科,作太原职官,能文轻脱,嘲侮同官,为众所怨,太师戒之,因作启事谢云:“才非一鹗,难居累百之先(工);智异众狙,遂起朝三之怒。”副总管,武人,尝戏之使对句云:“快咬盐齑,穷措大”,其人应声对曰:“善餐仓米,老衙官。”
卷五宋
治平中,英宗患历代史繁,令司马光编进君臣事迹,光请置局辟官,与刘、刘恕、范祖禹及子康编集,神宗赐名《资治通鉴》,会光出知永兴军,以衰病乞闲,乃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前后六任,听以书局自随,历十九年成书。元初,光还朝作门下侍郎,用宰相蔡确札子,方下国子监开板杭州雕造,令光门下士及馆职校雠之。板成,遍赐宰执侍从及校雠官,各以表谢,独张舜民表能尽著书始终,略见《通鉴》本末,其辞曰:“英宗皇帝患学者不能遍窥,况人主何暇周览?思有所述,颇难其人。畴若臣哉,莫如光者。神宗皇帝挥宸翰以锡名,敕讲筵而进读。目为《通鉴》,时则弗迷,资彼治原,舍兹安出?”又曰:“上下驰骋于数千载间,出入相随于十九年内。尚假言官之督责,熟谙里俗之谤嗤。卒成一代之书,仰副两朝之志。虽古者兴亡事迹固已粲然,而光之筋力精神于此尽矣。”又曰:“旅游东国,尝屡叹于斯文,留滞周南,遂克终于先业。嗟君臣之际遇,已极丹青;何父子之沦亡,忽悲风露。”舜民又有《谢祖禹诗》云:“通鉴初成赐近臣,不遗疏贱帝恩均。我投湘水五千里,君住周南二十春。东观汗青身是梦,西齐削槁事如新。细论当日修书者,只有三人今一人。”谓、恕、祖禹也。祖禹时为讲筵,舜民为台官云。
司马公《永兴谢上表》云:“维此咸秦,昔为畿甸。山川秀美,土地膏腴。论其平时诚为乐土,在于今日适值凶年。经夏亢阳,苗青乾而不秀;涉秋淫雨,穗黑腐而无收。廪食一空,家乏盖藏之粟,襁负相属,道有流离之人。老弱怀沟壑之忧,奸猾蓄萑蒲之志。正宜安静,不可动摇,譬诸烹鱼,勿烦扰则免于糜烂;如彼种木,任生植则自然蕃滋。”读此篇忧国忧民,可以泣鬼,真有用文章也。公平日谓不能为四六,岂诚不能,特不能为雕人刻士耳。
神宗初即位,王中父(介)、刘贡父()同考试进士,中父以举人卷子用,“小畜”字,疑“畜”字与御名同音,贡父争以为非,中父不从,固以为御名,贡父曰此字非御讳,乃中父家之讳也。(恶语侵人)因相诟骂。既出试院,御史以为言。贡父坐罢,同判太常礼院罚铜归馆。有启谢执政云:“虚船触舟,忮心不怨;强弩射市,薄命何逃”?一时称其工。
李复圭自庆州以军变事左迁知曹州,谢表曰:“误蒙恩制,更守陋邦。”神宗赫怒云:“曹,股肱郡,乃为陋邦,不逊如此!”乃知广济军。刘贡父自修起居注,守曹南,谢表云:“薄淮阳者愿留禁闼(如此道来便不恺人),厌承明者乐在会稽。臣不敢然,仕本为禄。”亦不足之语,但婉而成章耳。
苏子瞻(轼)十岁时见老苏诵欧阳公《谢对衣并马表》,老苏曰:汝可拟作一联。曰:“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喜曰:“此子他日当自用之。”至元中,再召入院作承旨,因有此赐,用为表谢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见成语,亦复见成用之);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后为兵部尚书,又作谢对衣带表,略曰:“物生有待,天地无穷。草木何知,明庆云之渥采;鱼虾至陋,借沧海之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四六至此,涵造化妙旨矣。
东坡谢赐对衣金带马非一,俱警策可诵,有曰:“陛下至诚乐与,有缁衣之好贤;俊民用章,无白驹于虚谷。不违寒陋,亦被光华。揽佩以思,遂识断金之义;举鞭自誓,敢忘希骥之心。”有曰“命服出司,荣动缙绅。左骖在庭,光生徒驭。慨然揽辔,敢有意于澄清;束以立朝,尚可言于宾客。”有曰“臣山野之资,非文绣之所及;疲驽之质,虽鞭策以何加?方祈冗散之安,更忝便蕃之锡。掳鞍有愧,束衽知荣。敢不奉以牧民,永思去害之指。施之治邑,庶无学制之伤。”有曰:“子衣安吉(坡老只是聪明),不待请而有之;我马虺ㄨ,盖知劳而赐者。敢不勉思忠荩,务报恩勤。永为厩库之珍,莫非民力;无忘狱市之寄,以副上心。”
东坡又有《谢赐衣袄表》云:“齐官三服,已宽卒岁之忧;汉札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惟德其物,岂曰无衣?敢不推广朝廷之仁,益收冻馁;申严祖宗之法,少肃惰偷。庶收汗马之劳(自然合拍),以解濡鹈之诮。”
四六不得用经全句,恶其近赋也。然子瞻作《吕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乃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苏表之于唐表,犹苏诗之于唐诗。)气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及。
吕微仲(诲)性沉厚刚果,遇事无所回屈,身干长大而方,望之伟然。东坡每戏之曰:“公真有大臣体。此坤六二所谓‘直方大’也。”(直恁耍人)及拜相,东坡草麻云:“果艺而达,有孔门三子之风。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动。”吕以为谑己,憾焉。
苏子瞻与吕吉甫(惠卿)同在馆中,吉甫既为介甫腹心进用,而子瞻外补,遂为仇仇矣。元初,子由作右司谏,论吉甫之罪,莫非纛国残民,至比之吕布,自资政殿大学士贬节度副使,安置建州,而子瞻作中书舍人,行谪词又剧口诋之,号为元凶,其词曰:“先皇帝求贤如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明,姑试伯鲧,终焉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苗之窜。”吉甫既至建州谢表,末曰:“龙鳞凤翼,固绝望于攀援;虫臂鼠肝,一冥心于造化。”以子瞻兄弟与我所争者,虫臂鼠肝而已。子瞻见此表于邸报,笑曰:“福建子难容,终会作文字。”(今人有此意趣否?)
