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17/19)-明-陆人龙
(本文为《峥霄馆评定通俗演义型世言》第 17/19 部分)
天地以正气生圣贤豪杰,余气生仙释之流。释不在念佛看经,仙岂在烧丹弄火?但释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仙家清净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个身子知痴如狂,断绝妻子利名之想,然后把个身子处清,高卧山林也使得;把个身子处浊,栖迟玩世也得;把个身子在市井,友猪侣犬,人也不能豢我以衣食;把个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拳我以富贵。却又本性常存,色身难朽,常识帝王在将达未达之间,又超然远举,不受世染,这便是真仙。若那些炼丹养气,也只旁门,斩妖缚邪,还是术士。在宋,识宋太祖在尘埃之中,许他是做紫薇帝星,闻他陈桥兵变,即位称帝,抚掌欢庆,道:“天下自此定矣!”因而堕驴。后来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赐他宫女,洁然不近,这是陈搏。我朝异人类聚,一个冷谦,怜友人之贫,画一门,一鹤守着,令他进去取钱,后来内库失钱,却见他友人遗下一张路引,便来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来,他现做协律郎,圣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脚插入水瓶中,后边和身隐在瓶里。拿的人只得拿这瓶去见圣上,问时,他在瓶里应,只不肯出来。圣上大怒,击碎此瓶,问时片片应,究竟寻不出。一个金箔张,在圣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内发出莲花,又剪纸,作采莲舟,在金水桥河下,许多娇女唱歌,他也跃身在舟,须臾风起船开,金箔张具不见。这也是汉左慈一流。若能识太祖在天下未定时,有个铁冠道人,有个张三丰,至能识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终飘然高逝。天子尊礼之,不肯官爵,这个是周颠仙。
颠仙家住江西建昌县,江西山有匡庐,水有鄱阳。昔许旌阳仙长尝于此飞升,是个仙人之薮。他少年生得骨格峥,气宇萧爽,也极清雅。六七岁在街上顽耍,曾有一头陀见了,一看道:“好具仙骨,莫教蹉坏了。”及到了十四岁,家里正要与他聘亲,忽然患起颠病来。
眼开清白复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蜗。
晓乞街坊惊吠犬,晚眠泥滓伴鸣蛙。
千丝缕结衣衫损,两鬓蓬松□□发。
潦倒世间人不识,且将鸾凤混乌鸦。
风狂得紧,出言诳诞。家中初时也与他药吃,为他针灸,后来见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颠进颠出。他渐渐在南昌市上乞起食来,也不归家,人与他好饮食,吃;便与他秽污的,也吃。与他好说,笑;打骂他,也是笑。在街上见狗也去弄他,晚来又捧着他睡。尝时在人家猪圈羊棚中,酣打得雷一般,人还道他是贼。后边人都认得他是周颠,也不惊异。
此时,我太祖起兵滁和,开府金陵了,他不狗与人说话乞食,先说了“告太平,”庸人那解其意。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满城血,满城血。”好事的道他胡说,要打他,他不顾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时,降将祝宗复反,杀个满城流血。游到金陵,适值太祖建都在那厢,他披着件千补百凑、有襟没里的件道袍,赤了脚,蓬了头,直撞到马前,一个大躬,道:“告太平。”太祖吃了一惊,问人是颠的,也不计较他。他便日日来马首缠道:“告太平。”手下扯不开,赶不退。太祖道:“这颠人,打也不知痛,拿烧酒来与他吃。”他却:
一杯复一杯,两碗又两碗。那管瓮头干,不怕钟中满。何须肴和馔,那问冷和暖?放开大肚吃,开着大口。筛的不停筛,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见红,身子不见软。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人道“醉酩酊”,他道“才一半。”李白让他海量,刘伶输他沉湎。他定要吸干瀚海涛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他斜着眼,歪着个身,似灌老鼠窟般,只顾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过了。他道:“也罢,难为你了,把那壶赏与你吃。”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夺住。道:“只道我量不济,要你替,还是我吃一个长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不得醉,不得醉。”把张口向太祖脸上一呵道:“一些酒气也没,那一个再舍些。”太祖道:“再吃便烧死。”道:“烧不死,烧不死,内烧烧不死,你便外烧。”太祖道:“怎么外烧?”道:“把缸合着烧。”太祖道:“不难,叫取两只缸取柴炭来,他欣然便坐在缸中,兵士将缸来盖上,攒了好些炭,架上许多柴,一时烧将起来,只听烘烘般的柴声,逼剥是炭声,可也炼了一夜,便是铜铁可烊,石也做粉,这些管添的道:“停会要见,是个田鸡干了。”又个道:“还是灰。”比及太祖升帐,只听得缸一声响,爆做两开,把炭头打得满地是。缸里端然个周颠。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齿,擦一擦眼,道:“一觉好睡,天早亮了。”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莫说他皮肤不焦,连衣褶儿也不曾烫坏一些,真是神仙。”先时太祖还也疑他有幻术,这时也信他是个真仙,也优待他,帐下这些将士,都来拜师,问他趋避。周颠道:“你的问趋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个忠臣。”平章邵荣来见,周颠道:“莫黑心,黑心天不容。”邵荣不听,谋反被诛。
其时,太祖怕他在军中煽惑了军心,把他寄在蒋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吴印,后来太祖曾与他做山东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齐整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转。走到后山树林里,看见微微烟起,他便闯去,见是一坛狗肉,四围芦柴、草鞋爿着道:“我前烀不熟,你今日却被这秃烀熟了。”双手拿了竟赶到讲堂,扑地一甩,众僧见了,掩口。周颠道:“背面吃他,当面怕他。”几个哈哈走了。众僧自在那厢收拾。到了夜,众僧在堂上做个晚功课,搂了个沙弥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门鼓一般擂道:“你两个干得好事,还不走下去。”去惊他,搅他。见僧人看经,就便要他讲,讲不出,大个栗暴打去,说是入定,他偏赶去,道:“你悟得甚么,悟得婆娘,那个标致,银子怎么赚?”说止静,他偏去把那云板敲,今日串这和尚的房,那日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儿都拿将出来,一气饮干无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屡溺尿,没个饥,没个饱,拿着就吃,偏要自上灶,赶将去,把他锅里饭吃上半锅,火工道人来说,他便拿着火叉打去。其时还是元末,各寺院还着元时的风俗,妇人都来受戒,他便拍手道:“一阵和尚婆。”扯住那些男子,道:“不识羞,领妻子来打和尚。”妇人们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将去。一寺那一个不厌他,却没摆布他。一日走到灶前,见正煮着一锅饭,熬上大锅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见他两手拿了两件,道:“我来与你下些椒料儿。”两只手一顿捻,捻在这两个锅里,却是两撅干狗屎。这些和尚道人见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阵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栏上,拿一个木杓兜起来,只顾吃。众和尚见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萝瓦钵,一齐赶来。他来:“你这些秃驴,藏着妆佛钱,贴金钱,买烛钱,烧香钱,还有衬钱,开经钱,发符钱,不拿出来买吃,来抢饭。”坐得高,先霹栗扑碌把手一掠,打得这些僧帽满地滚,后边随即两只手如雨般,把僧头上栗暴乱凿,却也吃这些僧人抢了一光,还有两碗米饭。一个沙弥半日夹不上,这番扑起灶上来盛,被他扯住耳朵,一连几个栗暴,打得沙弥大哭,道:“这疯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蛮打我?”这些和尚也一齐上道:“真呆子,这是十方钱粮,须不是你的,怎这等占着不容人?”
