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21/66)-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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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施公案》第 21/66 部分)

施公想罢,往前跪爬半步,口尊:“万岁,奴才有短章启奏吾皇圣驾。”佛爷说:“爱卿有本,对朕奏来。”贤臣说:“圣主要为天霸归罪王爷,天霸罪该万死。不唯天霸负罪,连我奴才也该归罪。望乞皇爷千万开恩!放了王爷,赦免其罪。既然怜惜天霸,要不赦免王爷之罪,黄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罢叩头,口呼万岁。满朝文武心中大喜,个个点头不表。且说皇爷宝座上闻奏点头,叫声:“仓厂总督施仕伦,保本赦免王子,依卿所奏。”贤臣闻听准奏,叩头谢恩。又闻皇上降旨,叫:“王子听朕谕旨:国法无私,本当归罪,朕看亲王面上,赦了你罪,罚你半年俸禄,赔补黄天霸衣衿,寡人一概不究。”老佛爷这道圣旨下,达木苏王焉敢不遵?敬礼叩头,口说:“谢主宽容之恩。”谢毕平身,立刻出了安乐亭,将半年俸禄令人取来,交还内侍,启奏万岁不表。
单说当今皇上在宝座上往下观看,见黄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边,令人难看。皇爷点头暗暗夸奖:“好小厮,巴图鲁降扎耶!”望下叫道:“黄天霸,朕见你武艺精通,本领不弱。与王子较量,他将你衣服撕破。朕罚他半年俸禄,料想够了你那衣裳的本了。并非我朕偏袒于你,寡人爱你武艺高强,少时朕加封于你。第一要野性收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禄,须当报效尽忠,莫负雨露之恩。”嘱咐天霸已毕,天霸叩头谢恩。佛爷又望着忠良叫声:“施不全,你保荐黄天霸等,可见你是一派忠烈。从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当按功加封。还有余者之人,总算下役,不比天霸、关太二人功劳,由你委派用职。朕封你总漕粮务,巡查河路,查访那赃官污吏。钦赐赤金龙牌一道,上写:‘如朕亲临’四字,不论督府提镇一概钦遵。倘有不遵,许你参奏。赏俸一年,赏假三个月,择吉起身,不必面君请训。”贤臣敬礼叩头谢恩。只听宝座上佛爷降旨,叫黄天霸、关太听封。老佛爷喜爱忠良好汉,龙心大悦!加升施公总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带府州县道,惩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王、郭等下役几个人,凭施老爷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贤臣谢恩站起。老佛爷传旨,叫道:“黄天霸、关小西再听朕加封:黄天霸为漕运副将,关太为漕运参将。一同总漕办事,听仕伦调用,与国效力,有功再行升赏。”
二人谢恩站起。皇爷封官已毕,龙袍一挥,文武散出园来。施公与合朝文武拉手道喜,俱各不表。
贤臣与天霸、小西等众人上马,回到私宅,与合家大小见过了礼。同僚亲友贺喜不表。三个月假满,打点起身。老爷将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暂行委漕运守备,妆着施公坐轿先行,到天津驿等侯。老爷进内辞别父母、兄嫂、妻子,带领天霸等,俱是买卖人打扮。下人服侍贤臣。等众人上马,小西、天霸俱各上马,穿过街巷,出了齐化门,要从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间,贤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计全开言说道:“你快快回去把施孝叫来,我在八里桥打尖等候。”计全答应,拨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说贤臣与天霸等,复又催马,行不多时,早到八里桥。路旁有座饭铺,三人一齐下马。铺中跑出两个小伙计来,把马拉去。主仆三人迈步进铺,则要坐下,好汉回头一看,瞧见一个人。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178回施总漕八里桥打尖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话说施公主仆三人进铺饮茶。天霸伸手擎壶斟了一盅,递与贤臣,然后才是小西与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内擎茶盘,口内讲话:“二位,你们看这铺中好茂盛的买卖,满桌上净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说:“此处离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好汉的言还未尽,只听对面座儿上,有一人大喝:“过卖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爷进铺坐了这一会子,也不来问问,是要什么东西,难道吃了不给钱么?”跑堂口中说:“来了!来了!”
连忙的往那边走去。天霸这边留神,观看那个人,却是怎生的打扮。但见他:身上穿黄色小夹袄,一条搭包系在腰间,下穿紫花布的鸡腿裤子,绑在磕膝盖中,鱼鳞靴子足下紧登;又见外有一顶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着链绳,旁边掖着双拐,拐头上明晃晃的露着枪尖,还有个钩儿带在枪上,这样兵器甚是眼生。细看他年纪不过四旬开外,身材不高,约有四尺有零;鹰鼻相配微须,两扇薄片嘴,眼大眉浓。天霸看够多时,不是客商买卖,不是庄农人家,又不象江湖绿林。看样也不过黑夜挖窟窿,作些营生而已。听他言语很象外路声音。
且说堂倌听见呼唤来道:“要什么东西,请爷快快说明。
这铺中伙计短少,说完了我还照应别的主儿来呢。”那人听见这些话,心中不悦,带怒开言说:“你怎么忙,你就替我要了饭罢。”堂倌说:“我的爷,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么东西?”那人说:“我知道你铺子里可卖什么东西?”堂倌说:“你老人家要上个老渣豆腐,烙上两张饼,盛两碗饭,作一个常行汤,就很够吃咧!”那人说:“这是好主意呀!我问你那盆内的鱼,案上的肉,都不是卖的么?”堂倌说:“爷,这么着省些钱。难道我们卖饭还怕大肚汉不成么?你老人家要吃鱼呢,是糟鱼,是酥鱼,锅贴鲇鱼,溜鱼片,烩甲鱼,烩白鱼;要吃肉呢,烧紫姜盐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儿。”那人说:“不过这几样儿?这还没有我们南边小豆腐铺子菜多呢。听我告诉于你,买卖人和气为本。哪个吃了不给钱?别论衣服品貌,别欺负外乡人。在下教导于你,往后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意,给我个老渣豆腐,两张家常饼,两碗合汁面汤,还要宽大碗盛着,越多越好。吃完了好登程。”堂倌闻听,照样传下去,这才照应别人。
