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12/15)-清-李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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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万花楼》第 12/15 部分)

当下焦廷贵别了佘太君和众位夫人,与张龙迳往包衙而去。有赵虎往御史衙请至尹氏夫人,一肩小轿,抬至包府。单有原告李沈氏,并无下落。薛霸禀明包公,带出沈国清,问他沈氏现在何处。沈御史想道:此件案情,经了包黑子之手,必要追究唆讼之人。吾妹子乃女流之辈,被他恐吓,用起刑来,可当熬不起,而且还要招出国丈来。也罢,吾今拚着一命,以免牵连国丈,又可出脱了妹子。主意已定,因道:“包大人,那李沈氏本非汴京人氏,犯官讯问后,即行释放了,目今不知去向,犯官哪里得知?”包公听了冷笑道:“你还想瞒谁?”沈国清道:“包大人,犯官哪有欺瞒?果然释放他不知去向了。”包爷喝道:“胡说,这李沈氏是你同胞妹子,况且此案未曾完结,你如何将他释放,显见是你将他藏匿过,少不得严究起来,不忧你把他藏到哪里去!”立刻吩咐坐堂。一声传令,衙役人等列于两行,肃静威严。当时包公坐于法堂上,传令请尹氏夫人上堂。当时若问呈状,李沈氏乃是原告,论阴告,要算尹氏是原告。凡听审情由,先要问原告,只因尹氏是位诰命夫人,更兼谏夫保国,甘心自尽,不是罪犯,乃是贤良德妇,是以包爷不敢怠慢她,随即传请一声,尹氏一至法堂,低首曲腰,早有左右两丫环,将蒲扇与夫人遮脸,尹氏道:“大人在上,再生妇尹氏叩见!”包爷起位,双手一拱道:“夫人身叨诰命,本难亵渎尊严,因在法堂之上,权且告罪有屈了。”夫人道:“贱妾已登鬼录,今得余生,皆叨大人洪恩。”包爷道:“夫人乃沈御史之妻,沈御史是你丈夫,夫君有过,妻难控告,此乃越理之事,岂非夫人先有不合么?”尹夫人道:“大人听禀,妾虽女流,颇知礼节。岂不知今日之事,有失为妻之道,惟今日之事,乃国家之事,贱妾略去夫妻小节,而就君臣大节。妾少适沈氏,承叨诰命一十三载,夫妻从来和顺无差,是非只为边关之事而起,容妾再行诉明。”包公听说出为国家大事、夫妻小节、君臣大节之言,不胜赞叹。像这样懂得大体的,不独妇女中所罕,即男子汉不易多寻。尹氏夫人随将丈夫帮扶李沈氏呈御状事,一长一短诉明,只因此事上回书已经表白详明,不用重复。包公听罢,请夫人暂退后堂。夫人告退。随即吩咐带上焦廷贵。这位莽将军,在金銮殿上见君,还是没有规矩,当时他大步上阶道:“包大人,吾在边关,闻你在陈州赈饥,不胜劳忙,怎的又有闲工夫来办此段案情?”包公见他如此,想来这焦廷贵乃是鲁莽匹夫,只装假怒,二日圆睁,案基一拍,喝道:“焦廷贵,在本官法堂上,擅敢没规矩,令人可恼!”
焦廷贵冷笑道:“我在杨元帅白虎节堂,也是横冲直撞,即前在君王殿上,也是跑来奔去,何况你这小小地段,有什么希罕!”包公喝道:“胆大匹夫,休得胡说!”张龙、赵虎二役喝道:“中央供万岁圣旨牌,速速下跪!”焦廷贵道:“你这官儿要我下跪,无非为着圣旨牌,可发一笑!”一面叨叨,一面下跪。包爷道:“本官今月奉旨追究此案,在别官跟前,可以将真作假的胡言,在本官案下,丝毫作弊也作不成的,须要据实直言。倘有半字虚诬隐瞒,一刀两段。我且问你,狄青如何失去征衣,如何冒认功劳,反将李成杀害,你在边关,又怎样殴辱钦差?即速从实招供!”焦廷贵听了包公几句言词,激恼他性急火发,高声嚷道:“老包!黑炭头!人都称你是位大忠臣,清白之官,原来是个假名声诓人耳目的。我也知你入了奸臣党羽,贪了金银,有忠良不做,要做奸臣。”包公听了,不觉笑恼参半,喝道:“焦廷贵,不得胡言,到底钦差征衣失去否?快快言明,不许罗唣!”焦廷贵道:“征衣之事,待我从头说来,你且恭听!”焦廷贵由奉帅令催取征衣起,说至被磨盘山劫去。包公听至此间,不觉摇着自语道:狄青果也失去征衣,缘何本上并无一字提及?莫非狄青果也冒了功劳?即道:“焦廷贵,狄钦差既然失去征衣,因何杨元帅本上并不提及?
难免欺君这罪。据李沈氏所呈冒功屈杀,定然情真了。”焦廷贵听了怒道:“你言差矣!我元帅秉公报国,并无私曲,焉肯庇着狄青屈杀有功之人,况与狄青又无瓜葛,岂肯欺君昧己,以益他人?”包公道:“据李沈氏御状上,李成箭杀赞天王,李岱刺杀子牙猜,凿凿有据,你言狄青之功,莫非你受了他财贿做见证?”焦廷贵挺胸道:“你这包黑炭,真不是个清官了!我怎肯受他财贿,西夏将岂是李成杀的,实乃狄钦差的好仙戏,好手段。”包公道:“什么仙戏,什么手段?你且说明。”焦廷贵便从强盗劫去征衣,与狄钦差中途相遇,同至大狼山讨战起,说至自己挑了首级,在五云汛上守备府,李成问及首级来历,说至其间,这焦廷贵住口一想,他倒也粗中有细,直里有钩,想如若说明自己有冒功之罪,断断说不得的。
谁知包公见他迟疑,双目一瞪,喝道:“焦廷贵!因何不说,其中必有隐情。若有丝毫瞒昧,以假作真,且看铡刀!”焦廷贵道:“老包你也欺人太甚,难道说了半天,不许停一停么?”包公道:“如此须速说来!”焦廷贵听了,即卸脱哄瞒李成之言,冒功在己之语,却将被李成父子灌醉,抛下山涧,得樵夫相救等情一一诉说,并道:“李成父子投关冒功,小将回去,方得对质,故元帅将他枭首。哪晓得沈氏有此胆量,呈告王状,我元帅众人在边疆,哪里得知,元帅天天排宴庆贺狄钦差功劳,分外敬重他英雄。忽一天韩吏部书到,沈达回关,方知此事。孙武来盘查仓库,元帅早将仓库封固,候旨盘查,只困历年无缺,任凭盘诘,有何惧怯?