子由代子瞻作《中书舍人启》称:“伏念某草茅下士,蓬荜书生。”子瞻以笔圈“伏念某”用“但卑末”三字(用“但”字便若增一转)。苏子瞻作翰林,林子中(希)方以言者去国在外,以启贺曰:“父子以文章名世,尽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迈晁董公孙之学。”与其后为中书舍人谪二苏告词之语异矣。
蒲传正在翰林,因入对,神宗曰:“学士,职清地近,非它官比,而官仪未宠,自今宜加佩鱼。”遂著为令。东坡入翰林,谢表曰:“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起用成语妙甚。又曰:“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是一篇翰林院记。)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椽曹’之诮。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烹之养。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宝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盖淳化中,太宗尝御书“玉堂之署”四字扁。翰林院故事,学士赐御仙花带而不佩鱼,惟二府佩之,号曰“重金学士”。得佩则元丰新制也。
东坡《谢兼侍读表》曰:“以为兄弟之同升,自是朝廷之盛事。承明三入,仅比古人;大雅一门,无惭旧史。”时颖滨已居政地,不许引嫌故也。
东坡受知神庙,虽谪而实欲用之。东坡微解此意,论贾谊谪长沙事,盖自况也。在元间获魁章,作《告裕陵文》云:“将帅用命,争酬未报之恩;神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后人辄谓东坡以微文谤讪,夫宁有是?
东坡尝梦数吏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因取笔疾书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恰是一场好梦),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傍一吏云:“不妨不妨。此是唤醒它。”(宋人有《祭勾芒神文》,曰:“天子命我尽牧南海之民,农人告予将有西畴之事。念铜虎谨颁春之职,出土牛示嗣岁之期。”此当是帅广所作。意虽与东坡不同,而词语环妙则似之。)
子瞻在徐州日,河水浸城,几至沦陷,子瞻日夜守捍得全。其贺表云:“维丰沛之大泽,实汴泗之所钟。伊昔横流,凛孤城之若丑;殆兹平定,蔚秋稼以如云。”
子瞻《谢量移汝州表》云:“只影自怜,命寄江湖之上;惊魂未定,梦游缧绁之中。憔悴非人,猖狂失志。妻孥之所窃笑,亲友至于绝交。疾病连年,人皆相传为已死;饥寒并日,臣亦自厌其余生。”(达者之谈。)
表章自叙,以两臣字对说,东坡多用之,然须审度君臣之间情义厚薄及姓名眷顾于君前如何乃为合宜。东坡《湖州表》云:“知臣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臣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登州表云:“于其党而观过,谓臣或出于爱君;就所短以求长,知臣稍习于治郡。”侍读谢表云:“谓臣虽无大过人之才,知臣粗有不欺君之实。”惠州表云:“念臣奉事有年,少加怜愍;知臣老死无日,不足诛锄。”凡此所言,皆可自表于君前者,后人不谙事宜,至有碌碌常流,乍得一官,亦辄云知臣察臣,甚非体也。(汪浮溪亦多用此。谢徽州云:“谓臣不改岁寒,故起之散地;察臣素推月旦,故付之本州。”为陆藻谢给事中云:“知臣椎钝无他,故长奉贤王之教;悯臣践扬滋久,故亟升法从之班。”《为汪枢密谢子自虏中归不令入城降诏奖谕表》曰:“知臣齿发已凋,常恐邓攸之无后;怜臣肺腑可见,有如去病之辞家。”)
杭、颖皆有西湖。东坡连镇二州,故谢启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辄为西湖之长。”晚谪惠州,州有丰湖,亦名西湖,淳熙中,秘书扬监使广东过惠,游丰湖,赋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颍水更罗浮。东坡原是西湖长,不到罗浮那得休”?
