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17/66)-清-佚名
(本文为《施公案》第 17/66 部分)
但见恶僧蹿蹦跳跃,腾闪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临切近,不还手。恶僧打量他要败,刀法越急,一步紧一步,只白费力,再也砍不着好汉,来回又走了数十回合,使得张口发喘,浑身是汗,后力将要不加。天霸大叫:“秃驴,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闻你武艺本来平常,出家人本当谨守清规,绝不该勾串狐群狗党,胡作非为。大约你也不知我黄天霸,竟敢班门弄斧。”恶僧一听好汉之言,就有三分惧怕,把舌头一伸,暗暗说道:“怪不得这小子扎手,敢则他是黄天霸?我当日在真武庙地方作响马,就知南路一带有黄天霸,是一条好汉,才十五六岁,多少达官好汉,都不是他对手。我还不信,今日瞧来,果然不虚。此处既有黄天霸,还有我的份儿么?从今快把我这六老爷收起,别等卷了刃再收,那就迟了。”恶僧想罢,又想必须如此如此,方能胜他。瞧着个空儿,撒腿就跑。天霸一见,随后追赶,大骂:“秃驴往哪里走?”恶僧一边里走着,一边里往肚兜里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听嗖的一声。黄天霸抬头猛见一物扑面而来。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这宗暗器,是什么东西呢?提起来人人尽知,乃是槐莲丹皮砸烂撮成切团,约鸡卵大,此物比石头还硬,还结实,恶僧常常演习,能三十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从不落空。恶僧先作响马时,但遇扎手的达官,杀不过人家,就用此物伤人。闲话不表。且说黄天霸虽然追赶凶僧,却早留神提防着,正赶之间,忽听迎面有声,似一物打来,好汉眼快身轻,急将身往上一纵,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将那一物招在手内,瞧了瞧,扑哧一笑说:“小子真会玩。”说罢单臂攒劲,嗖的一声打去,又用大声说明:“大相公!拿你爹脑巴骨子去吧!”凶僧发出此物,扭项正看动静,猛听唰的一声,那物又打回来,凶僧才待要躲,只见吧一声,正中脑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顺着脖子流血,原来是打了个窟窿。凶僧连忙从棉袄上扯了一块棉花堵上。天霸早已赶到。凶僧忙把双腿一纵,嗖的一声,纵上庙墙去,顺着墙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见凶僧登庙堂脊之上,随后单刀一扬,嗖一声也上殿去了。且说六和尚在庙房上,猛见一人抄着影儿也跟上房来,凶僧轻轻的顺着瓦垄儿,趴在后坡里,隐住身形,他偶生一计,忙把外面衣裳脱下一件,揉了个团儿,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为是个人下去了,顺着必赶,他好就此脱逃。哪知天霸早已轻轻绕到他身后。凶僧正脱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空儿站起,两膀攒劲,把他后腰抱住。凶僧着急,恐为所擒,忙把胳膊上绑的攮子往后一墩。只听吱的一声,好汉“叹哟!”松手。凶僧得便脱逃。天霸不顾伤膀疼,紧紧相跟,从鞘内拔出镖来,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听那僧“哎哟”一声,栽倒身躯,顺着瓦垄往下直滚,噗咚掉在地上。好汉往下一纵,脚踏实地,赶到和尚跟前,不肯伤他性命,留活口,还要见钦差交令,却用甩头一子,吧吧吧!把恶僧两膀打卸。
众寇也都进来,赶到跟前,见好汉将凶僧擒住。金大力为人莽撞,举棍照脑门上要打。天霸上前拦住,叫声:“大哥不可伤他性命,小弟还要带他见大人交差。”说着伸手拔镖出来。
王栋忙命小卒取绳来,把恶僧与那几个绑在一处看守,然后让天霸同进屋内。好汉在灯下脱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恶僧攮了有一寸多长的三尖口子,鲜血直流。金大力、王栋问其缘故?好汉说:“方才被恶僧扎的。”二人说:“老弟千万别冒风,须用刀伤药调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153回黄天霸押解交差施贤臣回衙审案
话说黄天霸见众寇拿住罗似虎,急要起身告辞,说:“兄长不必费心备酒,小弟就要起解,见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独虎营贼宅悬心。”王栋、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执意要走。二人无奈,只得依从,令人将恶棍罗似虎、杆上石八、真武庙六和尚、破头张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绳扎脖子,又遣十名盗寇押送起解。又备马一匹,天霸骑了。五名恶犯在前,好汉在后,来到庙门以外。金大力、王栋俱送出半里之遥,执了执手儿,各自躬身别去。十名盗寇押解犯人,一齐而行,竟扑独虎营而来。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却说钦差大人自从打发天霸追赶恶棍去后,忠良坐在房中,单等回音。张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样点心,供奉大人。关小西把住门口,保护大人,唯恐贼宅有变,吓了大人;又怕张才别有异心,留神瞧他变动。贤臣在此,虽然无碍,如坐针毡一般,各样点心不能下咽。张才再三相让,老爷只是哼哼,懒于入口。又不见黄天霸回来,心内着急,忽听打了晓钟,越发不放心了。且说天霸押解众犯,心急性躁,惟恐钦差着急,催逼众人紧走,不多时到了恶棍门首。
天霸向众寇开言,尊声:“众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进去回禀大人,再请众位里面坐坐。”众寇说:“老叔只管请吧!我等也不便进内,等尊驾出来带进犯人,我们好回去见寨主交令。”
天霸说:“既如此,小弟认命。”好汉从后门走入,到了张才房中,才要打千儿,施公摆手说:“壮士请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恶棍没有?”天霸说:“禀大人,恶棍等俱已擒拿,现在门外。”施公大喜,说:“好好,快带进来,本院先审一审。”好汉答应,迈步出房。去不多时,把众犯带至门外站立。
众寇回去不表。
且说天霸进房:“禀老爷,犯人带到。”施公望外定神细看,又见有个和尚,不解其意,忙问:“这出家人是做什么的?”好汉说:“回大人,这是真武庙的六和尚;这三人乃是杆儿上的,他们都是罗似虎一党。小人追赶恶棍,路遇朋友之处,不料朋友已将恶棍获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来了一群恶棍,硬要劫守差使。多亏小人朋友帮助,把这五人拿来,剩下的逃脱,求大人宽恩。”施公说:“壮士多礼了。这就很好,本院正要一并擒拿。壮士今既捉住甚妙。这起杆儿上的更加可恶。本院亲见他们用石灰将人眼睛揉瞎。大清国岂可留这种恶徒,贻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恶棍审问,忽见外面闹吵吵的,有无数人进院。