不料孙武这狗官,妄自尊大,一至边关,今日不查,明日不盘,反要诈取赃银七万多,不用盘查,即要回朝复旨。
当时只气得我焦将军火气攻天,忍耐不住,将这狗王八一掌打倒。元帅登时大怒,说什么殴打钦差,国法难容,将孙武与我一齐拿下,打入囚车,备本着沈达押解回京见驾。岂知这昏皇帝不公平,听了老奸臣乌龟官问供,将我一味夹打,但焦将军怎肯以假作真?听凭他们夹打,这奸贼也无奈何,将我送入天牢,想必阴谋私念,妄做假招供,不然这昏皇帝不会将我处斩,幸得佘太君上殿,保我回归无佞府,方保下这吃饭的东西。”包爷道:“你说狄钦差收除二敌人,用什么仙术戏法呢?”焦廷贵道:“说来了觉好看。他与赞天王厮杀,不上数命,只听得空中一声响亮,飞出一枝两头尖小小箭儿,高起云端,半空中雷鸣一般,小箭溜下,金光围绕,已将赞天王打扑在地。难道这不是戏法?他又与子牙猜交战,取出金脸儿盖在脸上,像跳加官一样,念一声无量寿佛,恶狠狠的子牙猜,已双目呆瞪,身体不动,如泥的跌于马下。难道这不是仙戏?”
包爷听了一番言语,想道:这莽夫之言,三不对四,究竟是什么仙戏?然料狄青有此仙术,故得立除敌将。当时吩咐焦廷贵下堂。焦廷贵便道:“老包没有什么盘问,我且站在一旁,看你审询公正否?”包爷命取孙侍郎上堂。
这孙武奸贼,平日恶狠奸贪,如今在老包法地,也自心惊胆战,打一躬道:“包大人,犯官孙武当面。”包爷道:“孙武,你食了朝廷俸禄,受了圣上恩典,理该秉公报国。即你平素作歹,我也尽知。今也不多问你,只问奉旨到边关去,为何仓库不稽查,而反索诈赃银数万!你这贼臣不念君恩,只图利己,欺瞒君上,结党陷害忠良,倘然屈害了焦廷贵,连那无数边关宿将也遭此害。若是擎天玉柱被砍折,锦绣江山,岂不塌隳?可恨群奸结党,真乃蛇蝎一般。但今在本官法堂,须直白招供,倘一字支我,刑法也难宽饶。”孙武心想:包拯是个硬官,难以情面央恳。纵然王亲国戚,也都畏惧此老。他又审究过几番奇迹异形的事,即当今曹国舅如此势力,尚且被他扳倒,何况吾今做了笼中之鸟?如在别官手中,尚可强辩,如今落在活阎罗手中,倘糊涂抵赖,定必行刑。不如及早认供了诈赃,以名刑楚。况赃未入,谅无死罪。但焦廷贵殴辱钦差,不怕包万花楼··拯不究治其罪。又思卸脱了庞太师,好待他从中庇助,岂不甚妙?
原来凡事福至心灵,灾令志昏,若孙武牵连出国丈来,仁宗定碍着国丈,纵然大罪,也要从宽办理,孙武未必置于死地。
庞太师福运很好,是以孙武立下此意,想卸脱他帮助于己,结果反得斩罪。想罢即道:“大人,我奉旨到关,岂料杨宗保将仓库悉已封好,说二十多年岁岁亏空,难以彻查,若奏明圣上,还防执罚,要犯官格外周全。只恨我一时错见,心利他数万之银,故不盘仓库,回朝复旨,只言仓库不空。当时杨宗保恳求我,愿送数万白金。正说之间,焦廷贵已抢了将来,扭着下官殴辱不休。包大人,但念犯官赃未入手,从宽免究,才见大人洪恩。但杨宗保若无亏空,何故将仓库预先封固行赂,以免盘查?杨、焦二人岂无欺君之罪?”焦廷贵听了,大声喝道:“狗官孙武!”说着又抢进一步道:“该诛的狗囊!我元帅领守边关二十余载,一切军需仓库粮饷,按例开消,何曾有丝毫亏缺,他乃忠君报国大功臣,耿耿无私烈汉。犯了罪时,不分至厚至亲,将士不废刑罚;有了功时,不论至微至低,小军定必奖赏。你这狗官一到,即索取赃银数万两,我元帅焉肯送你银子,奸贼休得妄言!”不知孙武如何答话,包公如何分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复审案扶忠抑佞再查库假公济私
当下孙武听了焦廷贵之言,即道:“胡说!前者乃你们元帅自送银子与我的。”焦廷贵喝道:“好刁滑的狗官!我元帅乃世袭侯封,兵权秉属,岂惧你一群宵小鼠辈,送你丝毫银子,狗官休得妄言欺人!”孙武又道:“包大人,前日焦廷贵殴辱钦差,也该问罪,今日在大人法堂上,原来也如此没规矩的!”
包公喝道:“焦廷贵!不许胡闹!”即令左右,逐他出堂,焦廷贵下阶去了。包公道:“孙武,今未动刑,招认了诈赃之罪,也算你造化,得免行刑。”喝他下堂,又吩咐带上沈国清。
奸臣初时抵赖不招,次后熬煎刑法不过,只得从头招认,独卸脱了庞太师这奸臣,虽是他念平日师弟之情,也是庞洪恶贯未满。
当下包公又问道:“李沈氏实藏哪方?”沈国清料想瞒他不过,不免招出,一同死吧,只得言明在尼庵中。包公立遣张龙、赵虎往拿沈氏,岂期这刁妇早已闻风。他虽躲在庵内,天天差王龙打探消息,正候着与夫、子报仇。是日忽见王龙气喘吁吁,进内报说:“尹氏夫人被包大人起尸救活,万岁又发交包大人审问,孙大人、沈大人一口招认,今即差张、赵二役来拿捉叩阍告状人,倘奶奶去时,定然凶多吉少,反不如速速逃生为妙!”沈氏听了,吓得魂飞天外,发抖道:“不好了!不想今日大难临头,也罢,丈夫儿子都已死尽,我即留此残生,也不中用了。”即打发王龙出外,急急忙忙,正要自缢,又见七八名女尼进来,齐说:“包大人差人在外,立刻要夫人至案,快些去吧,不要干连我们。”沈氏道:“妾已知了。吾犯国法,决不连及你们。”可怜沈氏上吊也来不及,即回头向墙上狠狠两撞,撞破了天灵盖,脑浆进出,鲜血漂流,仆于地下而死。
女尼数人,要救已来不及,只得齐奔出外,说与张龙、赵虎得知。二役闻言,进内看过,回衙上复包大人。包公如闻别人之言,自然要相验分明,只因张龙、赵虎二役,及包公得力用人,历次试测,秉直无差,谅也无弊,故免亲到相验。包公当堂拟着判:李沈氏如若情真,立于不败之地,何不挺身出堂?如今撞壁身死,情弊理法,畏罪自杀。李成父子冒认功劳,事已显然。
足见得杨宗保并无屈杀有功之人。然而焦廷贵殴辱钦差,应得革职摘参之罪。念所殴系诈赃之人,忿邪嫉奸,姑予从宽免议。
据孙武供称:杨宗保库仓常缺,尚应差官复往查明,倘果亏空,照数处分,依律定议。狄青失衣是真,幸已不日讨还,且有血战军功抵罪,未便即封受帅。李沈氏所呈王状,按律定须严究主唆之人,存案定罪。但该氏早经毙命,无从根究,惟该氏生性刁恶,妄呈王状,有碍朝廷雅化。虽已畏法殒命,然典刑未便苟且以从,应请戮尸,以彰国法。孙武藐违旨命,不稽仓库,私图婪赃,虽赃未现获,律当斩首。沈国清身居御史,享朝廷厚禄,不念君恩,志顾私恩小惠,而图网尽忠良,假供欺主,例应处斩,罪及妻子,幸妻紧良,可免坐及之愆,惟其受夫耻辱,从容自尽,死后尚图忠君报国,略私恩而存大节,当代贤淑,亘古无双。应叨旌奖。呜呼!五刑不立,何以惩奸?功懋不赏,何以劝善?臣不胜待命屏营之至!