东坡《颍州谢表》曰:“宾主皆贤,盖宗资范孟博之旧冶(当家语浑雄典则);文献相续,有晏殊欧阳修之遗风。”又《谢中书舍人表》曰:“在唐之盛,以马周岑文本为得人;近世所传,有杨忆欧阳修之故事。”此以近事对古事也。后周益公《谢除兵侍兼直学士院表》曰:“历考贞元之后,惟陆贽卫次公之并充;载稽南渡以来,有汪藻綦崇礼之故事。”乃用此格。
东坡帅定武,有武臣状极朴陋,以启事来献,东坡读之,喜曰:“奇文也。”以示幕客李端叔,问:“何者最为佳句?”端叔曰:“独开一府,收徐庚于幕中;并用五材,走孙吴于堂下。”此佳句也。视此郎眉宇(人固不可貌相),决无是语。得无假诸人乎?坡曰:“使其果然,固亦具眼矣。”即为具召之,与语,甚欢。一府皆惊。
绍圣初,东坡以论事为众所忌,频年谪居,先奉诰命落两职,知英州军州事,谢表云:“瘴海炎陬,去若清凉之域;苍颜素发,谁怜衰暮之年?”续奉诰命惠州安置,谢表云:“汤网解其三面,(真是作家)舜干舞于两阶。明降德音,许全余息。故使虺ㄨ之马。犹获盖帷;觳觫之牛,得违刀儿。”未几,复责授复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谢表云:“并鬼门而东骛,浮瘴海以南迁。子孙恸哭于江边(怆然心悲),以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外,宁许生还?”
徽宗初即位,诏复元党人官,徙苏轼于内地,遂自昌化移廉徙永,更三赦复提举玉局观。廉州表云:“风波万里,顾衰病以何堪;烟瘴五年,赖喘息之犹在。怜之者嗟其已甚,嫉之者谓其太轻。考图经正系海隅,以风土疑非人世。食有并日,衣无御寒。凄冷一身。颠踬万状。恍若醉梦,已无意于生还;岂谓优容,许承恩而近徙。”永州表云:“先皇帝明罚敕法,使万里以思愆;今天子发政施仁,无一夫之失所。”玉局观表云:“没齿何堪,不厌饭疏之陋;盖棺未已,犹怀结草之忠。”
东坡《玉局观表》:“七年远谪,不意自全。万里生还,适有天幸。”所衬字皆汉人语也。又《黄门谢复官表》:“一毫以上,皆出于帝恩;累岁偷安,有惭于公议。”“秋毫以上,皆帝力也。”用张敖语。
东坡启云:“天雨何私,笑流行之木偶;沧溟不改,欢自荡之波臣。”或谓“天雨”“流行”皆有来处,而“沧溟”“自荡”,庄子本文无之。盖谢眺《辞隋王笺》云:“不寤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懈方春,旅翮先谢。”
东坡雅意卜居吴会,其《湖州谢表》曰:“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登州谢表曰:“击鼓登闻,止求自便。买田阳羡,誓毕此生。”《杭州到任谢表》曰:“始衰而病,岂非满溢之灾;乞越得杭,又过平生之望。江山故国,所至如归;父老遗民,与臣相问。”《杭州谢执政启》曰:“湖山如旧,鱼鸟亦怪其衰残;争讼稍希,吏民习知其迟钝。”《乞常州居住表》云:“与其疆颜忍耻,干求于众人;不若归命投诚,控告于君父。敢祈仁圣,少赐矜怜。饱食无思,但日陶于新化;杜门自省,当益念于往愆。”其拳拳于吴会如此。后自岭外归,侨寓常州卒焉(地以人重,人亦以地重)。
东坡死,李方叔诔之曰:“道大不容,才高为累。皇天后土,知平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豪之气。”当时以为知言。
黄冈道士李思立重建东坡雪堂,何斯举(颉)作上梁文,其略云:“岁在辛酉,蔚为鸾凤之栖;堂毁崇宁,奄作<鼠生>鼯之野。”又云:“冲妙大师,前身化鹤,尝从赤壁之游;故事博鹅,无复黄庭之字。”数语皆警策。
秦少游(观)在元诸馆职,最后,自校对黄本书籍方除正字,以启谢诸众,当时称之。略云:“切观前史,具见鄙宗。西蜀中郎,孔明呼为学士;东海钓客,建封任以校书。虽为将相之品题,且匪朝廷之选用。夫何寡陋?遽尔遭逢。”《三国志》:蜀秦宓博识,诸葛呼为学士。唐诗人秦系,自号东海钓鳌客,张建封署为校书郎。盖秦氏当家二故事也。
少游谢启有云:“始怜贫女,稍分秦壁之光(逊语、激语,俱不可少);终念波臣,为激越江之水。”此感恩之谭。至云:“以古人行己之方,为国士报君之义。千金敝帚,聊依翰墨以自娱;一割铅刀,或冀事功之可立。”此誓报之语。