餐松菇术神仙事,岂乐蝇营恋俗芳。
却笑庸僧耽腐鼠,横争议穴故纷云。
周颠笑道:“你多我吃来,我便不吃你的。”此后莫说粥饭不来吃,连水也不来吃。众僧怕太祖见怪,只得拿去与他吃。他只是不吃。厨头道:“好汉饿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来。”故意拿些饮食在他面前吃,他似不见般,似此半月,主僧只得来奏与太祖。太祖知他异人,吩咐再饿他。这些和尚怪得他紧,得了这句把他锁在一间空房里,粥饭汤水纤毫不与,他并不来要,日夜酣酣的睡。太祖常着人来问,寺僧回官道:“如今饿已将一月,神色如故。”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举寺迎接。只见他伏在马前,把手在地上画一个圈儿,道:“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这明明教道陈友谅、张士诚。这两个大寇使他连兵合力,与我相杀,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战,也不免道尾不应,只该先攻破了一个,再攻一个。正是刘军师道:“陈友谅志大而骄,当先取之。张士诚是自守虏,当后边图他。”也是此意,太祖到寺中,见他颜色红润,肌肤悦泽,声音洪亮,绝不是一个受饿的。叫撤御馔与他吃,随行将五带有饮食与他的,可也数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馒头、蒸、干粮煤炒,收来吃个罄尽。这班僧人道:“怪道饿得,他一顿也吃了半个月食了,只当饿得半月。”又一个道:“只是这肚皮忒宽急了些。”太祖依然带在军中,他对这些和尚道:“造化了你们,如今拐徒弟也得个安稳觉儿,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时,陈友谅改元称帝,率兵围住南昌,太祖在卢州领兵来救,叫他来,回道:“陈友谅领兵围住南昌我如今发兵去救可好么?”他连把头颠几颠道:“好,好。”太祖道:“他如今已称帝,况且他势强,我势弱,恐怕对他不过。”那周颠伸起头,看一看天,摇手道:“上面有你的,没他的,不过两个月狂活,休要怕他。”太祖一笑,择日兴师时,只见他拿了根拐杖,高高的舞着往前跳去,做一个必胜模样。太祖整兵十万,下了船,沿江向南昌进发。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势滔滔汨汨滚下来。沿江都是芒苇,没处扯牵,一日不过行得几里儿。太祖心焦,着人来问周颠道:“此行去几时得遇顺风?”周颠道:“有、有、有,就来了,只是有胆行去,便有风助你;没胆不去,便没风。”差人回复,太祖催督各军船只前进,行不上二三里,只见:
天角乱移云影,船头急溅浪花。虚飘飘倒卷旗,声晰晰响传芦叶。前驱的一似弩乍离弦,布帆斜挂;后进的一似泉初脱陕,蓬扇高悬。山回水转,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泻。正是:雀舫急如梭,冲风破白波,片时千里渡,真不愧飞舸。
初时,微微吹动,突然风势大作,各只兵船,呼风发哨,都放了挠楫,带着蓬脚索,随他前进,飘飘一似泛叶浮槎,一会才发皖城,早已来至小孤山了。风涌浪起,江中癞头鼋,随水洋洋漾将来。那江猪水牛般大,把张莲蓬嘴,“铺铺”的吹着浪,一个翻身,拱起身子来,一个翻身,漾起头来,在江心作怪。这时周颠正坐在兵船上,看见了道:“这水怪出现,前头毕竟要损多人。”不期太祖不时差人来听他说话的,听了这句,大恼,道:“他煽惑军心。”吩吩把这颠子撇在江里,祭这些水怪。帐下一个亲军都指挥韩成,便领了钧旨,也不由分说,赶将来夹领子一把扯住道:“先生,不关我事,都是你饶舌,惹的祸,你道损人多,如今把你做个应梦大吉吧。”周颠道:“你这替死鬼,要淹死我么,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早被他“扑通”一声甩下水去。众人道:“这两个翻身,不知那里去了?”却又作怪,上流头早漾下一个人来,似灼龟人家画的画儿,人坐在大龟背上模样,正是周颠坐在一个大白盖癞头鼋身上来了。众人都拍手笑道:“奇。”韩成吩咐叫推,军士一齐把篙子去推,果然两个水窝儿又下去了。众人道:“这番要沉到底了。”正看时,却又是骑牛的牧童,跨在一个江猪身上,又到船边,衣服也不曾沾湿。众人道:“他是道家,学的水火炼。前日火炼不死,今日水炼一定也不死。”一个好事的水手道:“三遭为定,这遭不死,再不死了。”壁头一篙打去。那周颠又侧了下水。众人道:“这番一定不活。”那知他又似达磨祖师般轻轻立在一枝芦上。道:“列位承费心了。”众人道:“真神仙。”韩成道:“周先生,我如今与你见殿下,若肯饶便饶了你,不要在这边弄障眼法儿哄人。”周颠道:“去、去、去。”那芦柴早已浮到船边,周颠举身跃上船来。韩成与他同见太祖。太祖道:“怎么同他来?”韩成道:“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只见周颠伸了个头向太祖道:“淹不死你杀死了吧。”太祖笑道:“且未杀你。”适值船中进膳。”太祖就留他在身边,与他同吃。他也不辞。到了第二日,他驼了拐杖,着了草鞋,似要远去的模样,向着太祖道:“你杀了么?”太祖道:“我不杀你,饶你去。”周颠看一看,见刘伯温站在侧边,道:“我去,我去,你身边有人,不消得我。此后十二五年当差人望你,还有两句话对你说。”道:
临危不是危,叫换切要换。
他别了,便飘然远去,行步如飞。
这厢太祖与陈友谅相持,舟凑了浅,一时行不得,被汉兵围住,正危急之时,得韩成道:“愿为‘纪信诳楚’。”就穿了太祖衣服自投水中,汉兵就不来着意,又得俞通源等几只船来,不涌舟活,脱了这危难,这是“临危不是危”。韩成的替死又已定了。“叫换切要换”,这也在鄱阳湖中,正两边相杀,忽然刘伯温在太祖椅背后,连把手挥,道:“难星过度,难星过度,快换船。”太祖便依了,正过船时,一个炮来,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见刘伯温先了。此后他踪迹秘密,并不来乞食入城,但认得的,常见他在匡庐诸山往来,本年太祖破陈友谅,定江湖;又平张士诚,取苏杭;分兵取元都,执陈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两广;灭明玉珍,取四川;灭元梁王,取云贵,天下大定,从此尽去胡元的腥膻,举世的叛乱才见太平。他逢人“告太平”的,正是先见。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热症,太医院一院医官都束手,满朝惊惶。忽然一个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须发一似螺卷。
一双铁臂捧金函,赤脚直趋玉殿。
赤着一双脚,穿件破偏衫,竟要进东长安门来,门上挡住,拿见阁门使刘伯温之子刘,道:“小僧奉周颠吩咐,道圣上疾病,非凡药之所能治,特差小僧进药二品,他说曾与令尊有交,自马当分手,直至今日。”刘阁门道:“圣上一身,社稷所系,诸医尚且束手,不敢下药,他药不知何如,怎生轻易引奏?”赤脚僧道:“君父临危,臣子岂有不下药之理?况颠仙不远千里,差山僧送药;若阁门阻抑不奏,脱有不讳,岂无后悔?”刘阁门为他转奏,举朝道:“周颠在匡庐,仔么知道圣上疾病,这莫非僧人谎言?”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函一看,内封道:
温凉石一片(其石红润,入手凉沁心骨)。
温凉药一丸(圆如龙眼,亦淡红色,其香扑鼻)。
道:“用水磨服。”又写方道:“用金盏注石,磨药注之,沉香盏服。”圣上展玩,已知奇药,即叫磨服,医官如法整治,只见其药香若菖蒲,底凝朱,红彩迥异。圣上未刻进药,到西未遍体抽掣,先觉心膈清凉,烦燥尽去。至夜遍体邪热皆除,霍然病起,精神还比未病时更好些。道:“朕与周颠别二十五年,不意周颠念朕如此。”次日设朝,廷见文武臣僚,召赤脚僧见,问他周颠近在何处,几时着你来?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颠仙与臣师天眼尊者同在广西竹林寺,道紫薇大帝有难,出此一函,着臣齐捧到京投献。臣一路托钵而来,至此恰值圣上龙体不安,臣即恭进。”圣上道:“如今还在竹林寺么?”僧人道:“他神游五岳三山,踪迹无定,这未可知,期臣进药后,还于竹林寺相见。”圣旨着祝部官陪宴,着翰林院撰御书道:“皇帝恭问周神仙。”差一个官与赤脚僧同至竹林寺礼请周神仙诣阙。差官与赤脚僧,一路夫马应付,风餐水宿,来至竹林寺。寺僧出来迎接了,问:“周颠仙在么?”道:“在竹林里与天眼尊者谈玄。”那差官赍了御书同赤脚僧前去,但见:
满前苍翠,一片笙竽,清影离离,绿凤乘风摇尾;翠稍历历,青鸾向日梳翎。苍的苍,紫的紫,海底琅停坏偷牡停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妆,笋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烟成媚色,逐风斗奇声。迎日弄金晖,丽月发奇影。郁郁清凉界,冷冷山佛林。
只见左首石凳上坐着一位:
卷发半垂膝,双眸微坠星。金环常挂耳,玉麈每随身。蚕眉狮鼻稀奇相,十八阿罗第一尊。
右首坐着一个:
长髯飘五柳,短髻耸双峰。坦腹蟠如斗,洪声出似钟。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莲花浑不染。
赤脚僧先过来问讯了,次后差官过来,呈上御书。周颠将来置在石几上,恭诵了。差官道:“上意,说圣躬藉先生妙药,沉疴顿起,还乞先生面诣阙庭。”周颠道:“山人糜鹿之性,颇厌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幸把臂入林,若使当日肯戮力竖奇,岂不能与刘伯温立驱中原?今日伯温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宁复延颈以入樊笼哉!就是日前,托赤脚侍者致药,敢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泽也,使者幸为山人善辞。”差官道:“圣上差下官敦请,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复命?下官吩咐驿递,明日整齐夫马,乞先生束装同行。”周颠道:“山人一杖一履何装可束,亦断不仆仆道途,以烦邮传,往是断不往的了。”次日,差官整备夫马复往,只见竹林如故,石几宛然,三人都不见影,止在石几上有一书,是答圣上的,忙叫寺僧问时,道:“三人居无床褥,行无瓢笠,去来无常,踪迹莫测,昨夜也不知几时去的,也不知去向?”