小西恐有别的缘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见是许多官员带了兵丁,还有轿夫、人夫、执事,挤满一院子。小西知是此处的官员站在门外。只见众官走至跟前,齐声口尊:“借重将爷,回禀大人,就说我等特来请罪。”小西听了,连忙进房回话,说明此事。复又走出,立于台阶之上,把手一招,说:“大人吩咐叫众位进去。”众官闻听,进房见了施公,一个个手撩袍服,抢行几步,上前跪下,口尊:“钦差大人,多有受惊。卑职等救应来迟,特来请罪。”施公一见说:“众位请起。此地多有这不法之徒,理当早除才是,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当堂究问,众位还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贿赂。本院此时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圣上,听圣上发落就是。”众官听了,吓得闭口无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凤、王殿臣四个人,上前请安,回明来接的执事。施安打开包袱。老爷换上冠袍带履,复归座位,望众官开言说:“列位贤契,快查恶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将男人带来见本院;查清妇女,不准差役混杂生事。”众官答应:“谨遵钧谕。”守备、千总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说:“众贤契吩咐衙役,快给犯人换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审问。”知州答应,出门吩咐差役给犯人换刑具,连先前擒住的乔四,一共六个犯人,登时把刑具换上。内中只见恶僧愁眉不展。石八叫声:“六师傅,只管放心,咱们并非谋反大逆,大约施不全也不敢就杀我们。暂忍耐一时,三天之内京中必有人来,施不全他得好好儿的放了咱们,送我们回家。哥哥要无这个法儿,我还算人物咧?”表过石八仗的太后宫总管王志,与他是磕头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头,故此石八说这大话不表。
且说施公派官去查恶棍家口,不多时千总、守备进来回话说:“卑职查出男女共四十三名,内有男女死尸三四个,并无遗漏。”施公听了,忙问:“这死尸又是何故?”天霸在旁听了,连忙上前说:“回大人,这个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杨隆、杨兴的妹子,妹夫死,他守贞。恶棍抢来,烈妇不从。
恶棍教人用针将妇人十指钉住,又用麻绳将妇人绑了。小的从天窗亲眼看见。还听说妇人的哥哥杨姓弟兄二人,现在州衙受刑。恶棍讹诈杨姓该欠百两银子,又买通了州官,非刑拷问,追其银两;若无银子,就拿他妹子顶帐,再不应口,就叫知州要了他们性命。”施公听了这些言语,气得咬牙切齿,向众官说:“所有恶人家中雇工奴仆,全都释放;其典买家人,守府派兵昼夜巡逻,不许放出一人。但有徇私,决不宽恕。回衙差人验尸,审问口供,待本院奏明圣上,候自发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这才吩咐:“搭轿!”上轿后又吩咐文武官员,严紧把守门口,发放雇工。管家张才,随他搬往别处。这且不表。
再说钦差大人人马轿夫,直奔景州衙门而来。一路上有许多人拦路而跪,手举状词,高声喊冤:“叩求青天救人!”钦差吩咐接状词。手下人接了状词,递与大人。瞧了瞧,俱都是告罗似虎的。复吩咐青衣将原告带进州衙,当堂对质。青衣答应,带领原告进城。不多时到了衙门,钦差下轿,立刻升堂,众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说:“将罗似虎带上来听审。”青衣下堂去,不多时,将罗似虎带到公堂。不知审问后,怎样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4回黄带子庄头说情恶阎王罗四正法
话说施公将原告叫上堂来,正要问话,好与罗似虎对质,忽见青衣上堂打千儿说:“回大人,有一位宗亲黄带子,同一个皇粮庄头,现在衙门外,口称有机密事,要见大人。”贤臣沉吟半晌说:“叫他们进来。”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时只见外面走进两个人来。施公闪目留神:一个头戴貂帽,红帽缨一色鲜明,灰鼠皮袄蓝缎子面,年纪有四旬;一个川鼠皮袄,川鼠外褂,青缎吊面,外面罩着合衫大呢面,头戴海龙皮帽,足登缎靴。身后四个跟人,皆彪形大汉,长的凶恶,手中拿着包袱坐褥。且说众官役见黄带子与何三太前来,算着必与罗似虎、石八讲情。且说施公见他二人走进堂口,因是皇上宗亲,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强笑说:“请坐。”黄带子与黄粮庄头哈腰说:“岂敢,我二人久仰钦差大名,幸大驾光临,我二人特来拜望。”贤臣答言:“好说好说。”吩咐看两座儿。
青衣连忙拿了两张椅子,放在公案左边。黄带子与庄头两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铺下,二人归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们一来拜望,二来还求一件事情,奉恳大人赏脸。”施公明知故问说:“不知所为何事?”黄带子满脸赔笑,口尊:“大人,我们特为罗姓那件小事,还有穷家儿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带到衙中。他们向日忠厚老实。罗姓虽然豪富,并不自大,纵有不到之处,还望大人容纳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道,现在是千岁宫的首领儿。”贤臣听罢,不由鼻间冷笑,也不生气,说:“哦,我当什么大事?原来为罗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亲自来?只差人告诉本院,瞧着尊驾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当着二位略问一问,再放不迟。”黄带子与庄头信以为真,笑着说:“怪不得我等向来闻听老大人很圣明,今日看来,名不虚传。多承大人赏脸,我们真正感情。”施公回言:“岂敢岂敢。请问宗亲现在哪衙门当差?”黄带子说:“不怕阁下见笑,在下是个闲散之人。提起来,大人料也认得,现在古北口作将军的伊公爷,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侄子。”施公闻听,口里哈哈啊啊,说:“我知道了。请问这位贵姓?”庄头回言:“不敢,贱姓何,我乃八王爷府庄头。”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对证。吩咐:“原告快讲实情,但有半句虚言,本爵法不宽贷。”众民一齐叩首,这个说:“罗似虎霸占我地,反与他纳租。”那个说:“硬讹小民家产,私立保人文契。”这个说:“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个说:“小的儿子才交十四岁,抢到他家作奴。”又有举人口称:“治晚回大人,罗似虎硬赖我杨隆、杨兴二表弟该他二百两银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抢到他家作妾。治晚在本州官台下投状,无奈本州受贿,不准状词。”大人听了,冲天大怒,叫:“青衣与我快动手!”青衣答应,一齐动手。黄带子及庄头见收拾罗似虎,心中不悦,站起身来,叫声:“施大人,你错咧!方才你应下我二人的情分,说不过是略问他一问,便放他回家,如何这会子就要动刑?这不是给我二人没脸面?你以为是钦差可威吓别人,你宗亲爷可不怕!”施公一听这些话,把脸气黄了,一声大喝:“咳!好个不知道理的人,连王法全无了。来人,快将这两狂徒撵出去!”黄天霸、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四人,慌忙奔了黄带子、庄头。二人手下有四个家丁,才要拦挡,被王殿臣、郭起凤推住。天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黄带子、庄头如掐小鸡的一样,撵出衙门不表。
