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49/66)-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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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施公案》第 49/66 部分)

话说褚标给施公道喜,却又未曾说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请明白说出。”褚标道:“天霸已将御马盗出;窦耳墩捉住,现在已解京师去了。这不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大人道喜呢?”施公听说,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众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纾宵旰之忧,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与焉?但是本部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与朱壮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却与计全、关太、何路通继日前去,此时怎么又是李昆与老英雄、朱壮士同回呢?”褚标见问,因将中途患病,巧遇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应,自己与朱光祖、关太、何路通、计全往连环套,比及盗出御马,请朱光祖同褚标、李昆先行回家,给施公送信的话,细说了一遍。施公这才明白。施公又问了朱光祖,连环套内如何盗御马、如何捉住窦耳墩的情形。朱光祖即将黄天霸如何放释郝天龙,如何献马见马,如何盗双钩,如何三进连环套,捉拿窦耳墩的话,也细细说了一番。施公听罢,道:“如此说来,此次功劳真是朱光祖居多了,实是可敬。”朱光祖又谦逊了一遍,大家辞出。
此时贺人杰、金大力等人,均已前来与褚标等行礼已毕,
又将以上情形问了一遍。贺人杰虽然是个千总,究竟还有小孩子的脾气,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门,与张桂兰送信。张桂兰听见此言,那一番欢喜自不必说。就是贺人杰的母亲,也是欢喜无限,因向张桂兰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将御马盗回,窦耳墩捉赴京师,万岁爷定有一番恩赏的,这是我妹妹的福气。”
张桂兰道:“妹子何敢妄想,不过是姐姐的福,老爷能平安无事,捉住强人,呈缴御马,早日回来,便是妹妹心满意足了,还望升官受赏?若是圣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这也是老爷的作为,妹妹亦不过随夫光耀罢了。姐姐不须烦恼,在我看来,大哥虽然弃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职,固然有些遗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见我们如此,也不能怪你心酸。但是我这侄儿,有此品貌,有此武艺,现在官职虽小,不患将来不作国家栋梁。而况现在亲已聘定了,前日老爷还提侄儿的亲事,预备今冬明春给他成亲起来,好让姐姐有个媳妇在面前服侍。况且殷家的女儿,也是极美貌、极端庄、极有武艺。将来一对小夫妻,佳儿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顺,姐姐也可以消闲了。再等一二年,人杰侄儿再有个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孙儿的日子了吗?若我那侄儿再立一二件大功劳,也就可以邀朝廷的上赏,给姐姐请了诰封,那时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虽然现在夫荣妇贵,但是小孩子不过才两岁,若等到我侄儿这样大的岁数,还是很费一番心力,才可以抚养到如此呢!还不知道将来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侄儿这样一个好儿子,还有什么可虑,还有什么可烦恼吗?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也没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爱,刻难离开么!”这句话说,把贺人杰的母亲引笑起来,顺口说来一句:“妹妹,你真会讲。想是昔日妹妹与叔叔在凤凰岭招亲的时节,终日终夜总不肯与叔叔离开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离呢?”张桂兰听了这话,直羞得面红过耳,当下带笑说道:“我不过说一句,看你就说出这一番话来,好不叫人怪臊的。咱们别说话罢,不要取笑了。”却好贺人杰在旁说道:“母亲,你老人家不必烦恼。儿子虽小,也有十八岁了。再过几年,也可建立些功劳,与叔父一般荣贵。”说罢,即掉转头向外面跑去。张桂兰与贺人杰的母亲复说笑了一阵,贺人杰的母亲,也就将心中的烦恼解散去了。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这日正在书房中,想那五只麻雀的事,忽见值日巡捕官进来,禀道:“有圣旨到!”施公听说,吃了一惊,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设香案,到大堂上接旨。宣读已毕,原来是传旨嘉奖,并着令施公来京召见,暨转饬黄天霸,补授淮扬镇总兵,原任总兵杨大本,着开缺来京听候另用。