云想飘然鹤想踪,杯堪涉水杖为龙。
笑人空作鸿冥慕,知在蓬莱第几峰。
差官只得赍书复命。道:“已见颠仙,他不肯赴阙,遗书一封,飘然远去。”圣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后来又差官访张三丰,兼访颠仙,名山洞府,无不历遍,竟不可得。至三十一年,赤脚僧又赍书到阙下,也不知道些甚以,书在宫禁不传。圣上念他当日金陵夹辅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亲洒翰墨,为他立传,道:《周颠仙传》与御制诸书并传不刊。
型世言第三十五回前世怨徐文伏罪两生冤无垢复仇
报非幽,非杳。谋固阴,亦复巧。白练横斜,游魂缥渺。漫云得子好,谁识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气再生难扫。直教指出旧根苗,从前怨苦方才了。右《一七体》
天理人事,无往不复,岂有一人无辜受害,肯饮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负屈,此恨难消,报仇在死后的,如我朝太平侯张,与曹吉祥、石亨计害于忠肃,波及教督范广。后边路见范广身死,借刀杀人,忠良饮恨。报仇在数世后的,如汉朝袁盎,谮杀晁错,后边数世,袁盎转世为僧,错为人面疮以报,盎作水忏而散。还有报在再生,以误而报以误的,如六合卒陈文,持枪晓行,一商疑他是强盗,躲在荆棘丛中,陈文见荆棘有声,疑心是虎,一枪刺去,因得其财,遂弃铺兵,住居南京。一晚见前商走入对门皮匠店,他往问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来了,便朝妻子说,“我梦一贵人生在对门,可好看之。”视之如子。九岁。此人天暑昼卧,皮匠着儿子为他打扇赶苍蝇,此子见他汁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陈文梦认作蝇,把手一记打下,刀入于腹,皮匠惊骇,他道:“莫惊,这是冤业。”把从前事说之,将家资尽行与他,还以一女为配,这是我朝奇事。不知还有一个奇的,能知自己本来,报仇之后,复还其故。
道是天顺间,英山清凉寺一个无垢。和尚俗姓蔡,他母亲曾梦一老僧,持青莲入室,摘一瓣令他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满足,生下这儿子,却也貌如满月,音若洪钟,父母爱如珍宝;二岁断了乳,与他荤都不吃,便哭;与他素便欢喜;到三岁,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见伶仃,全不是当日模样了。他母亲求神、问佛。一日,见一个算命的过来:
头戴着倒半边三角方巾,身穿着新浆的三镶道服。白水袜有筒无底,黄草鞋出头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烂鲞头似《百中经》;白纸牌上,几个鬼画符似课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课,不准不要钱。”可可走到蔡家,蔡婆道:“先生会算命?”道:“我是出名兰邹子平,五个钱决尽一生造化。”蔡婆便说了八字,他把手来轮一轮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于庚日,产在申时,作身旺而断,只是目下正交酉运,是财、官两绝之乡。子平叫做‘身旺无依’,这应离祖。况又生来关杀重重,落地关,百日关,如今三岁关,还有六岁关,九岁关,急须离祖,可保生长。目下正、五、九月,须要仔细。”蔡婆道:“不防么?”道:“这我难断,再为你起一课,也只要你三厘。”忙取出课筒来,教他通了乡贯,拿起且念且摇,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孙临应,青龙又持世,可以无防,只嫌鬼爻发动,是未爻,触了东南方土神,他面黄肚大,须要保禳,谢一谢就好。”蔡婆道:“这等要去寻个火居道士来。”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发替你虔诚烧送,只要把我文书钱,我就去打点,纸马、土诰各样我都去请来,若怕我骗去,把包中《百中经》作当。”就留下包袱。蔡婆便与了二分银子,嫌不够,又与了两个铜钱。蔡公因有两个儿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着意,打点了礼物。他晚间走来,要甚么镇代替银子,祭蛊鸭蛋。鬼念送半日,把这银子、鸭蛋都收拾袖中,还又道文书符都是张天师府中的,要他重价。蔡公道:“先生,你便是仙人,龙虎山一会也走个往回。”还是蔡婆被缠不过,与了三分骚铜,一二升米了。这病越是不好,还听这邹子平要离祖,寄在清凉寺和尚远公名下,到六岁,见他不肯吃荤,仍旧多病多痛,竟送与远公做了徒弟。那师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岁,教他诵经吹打,无般不会。到了十一二岁,便无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宝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着他,便发脑,只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离。喜得这小子极肯听说,极肯习学经典,人却脱然换了一个,绝无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时来,不期定公患了虚痨,眼看了一个标致徒孙,做不得事,恹恹殆书,把所有衣钵交与徒弟远公,暗地将银一百两与他。道:“要再照管你几年,也不能够,是你没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两年,也是我没福。”又吩咐徒弟:“我所有衣钵都与你,只有这间房与些动用家伙,与了这小徒孙,等他在里边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后便与他披剃了,法名叫无垢。”不数日涅了。
转眼韶华速,难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处?空自日修焚。
无垢感他深恩,哭泣尽礼。这远公是个好酒和尚,不大重财,也遵遗命,将这两间房儿与他。他把这房儿收拾得齐齐整整,上边列一座佛龛,侧边供一幅定公小像;侧边一张小木几。上列《金刚》、《法华》诸经,梁王各忏,朝久看涌,超荐师祖。尚有小屋一间,中设竹床纸帐,极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草卷石,点缀极佳。只是无垢当时有个师祖管住,没有来看相他,如今僧家规矩,师父待徒弟极严的,其余邻房,自己房中,长辈同辈,因他标致,又没了个吃醋的定公,却假借探望来缠。一个邻房无尘,年纪十八九,是他师兄,来见他诵经资荐师公,道:“师弟,有甚好处想他,我那师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气,记得像你大时,定要在我头边睡,道:‘徒孙,我们禅门规矩,你原是伴我的,我的衣钵后来毕竟归你,凡事你要体我的心。’就要我照甚规矩,先是个一压,压得臭死,到那疼的时节,我哭起来。他道不防,慢些慢些,那里肯放你起来,一做做落了规矩,不隔两三日就来。如今左右是惯的,不在我心上。只是看了一日经,身子也正困倦,他定要缠,或是明早要去看经,要将息见,他又不肯,况且撞着我与师兄师弟,众多夥里说说笑笑。便来吵闹。师弟你说我们同辈还可活动一活动。是他一缠住。他倒头完了,叫我们那里去出脱。如今我造化了,脱了这苦,又没他来管,可以像意得。”无垢道:“我也没甚苦,师祖在时也没甚缠。”无尘道:“活贼,我是过来人,哄得的?”就推近身边去。道:“你说不苦,我试一试,看难道是黄花的?”就去摸他,无垢更不快道:“师兄,这个甚么光景?”无尘道:“我们和尚没个妇人,不过老的寻徒弟,小的寻师弟,如今我和你兑吧,便让你先。”无垢道:“师兄不要胡缠。”无尘道:“师弟两方便。”又扯无垢手去按他阳物,道小而且细,须不似老和尚粗蠢。”无垢道:“师兄不来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缠,不是了。”无尘道:“师弟二婚头,做甚腔?”直待无垢变脸才走。一日,又来道:“师弟,一部方便经,你曾见么?”无垢道:“不曾。”无尘便将出来,无垢焚香礼诵,只见上面写道:
“如是我闻,佛在孤独圆,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天人咸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恒河沙界,尔时阿难,于大众中离坐而起,绕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叉手长跪,而白佛言:‘人闻众僧,自无始劫来,受此色身,即饶俗想,渐染延灼,中夜益识,情根勃兴,崛然难制,乃假祖孙作为夫妇,五体投地,腹背相附,一苇翘然,道岸直渡,辟彼悟门,时进时止,顶灌甘露,热心乃死,此中酣适,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脱此苦?’世尊(答语)阿难:‘人各有欲,夜动昼伏,丽于色根,辗转相逐,悟门之开,得于有触,勇往精进,各有所乐,心地清凉,身何秽浊,积此福田,勉哉相勖’。大众闻言,皆忘此苦,皆大欢喜,作礼而退,信受奉行。’”
无垢念了一遍道:“我从不曾见此经,不解说。”无尘道:“不惟可讲,还可兼做,师弟只是聪明孔未开。”又来相谑,无垢道:“师兄何得歪缠,我即持此经,送我师父。”无尘道:“这经你师父也熟读的。”无垢便生一计,要师父披剃,要坐系三年,以杜众人缠绕。师父也凭他去请位乡绅,替他封关出示。他在关中,究心内典,大有了悟,因来往烧香的见他年纪小,肯坐关,都肯舍他。他坐关三年,施舍的都与师父,止取三十余两并师祖与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诸经来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阅,师父也不阻他,他便将房屋封锁,收拾行李就起身。师父道:“你年纪小,不曾出路,这里有个种菜的聋道人,你带了他去吧。”无垢道:“一瓢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跳船到南京。各寺因上司禁游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个印经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备斋请他。无垢就问他各经价数,徐文见他口声来得阔绰,身边有百来两之数,听了不觉有些动火。想道:“看这和尚不出,例有这一块,不若生个计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钱财,他也是骗来的。”晚间就对老婆彭氏道:“这和尚是来印经,身边倒有百来两气候,他是个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彭氏道:“等他出去,扶进房门,偷了他的,只说着贼便了。”徐文道:“我须是个主人家。我看这小和尚,毕竟有些欠老成,不若你去诱他。”彭氏道:“好,你要钱,倒叫我打和尚。”徐文道:“困是不与他困,只嗅得他来调你,便做他风流罪过,打上一顿,要送,他脱得身好了,还敢要钱,哄得来大家好过。”彭氏倒点头称是。次早,见无垢只坐在房中不出来,彭氏便自送汤送水进去,娇着声儿去撩他,那无垢只不抬头,不大应声,任他在面前装腔卖俏。彭氏道:“小师父,怎只呆坐,报寺好个塔,十庙观星台,也去走一走。”无垢道:“小僧不认得。”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楼去。”笑嘻嘻去了。午间拿饭去道:“小师父,我们家主分,他日日有生意不在,只有我,你若要甚么,自进来拿,我们小人家没甚内外的。”无垢道:“多谢女菩萨,小僧三餐之外,别不要甚的。”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师父,你多少年纪?”无垢道:“十八岁了。”彭氏道:“好一个少年标致师父。”说道:“师公替徒孙,是公婆两个一般,这是有的么?”无垢道:“无此事,女菩萨请回,外观不雅。”彭氏道:“这师父还脸嫩,我这里师父们见了女人,笑便堆下来,好生欢喜哩;也只是年纪小,不知趣味。”无垢红了脸,只把经翻,入不得港。去了。一日,徐文道:“何如,你不要欠老到,就跌倒。”彭氏道:“胡说,只是这和尚假老实,没处入港,怎么?”徐文想想,道:“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两日,不僧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个不伏,经官也坏自己体面,倒不如只是谋了他吧,再过两日,人知道人在我家下银子散了,就大事去。”夫妇两个便计议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无垢说了法,念了半日经,正睡只见他夫妇悄悄的做下手脚,二更天气,只听得他微微有鼾声,徐文先自己去抉开房门,做了个圈,轻轻把来套在颈上,夫妻两个各扯一头,猛可的下老实一扯,只见喉下这一箍紧,那和尚气透不来,只在床上挣得几挣,早已断命。他夫妻尚紧紧的扯了一个时辰,方才放手。放时只见和尚眼突舌吐,两脚笔直。
疏月绮窗回,金多作祸媒,
游魂渺何许,清夜泣蒿莱。
徐文将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将锄头掘开地下,可二尺许,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坛瓮。把他竹笼打开来,见一百二十两银子,好不欢喜。不消得说。