少游又有《谢中书舍人表》云:“上润色于训词,下稽参于政理。自非文章绝妙,可先诸子之鸣,吏术精通,能最群工之课,则何以当文臣之极任,备宰相之属官。伏遇皇帝陛下,在宥中区,统和元气,上则承周太姒求贤之意,下则纳召康公用士之言。耆老毕归,俊英咸事。镆满库,未忘一割之铅刀;骥成群,不弃十驾之驽马。”时宣仁太后临朝,故以太姒称颂,而其文流丽,无字不佳,有此文,足称此职。
少游《贺吕申公启》云:“太公入国,固知天下之父归(言者不谄,受者不怍);伊尹得君,益见圣人之任重。”《贺司马温公启》云:“奸邪失匕著而自惊,忠义引壶觞而相庆。”二启前后凡同十四语,如云:“力足以扶持颠危,风足以兴起贪懦。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明,璞玉浑金,鉴识莫名其器。”又云:“欣众正之路开,信太平之责塞。顾稽故事,就封富民之侯;请与诸生,更上得贤之颂。”并不易一字。议者谓:“非申、温两公不能当此启,非此启亦不足以当申温两公。”
少游《贺元会表》云:“十三月为正(奇思),既前稽于夏道;二千石上寿,乃参承于汉仪。”十三月为正月,并旧年十二月而数也。见《白虎通》。
元初,起范蜀公(镇)于家,力辞不至,其表曰:“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岂云知礼?”时文潞公年八十,方以太师入为平章军国事,览之笑曰:“景仁也不看脚下。”(老成长者之言亦自有趣。)
沈存中(括)缘永乐陷没谪官,久之,元中复官分司,以表谢曰:“洪造与物,难回霜霰之余,圣恩及臣,更过天地之力。”又曰:“虽奋竭之心,难伸于已废之日;惟忠孝之志,敢忘于未死之前。”皆新语也。
邓安惠(温伯)自翰苑出帅成都,谢表曰:“扪参历井,敢辞蜀道之难;就日望云,已觉长安之远。”用李太白语。自后,凡官两川者,谢表相承用此一联。又尝有启云:“三山已到,辄为风引而还;九阙神游,不觉梦惊而失。”
绍圣乙亥,词科《代嗣高丽王修贡表》,其中选者,首联曰:“袭爵海邦,猥被承家之宠;露章天陛,聿修任土之诚。”又“嗣守海邦,已远沽于圣化;践修臣职,庶仰绍于前人。”又:“承祧继世,方遵守土之仪;修贡效珍,敢后充庭之礼。”俱是先说袭封,方及来王之意。惟第一人黄符先说本朝(政须冠盖为体),首联曰:“仰被王灵,获承基绪。敬修臣职,敢后要荒。”罗畸曰:“中国明昌,适际圣神之运;远邦奔走,宜修臣子之恭。”虽不及嗣王之意,亦以首言中国,遂为第二人。畸中联:“地濒日出,每输葵藿之心(略工,遂不类宋表);天阔露零,亦被蓼萧之泽。”二事人用之极熟,此联稍练语,遂为佳句。其断句云:“矢来肃慎,用昭远慕之诚;弓挂扶桑,永荷诞敷之德。”亦好。
章,元初帘前争事无礼,责出知汝州,钱穆父(勰)行词云:“鞅鞅非少主之臣,悻悻无大臣之节。”子厚后见穆父,责其语太甚,穆父笑曰:“官人怒杂职,安敢轻行杖?”及绍圣初,子厚拜首台,翰林鲁子宣(布)草麻,洎庭宣,有“赤舄几几,南山岩岩”之语,时士大夫语云:“今则几几岩岩,奈鞅鞅悻悻乎?”未几,钱自吏部尚书责知池州。
鲁子宣三直玉堂,作笺表有气而备朝廷体。其《贺章子厚复资政启》曰:“浩若江海,风波莫之动摇;屹如楝梁,蚍蜉无以倾挠。”其自南迁归丹阳,闻大观元会,作表以贺,略云:“九宾在列,锵剑佩而肃鸳鸾;五辂在庭(老子无私惑),明旗常而载日月。”盖虽老而文字不衰,亦久在朝居文字职,习性然也。
绍圣中,陆农师(佃)、鲁子开(肇),俱以曾预修《神宗实录》被谪中书舍人,林希草词云:“谓尔同为谤讪,则于今其稿不存(又是钟情之语);谓尔有所建明,则未尝争论而去。”人以为得实。
陆佃《谢吏部尚书表》有云:“六燕相停,试铨衡其轻重;乙鸿辽远(对六燕妙),欲审别其飞翔。”按:《九章算术》:“五雀六燕飞集于衡,衡适平。一雀一燕而异处,则雀重而燕轻。”张融曰:“鸿飞天首,辽远难明。楚人以为凫,越人以为乙鸿,常一耳。”
曾子开预修《宋史》,受朝奉郎,谢表有云:“简策之传固多,帝王之书为重。文章之用非一,述作之体为难。”又云:“自周而上,具载百篇之言;由汉以还,各成一代之史。典谟之辞略而雅,春秋之法谨而严。子长虽谬于是非,见称事核;孟坚颇推于详赡,或患文繁。”史馆诸人,无不推其精雅。