且说钦差又复审问恶棍,恶棍还是不招;又夹了两夹,打了三十大板,这才招了。大人知恶棍走眼甚大,恐迟则生变,忙写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说钦差才要审问杆上的石八与六和尚,只见州官上前回话,口尊:“钦差大人在上,卑职验得恶棍的家口,内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个妇人的尸首,令稳婆验了,十指发青是实,别处无伤。”施公一听,咬牙切齿的骂道:“如此恶棍,就是杀了还便宜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杨兴兄弟二人提来问供。州官答应。
不多时,二人提到,跪在堂上。钦差叫声:“杨隆、杨兴该欠罗姓多少银两?快对本院实讲。”二人见问,磕头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实是冤枉。只因小人有个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愿守节。妹夫周年,妹子上坟祭扫,不料路遇罗似虎。他看见妹子姿容,托媒说亲。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说该他二百银子,假立借字,立逼要银,如无银子,就将妹子抢去折银。小人不应,硬叫家奴把兄弟打伤,送到州衙。州官不问情由,屈打成招,将我兄弟二人收入监中。又将妹子抢到罗家,至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虚言,小人情甘认罪。”说罢,眼泪汪汪,不住叩头。钦差听了杨隆兄弟之言,与所访一点不错,且与从前梦境相符,扭头叫声:“州官呢?”州官连忙跪下。钦差在上,冲冲大怒说:“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应在地方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这个狗官,趋炎附势,受贿贪赃,不问子民冤枉,身该何罪?”州官吓得咕咚咕咚不住叩头,口尊:“大人,卑职该死,求大人开恩。”钦差说:“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来再说。”知州起去。时已天晚,钦差吩咐把罗似虎、石八、六和尚、乔四等收监,仍把杨姓兄弟暂收。大人把诸事办完,上轿回驿馆安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爷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时上轿,到了州衙,下轿升堂。将要审问众犯,忽报旨意来到,连忙离坐,率领众官迎接。太监说道:“此乃千岁爷王命。”钦差闻听说:“很好很好,下官也要听二千岁爷谕旨,所为何事?”太监忙把王命打开,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又从怀中掏出书信,口尊:“大人过目。”钦差拆开细看,认得是施老太爷字迹,瞧了瞧,也不过是叫放罗似虎,与千岁旨上一样话。施公看罢,叫声:“太府,论理,这两封书都该遵,不遵王命为不忠;不遵父命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已经差人奏事去了,须听皇上旨意,怎样发落。”太监一听,急得拍手顿足,叫声:“施大人,气杀我咧!我临来,千岁爷再三嘱咐:今日务必同罗似虎进京。我要无人带去,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岁要引见罗似虎补刑部员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岁的保举,皇上已经记名,明日引见,若无此人,别说千岁爷有处分,连大人也有些不便。”钦差说:“太府不必着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议。”正讲话间,忽听外面说:“闪开闪开,这是京里旨意到了。”但见一匹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来,见那马匹浑身是汗,施安在上骑着,背后斜背着黄包袱。他见施公同众官俱在堂下站立,便高声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请爷快来接旨。”施公忙走几步,来至马前,双膝跪下,说:“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黄包袱解下来,双手高擎,往下一递。施公双手捧定,众官跟着,齐到公堂。施安这才下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带领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毕平身,自己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施仕伦奏罗似虎万恶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岁与朕保举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几误用恶党。二千岁当罚俸一年,全革去对子马。爱卿又奏恶奴乔四助恶行凶,与恶棍罗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杆上石八等,素行不法,劫夺犯人,按律拟罪。
六和尚,河间府知府任宗尧业经奏过,是久犯盗寇,前有几件命案,四处查拿,并未拿获,今既出家,仍复为恶不悛,着即就地正法。宫内王首领,念其年老,侍奉皇宫日久,姑开恩赦罪。千岁宫罗首领,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法,不加警戒,亦宽恩免罪。罗似虎恃家豪富,武断乡曲,鱼肉乡民,当抄家悉充赈济饥民;朕另派员查抄。爱卿查拿赃官污吏,进京另有升赏,暂赏尔父一年俸银。黄天霸、关小西屡次涉险,擒贼有功,候进京,朕加封官职。
钦此。