包公分断已毕,吩咐将犯官孙武、沈国清严加绁锁,收禁天牢,焦廷贵仍归杨府。又令家丁护送尹夫人回转御史衙中。
焦廷贵回转天波府,佘太君众夫人甚喜,此话不提。又有庞府家人,打听明白,回归相府报知,庞国丈心头纳闷,孙秀也是一般着急。只为素知包拯是个硬烈之官,即王亲国戚,亦畏惧于他,而当今天子,也怕他硬直性情,奈何他不得。
次日早朝,将审案本章呈上,天子看毕,怒道:“可恼贼臣暗欺寡人,若非包卿先行回朝,险些害了边疆栋梁之将。朕今依议。”仁宗当即降旨说:尹氏乃一女流,岂期具此贤慧,割却夫妻私恩,深明君臣大义,保国除奸,忠良免祸,朕也钦敬,洵为万古女师,合当表行,即于衙史府,改赐旌表流芳,加封恭烈元君,每岁额加俸银二万两,俱归沈国清夫人尹氏收管。每逢朔望之日,文武官代朕一月两谒,以示荣异。生则永叨厚禄,死则附葬皇陵,享其荣祭。而边关仓库也要依本复查定夺,狄青功罪两消,未得拜帅,着于边关效力,日后再行封赏,焦廷贵虽殴辱钦差有罪,姑念先祖功臣一脉,又是出于忿邪嫉奸,情有可原,宽恩免究。沈达跋涉被羁,升加一级,以补其无辜受累,并令回关,不得久留。二奸正法,即着卿施行。
包公领旨,当日国丈心头放下,他初时只恐案内定有牵连,如今并不提及,想必包黑也畏惧着他。若问包公,岂不知庞洪主唆的?然沈氏既已殒命,死无对证,非但扳他不倒,反被奸人取笑。二者圣上也自明白,谕他不必追究主唆,这个人情,不得不从权做的。
不表国丈得意,只恼得孙秀满面涨红,可怜兄弟一朝差见,依了丈人之计,免不得身遭国典。当日退朝,包爷奉旨正法两奸,一刻难留,回衙吩咐吊出二奸捆绑,来至法常众军人押了犯人,排军扛抬铡刀,哄动多少百姓闲人,远远观看,纷纷言论。那沈、孙二奸,押至西郊,犹如呆子,魂魄飞扬,顷刻铡刀分段,鲜血淋淋。包公打道回衙,闲人散去。
次日设朝,包公复旨,圣上传旨排赐筵宴,命富太师、庞太师、高太尉、韩吏部相陪,包公俯伏谢恩。就宴毕,复奏君王,差官往边关再查仓库。君王瞧看两旁文武,问道:“包卿,你欲哪位官员前往?”包公尚未开言,庞太师出奏道:“臣有启奏。臣思狄青失去征衣,杨宗保本上缘何并不提明?亦有瞒君之罪,未便置之不究,伏乞圣裁。”包公想:老夫放脱你,你反气不过他人。随即奏道:“国丈保荐孙武盘查仓库,故违主命,仓库不查,反替国丈诈赃起祸,他罪比杨宗保大加数倍,也该枭首正法。伏乞圣裁!”天子看看国丈,暗想:你多言插舌,反使朕难于分断。当下君王因碍于国丈,免不得两面周全,即道:“都是些小之事,一概宽免了。”国丈谢恩,又要复奏,天子道:“庞卿不须奏了。”国丈道:“臣非奏别事,乃是荐员复查仓库。”天子道:“卿荐哪官?”国丈道:“臣荐兵部尚书孙秀可往。”天子听了道:“包卿,你知孙兵部可往否?”
包公道:“孙兵部果当其任。”天子即传旨,着孙秀往边关复查仓库,须要实力奉行,不得徇私,回朝复命,另有升赏。兵部领旨,国丈又道:“臣有复奏。”天子道:“卿又有何奏?”