只此时彭氏见有娠了,十月将足。这日夜间,只听得徐文魇起来,失惊里,道:“有鬼,有鬼。”彭氏问时。道:“我梦那无垢,直赶进我房中来,因此失惊。”彭氏也似失惊般,一会儿身子困倦,肚腹疼痛,一连几次痛阵,紧生下一个小厮来。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细一看,与无垢无二,便要淹死。彭氏道:“当日你已杀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杀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们儿子,把这一主横财,仍旧归了他,也是解冤释结。”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来着实看待他,只是这小厮真性不移,也只吃胎里素,母亲抱在手里,见着佛堂中供养,原是他的经,他便扶去要看,他看见他原带来竹笼尚在,常扶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没心去管理他。自把这宗银子,暗暗出来合个夥计在外做些经商生意。彭氏因没子,倒也顾念他,更喜得这小厮一些疮毒不生,一毫病痛没有,不觉已是六岁,教他上学读书,他且是聪明,过目成诵,叫名徐英。只是这徐英生得标致,性格儿尽是温雅,但有一个出门欢喜入门脑。在学中欢欢喜喜,与同伴顽,他和和顺顺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对着徐文也不曾叫个爷,对着彭氏,也不曾叫个娘,开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淫妇”、“老养汉”,几次徐文捉来打;他越打越骂,甚至拿着刀,便道:“杀你这两个老强盗才好。”那徐文好不气脑,间壁一个吴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儿’,怎么着实打他,这没规矩也是你们娇养惯了。比如他小时节,不曾过满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说叫得一两个字出,就教他骂人,老奴才、老畜生、老养汉、小养汉,骂得一句你夫妻两个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儿子会打人了。’做椿奇事,日逐这等惯了,连他不知骂是好话,骂是歹话,连他不知那人好打,那个不好打,也是你们娇养教坏了他。如今怎改得转,喜得六岁上学,先生训他,自然晓得规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摇摇摆摆,好个模样,替这些学生也有说有道,好不和气,怎你道他不好,且从容教道他,恕他个小。”彭氏道:“不知他小时节也好,如今一似着伤般,在家中就劣崛起来,也是我老两口儿的命。”吴婆道:“早哩。才得六七岁,那里与他一般见识得?”彭氏也应声道:“正是,罢了。”无奈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着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这老畜生、老淫妇。”捉着块石头,道:“定要打死你这老王八,老娼根。”也曾几次对先生讲他,他越回家嚷骂不改,邻舍又有个唐少华,也来对徐英道:“小官,爷和娘养儿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说十个月怀着这苦,临产时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那一刻不把心对,忙半日不与乳吃,怕饿了小厮,天色冷怕冻了小厮,一声哭不知为着甚么,失惊里忙来看,揩尿抹屎,哺粥喂饭,何曾空闲?大冷时,夜间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来收拾,还推干就湿,也不得一个好觉儿,你不听得,那街上唱歌儿的道:‘奉劝人家子孙听,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怀耽受母恩。’学生这句句都是真话,学生你要学好,不可胡行。”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怎么见了他,便生恼。”唐少华又道:“没有不是父母,你要听我说。”这徐英那里得个一日好,到得家里便旧性发了。
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呕了多少气。这日学中回来,道:“饭冷了。”便骂彭氏,彭氏恼了,赶来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个翻筋斗,气得脸色如土,复身赶来;一把要夺他头发,被他臂上一拳,打个缩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与这些邻舍说天话,听得里面争嚷,知是他娘儿两个争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赶将进去,恰遇他跑出来时,一撞,也是一跤,徐英早是跳去门外了。众人看见徐英。道:“做甚么?做甚么?”随即见徐文夫妇忙赶出来,道:“四邻八舍替我拿住这忤逆贼。”徐英道:“我倒是贼,我不走,我不走。”彭氏道:“我养子他十四岁,不知费了多少辛苦,他无一日不是打便是骂,常时驮刀弄杖,要杀我。适才把我推一跤,要去夺他头发时,反将我臂膊上打两下。老儿走来,又被他丢一跤。列位,有这等打爷骂娘的么?”徐文道:“我只打死了这畜生罢,譬如不养得。”徐英道:“你还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块两块,抉了一块大石头,道:“我先开除你这个老强盗。”
怒气填胸短发支,夙冤犹自记年时。
拟将片石除凶暴,少泄当年系颈悲。
正待打来,巧得一个邻舍来德抢住了,道:“你这小官真不好,这须是我们看见的。教道乡村个个是你,也不要儿女了。”唐少华道:“学生,我们再要如何劝你,你不肯改,若打杀爷娘,连我个邻舍也不好。你走过来,依我,爹娘面前叩个头赔礼,以后再不可如此。”徐英道:“我去磕这两个强盗的头,不是他死,我死,今日不杀,明日杀,决不饶他。”众人听了,都抱不平,跳出一个邻舍李龙泉道:“论起不曾出幼,还该恕他个小,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紧,我们不若送他到官,也惊吓他一番,等他有些怕,不要纵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连。”便去了叫了总甲,这时人住马不往。徐英道:“宁可送官,决不赔这两个强盗礼。众人便将他拥住了,来见城上御史,这御史姓祁。
冠顶神羊意气新,闲邪当道誉埋轮。
霜飞白简古遗直,身伏青蒲今诤臣。
替彀妖狐逃皎日,郊圻骢马沐阳春。
何须持斧矜威厉,已觉声闻自轶尘。
他夜间忽梦一金甲神,道:“明日可闻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早间坐堂,适值地方解进,道:“地方送忤逆的。”御史问时:道:“小的地方,有个徐文的子徐英,累累打骂父母,昨日又拿石块要打死他两个,小的拿住,送到老爷室下。”御史叫徐文道:“这是你第几个儿子?”徐文道:“小的只得这一个。”御史道:“若果忤逆,我这里正法,该死的了,你靠谁人养老?”徐文道:“只求爷爷责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发如云仅覆肩,修眉如画恰嫣然,
瓠牙樱口真甚爱,固是当今美少年。