关太顶补漕标中军副将,计全顶补漕标参将,何路通顶补漕标都司。递遗员缺,着令施公当本标拣员补授。施公当即谢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礼,这才起来,将圣旨恭请进去。一面将众人传了进来,告知一切;一面就写了谢恩的奏稿。并遵旨转饬黄天霸等各补本缺。所遗守备员缺,即以李昆请补。千总员缺,即以李七侯请补。又申叙觐见日期,大约在十月中旬,并请旨简放大臣署理漕督各节等,一一起了奏稿,发与幕宾缮写。随即排齐香案,将此折本拜发出去,当驿递恭赍进京。
此时,漕标合营上下人等,都晓得黄天霸升授了淮扬镇总兵,关小西升授了副将,其他人等俱皆递升。惟有郝素玉听得此言,因关太尚未回来,不敢据以为信,要想着人去督辕讨信,又恐为人家取笑,说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将衙门,姑作给张桂兰道喜,便可打听出来了。”主意已定,即刻着人预备轿子,到黄老爷衙门道喜。当有仆从传出话去,一会子已备了大轿。郝素玉便装束齐全,带了两个女仆丫环,上了轿,直望副将衙门而来。不一刻已到,当即投了帖,自有人传报进去。
张桂兰一听,即刻迎接出来。两人一见面,郝素玉给张桂兰说道:“我来给姐姐道喜呀!”张桂兰道:“妹妹,你这是怎说?
有何喜事,给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现在外面谁不知道,你还在这里装佯,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这时候前来,给你道喜呢。”一路说着,已进了内宅。贺人杰的母亲,也就迎了出来。
大家坐下,有丫环送上茶来。张桂兰便向贺人杰的母亲说道:“姐姐,妹子告诉你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见面就说,是特地前来给咱道喜。咱问她有何喜事,她便怪咱装佯,故作不知。又说:‘外面通知道了,怎么你自家的事,偏说不知道。这不是来骗人?’姐姐,你看这话可冤不冤呢!别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终日在这里的,咱妹子可有什么喜事么?你既知道,何不说出来给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这样一个闷葫芦,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个不知么?”张桂兰发急道:“妹妹!你这是什么话,咱若知道,还要问妹妹么?”郝素玉道:“非为别事,只因方才听人传言,说你家老爷升授了淮扬镇总兵,我家老爷就递补了你家老爷的缺,计老爷递补了参将。外间传说纷纷,所以妹子特地过来道喜。如今姐姐说不知道,难道这件事还是谣言么?”张桂兰听了这句话,登时也就半信半疑起来,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话,忽见贺人杰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见张桂兰,便抢着磕了头,方才站立起来;忽见郝素玉也在这里,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抢着磕了个头。毕竟贺人杰给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礼,究竟有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05回报佳音老幼两相欢齐赴任英雄双接印
话说贺人杰迭连给张桂兰、郝素玉二人磕了两个头,站起来正要开口,他母亲便急急说道:“你为什么如此,敢是发疯么?”贺人杰道:“孩儿不是发疯,现在黄伯父与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儿不要给二位婶娘道喜么?孩儿本来回来给张婶娘道了喜,再去郝婶娘那里道喜的。难得郝婶娘也来到此,孩儿省得又过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头,不过就不恭敬些,不曾亲自登门。”张桂兰、郝素玉听了此话,不等贺人杰说完,就一齐抢着问道:“你叔父真升了官么?”贺人杰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难道侄儿这两个头,是无故磕的吗?那是母亲所说,真个发疯了!侄儿早间到衙门里去,尚不曾有此消息,后来奉谕出去,接到圣旨。黄叔父升补淮扬镇总兵,关叔父升黄叔父的缺,计叔父就补关叔父的缺,何叔父顶补计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现在大人已给他请要守备缺了。圣旨还令着大人进京陛见呢!侄儿本早要回来送喜信,因衙门里走不开,所以此时才回来的。如此喜事,难道不要给二位磕头道喜么?”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听了这话,真个是喜出望外,登时就眉飞色舞起来。
贺人杰的母亲,也就给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张桂兰说道:“姐姐,你现在深信无疑了罢!方才你说我冤枉于你,这可不
是一件大事?”张桂兰道:“罢呀!你还说不冤枉人,人家不晓得,你偏要说人家晓得,只可不是冤枉我么!”郝素玉道:“此时不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总兵夫人了。”张桂兰一听,带着笑望郝素玉说道:“你不要嚼碎舌头,你家老爷回来,反不听与他说话。”郝素玉还想要回他两句,取笑一番,却好褚标抢了进来,向着二人说道:“你们二人不要如此争斗,咱看起来都是夫人,都是太太,只是咱老头子到今日还是个白丁。看起你们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的太龙咱老头子真要气死了!咱这白丁的老头子,倒要给你们恭喜恭喜啦!”