国丈道:“陛下不准封赠狄青为帅,也须降旨,莫若使孙秀一并赍诏,以免又复差官,徒劳往返,不知圣上主意如何?”天子道:“此算倒也可准。”即诏交孙秀,包公暗想道:好不知利害奸刁,还思作弄,孙秀此去,倘有丝毫作弊,管教他又尝钢刀美味。
当日君臣另无章奏,君王退朝。
且说包公,一日到赵王府内,拜见潞花王母子,关于陈桥遇李太后之事,并不提及,只将狄王亲失征衣,立下战功之事,详细奏明。狄太后微笑道:“包卿你太薄情了。我侄儿立下如此大功,理上还该加升重职,杨元帅上本自让为帅,你何故反阻挡圣上?”包公道:“臣启娘娘,狄王亲有此武功,该得升职。但他失去征衣,罪也重大,这是朝廷律例,有功得赏,有罪必罚,倘不计罪而计功,不独废弛国法,且难服众奸党之心,如若被他参奏,反觉无趣了。臣为国秉公,倘要徇私,宁断头难依,伏乞娘娘鉴察。太后听了,欣然道:“包卿若不说明,我倒错怪你了。且略饮数杯淡酒如何?”包公道:“多谢娘娘,臣不敢当。”登时告别,潞花王也留款待,包公力辞,只得由他拜别而去。包公暗想道:可哂太后,不明道理,错怪别人。
只我将狸猫换主事究明,你也蒙着欺君之罪,一路无言,到了天波府内,焦廷贵闻报,出来迎接,请出佘太君。包公见礼坐下,杯茶叙谈。太君道:“我家孙儿被奸臣算计,多蒙大人一力周全,使老身感激不尽,尚未到府拜谢,反劳大人光降,心有不安。”包公道:“此乃下官与国家办事,哪敢当太君重谢?”太君又道:“我孙儿既无亏空仓库,今又往盘查,是何缘故?”包公道:“告禀太君,下官当审究时,孙武称言元帅也有亏空之说,倘经别官领审,已将此言抹煞,也未可知。惟下官出仕朝廷二十八载,由做知县官案历万千,只依法律公办,故孙武所供,也要奏知圣上。今天庞洪又荐保孙秀前往了。”
太君听了,愈觉骇然,呼道:“包大人!老身久晓孙兵部是奸臣党羽,如今奉旨往查仓库,此贼必不秉公,只忧波浪兴翻,怎生是好?”包公道:“太君且请放心。孙秀此去,倘有徇私作弊,自有国法与他理论,下官岂肯轻饶纵放?只祈太君早日发遣焦廷贵转回边关,不可稽延于此,以免元帅不安。”言罢告辞,太君道:“大人再请少坐,水酒粗肴相款,望祈勿却。”
包公道:“虽承太君美意,惟贱冗太烦,改日叨领。”
按下包公回府而去,只言佘太君即日告知孙媳穆氏夫人,修备家书一封,取出白金百两,交付焦廷贵、沈达二将。刻日用膳罢,拜别老太君与众位夫人。家丁早已牵出两匹骏马,鞍辔整齐,二将欣然骑上。老太君又吩咐二将,路程小心,休得恃勇闯祸招灾,孙兵部不日奉旨又到,复查仓库,此贼定然诡计多端,说知元帅众人早为防备,勿坠奸人之计为要。二将诺诺答应,一径出了杨府,马不停蹄,迳往边关而去。
这孙秀奉旨复查仓库,可能又要谋害狄青、杨宗保二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孙兵部领旨查库包待制惊主伸冤
这一天,庞国丈排下酒筵,差家丁请至孙兵部,国丈开言道:“贤婿,不想此事愈弄愈糟了。但杨宗保、狄青二畜,断断不能容留,你今奉旨复查仓库,我特备酒饯行,你一到边关,须要见机而为,算计二贼,也须弥缝破绽,免被包黑贼放刁才好。”孙秀道:“有劳泰山大人费心,小婿至关,定然在意,设法雪报弟仇。”言罢,用宴已毕,次日孙秀离京,亲友众官送行。包公趋近呼道:“孙大人,你今奉旨到边关,须要秉公着力而行,权奸嘱托行私,你切不可依从,倘存私作弊,下官定然秉公处理。”孙秀道:“包大人,你太多心了!此行哪有旁人唆嘱徇私,我此去定必秉公,不负君恩。”包公道:“如此方好。”
不表孙秀离却汴京,且说是日天子设朝,包公上殿谢君赐宴,天子道:“包卿赈济未完,速宜打点登程,免使万民悬望。”
包公道:“臣还有一桩国家大事,也要理明,方往陈州。”君王道:“包卿还有何重大事情?且奏知寡人。”庞太师巴不能包公早早动身,不啻拔去眼中钉,即出班奏道:“臣有奏。”
仁宗一想,国丈真乃多管闲帐。只得问道:“庞卿,你有可本奏?”他道:“臣奉非为别故,无非为国保民,今陈州赈济未完,包拯中途不往,万民仍不免饥寒苦楚,望乞我主不要留他在朝。若说朝中有事,有何难处,自有多少朝臣可办,伏乞陛下准奏。”君王听了,正要开言复问,包公接言道:“这是一件天大之事,上干天子,下干人民,即臣身受陛下隆恩,亦不能为陛下讳失察之愆。”当时众文武大臣听了此言,心内忧疑不定,君王急道:“包卿,是何大事,即速细奏分明。”包公道:“今陛下不是真天子,故臣要理论分明。”仁宗听了,不觉诧异,两旁文武大臣,更是惊骇。庞国丈即出班俯伏奏道:“包拯仰叨圣上隆恩,不思报答,反敢戏谤君王,冒渎天颜,不敬莫大于此。乞陛下将他正法,以为慢君者戒。”嘉祐君王道:“庞卿平身!”
天子虽然不悦,但想到包公,为官日久,一向无错无差,丹心梗直之臣,何故发此戏言?便呼道:“包卿,寡人这天子缘何非真?你且奏明。”包公道:“陛下,若还说得出凭据,方是真的。”君王听了,微哂道:“包卿,朕是君,你是臣,缘何臣与君讨凭据!寡人临御已有七八载,在朝多是先王旧臣,并无一人说朕是假的。包卿何故发此戏言?”包公道:“陛下若是真天子,定有凭据。”君王道:“这玉玺岂不足为凭?”
包公道:“陛下既接领江山,岂无印玺,这算不得为凭。只问陛下龙体有何记认,才是真凭据。”君王微哂道:“此语包卿说来真奇,要讨凭据犹可,缘何又讨寡人身上之凭?若问朕身上之凭,只掌中有两印纹‘山河’二字,足中央也有‘社稷’两字,可得为凭据否?”包公听了山河社稷,却准对了李太后之言,即奏道:“陛下实乃真天子,只可惜宫中并无生身国母。”君王道:“包卿之言差矣!现今南清宫狄太后,是寡人生身母,安乐宫中刘太后,是寡人正嫡母。包卿妄言寡人无母,也该有罪。”包公道:“国母本有,只是不见了陛下生身国母。
狄太后只生得潞花藩王。他并非陛下生身母,只可怜生母远隔别方。”嘉祐王骇然,忙道:“包卿,你出言不明。令朕难以推测。既然明知寡人生身之母,何妨直说,缘何吞吞吐吐,欺侮寡人?”包公道:“只今郭槐老太监未知现在哪宫?”君王道:“若问内监郭槐,现在永安宫养静,卿何以问及于他?”
包公道:“陛下要知生身国母,须召郭槐问他,便知明白了。”
天子听了,愈觉离奇,想道:“包拯说话蹊跷,料此大事他断非无中生有。又思道:南清官狄母后,既非寡人生身,如何又冒认寡人为子,此事叫寡人难以推测。他又言郭槐内监得知,只有宣召郭槐来问明缘故。即传知内侍往永安宫宣召郭槐去了。
天子又问:“包卿,既如此段情由,也须细细奏知根底。”
包公道:“陛下,臣若奏出情由,即铁石肝肠也令他堕泪。可怜陛下生身国母,屈居破窑,衣衫褴褛,垢面篷头,乞度光阴将二十载,苦得双目失明。陛下身登九五,娘为乞丐,尊为天子,尚且孝养有亏,自然朝纲不立,屡出奸臣乱法。”嘉祐王听了包公之言,色变神惶,叫道:“包卿,破窑之妇,你曾目击否?”包公道:“臣若非目见查明,焉肯妄奏,以诬陛下?”