这边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毕,放下茶盘。贤臣叫道:“堂倌!”堂倌答应,走至面前带笑开言说:“大爷要什么?”贤臣说:“我们三人要用饭。四两酒,给配四样菜,饼饭一齐来。”堂倌答应,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来,然后酒饭一时端来,放在桌上。天霸拿壶先给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后与关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说:“二位伙计,你我还要走路,咱们就是这四两酒哇!我就是这一盅;你们俩把那一壶喝完,吃点东西好走路。”二人齐声答应:“很是很是。”
正然说话,只听铛响,大人望着跑堂的开言说:“伙计你来,如有现成的饼拿一张来我吃。”过卖答应:“有哇。”说着走至柜内拿了两张饼,放在两个碟子里头,给贤臣放下一张,那一张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见,带怒开言说:“我要了两张饼呢?”堂倌说:“爷爷先吃着这一张,赶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张与你。”那人说:“我要了两张,你们刚才要真忘烙了一张,我倒没的说。分明烙得了两张,你们为什么卖与别人?别人给钱,难道我是白吃么?我也给钱。此处离京不远,难道就不讲礼了,也没个先来后到吗?任凭是谁,自己既要吃饼,就该自己要。为什么人家要的,他吃现成的呢?我想这个吃现成的人,就睁着不开眼。”看官,这人因为腹中饥饿,才进铺内打尖,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气,有心要望跑堂生气,心中想着他又不值,满肚内成心要斗气;他见施公把他要的饼,留下了一张,他又见老爷那种相貌儿,很无人样,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悦。方才说的这些话,何尝是冲跑堂的说呢?
正是冲着这边桌上说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极品,自尊自贵,宽宏大量,还恕的过去。象黄天霸、关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听见那人说些闲话,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观望,窃窥大人之意,但见施公总不动气,只管自己吃饭,二人只得权且忍耐。
猛见那人眼望堂倌复又开言说:“你这是怎么样呢?”堂倌回说:“少不得给爷另烙张讲。我本来错了,望爷爷宽容,不然另要点别的吃。在下情愿候了爷吃。”那么他更动了怒咧!
站起身来,用手一指说:“你满口胡言。太爷有钱才进铺吃饭,什么要你候?打谅太爷无钱。”说着话将银拿出说:“这银子全给烙饼。”将银往桌上一摔,说:“可恨堂倌瞧不起人。给我烙出来,摆开凉着;零碎吃点心。”那人越说越气,往堂倌脸上打了一巴掌,口鼻鲜血直流,只听叭的一声,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柜的过来满脸赔笑说:“我的伙计错了,望爷抬带一二。爷照顾我一文钱,你就是我的财神爷来了。”说着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见哈哈大笑说:“掌柜的,你家伙计我倒不恼,我只恼那个人吃现成的。既知道吃讲,不会要吗?算是学吃学穿。”施公闻听此话,眼望小西、天霸说:“二位伙计,你们听听,那边那人分明是说你我呢!”天霸要去问他去,施公未曾答言。小西先就立起身来,眼望那人说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天子脚下,若讲豪横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俩试试,打完了,给你个地方。”那人闻听说道:“来来来!咱俩出铺去较置较量。”说罢一齐跳出铺去,就动开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条好汉,他却不在绿林里,前已表过,也不掇门挖洞,也不偷猫盗狗,却在水中凿船。皆因此条河路中,常时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么上任的大官在某处上船,他好在后跟随,得便下手。因打尖过卖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没好气。这些闲话暂且不表。且说天霸又站在铺门口高埠之处观看,但见两个人打了个难解难分,竟不见输赢。豪杰心中暗想说:“这个人使的拳脚全是我家的门路,那是打哪里来的呢?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好汉惦记着老爷,复又进铺,看了看旁边的人,俱各出铺瞧热闹去了。忠良见好汉来至跟前,低言问说:“小西胜败如何!”天霸说:“大人只管用饭。小西若是不能取胜,大略也不能吃亏。”贤臣说:“你还出去瞧瞧,要不然,给他们和解了罢。”天霸说:“大人只管放心,那人进铺子的时节,我瞧着他就有些眼岔,皆因他长了个贼样式。就是小西不能取胜,我还要并力擒拿,要问他的姓甚名谁,家乡住处?”贤臣点头。天霸转身出去,来到饭铺门口,留神观看。但见二人在十字街前,还是争斗。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时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庙一般,拥挤的铺门风雨不透。
掌柜的说:“合该今朝倒运,这买卖还怎么作?众位爷们劝劝,只当行好。”来瞧的人们,个个相视,不敢上前。且不言铺门口争斗之事。再说计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施孝去,登时进了齐化门,来到施侯爷府门前下马,望着门上之人说了一遍。门公闻听,入内回禀了太老爷。这太老爷叫施孝说:“你二老爷叫你有事,就同来人前去。”施孝答应,连忙备马,二人门外搬鞍,登时出了朝阳门,顺着大路,竟扑八里桥而来。不知计全怎么认识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179回计神眼巧逢故友鱼鹰子扶保贤臣