元符末,蔡京为学士承旨,曾肇为学士,曾布、韩忠彦并为执政。一日,中使召元长锁院草麻,拜韩公为左仆射,京欲探上意,徐奏请曰:“麻词未审合作专任一相或分作两相之意。”上曰:“专任一相。”翌日京出,言曰:“子宣不复相矣。”已而,复召子开草曾公右仆射制,子开力辞,上曰:“弟草兄麻,太平美事,禁中已检见韩绛故事矣,不须辞。”子开始受命。其破题云:“东西分台,左右建辅。”盖有为而发。
隆复位,制蔡元长草其词,云:“虽元符建号,已位于中宫;而永泰上宾,无嫌于并后。”陈了翁(珙)作蔡弹文云:“北门翰长,乃手草废诏之人;复后麻词,又躬写慈闱之旨。”以谓训出东朝,则先帝当时不得不从事于泰陵,则陛下今日安敢轻改。
陈了翁著尊尧集,累遭贬逐,蔡京再相,了翁之子正汇告京言语不顺。父子追逮对狱。正汇以心疾窜海岛,公移置通州。遇赦,自便谢表,略曰:“狐突教子,素存不贰之风;曾参杀人,宁免至三之惑。事既匿而难晓,时浸久而益疑。制所深严,就逮于重江之外;狱辞平允,阅实于片言之中。寻沐宽恩,移置近地。海岛万里,不如无子之无忧,淮需一身,弥觉有生之有患。擢发不足以数臣之罪,沥血不足以写臣之心。”
元符末,刘元城(安世)自贬所起帅郓,当过阙,公谢表云:“志惟许国,如万折之而必东;忠以事君,虽三已之而无愠。”坐是遂不得入见。大观间,陈了翁在通州,编修政典局取《尊尧集》,了翁以表缴进,其语有云:“愚公老矣,益坚平险之心;精卫眇然,未舍填波之愿。”后竟再坐贬。此二表于用事下字亦皆精切,而气节凛凛,如严霜烈日云。
范忠宣(纯仁)上遗表,其略云:“盖尝先天下面忧,期不负圣人之学;此先臣所以教子(来得真),而微臣资以事君。”又云:“万里波涛,仅脱江鱼之葬;五年瘴疠,几从山鬼之游。目已不明,无复仰瞻于舜日;身犹可勉,或能亲奉于尧言。”又云:“惟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臣所惜者,陛下上圣之资;臣所爱者,宗社无疆之业。”表既奏,蔡京用事,下有司,欲罪其子。李端叔云:“代作。”遂废锢终身。
谢任伯(克家)参政在西掖草蔡京谪散官制,大为士大夫所称,其数京之罪曰:“列圣贻谋之宪度,扫荡无余;一时异议之忠贤,耘锄略尽。”其语出于张文潜《论唐明皇》,曰:“太宗之法度废革略尽,贞观之风俗蠹坏无余”也。
蔡元长父子既败,言者攻之不遗余力,李泰发时为侍御史,独不露章,且劝勿为太甚,坐是责监汀州酒税,谢表云:“当垂涕止弯弓之射(工而有致),人以为狂;然临危多下石之徒(工而有致),臣则不敢。”士大夫多称之。
杨子安侍郎坐党籍谪官洛阳,其谢再任宫祠表云:“地载海涵,莫测包荒之度;春生秋杀,皆成造化之功。”(好语亦似有养中来。)邸报至丹阳,蔡元度在郡,见报惊叹,讽味之。
王安中(履道)初任大名府元城主簿,吕吉甫一见奇之,未知其有文也。会熙河捷奏,令代为贺表,其衣云:“方叔壮猷,顾自嗟于老矣;皋陶赓载,尚希赞于康哉。”吕尤加叹。盖能发其微也。
王安中大燕乐,语曰:“五百里宋,五百里卫(思奇而语工),外包有截之区;八千岁春,八千岁秋,上祝无疆之算。”
宣和中取燕山,群臣称贺,蔡元长令一馆职代作表,仍语以“燕人悦则取之”一句,不得不使其人搜经句,欲对未得,王安中曰何不曰“昆夷兑其喙矣。”遂用之。
蔡天启(肇)绍圣、元符间为中书舍人时,尝与元诸公游,遂曹斥不复用。尝守睦州,到任谢表有曰:“城谯阒寂,一叶落而知秋;岛屿萦回,二水合而成字。”复有诗曰:“叠嶂巧分丁字水,腊梅迟见二年花。”人谓能状桐庐郡景物。
蔡天启又有《明州谢到任表》云:“人有能有不能,圣主量材而受职;士或去或不去,人臣秉义以事君。臣结约无奇,间关少与。徙溪潭之丑类,素乏雄文;嬴贾客之购金,初无佳句。”按:韩愈为文祭鳄鱼,鳄鱼去恶溪之潭。鸡林贾购白乐天诗,一首一金。二者皆南方故事。
蔡天启初召试中书舍人。故事,宰相于中书堂试诏制。天启挥毫立就,文不加点。拟授节度使制云:“呜戏!千里缪之毫厘,朕不从中御也;万世垂之竹帛,卿其以身任之。”张天览读之,击节称美。
张天觉(商英)既相,谢表有云:“十年去国,门前之雀可罗;一日归朝,屋上之乌亦好。”徽宗亲题所御扇焉。(丁晋公诗:“屋可占乌曾贵仕,门堪罗雀称衰翁。”)
宋惠直为江州,德化簿王彦昭出师长沙,郡守令作乐语宴之,时有王积中者,知名士也,为签幕,亦俾预席,其中三联云:“少年射策,有贾太傅之文章;落笔惊人,继沈中丞之翰墨。从来汝颖之间,固多奇士,此去潇湘之地,遂逢故人(一撒旋空皆花,自是才手)。况有锦帐之郎官,来为东道;且邀红莲之幕客,共醉西园。”郡守读之大喜,谓“句句着题。”荐于时相何清源(执中),即除书局,继中词科,声名籍甚。