天子道:“如此可细细奏明。”包公即将道经陈桥,被风吹落帽,疑有冤屈,因命役人捕风捉影,至郭海寿请去告状,当日太后将十八载被屈破窑,长短情由,尽皆吐露等事一一奏明。
并道:“太后言非臣不能代为伸冤。臣当时惊骇不小,不意拿落帽风,拿来此天大冤情,实乃千古奇案。臣思前十八年,臣官升开封府二载,尚未得预朝政,即火焚内宫,臣亦不得而知。
因此将信将疑,故又反诘他既知太子,即今现在哪方?他自言,得寇宫女交陈琳送往八王府中,后闻养成长大,接位江山,当万花楼··今天子即是吾亲产太子。当时臣一再盘诘,他有何为证。他说,掌上印纹是‘山河’,足下有‘社稷’二字,回朝究问郭槐,可明十八年前冤抑。陛下请想,儿登九五之尊,享天下臣民之福,岂知生身母屈身卑贱苦楚之境,闻者如不伤心,非孝!见者如不恻然,非仁!若非郭海寿代养行孝,李娘娘早已命丧黄泉,身负沉冤,终难大白了。”
君王闻此奏言,吓得手足如冰,呆呆坐在龙位,口也难开,两旁文武官员,目定口呆,暗暗称奇,未明真假。内有几位大人想道:“十八年前,我们还未进位公卿。”有国丈想道:只怕是非涉及老夫,原来是朝廷内事根由,不干我事,我即心安了。
慢言殿上君臣语,先说瞒天昧法人。那郭槐乃刘太后得用之人,是以仁宗即位,太后即传旨当今,加赐九锡。时年已八旬,奉旨在永安宫养静,随侍太监十六名,受享纳福,其乐无穷。仗着太后娘娘势力,人人趋奉,倘或宫娥太监服侍不周,即靴尖打踢,踢死一人,犹如摔死一蚁,厉害无比,凶狠已极。
人人对面,自然要逢迎九千岁,背后众人咒骂,怨恨他不已,巴不得此凶早日灭亡。偏偏郭槐精神满足,虽则八旬之人,键旺胜于少年,身体肥腴,生得两耳扛肩,头尖额阔,眉长一寸,鸳鸯怪眼,两颧半露,莺哥尖鼻。多年安享于永安宫内,福寿双全,快乐不异于神仙,即当今皇上,也无此清闲之福。每日闲中无事,与刘太后下棋着双陆,或抚琴弄瑟。
这一天他正在安乐宫中与刘太后饮酒谈心,忽闻内侍进来,报说圣上在殿上相宣。若是郭槐平日做人良善,结好上下,自然内侍官肯帮助些,说明李后陈桥之事,也可使郭槐早些打算如何脱身的计谋。只为他平日凶犯,故人人蓄恨。内侍今得此消息,心中大悦,恨不能将他早日根除,因此只说“万岁旨宣”四字,并不提及别的机关。郭槐听了冷笑道:“从来万岁并不宣吾,今有什么闲帐?咱家今日不得空,改天出殿也罢。”
内侍暗想:万岁爷都宣他不动,太觉狂妄自大了。只得去复旨,将此言禀知万岁。天子听了,龙颜发怒,可恼贱畜逆旨,即唤内侍道:“且再往宣,只说有国家大事,文武百官不能妥议,宣他上殿,做个主见,看事体如何?今天必要奉宣,再不许逆旨!”内侍领旨而去。若论君无戏言,只因当时郭槐不肯奉旨出殿,是以将他哄出殿来,这是事到其间,暂且从权。当有内侍复至安乐宫道:“臣启太公,万岁爷有一国家大事,文武各大臣不能妥议,必得要老公公出殿,定个主见,万岁爷在殿候久了。”郭槐听了道:“厌烦得紧!咱家不喜出殿,何散两次相宣?有何大事,别改一天也罢。”刘太后微笑道:“郭槐,当今既然两次宣你,你若不往,岂不失君臣之礼?难免朝臣多话。”郭槐道:“娘娘,朝臣曾说我什么来?”太后道:“只言君王宣不动,太觉狂妄欺主了。理上还该出见,以免朝臣多生是非。”郭槐冷笑道:“娘娘可知,满朝文武,谁敢言我一声不是!”太后道:“你说哪里话来,虽然对面无人说,背后难免把你暗加批点。况国务非同小事,无人妥议,政令难行,当今宣你,定然说你年高智广,有政同商,劝你再不可推辞。”
郭槐听了道:“娘娘既如此说,吾且走走何妨。”太后道:“出殿回来,吾还等候共宴。”郭槐允诺,叫左右扶他出殿,内监应诺,挽扶道:“九千岁慢些走。”太后道:“众人且小心挽扶。”郭槐并非年老难行,只因身躯肥胖异常,若独自行走,多有不便之故。
四名内监,绰绰拽拽,到了殿上,内侍先禀明万岁,郭槐朝见毕,对君王道:“陛下在上,奴婢见驾。”君王道:“寡人宣你上殿,非为别故,只因内廷事有不明,故特宣你究明奇事。”郭槐道:“未知陛下内廷有何不白之事?”君王道:“只因十八年前,狸猫换主,火烧碧云宫,何人为首,李太后如何被害,今已尽泄机关,你须将实事细细言明。”郭槐听罢此语,吓得目定口呆,想道:因何今天一时提及十余年前之事?
不知哪个狗王八从中捣乱?但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刘娘娘与咱家得知,余外别无一人可晓。我只推不知,几句言语撇开便了。君王见他不语,即喝道:“郭槐,今日机谋尽露,还想隐讳不言?”郭槐道:“奴婢实不知什么狸猫换主,大火烧宫,休来下问奴婢。孩子们,扶我进宫!”四名太监正待左右挽扶,有包公怒目圆睁,跑上金阶,伸手当胸扭定,喝道:“郭槐慢些走!”郭槐喝道:“你这官儿,怎敢无礼!”