话说计全同施孝来至八里桥铺门口外,但见人山人海,如上庙的一般,见天霸也在高处立着观看,叫声:“老兄弟,这是为什么?”黄天霸说:“你先见了大人,回头再说罢。”计全同施孝进铺门,走至上房,见了请安行礼毕,口尊:“大人,关太哪去了?”贤臣说:“关太在铺门口与人争斗了半天咧,不分胜败。你也看一看去。”计全翻身出上房,走到铺门口外,见围着一遭人。用手分开众人,挤将进去留神一看,连忙说道:“关爷别动手,是自己一家人,怎么打起来了?”小西住手。那人回头一看,认得计全,连忙紧走几步说:“多年没见了,如今现在哪里?作什么勾当?”计全说:“说起来话长,且到铺中,有话再讲。”说罢,又望瞧看的人众讲话说:“列位散了罢,一家人拌嘴,也没什么瞧头。若不散我就说别的了。”
众人闻听,除了本铺中吃饭打尖的,余者剩下的俱各散去。黄天霸也来到跟前。计全用手指着天霸,望那人讲话说:“老弟你怎么不认这位黄爷吗?”那人说:“小弟总在南边,当时到了此处,又搭着小弟眼拙,竟有些难认了。”计全说:“拿耳朵来,我告诉你。”那人附耳到计全的嘴边。计全说:“他是你师傅的儿子,名叫黄天霸,四霸天中的第一霸。十五岁出马为绿林,后来改邪归正。现跟着总漕施大人,新近引见万岁,封他巡漕副将。只因大人私访,改扮作经商客官行景,我在后边有点公干,这才来到。方才与你争斗的姓关名太,别字小西,也是跟随总漕大人,官封巡漕参将。劣兄先在直隶一带,后也洗手归了正咧!因在头郑州遇见天霸,多承他引见,跟随大人进京。如今又往淮关去,催趱粮船,沿路访拿赃官污吏,霸道强梁。不知老弟因何来到这里?如今意欲何往?”那人低声说:“我在南边专走水路。所作之事,难道老哥不知道吗?去年冬天有点积蓄,尽都输净。这如今河路开通,来到这边,想作些营生。因打尖,就斗起闲气来了。谁知又遇恩师之子?要不是老哥说破,一家不认的一家咧!”那人拉住天霸亲热了亲热。计全说:“黄老弟,不认的这位么?此处人多也不必细讲,等你见过了大人,路上再讲罢。”二人齐说:“言之有理。”计全叫小西也与那人拉了拉手儿解和了,这才一同进铺。
计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说了句话。忠良心里这才明白,点头说:“既然如此,先不用见我。你同他与施孝大家用饭。”计全答应,那人与施孝回到那张桌上,一齐坐下。饭铺里掌柜的上前开言说:“大太爷你的银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错全是我们伙计错。那个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愿你们爷们无事也就罢了。”说罢拱手而去。但说众人两桌上,俱各将饭用完,算明饭帐。贤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说:“你把你骑来的马留下。你雇一个牲口赶到前途,告诉施安等:叫他们路途之中别延误,准在天津等候本院。快去罢!”施孝答应,雇驴前去不表。
且说天霸打开行李,拿出衣服来给那人更换衣服已毕,然后请贤臣出铺,服侍贤臣上马,又将行李搭在马上,叫那人骑上。大家也都搬鞍上马。计全紧靠施公的坐骑,关小西在马上拉着驮子,离了八里桥,竟往东奔。贤臣在前,众人围随在后。计全马上躬身,低声口尊:“大人,那个人家住江南常州宜兴县,跟随黄三太学习武艺,因为绿林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单身独行,自作营运。提起来此人本领不小,手使双拐,拐上带着枪钩,无人敢挡,水内能睁睛看人。如有仕官行台、买卖客商一切船只,专使枪拐凿漏船底,劫夺金银。在水内能住三日三夜,饿了活吞生鱼,因此外号叫作鱼鹰子,本名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枪钩也能抵挡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关,常住水路之中,难保无事。若依小的愚见,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闻听,满心欢喜,说道:“就依你的主意,何不与他当面讲明此事?”计全点头答应,带笑连忙勒马,让过施公去,扭项望着何路通带笑开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话告诉贤弟:为人须习正道,世上百艺俱能养人。想你我幼年之间,不务正业,打劫为生,空混了半生,年纪都不小了,须当想个养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个结果。你瞧哪一个挣下房屋地土咧?一辈子不落人手,这就算头等的光棍。谁能象黄三爷硬劫当今圣驾,成此名就,洗手不干咧!又养了个好儿子,十五岁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数第一,江湖尽晓。难为他去邪归正,挣了个副将前程,年才二十余岁,又搭着他那一身武艺,又有施老爷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着他吃碗闲饭,冻不着,饿不着,我就算知足。象贤弟,依我的拙见,何不跟着大人南巡?路上但能立一两件功劳,大人回京时见驾面圣,只要当今圣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强似一生落个贼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镖黄三太、红旗李八太爷那等分上。把这个事你得看破,难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么?但只一件,如今的时事又与我年轻的时候光景改变了好些个。怎么说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紧了,这时候想不出个收场结果来,也就难为了一世男子。我说这个话是与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闻听计全之话,回道:“老哥不忘旧日交情,才领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愿跟随大人南巡,烦老哥回复大人去罢。你说我不为保举升官,但愿饱食暖衣,到老善终就足了意咧。”计全答应,前来回禀大人,就把那人情愿跟随的话,回了一遍。贤臣闻听,满心欢喜,一同催马东行。
忽听行路之人说道:“明日里江寺庙热闹非常,各处之人烧香,贤愚不等。你我进香是善士,内中就有趁势作恶的。”
贤臣马上闻此话,腹内说:“久闻此庙热闹,招聚凶徒匪类。再者,又有船只来往,是五方杂地,其中必有凶徒恶棍,倾害庄村黎民。何不去暗访?”忠良想罢开言说:“众位伙计,你我去到里江寺附近左右,寻找个房子住一夜,明早进香还愿。”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0回贤臣私访里江寺主仆偶住杏花村
话说主仆催马前行,直奔里江寺走。走不多时,忽见前面人马车辆往来,行人不断,独有一人在路口站着不动。是什么缘故呢?前已表过,贤臣先教小西前去在里江寺附近庄村找房,将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侯。每逢这里江寺开庙的时节,各处的人俱来进香还愿。这座圣母庙叫作护国佑民宁河保运观,有船来往,再无不来进香的。人烟凑集,甚是热闹,房屋店口不好找。可巧离庙不远,有座小乡村,名叫杏花村,属通州管。