圣诏读罢,众官叩首。千岁宫太监听的明白,哪里还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说施公遵旨,把杆上石八等三人,发西安府军罪三年,立将罗似虎、乔四、六和尚杀剐,在景州与民雪恨。又将杨隆、杨兴放出。老爷念他二人无辜遭屈,将罗似虎家财内,赏他二百银子,以为养伤之资。又念他妹子贞节,赐“节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银二百,交给杨隆,以为旌表葬埋之助。诸事办毕,吩咐打轿,立刻起身进京。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5回商家林费玉鸣冤河间府施公接状
话说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处,在轿内隔着玻璃一瞧,见路中人迹寂灭,不象别处道上,行人过客往来不绝。忽又远望前面一阵黑土飞扬,弥漫树杪。心中就不由得纳闷,即问:“黄壮士,此处叫作什么地方?”黄天霸闻言,催马来到轿前,哈着腰儿说;“回大人,此处叫作商家林。”老爷说:“到河间府,还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这就是河间府地面,离城不过大约三十里。”老爷说:“此乃是直隶境界,又是进京大道,因何路静人稀,并无行人往来,荒凉至于如此?”天霸见问,复又躬身说:“回大人,此处虽是大道,行人却不由此走,其中却有个缘故。小的曾听见先父说过,当初商家林、献县两搭界地方,有一盗寇,姓窦,叫窦耳墩,在此啸聚好汉,劫夺行人。虽曾调兵把他驱走,至今余党未尽。”闲话暂且不表。却说黄天霸随着大人的轿,且说且走,猛抬头一看,见前边过来了一丛人马,驮轿人夫,前护后拥,真是一窝蜂一样,瞧见钦差的人马,竟奔西北去了。
你说这一起坐驮轿的为何躲着钦差走呢?终是贼人胆怯。
他们是一伙响马盗寇。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纪四旬开外,生的身高六尺,背阔腰圆,一嘴的黄胡须,有飞檐走壁之能,手使两把压油锤,外带铁弩弓,箭三支,不亚穿杨之技,百发百中。其余盛大胯、郑剥皮、山东王、蝎虎子张大汉、崔三、飞毛腿邓六等,俱是胁从党羽;还带着熏香盒、软梯子,及众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驮轿内坐着一人,年方二十一岁,娃彦名八哥,外号叫赛饿鹰,面如敷粉,唇似涂朱,子都之姣,不能擅美于前,故当时为之语曰:“莲花似六郎,粉团似八哥。”他穿着一身式样衣裳,扮作官府形象。这彦八哥又非头目,如何叫他坐轿?因为模样长的好看,假称:某处官府,从此经过,特来拜谒借宿。就有许多倚势的人家,觉着官府来拜,岂不体面长人?又搭着彦八哥相貌不俗,一见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盗入门,到家吃喝个泰山不谢土。等夜间点着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财物抬去,如盗入宝山一样,哪个肯空手而回?
可巧遇见一位倒运的官府,姓费名玉,是南省庐州府的同知,因丁母忧回家。此人在任作官廉洁,并不贪图民财。六亲皆无,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岁。原系直隶保定府雄县人,故由此经过。正走之间,忽见前面众寇一拥扑来。一撮毛先高声喝道:“何处来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银财宝,快给爷爷留下,放你过去。不然叫你人财两空,那时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见驮轿后边跟着一个长随,姓鲁名叫醉猫,不达时务,想拿着官势压迫他们,遂催马前来,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囚囊的!还不闪开道路,让费老爷驮轿过去?”他还当是黎民呢,怕他威吓。这些强盗们哪怕他这些?盛大胯闻听,大怒骂道:“这狗娘养的!不知好歹,合爷爷们发横,你是自来送死。”就着认扣搭弦,只听哧的一声,照着醉猫大腿射去。“哎哟!”一声,他咕咚栽于马下。山东王一见跳下马来,举刀起来就砍,骂声:“好个花驴筋的,吃你老爷一刀。”咯吱一声,红光出现;这个鼠辈,把个醉猫儿结果了性命。那些人见风不顺,吓得撂下二府驮轿,一哄而散,驴夫、跟人都无影儿咧!把个官吓得浑身乱抖,强挣扎着说:“好汉暂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禀,请列位贵耳清听。下官虽在外作官,职原卑小,地方又遇荒凉,这几年官囊实在空乏。众位爷们放下官过去,合家感恩不尽,虽没齿不敢忘也。”众好汉一听微微冷笑,说:“好个狗官,谁合你讲文呢?”内中又有一寇邓第六的说:“那有这么大工夫和他斗嘴,要不显显咱们的灵验,他也不知咱们是那庙里的神道。”说着就蹿到跟前,举刀就砍。郑剥皮连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声叫道:“六哥,你别伤他性命,哪里不是行好来呢?”山东王闻听大怒说:“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什么善人?”赌气站在一旁也不言语。郑剥皮大叫道:“要不亏我拦住,你早见了阎王老爷。再要不打正经主意,也就说不了咧。”费玉还是苦苦哀求。正说着话,郑剥皮一抬头,看见轿内妇人,怀抱一个公子,长的肥头大耳,目秀眉清,面白真似银盆,发黑浑如墨锭,真是令人可爱。细瞧脖项戴着赤金项圈,心中一动,就用刀一指说:“把这赤金项圈给了我们,别的东西也就不要咧!”费玉说:“大王爷既爱,理当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儿满月,亲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刚满月,情愿大了与小儿为妻,因亲家往广东去作官,恐日后年深不认,临别将一对项圈分开,以为后日押记。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怜他孤鸾独凤各东西,日后夫妻就不能团圆了。望大王爷开恩,成就这一段好姻缘吧!”郑剥皮大声喝道:”好咧!你这狗官!真是善财难舍。”说着就将费玉拉出轿来,咕咚一声,往地下一捺;又往妇人怀中将孩子夺过来,用力在脖项上咯吱一声,将孩童杀死,脑袋捺在一旁,把项圈拾将起来,众盗寇一齐催马扬长而去,不表。
且说费玉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待够多时,才挣扎着起来,瞧了瞧他儿子躺在轿下,只剩下腔子咧!脑袋在一旁捺着。他的妻马氏,吓了个魂不附体,迷迷糊糊如死人一般。费玉一见,哭得捶胸跺脚,死来活去。登时几个跟人,同几个驴夫,见盗寇去远,这才从树林内出来,会在一处。费玉一见,骂了几句,无奈只得将马氏救醒,又把公子死尸并首级,包在一处,搁在驮子上,然后自己上了驮轿。嘱咐驴夫趁天尚早,快些赶到河间府好鸣冤告状。这且不表费玉赶路。
却说施大人执事项马,正往北走。忽然从北来了一群人马,高大人轿子堪堪临近,头里三对对于马。对于马刚过来,跟着就是两匹顶马,后面跟随人马无数。但见居中一人,坐在马上,不是王公宗亲,定是贝子贝勒。这马上的人,见施老爷这边下轿,他那边早也下马咧。便打发人前来,问是:“施大人,仓厂总督奉旨钦差,由山东赈济回京。”一来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听见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难缠,不由打个冷战。二来也合该犯事,冤家路窄。且说忠良见那人下马,心中未免疑惑,登时两下里走到一处,忠良口称:“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驾到,应当回避。”说着话才要请安,那个人伸手拉住贤臣,口说:“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礼了。”这几句话,越发漏了空咧。