不知包公如何捉下郭槐,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宋仁宗闻奏思亲王刑部奉旨审案
当下包公喝道:“郭槐!你既不认识本官,如我说出姓名,只怕吓死你这老奸!我乃龙图阁待制兼开封府尹包拯。”郭槐听了道:“你是包拯么?人称你是忠烈贤臣,即我内宫也仰慕清名,当今万岁加恩宠眷,你不该胆大将咱欺藐!你太觉狂妄了!”包公冷笑道:“郭槐,你还不知么?”郭槐道:“咱家知道什么来?”包公怒道:“恨你为人凶刁狠毒,十八年前将幼主换作狸猫,又纵火烧毁碧云宫,陷害李宸妃娘娘,瞒天昧地,只言伞久遮瞒,岂期今日奸谋败露,在圣上驾前,还不直供!”郭槐听了失色,只得喝道:“包拯!休得含血喷人!你缘何造此无形无影之言,妄唆皇上,欲害咱家!这火烧碧云宫,狸猫换主,我作内监数十秋,未闻此事,你何得无端寻衅蛊惑,擅敢当驾无礼,扭住咱家!”即喝令小监道:“拈他去,我还宫去也!”包爷喝道:“郭槐,你今休想还宫!”扭住郭槐不放,四名内监,只好呆呆看着,只因惧怕包黑子,未敢妄劝。
众文武大臣,并无一人答奏,君王心上也觉焦烦,喝道:“拿下!寡人定须追究阴谋陷害真情。”有值殿将军凶狠如虎,即拿下郭槐,捆缚捺定。郭槐慌忙呼道:“圣上,可怜奴婢,今已八十二岁,静处闲宫,并无差歹,伏乞我主勿听包拯无踪无影之言,令奴婢还宫,深沾陛下天恩。”君王道:“郭槐,你将十八年前之事,一一奏明,即放你回宫安养。如有一字支吾,定决不饶。”郭槐一想:若将此事说明,我必抵罪,又怎好害却刘太后娘娘?罢了,我也拿定主意,自愿抵死不招。即道:“陛下,说什么狸猫换主,火焚碧云宫,奴婢确实不知缘由,焉有凭据上奏?”包公奏道:“此事关系重大,想郭槐是泼天大胆之人,方能干此伤天害理之事。若将言词盘诘,岂肯轻轻招认,伏乞我主将他发交与臣,待臣严加细究,方能明白。”
君王道:“依卿所言。”庞国丈暗想:不好了!发交包黑审究,郭槐危矣!审明又增他之威。惺惺自古惜惺惺,奸臣只是为奸臣,并忌包拯之功,即出奏道:“陛下,这郭槐发不得包拯究审。”君王道:“庞卿,缘何发交不得包拯审讯?”庞洪道:“此事关系重大,谚语云:‘来言是非者,即是是非人。’今此事乃包拯所言,焉知真假?倘被他一顿极刑,郭槐乃八旬以外之人,哪里抵挨得重刑?倘假事勘成真的,即大不妙了。君王闻奏,头一点言道:“庞卿此论,却是秉公而言,朕今不发交包拯,即交卿家审究,是必秉公而办。”包公道:“如将此案与国丈究断,必不秉公力办。他若存了三分私弊,十八年之冤,终于不白,却将诞育圣躬之母,永屈于泥涂中了。”君王听了两人之言,细思一刻,只得对包公道:“包卿,据你主见,还须发交与你审办么?”包公道:“国丈如此一说,臣也涉嫌疑,不敢承办了。”君王道:“卿既不领办,可于文武两班中,挑选一人出来。”
包公称“领旨”,立起身来一看,左班首是富弼老太师,他是一梗直大臣,然而老耄高年,不便烦劳于他。包公又看看吏部韩琦,韩琦一想,此案重大,一位是刘太后,一位是狄太后,两人是被告,叫我如何审法,只得摇头示意。包公又看了阁老文彦博,他却对自己瞧也不瞧,分明也有些怕事。包公想道:你们众臣也称是忠良之辈,如何这等胆怯畏死?只须秉公而办,亦有何妨碍,如何人人不愿领办。如此你们徒有忠节之名,算不得铜肝铁胆之人了。包公又望至西边,看见刑部尚书王炳,二目相照,包爷一想:王兄与我是同居里井,同科出仕,他平素秉性贤良,此段事情,如交他办理,谅得妥当。此时包公一照面,头一摆,王刑部即出班奏道:“此事微臣领办,伏乞陛下降旨发交。”君王道:“包卿,王卿领办如何?”包公道:“王刑部果能领办,必不误事。”君王道:“既如此,朕将郭槐发交王卿,限三天内究明回奏,须要小心着力公办。如有半点私弊,断不姑宽。”王刑部领旨。当日散朝,王炳家丁带出郭槐。
君王还宫,庞贵妃迎接王驾,即请安问道:“君王何故龙颜不悦?”君王一闻动问,不觉感触孝行有亏之心,言道:“早朝据包拯所奏,朕不是南清官狄母后所生,也非安乐宫刘太后所生,尚有生身母亲在别方。”言毕,不觉珠泪一行。庞妃闻言,不觉骇然,即道:“圣上既据包拯所奏,亦必有因,我王何不询明他生育圣躬嫡母太后,在于何方?”君王道:“贵妃,朕也曾详诘他,包拯言还朝时,道经陈州,有白发老妇,诉说十八年前之冤,言来确据分明。”当时君王将前言一长一短,惨言尽吐,更觉感伤,纷纷泪下。此时庞妃听罢,更觉心惊,想道:不意有此弥天大事,未知真假,若还果有狸猫换主之事,郭槐罪重千钧,狄、刘二太后亦有欺君之罪。只愿当初并无此事,两宫太后方何无虞,郭槐也可无罪,只将包拯处以欺君妄奏之罪,正了国法;若除了包拯,我父独掌朝纲,畏惧何人?想罢,开言道:“我主且自放心,虽则包拯如此言来,臣妾细思此事,谅非真情。破窑市井中老妇,非是癫狂之疾,定是妖言惑众,可笑包拯为明察之官,听信妄词,特犯君上。
倘无此事,两宫太后一怒,则黑脸官儿,岂活得成!况乎谎奏君王,谗污国母,罪该万死,我王乃至聪天子,岂能任他如此作弄。”庞妃虽然狡猾,惟君王心下分明,知包公乃是正直无私,清官岂是轻信无凭谎奏。且破窑妇人说得有凭有据,岂是疾犯疯癫?因此仍自闷闷不乐。庞贵妃见君王恼闷,传旨排宴,百般娇媚,趋奉君王。
慢言宫中夜宴,且说安乐宫中刘太后,见郭槐久去不回,想道:不知外廷有何疑难国政,两次宣召郭槐,去得许久,尚未还宫。正盼思之际,忽有太监四人,急匆匆报进宫道:“启上太后娘娘,不好了!”刘太后在宫闱三十余秋,从未闻“不吉”二字,今闻此急言,不觉大怒,骂道:“狗奴才,何事大惊小怪!”众内监禀道:“只因当今万岁爷,已将九千岁拿下。宣去非为别事,乃是包大人奏明圣上,为十八年前狸猫换主、火焚内宫之事。”刘太后听了,吃惊不小,连忙立起道:“万岁怎生分断的?”内监道:“万岁爷要九千岁招出真情,九千岁只言并无此事,万岁爷即喝值殿将军,登时拿缚了九千岁,发交刑部尚书王大人审断去了。”刘太后闻言道:“果有此事,你们且退外去。”四内监遵命出宫,刘太后惶恐无主,自念:十八年前将太子换去,暗害李妃,但机关秘密,无一人得知,因何今日泄露,有人告诉包拯?又值君王偏听他言,将吾心腹人拿下,若还究出当时情事,郭槐固不免重刑处决,即老身也难免有欺君害主之罪。幸喜当今不是发交包拯审断,还有挽回之机。想王刑部虽是一位清官,不贪财宝,谅来及不得包拯铁胆铜肝之硬,且将密诏行下王炳,将金珠宝贝重赏他,岂有不受?难道他惧怯包拯,反不畏我?倘王炳肯周全郭槐,私留一线,郭槐无罪,我也无虞了。刘太后定下主见,登时修密旨一道,外有马蹄金五十锭,明珠三百颗,打发心腹内监三人,另遣王恩赍了密旨,将晓时候,潜出后宰门,往刑部衙门而去。