此处有个埋名的财主,姓刘名好善,为人老实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见浬江寺开庙进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个生财之道,腾出些闲房来开店。关小西找到此处,见房屋干净,与他的家童说明,将上房留下。小西将马接好,到三岔路前来等贤臣。
不多时忠良与天霸、计全、何路通俱各来到。贤臣看见小西,开言便道:“你找的房如何?”小西说:“有了。”说罢回身退步,当先引路,登时来到村中。施公在马上举目观看,但见村中夏木荫荫。来到刘家庄仔细看瞧,青堂瓦舍,门楣焕然可观。门前四棵龙爪槐,用架望上托着,树旁黑漆大门。贤臣在马上满面堆欢,说道:“此处最好。”小西拉缰接过鞭来,服侍贤臣下马。众人俱各都下马,派店中搬运行囊不表。
且说贤臣进店,来到上房举目留神,但见芦苇扎棚,正面高悬一匾,上写‘致中和’三字;匾下接着一轴画,原是韩文公走雪图。左右相配一副对联,一边是:“一窗佳景王维画”;下边是:“四座青山杜甫诗。”字画下放着条案。炉瓶三式,放在中间。案边放着四张圈椅,堂中是铺炉子火炕,炕上铺着白毡。客房两间,暗着一间。里间屋一张红桌放着胆瓶、帽架。
旁边也有两把椅子,蓝布椅垫。靠着南窗一铺大炕,炕上也有一条大毡。老爷看罢,椅子上坐定。天霸高声叫道:“来个人!”但见有年幼的人走进房中,他本是刘家的安童,生来伶俐,连忙带笑说:“若要茶登时就开;洗脸水也温上了。”天霸说:“你把我们的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饭来,不论什么,只要爽利现成,休得迟误,快去!”店小二答应,连忙走去。不多时先将茶、洗脸水送来。贤臣与众人净面吃茶。不多时天色已晚,秉上灯烛。店小二进房说:“众位太爷,是一席吃,还是各自用?”贤臣说:“我们是一席用。”又说:“先烫半斤酒来。”店小二答应前去。
贤臣居中,四人陪坐,分为左右。店小二将盅、筷、小菜端来放在桌上,又将蜡烛拿过来放在桌上,这才端酒菜。天霸把壶斟酒,先给贤臣一盅,又将二盅与何路通斟上,口尊:“兄长,担待我小弟愚蒙,当面不识,多有得罪。”何路通连忙说:“不敢不敢,这算贤弟多心,愚兄也跟随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贤臣点头。天霸又斟三四盅与计全、小西,然后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饮酒。店小二端上菜来,放在桌上,恰好俱都爽口。鱼鹰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贤臣,口尊:“大人,八里桥饭铺之中,多惊钦差爷驾,望乞宽容。”忠良接杯,带笑开言:“四位壮士听我告诉,这一去淮关上任催漕,大家须当努力齐心,帮助施某办理事情。差满回京,本院面圣乞奏当今,有功之人一定加封。但能身沾恩宠,封妻荫子,强似身在绿林。”四人一齐点头,说道:“老爷天恩,如同再造。”说罢复又斟酒。大家齐饮,叫店小二添汤添饭。大家饮毕吃饭。用完饭,店小二撤去家伙,擦抹桌案献茶。贤臣擎茶杯开言说道:“此事蹊跷,心中纳闷:明白是处娘娘开庙门,可别的进香人,为什么不住此处?难道有人走漏风声,知道施某是钦差按察,故此不来此处住店?”天霸说:“此处大略无人知晓。离此不远有大店,差不多的都住那里。”好汉言还未尽,只听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骂:“店小二狗娘养的!太爷们来到,你不伺候,看起来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闻听,心中纳闷:必是来了一伙绿林。且看下回分解。
第181回施贤臣假扮香客众绿林群争店房
话说施公与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讲话,忽听厅外面有人大骂说:“店小二你这狗娘养的!明知太爷们来到,不能早去接驾。”说着要动手来打。店小二急忙跪下说:“太爷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说:“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时让过上房,否则杀将过去,性命不保。”小二连声答应,抱头鼠窜的去了;不进上房,竟自咕咚跑进内宅客堂,见了主人哽咽不止,放声大哭,正不知所为何事。且说店主人姓刘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读诗书,稍知礼义;娶妻李氏亦能持家。当时见了小二慌张而来,恸哭不止,大家吃惊,连声问道:“是谁难为与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恸?细细说来,我有主意。”小二见问,拭泪开言说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马匹,让在上房居住,岂不是一件好买卖?却不想去年那伙恶霸,今天晚方才进店。被他一顿吆喝,骂个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应说: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时抓住,拳打脚踢,闹个不了,依旧不饶,立时要叫香客让他上房。小人不才,请主人去作主。”刘望山听这一段言词,倒觉作难。且按刘望山之为人,纵有大难之事,自彼处之不甚难;其为人也惯于应酬,巧于机变,奔走趋承,随高就低,因此有个绰号称刘祷告。此时他同小二出了内宅不提。
且说施大人在上房中,虽然不知原委,却是件件听真,心中纳闷。天霸虽亦自沉吟不语。何路通、计全满心不悦。关小西忍耐不住,叫声:“众弟兄们都听见么?天下哪有这等无情无理之事?哪有这等霸道行凶之人?我关某若不是保着总漕大人,定拿了他送到地方官处,锁押正法,亦不为太过。”言还未尽,大人坐上带笑开言说:“众位英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远大之谋。”
正议论间,忽见一人走进房门,见了大人打躬行礼。众人都带笑谦让。你道为何?一则康熙年间尚无顶戴之赐;二则大人与天霸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对平常香客称呼。当时行礼已毕,店主口尊:“列位爷台,小人有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纳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说是:“有话请讲。”这刘望山本村人,都称他刘祷告,果然名不虚传,专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当时见问,说道:“十方香客爷们,我有一事,甚难出口。值此万不得已,只得前来奉禀,准与不准,但求容申一言。外面来了几个豪气客官,甚是凶恶,不讲礼义。去年香火之间,就住在这店里,俱各骑跨大马,身佩弓箭,好似凶神一般,还是硬要上房。望求爷们开恩,让他一让,小民举家不敢忘恩。”说犹未了,那关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声,说是:“不好了!不好了!可气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来抢夺上房,我关某不怕他三头六臂,定要见个胜败输赢。理有短长,事有先后,天下哪有这样不懂情理的人?这岂不是惹事,出人意外?”店主闻听这般言词,只是发愣,不敢作声,痴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迟疑不决,再说何路通见了光景,开言说道:“店家,象你这等没主意的,如何办得了事?你再回去细细看他什么模样?姓甚名谁?或者是久闯江湖,闻名振耳,我们就让他上房。他若是无名小姓,凑胆子欺压平民的小辈,你叫他赶紧爬开,莫令老爷动怒,那时节玉石俱焚。快快出去问他。”