贤臣复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里道:“可啊可啊,好说好说。”
彼此哈了腰,贤臣就不是象从前礼貌咧!但见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请上轿,愚下何敢有僭?”老爷含糊答应说:“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轿咧。那人随后也上马。两下里跟人也俱都上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轿才要登程,忽见前面来了一人,飞马而跑,到了轿前,弃镫下马,双膝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职费玉,系直隶雄县人,现任南省庐州府同知。因丁母忧回籍,路过前面密树林,对面遇着一乘驮轿,跟随人马,约有十数余口,讵知尽是大盗强人,截住卑职,硬要买路钱。卑职作官,原来寒贫,并无金银奉献。他却将小儿头颅砍断,摘下项圈,扬长而去。失盗是轻,人命唯重,可恨群盗并逸,偏成漏网之鱼;独怜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缉盗寇,得以伸冤雪恨,则卑职举家感恩不尽矣!为此即恳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钦差大人听见费玉一片言词,不由满面生嗔,暗说:大清国竟有这样不法之人,哪有坐着驮轿当响马之理?怪不得见本院,一个个贼眉鼠眼,瞧着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则是一群强盗假扮官人!开言便问:“费同知,你可曾记得面目?”费玉回言:“卑职见了众寇,早吓软瘫咧!哪里还记得?内中一人,长的身躯高大,脸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别的也不记得什么。”言罢叩头。忠良说,“事已如此,不必着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状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间府附近住下听候。”
费同知听说,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声:“黄壮士。”天霸答应。贤臣说:“你即刻回走,顺大路追赶那起盗寇来见本院。”
天霸上马而去。
且说钦差大人坐着轿往前正走,忽然河间府通城的官员,带着兵丁衙役,俱投递手本,前来迎接。但见众官员紧走几步,迎面跪下,各报职名,口尊:“迎接钦差大人。”大人在轿内一摆手,众官站起身来往回里紧走。大人轿子刚要走,又有闹哄哄的几个人,来到轿前跪倒了,口中乱喊:“冤枉!”大人在轿内吩咐道:“把喊冤的这些人,带到河间府听审。”衙役答应。不多时来到河间府,但见关外城里,士农工商,男女老少,俱是满斗焚香,跪接钦差,人烟腾沸,欢声载道。到了公馆门口,结彩悬花,鼓乐齐鸣,吹着将军令,迎接进去。大人下轿升堂。众官参见。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带上来。”衙役答应,霎时带到堂下,一齐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体统的人。望着那人们说道:“你等一个一个的各报姓名,不准乱说。”一个说:“小人姓刘,名叫刘成贵,作当行生意,家住任邱县东北。”一个说:“小人姓赵,叫赵士英,家住新中驿,开粮食店为生。”又见一人口尊:“钦差大人,生员孙胜卿,祖居河间府首县。”又手指一人说:“他住河间府东南,姓杨,叫杨奎,是个举人。他父亲任江西教官。他系生员的表弟。”众人报罢姓名,贤臣先叫:“刘成贵,你是什么冤枉?先诉上来。”成贵说:“前日是小人母亲生日。小人从当铺回家,与母亲上寿;还有些亲友,正在家中吃饭。仆人拿进一个拜帖来,说外边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要求见。小人暗想:并无作官的亲友,既来拜望,只得到外边看看。出门一瞧,果然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跟着十数个人,都有马匹。彼称是广东的知县,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寿日,厨房并预备以酒席,都是现成的,为什么不作个脸儿呢?让进去款待了,岂不留下一个交情?哎哟!老爷!合该小人倒运,哪知是一伙杀人的强盗!吃喝了,让到书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熏倒,将各屋衣服首饰,打扫了个罄尽。这还是小事,可恨那杀人贼,先用刀把小人母亲杀死。见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们就轮流奸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现作守备,下月还要过门呢,这可怎样?”说着放声大哭,磕头碰地。贤臣说:“你可记得那些人模样呢?”刘成贵说:“曾记得内中一人,脸上有个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儿。”贤臣听罢,又把那三人的状子接上来,瞧了瞧,原来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盗之事。连费同知共是五家失盗,伤了三条人命,这内中唯有孙胜卿妻韩氏,年十九岁,被盗连被窝裹了去咧!贤臣看到此处,心中大怒,叫声:“尔等起去。此伙强人,本院路上见过,已差人追去了。尔等下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56回二官府告假钦差五大人住河间府
话说施大人到河间府公馆升堂,把道上喊冤四个人,带上堂来问了问,把状子接来看完,叫四个人下堂听候;等拿回了强盗来,好与他们洗冤完案。又吩咐众官员各回衙门。退堂才要喝茶,听差的报道:“外边有二位官府,有要事来求见大人。”大人吩咐:“让他进来。”差人即到外边,知会二位一声说:“大人让二位老爷进去。”差人领着二位官府进了公馆,走到大人面前,一齐跪倒。但见一个身穿宝蓝皮袄,红青皮褂,足下粉底缎靴,头戴貂帽红缨罩顶,面貌苍老,身躯瘦弱,很象个斯文样式。一个是穿着香色皮袄,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丝红缨,年纪不过三旬,虎背熊腰,面貌微黑,身躯肥胖。各递手本。忠贤看罢,一个是雄县知县蒋绍文,一个是新中驿守府卢珍。并有呈词,一齐递上。大人先看知县呈词,上写:具禀卑职雄县知县蒋绍文,为上差勒索银两,恳恩详究,以肃官箴,而重国典事。窃有天子宗亲、奉旨钦差五大人,据称钦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进香,由敝县经过。教卑职速办道差,毋得故违。倘临期有误,先灭宗族,后平祖墓。已在卑职衙门整住三天,日夜骚扰。一事不周,便价折银两若干。卑职伏思:既是皇差,何以又要价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详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驿守府卢珍呈词,却与知县蒋绍文呈词言语,是同一事。忠良不由心中大怒,腹内暗说:“我瞧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气,果然不错,哪有皇上宗亲行此不法之事。再说皇上派人查道,各处早有文书。施某身虽在外,来往也有报马,施某没有不知道的。若说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说是真,如此到处讹人,教人难解。大清国哪有这样大胆人?再说,还有那起绿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来,再作道理。”贤臣座上开言说:“蒋知县,卢守府,且请回去听候吧!”二人说:“遵大人钧谕。”一起站起,出了公馆。