张桂兰、郝素玉一齐笑着说道:“老爷子!你可不要这样说,你老人家是不愿意做官,难道当日大人不曾给你老人家保举吗?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还要比他们大得多了。就是他们现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拔出来的,你老人家心里也该欢喜。”褚标道:“天霸与小西两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他们。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爷的大力。张姑娘你倒不要说,自从你偷盗金牌以后,以致将你匹配与天霸,其中虽然是朱老儿的力,可大半是咱老头子的力多啦!你现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节,指日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标又哈哈大笑,却好有人进来请吃晚饭,褚标只才出去。这里张桂兰也就留郝素玉吃饭,素玉也不推辞,此时二人好不欢喜。晚饭以后,郝素玉告辞回去。张桂兰送他上了轿,然后进来,又与贺人杰的母亲闲谈了一会,这才大家安歇,只也不在话下。
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俱已回来,先到衙门里见了施公。请安已毕,施公命他们坐下,当下慰劳了一番,又将京中的事问了一遍。天霸就将解御马进京,直至捉拿双飞燕为止,细细陈说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见恶人万做不得,即如双飞燕那样凶恶,今日也就将他拿住,明正典刑了。”当即传出话去,着令山阳县将双飞燕的首级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悬竿示众。并饬令传原告,当面验明销案。当下人传话出来,外面自然遵照办理。施公又与黄天霸等说道:“诸位贤弟!恭喜你们都升了官,本拟即命饬令各赴本任,以重责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谕旨,着令进京召见。本部堂意见,还想诸位贤弟一同进京去走一趟,或者沿途有什么事办,方有照应。到京以后,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时再让诸位贤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黄天霸等人齐声说道:“悉听大人的吩咐!”
施公见他们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说道:“诸位贤弟,现补各缺,都是钦差谕旨的。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门皆在城里,各位贤弟稍停一二日,就择期赴各本任接印,以重责守了。”黄天霸当即谢了饬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将麻雀子飞来鸣冤的话,告诉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觉可怪,当下又道:“大人不必过虑,好在总兵等已经回来,细细打听,细细查访,将此案访明便了。”施公点头,又道:“诸位贤弟,沿途辛苦了,可各回衙门歇息歇息罢。”天霸等只才告辞出来,又与众家兄弟谈论一番,然后各回衙门而去。
且说黄天霸、关小西回到自己衙门,张桂兰、郝素玉接着,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后叙述一番阔别之情。又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先就料理起来,预备交代,各赴新任。这日,择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黄天霸与关小西接印上任。计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不必细说了。到了这日,早有两边衙门里的书差预备齐全,两人各接了印,望阙拜印谢恩。诸典礼俱皆行过,然后二人又到辕门,禀知接印任事,并谢恩。这一日,在城文武各官及两地绅士,均往两处道贺如仪。隔了两日,黄天霸又将家眷迁到总兵衙门里居住,关小西家眷也就迁到副将衙门里来。计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个月,只才布置大定。接着,施公的进京日期又将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预为料理,恐怕施公还要带他们进京,因此各人又预备起来。暂且按下。
再说施公看看十月将近,批折尚未回来,不知漕督着何人署理。麻雀子鸣冤一案,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访出来,倒也是烦恼异常。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驿递将批折寄回。施公当即敬谨拆开一看,见了上面奉朱批:漕运总督印务,即交淮扬海兵备道兼行护理。施公看罢,一面札饬淮扬道遵此,一面择了十月二十六日启程,一面随将日期奏报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带黄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扬镇总兵等员缺,均就近拣员署理。这日拜发了奏折,仍交驿差驰递进京,算是进京的事已将料理清楚了,只等届期启程。惟有那麻雀子鸣冤一事,至今毫无头绪,施公实在纳闷。又过了有半个月,又是十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庙拈香。施公先两日就挂出脾来,饬知所属文武各官,一体遵照。到了十五这日,施公便乘轿亲往天王庙,拈香已毕,打道回衙。才上了轿,那五只麻雀又飞进轿来,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乱叫。施公心知有异,因道:“雀儿,雀儿!尔果有灵,或应今日破案,尔便带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尔等申冤了。”施公说了此话,那五只麻雀子果然飞出轿门。施公见麻雀飞去,命随从人等跟着麻雀儿走去。究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6回报恩德麻雀再鸣冤察形迹和尚真倒运
话说施公在轿内命随从人等,抬着轿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听施公在轿内喊道:“尔等将路上那五个和尚拿来,不准放走一个,全带回衙门听审。”差役闻言,一声答应,即将头一掉,果见路旁有五个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种颜色甚为局促。
差役一见,一齐动手,立刻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拿了。施公见捉住了五个和尚,就命打道回衙。你道施公为何捉这五个和尚?