且说刘店主,人称祷告,到此时无所祈祷,无门控告,嘴甜也不济事,心苦也无所施。事到其间,只得强忍,思用反间之计,或者脑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来到厢房,双膝跪倒,口尊:“太爷容禀一声。”那些人正等得着急,见了店主,喊骂不绝,说:“狗娘养的!你有话快快说来。”刘望山口尊:“太爷不要动气。不是小民怠慢,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来得凶猛,出言不逊。他叫我问问爷们姓名,如果是天下驰名的,便可相让;若是声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说了。”只是磕头不语。那人越发着急,举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声,他见刀举起,只得爬半步说:“小民说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说来!”店主说:“那人言道:“若是无名小姓的,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为上;若稍迟慢,他便打进房来,碎尸万段,马匹全都留下。这是上房之人说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虚言。”那人听罢,说是:“你且起去,与你无干。你回去说:太爷们本是江湖客,提起名来,天下皆闻。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来,便就无事;不然杀进上房,一刀一个,尽夺他们行囊财物,那时后悔也就迟了。”
店主听罢,急转上房,一句加两句的诉说了一遍。施大人将始末根由思量,说:“此等必是绿林中人。众伙计们不必与他较量,即让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须生此闲气。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小西闻听大人一段言语,说:“我有一计可擒拿此辈,更无他虑。烦计大哥前去跟随店东认他一认,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认得的,那时便好晋接礼让,不失义气;倘若一位不识,必是无名小辈,土豪下流,那时再拿治罪,也不为迟。”施公闻言说:“此乃两全之计,就烦神眼一往如何?”
计全带笑起身,随着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且说店主刘祷告,此时心中一发疑惑,无所区处,想:上房中这伙人的言语,也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亏得他们量宽,日后切不可想此外财。正在胡思乱想,一抬头时早听得那个人大骂说:“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来。”正骂时,隐隐似有两人走进房来。店主旁边一闪。后面计全抬头举目,看不真切,猛听一人声音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说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爷么?”李昆闻言忙答道:“你是何人,知吾草字?店家再点些灯来。”及时又点一灯。计全已到公然身旁,两下一看。李昆连忙问道:“老仁兄因何至此,这一向可好?今于此地相逢,真乃万幸。不知有何贵干,到了此地?”神眼见问,口呼:“贤弟,想咱们哥们自从任邱县内见面,多亏贤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后,扶保大人进京。圣上一见大喜,加封施公升为总漕之任,黄天霸升为副将,小西随漕赴任,却是参将。今日假满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访查事情,今晚寓此店内。却不想与贤弟相逢,真乃万幸。不知贤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带笑开言说:“愚弟此来,为别人事情。这天津每因粮船一到,必要争帮打仗。愚弟应邀约请,意在助一阵,因此方来。既是施公与众好汉大驾到此,烦仁兄回禀,在下愿求一见,不知如何?”神眼闻听,连道:“好好,贤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来迎接,就好拜见。”公然连称:“不敢,但求容我拜见,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转入上房,未及开言,天霸忙问道:“看看却是如何?”计全说:“你料量着是谁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摆头不知。计全说:“莫要性急,我给你一闷字,看你聪明如何?说起那屋里,闹的却是个神。”天霸猛然省悟说:“莫不是神弹子李爷。”计全笑说:“正是此人。”天霸说:“既是公然,何不同来一见?”计全说:“他有此意,要求拜见大人,与贤弟们一会,因是许久不见,未敢造次,故遣计某前来回禀。”施公闻言说道:“李公然真异人也!自任邱县拿谢虎的时节,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飘然而去,真是一尘不染。今于此地邂逅相逢,亦为有幸。黄副将理当出去接迎,前来一会。”话犹未了,只见天霸转身出来,说:“李公然李五爷在哪里?”李昆闻言说:“那不是黄老弟兄么?”你看两相趋承,一团话笑,真是同声相应,叙离别渴想之情。公然遂将同伙人一一指出,都与天霸叙礼已毕。二人即转身同进上房,参见大人,说:“言语上冒犯尊颜,伏望包涵为幸。”施公连忙说:“壮士请起,休得太谦。前者拿捉谢虎,多亏壮士助我成功,未当面谢,时刻不忘大德。