宋新仲在王彦昭幕下,代作《春日留客致语》,有云:“寒食止数日间,才晴又雨;牡丹盖数十种,欲拆又芳。”皆鲁公帖与牡丹谱中全语也。彦昭好令人歌柳词,又尝作乐语云:“正好欢娱,歌绿树数声啼鸟;不妨沉醉,拚画堂一枕春酲。”皆柳词中语。
崇宁中,高丽自明州海道入贡,偶乘风自江路至豫章,其先状云:“泛槎驭以寻河,远朝天阙;望桃源而迷路,误入仙乡。自惊漂泊之余,获奉笑谈之雅。”政和间,北使谢柑实表云:“聘礼式陈,祝帝龄于紫阙;宸恩特异,锡仙宴于公邮。方厥包未贡之期,捧兹德惟馨之赐。天香满袖,染湘水之清寒;云液盈盘,洞庭之余润。梓里岂遑于遗母,枫庭切愿于献君。”夷狄西六亦工如此。(近年张应雷有《谢柑表》云:“剥肤而露入心凉,分瓣而浆侵甲冷。清泉流齿,陋萍实之非甘;香雾喷人,鄙葡萄之犹涩。”又《谢杨梅表》云:“如珠缀树,三春叶里青丸;似火烧林,五月枝头赭幔。映石门而龙睛交湿,随卢橘而次第以新。”世亦并称其工。)
卷六宋
政和中,新创禁中傩仪。有旨,令翰林撰文。翟公巽(汝文)当直,其略曰:“南正司天,无俾神人之杂;夏禹铸鼎,以纪山林之奸。苟非圣神,孰知情状。”顷刻进入。人服其敏而工。
高平范相《谢罢相表》云:“常欲慎惜名器,俾士夫革奔竟之风;不敢妄图事功,冀宗社获和平之福。”翟公巽与公书即用此语云:“庶几‘革奔竞之风,格和平之福’,如公所云也。”
翟公巽《行外国王加恩制》曰:“宗祀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天然);大赉四海,不敢遗小国之臣。”
翟公巽以显谟阁学士知越州。建炎二年秋,杭州卒陈通等婴城叛,囚守臣,杀官吏,公闻变发兵为援,作《擒贼露布》曰:“古者赐诸侯以弓矢,使得专征;用公侯为腹心,欲其守卫。三军贾勇,悉励貔虎之师;元恶就擒,卒正鲸鲵之戮。”暨王渊平寇,朝议以公不能成功,降为直学士,又以不俟报,援发常平米赈越民饥,降一官。并作谢表曰:“欲安刘氏,无嫌晁氏之危(巧凑);岂比秦人,坐视越人之瘠。”二事可谓两尽。迨公去越,越人安其政,相率投牒借留,公知之,命取牍来,即书其上曰:“固知京兆,姑为五日之留;无使。稽山,复用一钱之送。”(其情思愈松,其语言愈紧)其用事精当如此。
宣和间,吴元中(敏)为中书舍人、给事中,召还兼直禁林,制词温厚,人多传诵。河北德音云:“桑麻千里,皆祖宗涵养之休;忠义百年,亦父老训诲之力。”元巾笔也。
宣和乙已,上皇内禅,吴元中建议。及《谢门下侍郎表》云:“上皇倦勤,授皇图于元子;微臣摄直,适视草于禁中。”初无一言以赞大议。君子与其不伐。
梅和胜,(执礼),宣和初为给事中,与时相王黼论事不合,改礼部侍郎,遂黜守蕲,复落职,责守滁。王黼罢相,复职,知镇江,靖康初,以翰林学士召,其谢表有曰:“喜照壁间而见蝎,乍离枫下而闻钟。”盖“照壁喜见蝎,”此韩退之诗句也。下句用刘梦得诗语,梦得自武陵例召赴京,诗曰:“云雨湘江起卧龙,武陵樵客蹑仙踪。十年楚水枫林下,今日初闻长乐钟。”
宣和间,顺州得枸杞宿根于土中,綦北海(崇礼)属联云:“灵根夜吠,变异质于千年;驿骑朝驰,荐圣人之万寿。盖荒裔沉藏之久,实王师恢复之初。物岂无知?时如有待。”表进,天子为之改容。凡作表,须是胸中有物,乃可展布得一篇,若平时不知枸杞为何物,焉能造语如此?(朱孺子幼事道士王元正,居大若岩,一日汲于溪,见一花犬,逐之,入于枸杞丛下,掘之,根形如二犬,烹而食,忽觉身轻,飞于峰上。古诗:“不知灵性根成狗,怪得时闻夜吠声。”)
南渡之行,綦叔厚在帝侧,实代王言,诏旨所至,读者感动,如陆宣公之在奉天也。吕忠穆以首相开督府,训辞尤为宏伟,有曰:“尽长江表里之封,悉归经略;举宿将侯王之贵,咸听指呼。”其能布宣威灵,张大国体类此。又《贺忠穆启》云:“岳降神而生申,实维周翰;帝赉弼而得说,用作商霖。”
高宗驾幸平江,有旨,放邹浩追复龙图阁待制,綦叔厚当行词,推上所以褒恤遗直之意,有曰:“言期寤意,引裾尝犯于雷霆;计不惜身,去国再迁于岭徼。”又曰:“英爽不亡。想生气之犹在;奸谀已死,知朽骨之尚寒。”同省舍人李正民见之曰:“比吏房词头,皆常常除目,不足骋辞。今君为邹草制,良可喜也。”及录黄具,叔厚告假,而李独直,以已名行下,叔厚戏曰:“君欲挂名道乡公制,但恐润色非工,反为名累耳。”李笑曰:“人当知出君手,不知吾并得掠美,幸矣。”其文为同舍所重如此。