只因他坐在轿内看得清楚:那五只麻雀儿在前时飞时止,忽然飞到此处,便歇在和尚站的那里,喳喳的叫了几声。施公便闪眼一看,忽见那五个和尚,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缁衣,就如麻雀儿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顿然省悟。又见那五个和尚,面貌颇非善类,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会儿到了衙门,当即吩咐差役,将和尚好生看管,听候午堂严讯。施公下轿,进入书房,更衣已毕,便将计全等人传来,告知他五个和尚的光景。因道:“诸位贤弟,你们大家看,这五个和尚内中有什么缘故?”计全道:“参将等不敢妄议。”
施公道:“现在外面,你们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议定了,好升堂审问。”计全答应,随即出外来到班房内,将那五个和尚详视一番,复进入书房。施公问道:“诸位贤弟,看见过了,究竟那和尚有无形迹可疑之处?”计全道:“在参将看来,恐怕不尽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见得?”计全道:“如此说,内有一个和尚甚觉可疑,有类女流的气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见时,尚未曾详视出来,及至带回衙门,沿途见他们步履,内有一个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贤弟所云,实在所见略同。但不知这和尚中,何以又杂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难道是僧尼通奸不成!”计全道:“大人的明鉴,参将还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个人,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缁衣?显便新近改妆,使人不能识破。少时大人升堂审问,参将却有个愚见。”说至此,便走进一步,低声说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别出来,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听罢,拈须微笑道:“所见甚是。本部堂随机应变便了。”
不一会,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传出伺候,书差衙役均已齐集。此时街坊上的人皆已知道,都说:“这五个和尚既未闯祸,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将他们捉去审问?我们倒要前去看看,单看施大人何以审法,审出什么案情来,我们也可以见识见识。”因此随声附和,纷纷而来。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闲人挤得全无隙地。当由差役弹压,手里拿着刑杖,向两边乱扎,好容易分在两旁,站立下来,中间让出一条甬道。
正在纷纷扰扰,众口喧哗,忽听阁子后头响一声,从差役起以至闲杂人等,无不肃然起敬,鹄立两旁,屏气敛容,听候施公升堂。又见暖阁门开,施公从内里一踮一跛走了出来。当下差役即齐呼威,喊堂已毕。施公已升了公座,当将朱笔标了提刑牌下,着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应,不一刻立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提到,当堂跪下,五个人齐磕了头。施公便指着那中间灰面的,问道:“你唤什么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唤作悟空。”施公又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悟空道:“僧人是桃源县人,俗家姓郎。”施公问道:“出家几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两年。”施公道:“你为何事出家?”悟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门中寻些乐趣。”施公道:“你在哪里剃度?”悟空道:“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过戒么?”悟空道:“还不曾受戒,此时正从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经过,便到俗家省视父母,然后再行北上,去受三衣钵,具顶礼皈依。”
施公听他说话,甚是不俗。因又问道:“尔曾读过书么?”悟空道:“僧人也曾读书,但涉猎不精,粗识之乎而已。”施公问罢,又向上首那淡黄色面皮一个问道:“尔唤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俗家姓谁?”那一个道:“僧人名唤悟性,也是桃源县人氏,俗家姓黄。”施公道:“你又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为看破世情,因此一齐在金山与悟空削发。”施公又问下首那粉红面皮的一个道:“你叫什么名字,俗家姓谁,哪里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听说姓李,即便留神,因为李盛氏一案。又听他说道:“名唤悟色,也是桃源县人氏。悟性与我家邻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与他一齐往金山寺削发。”施公听他所说的话不甚圆转,因望下追问道:“尔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并无多人,尚有一个母亲。”施公道:“你为什么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却去削发为尼的?”施公有意错说一句“为尼”,即从此看他的颜色。哪知那悟色一听此言,登时脸色变了颜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将惊堂木一拍,道:“尔往下讲来,为什么削发为尼?”只见悟色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答道:“大人怎么说我是削发为尼,这话可不奇怪?”施公一面听他说,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两个颜色。但见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想悟色说话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奸情来。因又向悟色说道:“尔说不是女尼,本部堂细看你相貌,微察你声音,无一非女人形体。本部堂在先就看出来了,因此才叫人将尔等拿来,尔尚敢狡辩!”