今于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李昆复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还有在下同类之人,共十九个,皆是久仰大人贤德,无由拜谒,不知肯容纳否?”施公开言说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既与壮士相交,必然也是豪杰,请来一见,便有何妨?”李公然闻言告退出门,招呼朋友,一同进了上房,见了施公一齐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绿林为响马。今晚得见钦差大人大驾,真乃万幸。”大人说:“不必行礼,请坐。”众寇闻听,一齐起身,各按次序归座。天霸又叫鱼鹰子相见,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问好。店东在外听得这等称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设摆杯箸,立刻叫人设摆酒席,明灯高烛,不亚如肉山酒海,设摆数桌。众人敬施公首座,然后挨次坐下。众人斟酒让菜,满屋的大说大笑,各吐衷情,尽倾肺腑。正在喧哗之间,猛听外面连连敲门。
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182回众绿林店内畅饮施大人复遇宾朋
话说李五闻听外边敲门,站起口尊:“大人与众位俱莫须动。来者又是江湖中朋友,待我出去看看。”随叫店小二提灯引路,走至大门。小二将门开放。李五观看,说:“那不是七侯贤弟么?”白马李七看见公然,叫手下人一齐下马进店。小二将门关好。公然口呼贤弟说:“这个店中住着钦差施大人和飞镖黄天霸。劣兄方才会过大人,真是礼貌谦恭的封疆。贤弟须要拜见,不得轻慢。”李七开言说:“有理。你我虽在绿林中,最喜忠臣孝子。况有黄老兄弟,犹属令人可敬。”言罢转身往里就走,口呼:“黄老兄弟在哪里?一向别离,未得相逢。李七今日亲来拜望。”天霸闻言,翻身向外迎接,手拉李七,说是:“久违仁兄尊颜,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万幸!你叫众伙计前来一同参见大人,然后叙礼。”李七一声招呼,一字儿排开跪倒在地,口尊:“大人在上,李七等叩头。”大人连忙站起身来,说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劳壮士行此大礼?快些请起。黄副将请众位叙坐饮酒。”李七等起身,再与天霸、计全、小西等一一叙礼,各通姓名。依旧让了坐位,重整杯盘,再添酒菜,欢呼畅饮。
施大人不知众人之来意,擎杯带笑,口呼:“壮士,施某有一言请教,众位之来意何如?”李昆闻言欠身应道:“老爷不得尽知,请听一言:因为粮船来到天津,各要争帮先交,皆不落后,故此各帮皆有约请的人,预备打仗。我被苏州帮约来。杭州请的白马李七,大约各帮都约下人来,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会战。句句实话,一字不敢蒙哄。”大人闻听,不知英雄们前来聚会,主何意思?天霸说:“列位请讲明白,即有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说:“杭州帮上约会我,苏州请了李公然,如若不来,便是失信于人。来时各站一帮,恐伤兄弟义气,因此约下杏花村相会中,再审区处之计。”施公闻言,连忙说道:“真义士也!从古豪杰不过如此。”李昆说道:“大人过誉。”施公说道:“某有一言,说来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执兵刃上船,只是虚张声势。我发文书,调拨人马兵将来助威,威镇河蛮,不须动手。那时出示晓谕各帮。哪个不服,拿他治罪。平安之后,酌为定例,政平人和,永无争帮之患。众英雄代为审量可否?”众人听了,各个称能道善。李七复开言说:“还有一事,未禀大人得知。杭州帮内有位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两根李公拐,闻说他是异人传授。苏州帮内有一北方人,身在绿林,手使一根亚靶枪,身高体大,外人多称他蒋门神。此两个人另宜防备。”大人未及开言,天霸一旁不悦,口称:“仁兄,休道他人武艺,灭却自己的威风。据我看来,不过狐鼠小辈。你们制住船蛮子,莫使混乱了战场;我与关小西专拿此二人。若有疏虞,从重治罪。”施公听罢,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称:“众位助我,平定此事,上报国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须尽心力而为之。今日天气将晓,且请自便。”
单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会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账,赏了一大锭银子。众寇各备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祸。请大人上马,然后众人各跨能行,簇拥着大人前行。计全此一路上笑语闲谈,不觉日色西沉。天霸说:“你们保护大人缓行。”霎时来到公馆门前,天霸与众人下了坐骑。门内挂着灯笼,看不真切,门上的不知是谁,见这个光景,只得站起身来,一齐迎下台阶。天霸说:“你等俱是什么人?”那些人闻问说道:“我等是本处官兵衙役,派了来伺候大人的。”天霸说:“既如此,这是大人驾到,你等还不跪接,等到何时?”众人闻听一齐纳闷,心内想着:前日大人就来了,就是身有贵恙,并不办事,也不会客。怎么今日又有大人来了?令人测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说:“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头站起来。就有人报将进去。顷刻间但见王殿臣、郭起凤、施安、施孝,一齐接出门,好不威严。内外人等眼见总漕大人突如其来,即从天降,各个传宣,说是:“前日来的是假,这才是施大人驾到。”又说施公专好私访,前日不来,必是私访的事。人人害怕,各个担惊,只得坐轿乘马,都奔公馆门前来投手本,一齐禀见。
又有天津盐院德老爷前来拜望。这个老爷虽是钦差长卢盐院,兼管钞关事务,他却与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镶黄旗的包衣满洲,在三山行走,后来升在天津的盐院,听说施公来到,即来探望。门上之人回禀了贤臣,将名帖呈上。老爷吩咐:“余者官员外面待茶,请盐院德老爷、天津镇总兵李老爷相见。”
门上人将话传出,德老爷与总兵往里就走。贤臣往外迎接,二门以里见面,先与盐院拉手,带笑开言说:“早闻贤弟到此,兼管钞关税务,劣兄想来探望,因为奉旨赈济山东,未得其便;如今皇上点我总漕,昨晚方才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贤弟,反劳贵步来看愚兄。”盐院连说不敢。施公说:“请坐。”说着,那边盐院归了客位,总兵次之,须臾茶毕。施公说:“我有一事不明,与贤弟请教:这各省的粮船来到关上,是怎么样的过去?”