贤臣刚令二人回去,猛见天霸从外走上堂来。贤臣一见,心内欢喜说:“黄壮士你回来了。”天霸答应说:“小人回来了。”单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请安。贤臣一摆手,好汉平身,走到公案左侧,打落着手儿,哈着腰儿,回话说:“小人遵老爷命,赶了二十余里,并没看见强人踪迹,那贝子爷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听,并没信息,是小人之罪。”贤臣闻听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个精细人,无有不舍命尽心的,今追这起贼人,竟赶不上,大概是去远了,也难怪他不尽心力,说:“罢咧,贼一定是去远,赶不上了。壮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设计擒拿便了。”老爷嘴里虽是这么说,不免心下为难。
正在忧疑之际,忽报河间府知府杜彬要求见大人。施公即传谕:“让他进来。”知府进了公馆,参拜礼毕,平身站在一旁,哈着腰儿,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钦差来到,说贝勒五大人特来查道,教卑职伺候公馆,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悦,叫声:“贵府,只管去迎接,让进贵衙,着他住在花厅。本院暂在贵衙二堂居住,以便察他动静。”贤臣吩咐罢,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贤臣又叫:“黄壮士,你出去见了知府,告诉他如此这般,千万不可走漏风声。”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157回设谋诓捉五林啊派差遍访一撮毛
话说知府杜彬听黄天霸之言,依计而行,把一位查道的钦差,接进公馆来。一接进去,他又仍然打骂人,要东要西的混闹。知府并不提施大人一字;贤臣却不时的命天霸去查看他们的行景。此日天晚,贤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觉,就是三天。这位贝勒爷种种恶款,不记其数。知府杜彬实在忍耐不住,来到二堂,见了施大人行礼毕,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来的这位贝勒,仗着皇上宗亲,一事应酬不到,就要打骂。还叫卑职预备俊俏妓女,美貌顽童,又要银若干,孝敬五百两,还嫌少。诸般折磨,卑职实在不能堪。”贤臣闻听知府之言,气得双目圆睁,连说:“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咧?”又叫黄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绽,立刻擒拿。”天霸等答应。贤臣又望着知府开言说:“贤契,你先去见了这位贝勒五大人,就说本院才到贵郡,听说贝勒爷在此,立刻禀见。”
知府去了,施公当即出公馆,不多时,来到钦差五大人公馆。施安、黄天霸等下了马,扶持着施老爷下马,教差人传禀了一声,然后才带着众人进了公馆。贤臣爷一见五大人出来了,紧走了几步。这位宗亲也是紧走了几步。彼此拉了拉手儿,把身躬着,谦让多时,进了公馆,齐归座位。两旁衙役献茶。黄天霸等紧贴着施老爷一边站立。大人圆闪虎目,瞧看他的破绽,但见满桌残酒剩莱,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别处去了。忠贤开言,口尊:“钦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爷殿下?现在贵府住在哪城?施某领教领教。”宗亲见问,便开言说:“大人若问我的来历,大王爷殿下老贝子,乃是圣祖皇爷一派嫡亲,现今钦派总理带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为皇上五台进香,特来查道。是钦差奉旨来的,并非私自出京。”贤臣说:“皇上外出,早已发抄,天下共闻。此事施某竟自不晓,大料着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叶,凤子龙孙,该自尊为贵,为国尽忠,严察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传圣旨,讹官诈吏。尊驾也未必是宗亲。若是实言相告,施某念官官相会,倒要存私压下,免得声张。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参。”看官,施老爷方才说的这些话,本自厉害,句句全戳恶人的心病。这位假宗亲,觉着事到临头,说的软了,还透着假咧,不由的羞恼成怒,叫声:“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么用话吓起我来了啊?打谅吓吓别的官员呢,怕你是钦差,送你点子白东西,你就压下。今日你还敢打错珐码了。你宗亲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竟敢动本参奏?别说你宗亲爷无过犯,即使有了不是,何况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满、汉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声。我倒是看施侯爷分上,赏你个脸,一口称你个施大人。你是得一尺进一步。”登时把施大人气得面黄唇白,说:“好好好,罢咧罢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烦了,少不得与你拚对拚对。”
大声喝道:“尔等把大门二门闭上,不许放走一个!谁要徇私,立刻斩首。我看他这个贝勒有多大本事!”两边众役答应,登时将门紧闭,把守着不提。且说贤臣又吩咐众役说:“尔等还不与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时?”但见那个五大人,气得将身站起,口中大嚷说:“好个施不全,反咧反咧!你还说别人不遵王法,你竟是头一个不遵王法的野人。我乃是皇上宗亲,你是一个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么一个拿法!”说罢站在当地,连气带骂说:“我看哪个敢来动手!”