这一番话,只问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声张。施公道:“尔为什么不开口,难道本部堂说的话不是么?”悟色正要勉强辩驳,只见悟性在下面禀道:“大人可不要错疑惑了,僧人与悟色既系邻居,又系同志,实系不是女流,尚求明鉴。”施公道:“若非同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镜高悬,尔可代他狡辩。本部堂少停一刻,给尔个凭据,究竟是僧是尼,那时尔才无得抵赖。”
说着又去问那两个和尚,道:“你这两个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与他三个人想也是一齐削发的了。”这一个道:“僧人名唤觉慧。”那个道:“僧人名唤了凡,均是寿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闻说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此经过,遇这三位师兄,约同一齐前去。僧人万不敢为非,务求大人超豁。”施公听罢,见这两个和尚,却非悟性、悟空那种酒肉气象见于形色,因道:“你们两个,不是与他三个一齐削发的?”觉慧、了凡齐说道:“僧人实在不是与他三人一齐削发。而况从前并不相识,还是前月在此地客栈内遇见,说起来才与他们三个人相熟的。”施公道:“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为何不去呢?”觉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说之至再,要结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还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将事办毕,即与你同去了。’当时僧人就说道:‘我等盘川不敷,未经受戒,沿途又不能挂单,等到你们何时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着急,盘川不足,自是我等资助,何足为虑。’因此就耽搁下来。”
施公道:“你既与他们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与他们三人一色簇新呢?”觉慧道:“这两件新缁衣,也是悟空做给的。”施公听罢,也不往下再问,即传官媒立刻到堂谕话。
毕竟传官媒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407回命官媒仔细验尼僧审逃妇推敲判曲直
话说施公命传官媒,当下差役答应,立刻将官媒传到,给施公磕了一个头,站在一旁。施公便指悟色道:“尔将这个和尚带去,将他验明,前来回话。须要据实禀报,不准含糊隐瞒,若有半句虚言,本部堂定严究不贷。”那官媒听说,暗道:“今日大人传俺到堂,这做官媒虽属贱业,到底是妇人,何以令我去验看和尚!这事如何做得呢?”只见她甚是为难的站在那里。
施公见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为什么违背本部堂的堂谕,还站在这里不去么?”那官媒听说,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个妇人,何以能去验和尚,还求大人的明鉴。”施公听说,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个是和尚么?他却外面是和尚,其实是个尼姑,本部堂业经看明无误,只因还欲强辩,所以将尔传来,确实查验,方使他毫无遁饰。本部堂岂有不知你系女流,何能与和尚查验。因本部堂业已查明,欲使尔作个见证,尔可从速前去。”
官媒听了这些言语,不敢不遵。只有站起来,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见官媒婆来拖,真个吓得魂散九霄,魄飞天外,跪在那里哀求,说道:“僧人实系和尚,并非女流,还求大人明鉴。”施公听罢,忽然大怒道:“尔等可先代他将衣服剥下,验明之后,如果实非女尼,本部堂当从宽释放;若果系女尼,定即严刑处死。”那些差役一声答应,即走过来,将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动手,先将他外面缁衣剥去,即来剥他的第二层,一连剥了两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转头来向施公回道:“大人的明鉴,底衣毋庸剥了,验得他胸前两乳高耸,确系女流。”施公闻言,即命将她翻转过来问话。差役答应,又将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时悟色直吓得口噤难言,向上只是磕头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将尔验得明白,尔尚有何抵赖么?”悟色道:“尼僧再也不敢抵赖了。”
施公道:“尔为什么与和尚同居一处?”悟色道:“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人问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凭尔据实说来,若真为他所骗,本部堂代尔申冤。”悟色正要说出,见悟性在旁使了个眼色,悟色欲言不语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胆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还敢如此刁狡,速看大刑。将这习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后再问。”差役一声答应,立刻将悟性拖到阶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一五一十,连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连天,皮开肉绽。施公命将他拖翻过来,又问道:“你为什么与尼姑杂居一处?其中定有隐情,尔快从实招来!