御史心里便想道:“他恁般一个小厮,怎做出这样事来?”便叫徐英:“你父亲只生得你一个,你正该孝顺他,况你年纪正小,该学好,怎忤逆父母,是甚缘故?”徐英道:“连小的也不知缘故,只是见他两个,便心里不愤的。”御史把须捻上一捻,想了一会,就叫彭氏,道:“这不是你儿子,是你冤家了,他今年十几岁?”彭氏道:“十四岁。”御史道:“你把那十四年前事细想一想,这一报还一报。”连把棋子敲上几声,只见彭氏脸都失色,御史道:“你快招上来。”这些邻舍听了道:“这官好糊涂,怎告忤逆反要难为爹娘?”只见那御史道:“昨日我梦中,神人已对我说了,快将那事招来。”彭氏只顾回头看徐文,徐文已是惊呆了。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这遭彭氏惊得只是叩头道:“是神明老爷,这事原不关妇人事,都是丈夫谋。”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谋了,快快招,不招看夹棍伺候。”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说:“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个英山清凉寺和尚,叫做无垢,带银一百二十两来南京印经,小人一时见财起意,于初六日晚将他绞死,这是真情。”御史道:“尸骸如今在那里?”徐文道:“现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御史随着城上兵马发验,又问:“这徐英几时生的?”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御史道:“这就是无垢了。”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该打,如今我饶你,你待做些甚么?”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御史点一点头道:“也罢,我将徐文家产尽给与你,与你做衣体之资。”只见徐英叩头道:“小人只要原谋的一百二十两,其余的望老爷给彭氏,偿他养育的恩。”御史又点头道:“果是个有些来历的,故此真性不迷。”这些邻舍听了,始知徐文谋杀无垢,徐英是无垢转世,故此还报要杀,若使前世杀他,今世又枉杀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托梦,又得这神明的官勘也。须臾兵马来报,果然于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将徐文问拟谋财杀命斩罪众送法司,又于徐文名下追出原谋银一百二十两,当日随身行李,其余邻里因事经久还免究。
徐英出衙门。彭氏便于房中取出他当日带来的竹笼,并当日僧鞋、僧帽、僧衣、经卷还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旧名无垢,穿了当日衣帽来谢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记本来,也是有灵性的了。此去当努力精进,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将这一百二十两银子印造大乘诸经,又在南京各禅刹,参礼名宿。他本来根器具在,凡有点拨,无不立解。小小年纪也会请经说法:
真性皎月莹,岂受浮云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满。
一时乡绅富刻都说他是个再来人,都礼敬他,大有施舍。在南京半年,他将各部真经,装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辞各檀越名宿,复归英山。只见到寺山麓,光是宛然旧游,信步行去,只见寺宇虽是当年,却也不免零落。见一个小沙弥,道:“你寺里一个无垢和尚,你晓得么?”道:“不晓得。”一个老道人道:“有一个无垢师父,是定师太徒孙,远师太徒弟,十来年前,定师太死,把他七八个银子,他说要到南京去印经,一去不来,也不知担这些银子还俗在那边,也不知流落在那边?如今现现关锁着一所关房,是他旧日的。”无垢道:“如今远师太好么?”道:“只是吃酒,一坛也醉,两坛也醉,不去看经应付,一发不兴。”无垢听了,便到殿上,礼拜了世尊把经卷都挑在殿上,打发了这些挑经的。这各房和尚都来看他,道:“那里来这标致小和尚?”他就与这干和尚和南了。道:“那一位是远师父?”一个小和尚道:“师祖在房中。”无垢道:“这等烦同一见。”众人道:“酒鬼那里来这相识?”无垢竟往前走,路径都是熟游,直到远公房中。此时下午,他正磁壶里装一上壶淡酒,一碟腌菜儿,拿只茶儿,在那边吃,无垢向前道:“师父稽首。”把一个远公的酒盅便惊将落来,道:“师父那里来?”无垢道:“徒弟就是无垢。”远公道:“出家人莫打诳语,若是我徒弟去时,还了俗,可也生得出你这样个小长老哩。”无垢道:“师父我实是你再生徒弟,你把这行李、竹笼认一认。”远公擦一擦摸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里?”无垢便将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谋害,后来托生他家,要杀他报仇,又得神托梦与祁御史,将徐文正法,把原带去银一百二十两尽行给我,我仍旧将来造经以完前愿,如今经都带在外边。连忙请远公在上参拜了,远公道:“这我与你再世师徒了,只是自你去后,我贪了这几盅酒,不会管家,你这些师弟、师侄,都是没用的,把我一个房头。竟寥落了。那知你在南京吃这样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龙天保佑,使你得还家,你来我好安耽了,只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来,也不曾开,不知里面怎么的了?”无垢来开时,锁已锈。定只得敲脱,开门里边,但见:
佛厨面蛛丝结定,香几上鼠矢堆完,莲经零落有风飘。琉璃无光唯月照。尘范竹床黑,苔生石凳青。点头翠竹,如喜故人来;映日碧梧,尚留当日影。
无垢一看,依然当日栖止处。在就取香烛在佛前叩了几个头,又在师祖前叩了几个头,各房遍去拜谒,叙说前事,人人尽道稀奇。相见无尘,道:“前日师弟标致,如今越标致了,年纪老少不同,可也与无垢师弟面相仿,一个模子塑的。”无垢又在寺中打斋供佛,谢佛恩护佑,并供韦驮尊者,谢他托梦,又将南京人上施舍的,都拿来修茸殿宇,装彩殿中圣像。每日在殿上把造来经咏诵解悟。其时蔡老夫妇尚在,也来相见。说起也是再生儿子,各各问慰了。阖城知他这托生报仇,又不忘本来,都来参谒施舍。他后来日精禅理,至九十二岁趺坐而终。盖其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却终能遂其造经之愿。这事也极奇,僧人中也极少。
型世言第三十六回勘血指太守矜音赚金冠杜生雪屈
天理昭昭未许蒙,谁云屈抑不终通。
不疑岂肯攘同舍,第五何尝挞妇翁。
东海三年悲赤地,燕台六月睹霜空。
由来人事久还定,且自虚心听至公。
忠见疑,信见谤,古来常有。单只有个是非终定,历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若一朝身便死,后来真假有谁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东三年之后,晓得流谤,说他谋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电疾风,惊动成王,这是无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贤,把一个“三案”,一网打尽贤良。还怕不够,又添出“封疆行贿”一节,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贪秽,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赃的追赃。还有一巧为点缀,工为捃摭,一心附势,只手遮天,要使这起忠良决不能暴白。不期圣上当阳,覆盆尽烛,忠肝义胆,终久照然天下,这是大事,还有小事,或在问官之糊涂,或事迹之巧凑,也没有一时虽晦,后来不明之理。