两边站班的马步三班,听说钦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见这个光景,竟不敢动手。又听那里话头厉害,个个退步缩头。施老爷一见,虎目圆睁,大叫:“尔等好一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个要再退后,立追狗命。尔等快下手拿他!”一齐上去七八个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见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后一拨拉,只听咕咚咕咚的尽都栽倒。又有几个掌响马的番子头目,瞧着心中不服,耀武扬威的上来,才走了两三步,被那人胳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个人绕到身后,指望拿他,被那人一个反嘴巴,只听吧一声,“哎哟!”咕噜,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时黄天霸、关小西等在一边,把拳头攥的咯吱吱连声的响,单等贤臣吩咐一句,总不见老爷言语。小西、天霸二人忍耐不住,上前打了个千儿说:“回大人,若依小人们看来,此处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讨大人示下,不如小的们动手!”贤臣点头说:“很好很好,千万别伤人命。”二位好汉答应一声,一个箭步蹿将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预备,会家遇见会家了。这边是蹿跃蹦跳,武艺高强;那边是闪辗腾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见输赢。恶人那边手下恶奴,气冲冲也要动手。但听大汉高声喊叫:“你们不必前来帮助,大料着你赵老叔,一个人也不至遭人毒手。”这一句就漏了空了。贤臣在一旁听得明白,暗说:“赵老叔三字,宗亲哪有这称呼?一定是假。”按下贤臣已参破其意不表。
且说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汉,心内着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绕到大汉身后。大汉只顾招架小西,冷不防备,天霸在背后对着腿凹儿跺了一脚,只听咕咚响了一声,他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边座上恶人见大汉栽倒,连忙站起说:“罢咧罢咧!施不全这件功劳,让你拿吧。”说罢,又望着大汉哇啦的翻了几句满洲话。哪知施老爷满汉皆通,一听此言说:“你二人才说的话,是不教他招认。我岂肯和你们甘休?”恶人一听说:“罢咧罢咧!既是你懂满洲话,难以瞒你,爽利告诉你罢:我叫五林啊,那位叫赵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识破二位老爷的行藏,咱们就是冤家对头,少不得你二位老爷要领领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爷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施老爷听了恶人之言,气得面黄失色,叫声:“天霸、小西把这个照样拉下来。”二位好汉答应,才要动手,但见五林啊冷笑了一声说:“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爷既然口称要领领刑,还要人拉么?要不愿受你刑法想走,大料着你这起小辈,也拦不住五老爷的大驾。”说着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边赵黑虎叫声:“五哥,那有这么大工夫和他唠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们心满意足,也显不出咱们的能为来。”
施老爷一听,心中大怒,眼望着知府说:“贤契快请刑具来伺候。”知府吩咐三班:将全副刑具立刻运到。老爷座上开言道:“他两个乃是旗下,按例应该先动皮鞭。尔等撩着衣服,剥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译“厄木拙”等语数着数。”天霸、小西轮流着打。”登时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赵黑虎照样打完。要平常人,哪里禁得住二位好汉这顿鞭子?两个恶人挨着一百皮鞭,不但不输口,反倒哈哈大笑说:“我们这几日觉着皮肉发紧,受这点刑法,倒觉着松快咧!”老爷见恶人不输口,又叫青衣用对棍,每人重打了三十。贤臣说:“尔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么事?有话只管实说,本院全归罪他两个,与你们无干。”众人听罢,一齐磕头,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爷门上先当押拉,现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内嫫嫫妈妈,很得时务的。因此他在外招事惹非。官司打过几次,就提督衙门营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闹越胆大,故此又装宗亲,假扮钦差,叫我们扮作奴仆,一路上讹过州城府县,当铺盐店,不计其数。这是以往实话,望大人恕罪。”贤臣微微冷笑,望着恶人说:“你们听见了没有?你们两人还是不承认么?”
恶棍听见,反指着说:“他们是怕打,满嘴胡说。难道他们招的口供,就算我们招的口供么?姓施的,你今儿非叫短了太爷,不算你有能为。”贤臣暗想:使尽各种刑法,都不招认,不如改日设法再问。遂吩咐把十四个人一同收监。众役答应,收监不表。
且说贤臣望着知府开言道:“把贵衙门捕快叫上来。”即叫喊堂的传捕快。不多时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杨志伺候。”贤臣标了一支签念道:“上写五日限期,锁拿一撮毛到案,火速无违!承差捕快姜成、杨志,限你们五日,把一撮毛拿来听审,违限重处。”二人听罢,吓了个倒抽冷气,暗说:我的老爷,这个差使要命。爬起来拾签,迈步下了大堂,一个个哭丧着脸,噘着嘴,往外正走。门上的众伴儿迎上来,一齐问道,“怎么个话儿?你们老哥俩恭喜!如何施大人单叫上去?必有美差使给。你们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哪!”