若有一句不实,再看夹棍相待。”悟性在下面还是辩道:“僧人并不知所犯何法来,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况僧人实不知道她是个女尼。她说为僧人所害,僧人还说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鉴,格外施恩。”
施公见他还是不招,因又问悟色道:“尔为什么为他所害?尔可从实招来,若有虚言,也叫尔皮肉受苦。”当下悟色见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说出来,定要挨打,只得说道:“小妇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妇人姓李,母家姓高;他姓柏,名唤长善,与妇人是邻居。只因他将小妇人骗出来,当时小妇人深恐为人看破,他便叫小妇人前去削发,他自己也将头发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的。”施公道:“原来尔被他奸拐出来的。”李高氏道:“何尝不是。”施公道:“尔为何受他的哄骗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妇人家贫,丈夫实不能养活,因此他逐日甘言蜜语,将小妇人诱上手,然后逃出来。也是小妇人一时不明,致罹法网。”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么?”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唤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道你被他奸拐么?你家中曾有人出来找寻你么?”李高氏道:“小妇人自从被长善奸拐出来,怎么得知道家中有人出来寻找,料想我婆婆都要着人出来寻找小妇人的。”
施公道:“这句话倒被你猜着了。尔可知尔婆婆到本部堂这里来告,说是他儿子世良,被你因奸将他谋害死了。头一日他儿身死,第二日尔就逃出。可是据尔所说,尔丈夫定是为尔谋害无疑了。快讲!为什么将他谋害?从实招来。”李高氏一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因哭诉道:“小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呀!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传小妇人的婆婆来问,便知明白了。”施公道:“尔说不曾谋害亲夫,尔丈夫第一日死,你为什么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只因家中贫寒,丈夫一死,小妇人更难度日,因此柏长善就将小妇人带出。”
施公道:“胡说!天下岂有此情理,亲夫才死,尔便跟人逃走。其中显系谋害,恐怕随后被人觉察,因即先期逃脱,何可瞒得本部堂来。”说着即命人将夹棍抬上,差役答应。施公又道:“将他夹起来再问。”差役一声吆喝,登时就将李高氏夹起来,将两头绳子执在手中,听候吩咐收紧。施公在上又问道:“尔招是不招,若再不招,尔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呀!”施公听说,喝道:“尔不吃苦头,断不肯招。”令将夹棍收起。下面差役听说,即刻将两头绳子一收,只见李高氏大声喊道:“痛煞小妇人了,小妇人没命了。求大人宽恩放下来,小妇人情愿从实招来。”
施公便命松下来,李高氏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来多病,自从去年又添了病症,只因家贫无力医治,柏长善就常来资助些银钱,给丈夫医病。日过一日,渐渐与小妇人眉来眼去,后来竟为他诱奸,其时丈夫并不知道。小妇人也常与柏长善说:‘若我丈夫病好了,知道我与你如此,我没有命了,我丈夫定要处死我的。’柏长善听了小妇人这话,他就叫小妇人不要怕。
他说:‘你家丈夫定然不久于人世,眼见要死了。’到了两个月前,小妇人的丈夫,更加病重起来了。柏长善这日到了小妇人家内,他见我丈夫病势垂危,他还为叹息,临走时他又向我婆婆说道:‘我看你家儿子这个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须服一灵丹,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说:‘哪里来的灵丹呀!’他又说:‘那灵丹么?不过这样说罢了。’我婆婆就谆嘱他:‘如有处讨,讨一服来给他吃。’长善说道:‘既这么说,我就去讨来。’到了将晚那时节,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药来,交给我婆婆,说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服,给你儿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罢。’柏长善当时就走去了,我婆婆也将末药交与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妇人就将婆婆喊起来,告诉他,丈夫已死了,这是怎样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药吃死的。到了天明,柏长善又来到小妇人家内问病。才进门来,我婆婆就告诉他,人已死了,这是如何好,衾衣棺木一概没有。他就向我婆婆说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套来,随后你再陆续还我钱罢。’我婆婆听说这句话,真个是千恩万谢。他办了棺木衣衾,当日就将我丈夫收殓起。后来他就告诉我道:‘你丈夫本来是要死的,与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些死了还好,是我那末药将他毒死的。’”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8回治罪人遵依国法率臣职入觐天颜