话说我朝处州府,有一个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龙泉县人,纳银充参在本府刑房。家里有三五十亩田,家事仅可过得。妻正氏生有一个儿子,因少乳,雇一个奶娘金氏,还有小厮阿财,恰倒是个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门里边公廨。有一冯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家私。母郡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尝请人专用些银杯之类。两家相近,杜外郎后门正对着外郎前门,两家杯酒往来,内里也都相见,是极相好的。故此杜家这奶娘,每常抱了这娃子,闯到他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尝走的。一日,只见冯外郎有个亲眷生日,要合家去拜贺。这奶子便去邦他戴冠儿,插花儿;撺掇出门,冯外郎倚着在府里,因不留人照管,锁了门竟自去了。
不期撞出他一个本房书手张三来,这人年纪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赌,争奈家中便只本等,取得一个妻小,稍稍颇有些儿赔嫁,那里够他东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讲时节又有积年老先生做主,打后手他不过得个堂众包儿,讲了一二两,到他不过一二钱,不够他一掷。家里妻子时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几钱分子,在某处串戏;明目请某人游山,在某处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坏事是个赌,他却心心念念只是在这边,不知这赌场上,最是难赌出的。初去倒赢一二钱银子,与你个甜头儿,后来便要做弄了,如钳红、捉绿,数筹码时添水,还有用药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个人善赌,善用药骰子。一个公子与他赌,将他身边搜遍,只见赌到半夜时,他小厮拿一盘红柿卖尊,他就把一个撮在口里,出皮与核时,已将骨子出在手中,连掷几掷,已赢了许多,他后身又裹在柿皮里,蔽在地下,那个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积赌手。他自道聪明,也在赌行中走得的,钻身入去,不期今日输去鬃帽,明日当下海青,输了当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饰,及到后头没了,连家中铜杓、镟子、锡壶、灯台一概偷去。管头少,不够赌,必至缩手缩脚没胆,自然越输。这日输得极了,意思要来衙门里摸几分翻筹。走到门上,见一老一少女人走出来上轿,后边随着一个带方巾,大袖蓝纱海青的,是他本房冯外郎,后面小厮、琴童挑着两个糕桃盒儿。张三道:“这狗蛮倒阔,不知那里去?”走进房里,只见一人也没,坐了一会,想道:“老冯这蛮子,向来请我们,他卖弄两件银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作寻他,没人时做他一当,决然够两日耍,公事这两分骚铜,那当得甚事?”从来人极计生,又道近赌近贼。走到他门前,见是铁将军把门,对门没个人影,他便将锁扭,着力一扭,拳头扭断,划了指头鲜血淋漓,心里想道:“出军不利。”又道:“是血财一定有物。”反拴了门直走进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条布儿,将来缠了,径入房中,撬开箱子,里边还剩得一顶金冠,两对银杯,一双金钗,几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银,又几两碎银,都放在身边,心忙手乱。早把手上布条落有箱中,他也不知。走出来,竟往外边一溜。
素有狗偷伎俩,喜得钱财入掌,
只愿一时不知,恐惶终成磨障。
又想,我向来人知我是个鬼,哪得这许多物件?况六月单衣单裳,叫人看见不雅。转入房中趁没人将金冠、钗花、银杯放入一个多年不开的文卷箱内,直藏在底里,上面盖了文卷,止将银子腰在身边,各处去快活。
只是冯外郎在那箱吃酒、看戏,因家中无人,着琴童先回来看家。琴童贪看两折戏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见门上锁已没,一路进去,重重门都开,直到里边,房门也开的,箱子也开的,急忙跑出门来,报知家主公。偶然杜家奶子开出后门,见他慌慌的,问道:“琴童甚么惧?”回道:“着了贼,着了贼!”一径走到酒席上,对冯外郎道:“爷,家下着贼了,着贼了。”冯外郎道:“不没甚么?”琴童道:“箱子都开了。”冯外郎丢了酒盅便走,两个内眷随即回来。外面铜杓、火锨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见打开两双箱子里边衣服都翻乱到底,不见了金冠、钗花、酒杯、银两。这两个内眷又将衣服逐件提出来查,却见这布条儿圆圆个着,上边有些血痕。两个道:“衣裳查得不缺,这物是那里来的?”冯外郎道:“这一定是贼手上的,且留着。”随即去叫应捕来看。应捕道:“扭锁进去,不消得说,像不似个透手儿,只青天白日,府里失盗,外贼从何得来?这还在左右前后踹。”冯外郎就在本府经历司递了张失单。杜外郎也来探望,亦劝慰他。但是失物怨来人,冯家没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乱猜,又是应捕说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邻近疑猜,晚间三个儿吃酒,忽然冯外郎妻江氏道:“这事我有些疑心,对门杜家与我们紧对门,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进穿出,路径都熟,昨日又来这边撺掇我们穿戴,晓得我们没人,做这手脚,路近搬去,所以无一人看见。”琴童立在那边筛酒,听得这话便道:“正是我昨日出门来,说的时节,那奶子还站在后门边看。”说道:“箱子里寻出甚缚手布条儿,我记得前日他在井上破鱼,伤了指头,也包着手,想真是他。”邵氏道:“这些奶子,乡下才来的还好,若是走过几家的,过圈猪,哪里肯靠这三四两身钱?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还又贼手贼脚,偷东措西,十个中间没一两个好。故此我说这些人不要把他穿房入户,那小厮阿财鹰头鹘脑,一发是个贼相。一个偷,一个递,神出鬼没,自然不知不觉。”冯外郎道:“这事不是作耍的,说不着,冤屈平人,反输一帖。况且老杜做人极忠厚,不料做这事。”邵氏道:“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财不忠厚,应捕也说是脚跟头人。”冯外郎道:“且慢慢着应捕踹他。”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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