德老爷说:“若问粮船到关,如单帮的,立刻开关叫他过去;若是三帮五帮,撞在关上,却又难了。若一开关,他就你抢我夺,榔头杠子,刀枪并举。去年那场就伤人不少,谁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们争斗,胜的在先。然后再开关。”施公听罢,眼望李公说道:“你管辖此处兵将,就该镇压地方,粮船争帮,为何不管?”李总兵见问,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职管辖马步兵丁,没有皇上文书,谁敢私动官兵?这粮船争帮一则,前后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谁肯落后?其中有这些难处,故历年淹留,未有定例。今年总漕贵驾到此,必有嘉谋,乞酌量万全之策,不易之规。”施公听罢,哼了几声答道:“本院自出京以来,沿途私访,已访知有苏州、杭州两帮,最为刁恶。杭州有个侯花嘴,苏州有个蒋顺,这两处船来还许要争。咱只治服一帮强蛮,余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条,令其遵守,有何不可?”总兵闻言,曲背躬身,口尊:“大人说的是,下官不才,听凭大人驱使,无不从命。”施公带笑开言说:“虽是闲谈,按理亦如此。”复问道:“每年粮船上坝,亦应有限期?”德爷说:“历年大约中秋以前,全粮船俱交纳已完。八月十五日后粮船要净;如若不净,应该参革有罪。今年天意水浅,重船难行,故来得迟慢。”施公眼望总兵说:“中秋节后,我要进京。”总兵点头道:“是。”
说话之间,门上人前来跪倒说:“禀明老爷,今有苏杭粮船来到关上。”施公摆手。再说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内侍传出话去,余者的官员各自回衙理事。众官闻言,备自散去。只见人来回话,说:“外面有两个姓李的求见。”施公知是白马、公然来到,不由满心欢喜,便唤参将关太出门迎接。关太来到门前,瞧见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趋了数步,携手进了大门,直到上房。二人见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带笑开言说:“二位将士,何必行此大礼?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
李公然茶罢,曲背开言说:“苏杭船前日虽在店中商议,今至临期,仍请大人示下,我们方才放心”施公说:“苏州帮请的神弹子,杭州是白马七侯。不知二位见过船家没有?”二人道:“见过了,是约定五月十三日,要争胜败。”施公说:“二位的聘礼,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时节,便收下寄放在别处;到了临期,二位各站一船。待本院亲去验船,派下两人虚与二位交战;再派两个人在两位身后拿人。拿住蒋顺、侯练,那些从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强。单等两帮平定,那时本院再定漕规,谁先谁后,永不许争。”即吩咐说:“快来摆酒席伺候。”应役人答应下去,须臾之间,杯盘满桌,酒饭齐备。施公说道:“今日算是个家宴,黄副将、关参将,郭、王两员守备,计全、何路通二位壮士,俱各前来陪二位李壮士;大家痛饮一番,勿得推辞。”众人闻听,一齐告坐。施公居中,众人挨次坐下,欢呼畅饮。施公赔着笑,毫无骄奢,恰如同气一般。是可见:大将用谋不在勇,贤臣折节不轻骄。
且说这一群勇猛之人,各各虎饮狼餐,心中叹服,一齐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辞,说罢辞出,往外就走。施老爷令天霸等人一齐送出大门。二人自去不表。
再说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爷开言说:“这神弹子所言,你等须得酌量万全之策才好。不然,我就要多调官兵,以防不测。”不知计全商议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183回两岸仰赡施按院浮桥怒打运粮官
且说计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调用官兵。我有一计,管许擒贼。当令何路通、黄天霸上苏州船擒拿侯练,何贤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黄贤弟自不让他。关小西同着郭起凤,战那杭州船的蒋顺,大约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为何如?”施公点头说道:“甚好,甚好。”诸位俱各无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阴似箭,不觉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弹子,早把两船上聘礼诳到手中,净预备着动手。这日一早,施公袍褂鲜明,靴帽齐整,众壮士早已装束齐备,伺候两旁。施公说道:“天霸虚战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虚敌神弹子,郭起凤要争蒋门神。各要小心奋勇,不得误事。拿住两个头目,镇住余党,别帮自然不敢放肆。”
施公迈步出门,刚往外走,忽见一人翻身跪倒,说:“启禀老爷,外面来了苏杭两帮运粮官叩见,有手本投献。”施公用手一指,内司接过手本来,随吩咐门上人起来,传出去叫他进见。
复至大庭正位话坐,天霸等站立两旁。长随呈上手本,施公看来,却是五个。掀开看时,头一个上写:苏州大帮,重运千总贡士隆、空运千总怀英,叩大人天喜;第二个苏州小帮,重运千总李胜、空运千总叶法,叩大人天喜;第三个是苏州太仓帮,重运沈波安仁、空运陆祥;第四个是杭州头帮,重运张捷、空运李世雄;第五个是杭州临安帮,重运孙安、空运孙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总十名。施老爷看毕一抬头,就有人掀起竹帘。十名运粮官走进庭堂,都是纱马褂衬着纱袍,头戴纬帽红缨。见了施公一齐跪倒,自己口诵花名。施公说:“平身。”重运、空运分立两旁。施公说:“船到关上这几日,为何今日才来?莫非不重钦差。”这重运五人见事不好,一齐复跪尘埃,口尊:“大人容禀,皆因是淮上见过了总漕,方敢催船前来。听见转牌请出,又点钦差,屡次寻问,听说大人私访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间,方得实信,望大人宽恕。”施公说:“你等既知新点钦差,粮务驻扎天津,船到住时,就该来公馆投下手本才是。粗心玩法,暂记捆打。”五人叩头,谢大人天恩。施公说:“你们船不是随到就过关么?为何故意停留,耽误漕限。”五人齐叩头说:“大人容禀,船到抄关,不能即过,皆因历年没有定例,俱各争先,皆不落后,都想早完早回。谁想就有人包揽,管许争先。因此船到浮桥,每致打仗相争。船到之时,就把揽头聚齐商量。内有侯练、蒋顺,为刁恶首,最难治服。他们早已约定,今年争帮打仗,请大人示下定夺。”
施公带怒手指说:“你们竟是一派胡说!此离北京不远,辇毂之下,就敢如此逞凶?你们这运粮千总应管的何事?”只见五人连连叩头。贤臣又说:“你们先回去,就说本院随后就去查验,明日方许过关去呢!”千总叩头,鼠窜而去。
施公随即起身走着,行不多时,到了浮桥。轿夫撑住轿杆。
天霸等分立两旁,众兵丁衙役雁子排开。施公闪目留神,但见一带江河粮船密摆,桅杆若麻林一般。单有两只大船在前,直抵浮桥。施公正然细看,忽听一片声喊,不知哪里来的。原来盐院德老爷早有谕帖传到,如施大人来验船,叫关上人役一同伺候,故尔一见施公轿住,众人声扬:“天津关的德老爷家丁人役给大人叩头。”施公带笑说:“又劳你们,回关上去罢,各治其事。”众人答应,复又叩头,方才起去退后不表。
再说重运、空运十名千总,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嘱咐各帮:须要听大人吩咐,要是怪下来,无人敢担。船户亦自面面相觑,揽头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如何至此?