按下慢提,再说王刑部是日将郭槐暂禁天牢,进归内衙,有马氏夫人出来迎接坐下,夫人开言道:“相公今日退朝甚晚,又有不悦之容,不知何故?”王炳道:“夫人,兹因领了圣旨,为圣上内廷一大异事,想来实在难办。”马氏道:“老爷官居司寇,只管得顽民匪盗刑务事情,如天子内廷大事,都有富太师、范枢密、文阁老、韩吏部等办理,老相公不该管涉,何用心烦?”王炳道:“夫人,你有所未知,此事如不尽忠办理,不免斧钺之诛,不是五府六部,人人可领办的。”当日王炳将包公还朝,在陈州遇妇人诉冤之事,一一言知,马氏道:“既然陈州有一贫妇冤屈,自有地方官伸理。”王炳道:“夫人,你休将破窑中老妇人小视,她乃先帝李宸妃,产育当今圣上至尊之贵。”马氏夫人听罢,冷笑道:“老爷,莫非包拯道途冲逢邪祟?不独妾女流不信,即满朝大臣,岂不知当今乃狄氏所出,经先王所立?只有包拯一人偏执妄言。”王炳道:“包年兄乃刚正无私的硬汉,岂有诬毁君上之理?”马氏摇首道:“老爷,你向来明理,为官二十余载,难道不明此案如天重大。且交还包拯办理为上,你何必自寻烦恼。”王炳道:“夫人,并非下官多招烦恼,只因没一人敢于驾前领旨,我因思当今国母枉屈当灾,于心何忍!况我与包兄是同年同科,一殿之臣,故在驾前领办此事。”马氏道:“妾思满朝文武,多少官员,尽食君王俸禄,人人皆可效劳,何独老爷一人?想他众官知事关重大,故无一人承办。他们是明人,老爷是呆人。”王炳道:“你说哪里话来!倘我将此案办明,难道圣上不见我情分,即不厚加升爵,下官只愿留下美名。”马氏道:“老爷,你且拿稳些!妾劝你休得痴心妄想,要安稳时,须当依妾之言,不结怨于上,又无旁人嗔怪,久远安妥为官,岂不甚妙!”王炳道:“据夫人主见如何?”马氏道:“此案即云是真,却是口说无凭。况且内监郭槐威权太重,外交党羽,内结太后,事如天大,郭槐岂肯轻轻招认?他如不招,定必动刑,如此他立下一留头不留脚主意,一定抵死不招,老爷怎奈他何?事既不完,先结怨于刘太后,倘被他执一破绽,暗算起来,实难防避。
那时包拯决不来看你是同里同科之谊,破窑中贫妇,也难搭救于你,古云‘识权达变者为豪杰’,老爷也须三思。”
不知王炳是否依从马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刁愚妇陷夫不义无智臣昧主辜恩
五刑部听了妻言,默默不语。原来王炳生平有二畏惧,上畏君王,下惧夫人。当时虽则怪着马氏,然而不敢回言,只得长叹一声,侧身呼侍环进茶。夫妻用过,马氏又道:“老爷你今缘何象痴呆一般,一言不发,此叹声无非怪着妾身而已。”
王炳闻言道:“怎敢见怪夫人,下官只是想到朝廷的事实在难办。”马氏道:“老爷既然不怪妾,只依着吾言便了。”王炳道:“夫人还有什么商量,你且说来。”马氏道:“老爷我劝你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一动不如一静。岂不闻达者千人缘,懵懂者结万人怨?若将郭槐认真严审,不过奉承包拯,包拯无非说一声‘劳动年兄了’。这也不足为老爷增荣,却惹得刘太后、狄太后两位娘娘,将你恨死,正是福不来而祸先至。如今老爷既然领旨承办,已是卸肩不及,莫若假混瞒真,虚张声势,审讯几堂,只说并无实据,复了圣旨,一切只由圣上主见,是两不失其情。包拯危与不危,我也不管,惟有两位太后娘娘,深感你之用情,定然暗中提拔。倘老爷不依妾言,犹恐祸生不测。”王炳道:“此言差矣!下官若将此案严审断明,圣上既得万花楼··母子重逢,满朝文武人人钦敬,好不荣光;即无极品偿劳,亦扬名于当世了。”夫人道:“你乃斗筲之见,全不想彼破窑中贫妇,乃是胡说,或犯癫狂之疾,只有包拯,听他谎哄。如若果有此事,为何一十八年之久,他甘心受苦,况天下官员甚多,平日之间,并不提起,直至如今,才冷灰复热,岂有是理?想这包拯十分昏瞶妄奉当今,也有这般昏君,听狗官之言。老爷是一向明白,今日为何却愚呆了!现现成成一位刘太后,威风凛凛的九千岁,不去奉承,反因一真假未分的贫妇,与大势力结仇,岂非颠倒!你若力办此事,只忧今生今世也究不明的。
反做了灯蛾扑火,自惹焚身,还要累及妻子,若待死在钢刀之下,悔恨已迟,不若为妻先别了丈夫吧!”说着,立起身来,将茶盏一抛,假装撞死。此番吓得王炳一惊,飞步赶上,双手抓定道:“夫人死不得的!”马氏道:“妾身这一命定死在你手中,倒不如早死,岂不干净!”王炳道:“夫人且慢慢酌量,你若一死,下官也活不得了。”马氏首一摇,泪下纷纷,王炳却像奉敬神明一般,将夫人鬓发,一一理好,戴正珠冠。
且说这王炳当初原立下美意,要与李太后鸣冤,今被不贤马氏,放刁弄坏心术。是以人生有贤良内助,关乎一生名节,今王炳犹如遇鬼祟昏迷了,一片铁石心肠,化为绵软,以致欺君误国,污名当世。当下王炳安慰马氏道:“夫人,你一向智慧,只因性情急躁,不分好歹,便将性命来抵当,难道你性命如蝼蚁之贱?我劝夫人休得急恼,忍耐一些才好。”马氏道:“老爷,妾劝你万语千言,皆因欲你免遭灾祸。岂知你反怪妾,呆呆不语,怒目睁睁。倘依包拯之言,两位太后娘娘,不免有罪,即为妻也难逃脱,故先死于老爷眼前,以免遭别人之辱。”
王炳听了道:“夫,你说来句句金玉之言,岂有不从之理,如今且依夫人高见。”马氏喜道:“妙,妙!老爷如肯听妾之言,管教你指日之间,定有福禄高增之荣。”王炳又道:“此重案已经领旨,怎生办理,倒要夫人出个主意,以便下官照办如何?”马氏想了想道:“老爷一些不难,只须如此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奏知圣上了。”王炳听了笑道:“夫人倒有此机谋,下官且依计而行。”