川陕宣抚副使吴以功进检校少师、两镇节度使,綦叔厚当制,有曰:“陆海神皋,既失秦川之利;铜梁剑阁,敢言蜀道之难?”言者谓,秦虽沦陷,而川未尝失也,指以为病。上知其非,公犹援唐故事,自谓失职,力引病求去,遂除知绍兴。
綦北海《贺林宰启》云:“山川增爽,共迎凫舄之临;风俗还淳,暂屈牛刀之试。”《谢宫祠表》曰:“杂宫锦于渔蓑,敢忘君赐?话玉堂于茅舍,更觉身荣。”时叹其工。又一表曰:“欲挂衣冠,尚低回于末路;未先犬马,仅邂逅于初心。”尤隹。
秦桧之罢右仆射,制有云:“予夺在我,岂云去朋党之难;终始待卿,斯无负君臣之义。”此綦叔厚之文。褫职告词云:“耸动四方之听,朕志为移;建明二策之谋,尔材可见。”此谢任伯之文。綦、谢,姻家也,秦大憾之,亦不能深害。初,桧欲得相位,扬言,“为相数月,必耸动天下。”又陈二策,欲以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至是,帝召叔厚入对,语以是事,播告中外,故公制词亦有:“自谓得权而举事,当耸动于四方;逮兹居位以陈谋,首建明于二策”之语。
孙仲益(觌)《代高丽王谢赐燕乐表》为词科第一名,卷有云:“环居岛服,习闻夷之声;仰睇云门,实眩咸池之奏。”次云:“监二代以敷文,命一夔而典乐。登歌下管,天地同流;鼓瑟吹笙,君臣相说。”次云:“有怀疏逖之臣,亦预分之数。玉帛万国,干舞已格于七旬;萧韶九成,肉味遽忘于三月。”此先说远夷不足以知雅乐,然后序作乐之盛,受赐之宠,得尊中国体。又云:“荡荡乎无能名,虽莫睹宫墙之美(《四书》只在目前,人自思量不到);欣欣然有喜色,咸与闻管龠之音。”与登歌四句,并全用经语。大凡词科四六,须间有此一二联则易入眼。他卷云:“征角并扬,庆君臣之相说;埙篪迭奏,与天地以同流。”因不全用,故弱。
孙仲益山居,上梁文云:“老蟾架月,上千崖紫翠之间;一鸟呼风,啸万木丹青之表。”又云:“衣百结之衲,扪虱自如;拄九节之筇,送鸿而去。”奇语也。
何文缜(),以四六知名,其谢召还表云:“两曾参之是非,浮言犹在;一王尊之贤佞,更世乃明。”孙仲益谢复官启曰:“两曾参而或是或非,一王尊而乍贤乍佞。”语简益工。
靖康间,刘中远(观)作《百官贺道君还京表》云:“汉殿上皇,本是田野之叟;唐朝肃帝又非揖逊之君。”何文缜时为中书侍郎,索笔涂之,用此二事别作一联云:“拥彗却迎,陋未央之过礼;执前引,笑灵武之曲恭。”
何位中书日,双亲具庆生日,赐生饩,谢表云:“况臣千载逢时,双亲就养。用羞甘旨,无烦颖谷之陈。誓竭疲驽,何止翳桑之报。”乃汪浮溪(藻)文也。
靖康间,京尹程伯起《谢赐出等牙简表》云:“看山拄颊,敢为晋士之清狂;上马设囊,岂有唐贤之风度。”亦汪浮溪笔。其末联尤胜,曰:“入趋表著,知文竹之非珍;传示子孙,庶甘棠之不朽。”(魏謇事)
李丞相纲罢,京师士民伏阙挝鼓,乞复用纲,钦宗遣内侍宣谕,众尚未退,暨召纲入,仍令纲面谕遣之,乃退。浮溪有启贺曰:“士讼公冤,竞举首而集阙下;帝从民望,令免胄以见国人。”盖用故事以配今事。汪尝举以谓人:“作四六,要当如此。”
靖康末,虏人立张邦昌,颜博文作赦书,有“无德者亡,知讴歌之已去;当仁不让,信历数之有妇。”等语,无非吠尧之辞,闻者骇愕。及以大宝归上,表云:“孔子从佛之召,意在尊周(曲贷邦昌);纪信乘汉王之车,誓将诳楚。”
靖康之乱,六宫有位号者皆北去,独元皇后孟氏以废居私第获免,张邦昌从吕好问请,乃尊元为宋太后,遣使迎康王构于济州(智哉宣仁,真女中尧舜乎?当哲宗册孟后时,因曰:“此女福薄,异日国家有难,必此人当之。”至是验矣)。汪彦章时为起居舍人,草《皇太后告天下手书》曰:“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贤王,越居近服。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或谓帝王受命,不当以重耳为比,不知太后诰命用此,却无碍情真事切,足以深感人心。