属下人皆是作官当差的,皆知王法,一则揽头最是祸苗,无他不行,有他便是,挑搏逞能,从中取利;二则运粮官亦各愿本帮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纵容。一概是自逞私心,而网其利耳。今日见了施公,素知其刚直,又好私访,又有圣旨敕令,如皇上亲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发悚然,静等大人吩咐。大人轿到站住,每一喊:“来人!”两个人便一齐轿前跪倒,自己口中报名:什船、什号、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片声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众旗丁叩头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唤张捷、贡士隆前来。”头里传嚷一片声喊。只见重运、千总两员急趋轿前,俯伏跪倒,连连叩头。施公说:“这两只船因何并行?”千总口尊:“钦差大人,这两船并行,实有个原故。他来已有数日,皆因两不相让。请讨示下,令他让路。”
施公说:“谁先到的谁先走,哪个不遵,拿他问罪。”贡士隆忙道:“是苏州船先到。”张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总杭州的帮,先到关口,住下一盏茶时,他们的船才到。”施公闻言,断喝说:“咳!满口胡说。在本院面前还敢如此抵赖!不用说了,你们分明是私贿,哪有王法?”便叫:“人来!”衙役跪倒二三十名听令。吩咐:“先将这两名千总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贡士隆声声求饶,大人只做不闻。军士举起军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溅浮桥。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张捷照样行事。一并打完放起,轿前跪倒谢恩。
施公又吩咐黄副将招呼苏、杭两帮,谁先到的先走,后到的算争,如敢故违,罪加一等。黄天霸高声嚷去。声犹未了,只见船上蹿出两个人,手执钢刀,一人嚷:是苏州帮先来;一人嚷:是杭州帮先到。一个就说:“你们烦了总漕来,也不管事,还是照旧例,谁杀得过谁先走。”一个就说:“你们弄了钦差来压派我们。咱们有例不增,无例无减,还是杀败了的在后。”
两个人越说越近,赶到面前,各举钢刀,呐喊如雷。施公在轿内看的明白:双刀并举,门路不一,都是贴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壮。施公看罢时,认得是神弹子、白马二人,好生得畅快,知其假意争战。施公看得目呆,忽听李昆说道:“太爷受的苏州聘,到此争帮来显名。未曾与我动手,也该访访神弹子的名头,江湖之中哪个不晓?若知好歹,让我先过去罢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尸丧江河。”李七侯微笑说:“李昆,你也曾晓得我白马李的名么?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倘你稍知时务,我劝你早早回去,让我帮先行,是你万分之幸。退则死于钢刀之下,后悔也就晚了。”公然满面含嗔,二人复又动手,你来我往,翻上翻下,远接近迎,钢刀闪闪,真是杀得好看。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184回李公然船头重义何路通水底轻敌
且说那张捷、贡士隆满心怨恨,站起来观看船头打仗,正愿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想:看他麻脸如何办事?猛听得施公轿内高声喊道:“人来!”只听面前有人应声而至。施公说:“你俩把船上的人拿来。”那人答应,大踏步走到河边,喊道:“那船头两人休得动手!我奉钦差大人命令,要把你们拿回,问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闻听此言,一齐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头之上,手内擎刀望下一看,原来是黄天霸、关小西。
神弹子说:“什么钦差,也管得我的事?要来拿就比比武艺,若是胜我,我就永不想这宗邪财。”小西、天霸二人闻听此话,不由大怒,高声喊道:“好无王法的野人,如此大胆!”说着赶紧几步,纵身上船。两岸观瞧的一齐喝彩。这关小西直扑神弹子;黄天霸手执钢刀,望七侯说道:“象你这无法五天,真是大胆!皇粮是当今用的。把持漕粮,罪过不轻。总漕大人现在此地,还敢无礼?将你拿住,必是割头。”李七闻言说:“黄天霸别小觑我等,看刀来!”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随手挡开。只见刀架刀迎,咯当当响不住声。关小西合白马李,也在那边动手厮杀。真是将遇良才,直战了有一个时辰,胜负未分。
猛见杭州船舱中蹿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帮助李七。这苏州船舱也走出一人,手使亚靶枪,来助神弹子。两岸上人山人海,一齐乱嚷,说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添了人。这跟随大人的,恐怕不能取胜。”议论纷纷不一。且说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再去两人把船上匪徒拿来!”郭起凤、何路通一声答应,飞身上船,一涌跳上船去。郭起凤在苏州船上,截住了蒋门神,铁尺挡住亚靶枪;何路通上了杭州船,与侯花嘴交战,钩枪拐挡住了李公拐。共是两对假战,四个真战,八人分在两船头上。先表那苏州船上李公然假战关小西,郭起凤真斗蒋门神。一则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烟稠密,众目所观,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则今年包揽粮船,争些银两,以为活计,一有疏虞,下年便无人雇了,失去养命之源,只得拚命相争。那边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奋勇,蹿蹦跳越,谁肯让谁。各船上都有一对真、一对假。其余各船、两岸观者,目瞪口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蛮子,专盼白马李得胜;苏州也望神弹子得胜。这闲散观者越聚越多,真杀假战的越斗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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