夫妻闲谈之际,早有侍环将筵宴排开,两人坐定,畅叙细谈,无非商量此案情由。少顷日落西山,月儿渐起,又有家丁报进道:“有王恩内监三人,奉太后娘娘密旨前来。”王炳连忙请至私衙,开读诏书,密旨上大意要他审得郭槐并无此事,罪在包拯,便可加官增禄,厚赏金珠。如不遵旨意,定将王炳治罪,决不姑宽。当日王炳收下金珠,令二内监先回,又对王恩道:“公公你且先回,上复太后娘娘,下官遵旨而办便了。”
王恩道:“王大人,你依太后娘娘旨意而办,太后娘娘不独赐赠金珠,指日还可高升。”王炳诺诺,登时送别王恩,复进后堂,命家丁扛抬金银珠宝,将情说知夫人。马氏闻知,喜色洋洋道:“老爷!妾是不会差的。你之智见,反不如妾,如今皂白未分,太后娘娘便有许多厚礼相赐,后又得显爵高窟,封妻荫子。若还依了你的主见,顷刻间即有灭门之祸,破窑中贫妇,岂见你之情,怜你遭殃!”王炳闻言,拍掌喜道:“夫人智见高明,不必多说了,请用酒膳吧。”是夜酒膳已毕,王炳又道:“太后有赤金五十锭,明珠三百颗,夫人且一并收拾。”马氏欣然应诺,又道:“老爷,我想九千岁爵位尊隆,不该收禁天牢,速差家丁,请至内衙用酒膳才是。”王炳道:“夫人果也周到,理该如此,但时候尚早,还防众人耳目,且待至夜深寂静,方可邀请他。”
话分两处,当初真宗先帝在时,包公已内调二载,然庞洪出仕在先,早包公有五、六年。包公自升朝内官,正值庞洪当道,一向恐奸臣有什么诡谋不测,故日夜留心稽察,弄得群奸及庞洪有权难弄。前时喜得包公往陈州赈饥,众奸正在快活,岂知他忽又还朝,庞奸党好生不悦。这夜包公夜膳毕,不骑马,不乘轿,不鸣锣喝道,青衣小帽,只带了张龙、赵虎、董超、薛霸四健汉,于通衢大道上,暗地查访。只见街衢寂静,路少人行,一轮明月,光辉灿灿,不觉走近刑部衙门,忽遇王恩内监。当时他认不出包公,包公亦不知是王恩,一人过东,一人向西。包公见他是名内监,即迎上去问道:“你奉何人差使,往哪里去?”王恩闻言,犹如做贼心虚,并不回言,只管飞步跑去。包公道:“此人定有蹊跷。”忙喝拿下,张龙、赵虎飞跑上前,却如鹰抓小鸡一般拿定。这王恩未曾被拿,倒也罢了,一被擒抓,他倒凶狠起来,喝道:“该死的奴才!”何等之人,擅敢将咱家拿下?”张龙道:“包大人问得一声,你何故一言不发,急急跑走?”王恩听说是包公,吓得涨红两脸,一时呆着,对答不来。包公越发动疑,即道:“你奉谁差使?”王恩道:“吾奉万岁差遣。”包公道:“差遣你往哪里去?”王恩道:“差往刑部衙中。”包公道:“差办甚么事情?”王恩道:“圣上命刑部认真办理狸猫换主之事,速放咱家回复圣旨。”
包公听了冷笑道:“你言语支吾,岂是圣上所差,今日机关已经败露。”即吩咐带回衙去。当时张龙勇纠纠押着王奋发,赵虎、董超、薛霸三人随伴回至府衙。
更敲三鼓,包公换了冠带坐堂,堂上四边灯烛,两旁排军三十二名,带上王内监,他立着喝道:“狂妄包拯!咱奉圣上旨意,你有多大胆子,擅敢拿我!”包公喝道:“胡说!如若圣上旨差,何不日间前往?岂有夜静更深,并无火把,见本官问得一声,并不回答,一溜烟则遁,难道圣上差你是这般光景?
我早已明知刘太后娘娘差你暗中行贿于王刑部,命他不须严审郭槐,你须将实情招说,免教动刑!”王恩听了,胆战心惊,想道:包拯果然厉害,我所行之事,被他一猜而破。但只要不供认说明,他焉能罪我?即道:“包拯休得乱言,咱家明天奏知圣上,管教你头颅滚下!”当时包公捉得定,他决非奉圣上所差,喝令左右将夹棍夹起,王内监痛楚得死去还魂,三番两次,暗想:久知包拯执法无情,即圣上也畏他三分,谅今也瞒不过他,不如招了,免受惨毒。况且我是奉差,是非自有太后娘娘在,与我何干?主意已定,呼道:“包拯,你好刑法,只算咱家今日让了你,待我实招。”包公喝道:“招了供,便饶你狗命。”王恩只得将奉懿旨情由,一一招明。包公吩咐录了口供,松了夹棍,上了刑具,不禁牢狱,就锁在衙内一间空房,用四名役人看守,不许外面走漏风声,待等审明此案,然后释放。
役人领命不必细表,包公暗想:如今不是口说无凭了。刘太后反行随赂于臣下,这是凭据。我想王炳往日为官,却无差处,故而由他领办,我也放得下心。岂料刘太后竟将贿赂暗行,古人云,“财帛动人心”,倘或王炳从中作弊,不独老夫遭害,即李太后十八年之冤,亦必难明。或另有一说,刘太后行贿于他,王炳不便推却,暂时收领,以待日后抱赃呈首,也未可知。
王炳你若有此心,才算你与老夫是同僚年交故友;你若贪婪贿赂,欺瞒君上,暗弄弊端,管教你钢刀过颈。也罢!是非曲直,且不声张,暗察他机关为要。
不表包公神算,且说王刑部是夜差心腹人到天牢,悄悄将郭槐扶引至内衙,王炳鞠躬迎进内堂,见过礼,当中南面摆下一位,请郭槐坐下,五炳朝上面东而坐。当日泼天胆狠的郭槐,虽被拿禁天牢,却也安然无虑,自知虽被禁天牢,太后得知,定然竭力周全,不用心烦。今见王刑部相请,心头喜悦,知道太后娘娘已有关照,即开言道:“王大人,今日既不审问,请咱家到来,是何缘故?”王炳道:“千岁老公公,只因包拯无风起浪,要陷害于你,下官心有不平,即满朝文武,亦皆着恼。
若非下官领办,圣上定必发与包黑,倘经他之手,老公公定必吃苦。”郭槐道:“这也不妨,由他放我在钢刀之下,也决不招认。”王炳道:“老公公如受他之刑法,不如下官不得罪的更妙。”郭槐称是,又问道:“太后有什么话来?”王炳即将太后行密旨,并赐金珠,一一说知。又道:“下官未得密旨,已存庇护之心,今既承懿旨,何敢不遵?但日间犹恐耳目招摇,故乘此夜静更深,方敢来请,待下官上敬薄酒,以当负荆。”
郭槐大悦道:“王大人是明白快士,且拿酒来,我与你细叙谈情。”当下郭槐公然正坐,王炳侧坐相陪,传杯把盏叙谈。
不知二奸如何叙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王刑部受贿欺心包待制夜巡获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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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楼》(10/15)-清-李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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