正说着,有名公差姓尼,外号叫泥球,夙日常与姜成、杨志戏谑,见他两个愁眉不展的,他就在旁边打着哈哈说,“姜第二的,杨第八的,你只当咱们本府老爷呢?出一张票,叫你传人去,上面写明那人家住处某村庄某姓名。今日遇见这位施老爷了,叫你们拿什么一撮毛,就把你们毛住,便吃不躺咧!罢呈,你们到底不济哪!枉闻了鼻烟儿,白走了月饼会了!还不及我老尼打个喷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杨志说:“你也算了人咧,问问你敢合我们一般一配么?你小子是老土着了水,和了和,变成泥里的球儿,真是忘八蛋。你再娶个女人不用说咧,也作出些个小泥蛋来。”众人一齐大笑,笑得个泥球脸上有些下不来,说声:“你二人不用吹咧,这位新来的钦差施老爷子,比不得咱们官府。你们俩要提这一撮毛,恐拿不了来。哥哥儿是鸭子吃了鱼,眼睛朝上。”旁边人见他两下里话紧,怕玩笑恼了,一齐上前解开。姜成、杨志这才迈步出衙。二人无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见天色已晚,在家住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镇店村庄,私查密访。正在踌躇之际,后边有人赶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158回讨限期连累家属说谐话访出情由
话说姜成、杨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进城讨限,后边有人赶来说:“要拿一撮毛,我晓得他下落。”二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冯七恍的儿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冯人嫌。姜成、杨志夙日合他玩笑,说:“你赶爷们来作什么?”冯人嫌说:“今日有个巧机会,特来送信。”姜、杨二人说:“有什么巧机会,你小子又闹鬼吹灯呢。”冯人嫌说:“请问头儿,施大人派你两个拿什么一撮毛,你两个须得扛扛屁股领刑吧!不是八十就是一百,几时打破了才算。还把家眷捕监,叫你们去访。要再访不着差使,硬把公差算凶犯。并非我说瞎话,只因我有个老舅舅在顺天府当门公,他有个外号,人因他姓陶,人都叫他陶奴儿。他告诉,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们俩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这差使就是老冯爷子知根底。”杨志说:“玩笑少说。这个差使要紧,比不得别事,你混耍笑。”冯人嫌说:“谁与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孙!”二人见他又起誓,又说大人怎么厉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战,叫声:“小冯儿,你果然是个朋友,帮我们得了差事,没的说呀,大量不能别的,穿我们一双德胜斋的缎靴,料着准行。咱们先到酒铺里去,听听小冯是怎样个拿法,咱们好有主意。”二人说着来到山东馆。
三人抬头,只见“太元居”一面匾。这店是知府轿夫的东家,甚是兴隆。三人走进去。掌柜的认得是知府捕快头儿,连忙让座。三人怕走漏了风声,到了楼上,找了个清净桌儿坐下。过卖净了桌子,问要什么菜?杨志素日最是好脸,又搭着为打听差事,叫声:“堂倌,要一个金华火锅,半斤腊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壶玫瑰酒,四斤荷叶饼,葱酱要两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时,热腾腾的端上来。冯人嫌一见真是吐沫往下咽,就红了眼咧,不等人让,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手不停筷,又喝酒,又吃饼卷葱,真是两眼不够使,满桌混看,眼如灯一样,登时吃了个净。火锅边上有块红炭,他只当是块肉,夹起来就往嘴里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声:“冯第二的,那对眼睛儿!你还要喝杂银去?连个熟货也没见过。”冯人嫌烫得两手握着嘴,话也说不出,满嘴里乌噜乌噜。姜成说:“你不用翻满洲话咧!酒也喝了个足,菜也吃了个净,望我们装着玩儿,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里?是怎么个拿法?”冯人嫌骂声:“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费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毛,扯一撮儿呈上去,管保还得赏呢。”姜成说:“好一个混帐东西!酒菜你搂摸了,净吃的大肚蛔蛔似的,怎么你扒了房?”
说着,杨志举手要打,手捏着冯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不告诉你们,我就是乌龟,是小忘八。”
姜成说:“你快别混充衙门光棍头咧!不用说,算老爷上了小子当咧!”言罢,二人站起,连酒莱带饼通共算清了。杨志咬着牙,写了帐,三人这才出了酒铺。冯人嫌喝了个便宜酒,唱着河南调,回家去了。姜成、杨志见天晚也回家安歇,约会明日再上堂讨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进公馆讨限。且说施公自派出两个捕快,去拿一撮毛,日夜指望拿回这差事来,好与费同知、刘成府、孙胜卿等洗冤完案。这日算得限期已满,专等公差回来。忽见姜成、杨志进了公馆,走到面前,一齐跪倒,磕头碰地,口尊:“大人开恩,小的们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处访查,并无消息。恳大人示下,再宽几日限期。”施老爷一听没拿住差使,冲冲大怒,喝道:“把两个奴才,每人重责三十大板!”青衣答应,登时打完。又吩咐众役,把两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监;又限了三天,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凶犯。
二公差无奈,只得下堂出来。杨志叫声:“老哥,这才算咱二人倒运。一伙大盗,又无姓名,就说是拿一撮毛。把家口尽都收了监,给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着,就替罪名。咱须早些拿个主意。”姜成闻听,叫声:“贤弟,我并无别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躲避躲避。”杨志说:“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说:‘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我倒有个主意:愚弟有个手艺,除非咱们改扮行装,做着买卖,留心探访。或者访出个消息来,也未可知。”姜成忙问:“什么贵行?”杨志说:“从前我吹过几天糖人,家伙全有。”杨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齐备,改变行装,走到乡村去。看官,公差作买卖,所为招人,好访一撮毛。外州府县捕快,都有些武艺,二公差这箱子里暗藏着些铁尺挠钩,为的是预备有风吹草动,好下手拿人。这是闲言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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