汪彦章《代群臣劝进康王表》曰:“整襄城之驾,早戒修途;除高邑之坛,亟临大宝。力图后效,如成王小毖之诗;光复丕基。迈文帝大横之兆。”又表曰:“虽以位为乐,非尧舜之本心;然其命维新,盖周邦之旧物。”又《贺登极表》曰:“必国步艰难,始天地出非常之主;及治功宏济,乃子孙承罔极之体。取炎精用事之月,即艺祖兴王之邦。有三千同德之臣,共扶鸿业;用十百卜年之数,重立丕基。”(构后来曾不愧乎?)中兴之初,文章与时俱高如此。
浮溪草《建炎德音》有:“曰眷我中原,汉祚必期于再复;而迫于强敌,商人几至于五迁。”又曰:“惟八世祖宗之泽,岂汝能忘?顾一时社稷之忧,非予获已!”可谓说尽当时事情。或谓:“徽庙时留虏庭,不可谓八世祖宗。”后《行马忠河北经制使制》曰:“田野三时之务,所至一空;祖宗七世之遗,厥存无几。”此以为七世,乃为稳当。
浮溪草《绍兴改元德音》曰:“圣人受命以宅中。莫大邦图之继;王者体元而居正,盍新年纪之颁?”又曰:“小雅尽废,宣王嗣服于宗周;炎正中微,光武系隆于有汉。”词壮而事切。
建炎初,募使虏庭者,修职郎王伦改朝奉郎充大金通问使,浮溪行制曰:“朕惟疆事未宁,亲庭在远。夙宵轸念,庶孝悌通于神明;物色求人,傥忠信行于蛮貊。”又曰:“以尔胄出公侯,资兼智勇。言念主忧而臣辱,何有于生(伦自可怜。胡铨攻之太过)?如皆已佚而人劳,孰当其责?”又曰:“朕既俯同晋国用魏绛以和戎,尔其远慕侯生御太公而归汉。”哀情苦语,可泣鬼神。第高宗肺肠未必如彦章耳。
靖康之乱,柔福公主北去,建炎四年,有妄女子诣阙,自称柔福虏中潜归,诏老宫人视之,其貌良是,问以旧宫事,彷佛能言之,高宗恻然,诏授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荣,汪浮溪草制词,曰:“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复兴,益寿宜充于禁脔。”引用故事,莫切于此。绍兴中,显仁太后回銮,言柔福死虏中久矣,始知其诈,付诏狱执之,乃女巫也。尝遇宫婢,言其貌酷类柔福,遂以旧宫之事告之,因而为诈,乃伏诛。前后赐赉四十七万缗籍入官。
建炎、绍兴间,汪彦章为中书舍人,寻除翰林学士,谢表云:“文章虽本一技,命令实行四方。故自古禁林之除,极当时儒者之选。矧今学士,尤重他官。内敷帝制之坦明,外应军书之警急。学非闳博,难酬跋烛之咨(柳公权事);思或淹迟,将误制铃之召。”(宋制院中,以待传呼。)既拜职,一时诏令多出其手,凡上所以指授,诸将感厉,战士训饬,在位哀闵元元之意,具载诰命之文学,士大夫传诵,以比陆宜公焉。
绍兴元年正旦,高宗在越州帅百官遥拜二帝,浮溪撰表曰:“帝尧游汾水之阳,久忘天下(眉宇好);文王遇明夷之卦,益见圣人。臣自远威颜,荐更时序,当玑衡之载复,怅旒之犹赊。鸿雁虽宾,莫致帛书于沙漠;风涛中阻,徒瞻云气于蓬莱。”
汪彦章《贺吕忠简初大拜启》云:“方群臣忧杞国之天,靡遑朝夕;乃两手取虞渊之日,重正乾坤。”
浮溪行韩蕲王制有曰:“见无礼于君,尔既殚于忠荩;归饮至于庙,我何爱于宠褒。惟功名烈士之始终,惟爵禄有邦之劝沮。尚图后效,更掩前休。”此诛苗刘后酬勋者。有曰:“跪推毂而遣将军,守境既腾于戎捷;歌出车而劳还率,畴庸敢废于邦彝!纵精兵于数路,若珠走盘;挤丑虏于长江,如杵投臼。”此破兀术后酬勋者。
王为从弟投拜金人自劾,不允,浮溪草诏曰:“昔羊舌坐诛,靡连叔向;王敦稔恶,犹赦茂宏。盖古者君臣相与于腹心之间,未尝以兄弟辄投于形迹之地。”后王纲复官,浮溪制曰:“圣人之心如权衡之公,法无私者;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人皆见之(织造佳)。卫侯醇谨,初岂有于他肠?颜子庶几,尚何忧于贰过!”
绍兴中,汪彦章草《高丽不许入贡诏》云:“坏晋馆以纳车,庶无后悔;闭玉关而谢质,匪用前规。”上称其得代言体。久之,高丽谢表至,上以所御白团扇亲书“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十字以赐,缙绅荣之。
浮溪《代嘉王谢及第表》曰:“鹏激天潢之浪,莺迁仙苑之春。昔惭假宠于分茅,今喜成名于拾芥。既与在廷之多士,同值文兴;将令就传之百男,悉从隗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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