话说李高氏说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长善用末药毒死,收殓以后,才将实话告知李高氏。施公听到此处,便向李高氏问道:“柏长善既告诉你丈夫是为他末药毒死,你那时听了这话,是怎样对他说的呢?”李高氏道:“小妇人听了这话,便与柏长善道:‘你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虽不会好,还让他好好善终;你今日将他毒死,叫我所靠何人呢!’他就说:‘我早预备了,现在没有别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将起来,定不少你的吃着,总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妇人当时只是不行。他见小妇人不行,他又说道:‘我费了多少心,不过为的是你。你丈夫虽然死了,我又买衣衾棺木,将他收殓起来,也算对得起他。我好意花了这些钱,又将你带走,还给一生吃着不尽。此时你不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钱立刻还我,还要带你去县里报官,说丈夫是你害死的,我们是邻居不能不报,那时你可就没命了。若即时跟我远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你丈夫好上几百倍。’彼时小妇人听了这话,若不答应跟他走,怕真报了官,小妇人还是没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来。到了外面,他又说:‘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诸多不便,不若一起削去头发,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来,而且断不疑惑。’小妇人心想:既已逃走出来,也不能再回家去,万一被人识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话,把头发削去呢。这就是小妇人的实供。丈夫实在不是小妇人谋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鉴!”
施公道:“据尔所说,只是尔与柏长善两人逃出来,怎么又与那三个人在一起呢?”李高氏道:“那个觉慧、了凡,实是在客店里遇见的。这个悟空也是桃源县人,小妇人却不认得。这日走在路上遇见他,他却认得柏长善。他一见了柏长善,又见小妇人,他就问柏长善,道:‘这是何人?’柏长善当时便骗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说道:‘既是你的表妹,你为何与他私自出来?’柏长善听见这句话,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节,便邀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声张了。他见柏长善情虚,也就种种的敲诈起来。柏长善见他如此,怕他声张,因此衣服饮食均是柏长善包管。”施公道:“据尔所说,怎么他也去削发呢?”李高氏道:“他本来是和尚,就是柏长善叫小妇人削发,还是看见他,才想起这个主意来的。”施公听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问柏长善及悟空。他两人见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赖,也就说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别收禁,候传到李盛氏再行发落。差役答应,即带下分别收禁起来。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审的人,无不佩服。
闲话休提。过了两日,差役又将李盛氏传到。施公又将那柏长善等一干人犯,提到堂上,又复了一审。施公又命柏长善照着原供,细细招出。李盛氏在旁听得清楚,才知自己儿子是被柏长善害死,当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将柏长善秋后处决。李高氏虽非谋害亲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应听凭柏长善诱奸;事后既已知情,亲夫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长善骗吓,遂致潜逃,已是罪有应得,判将李高氏绞死。悟空遇事生风,任意敲诈,着重责二百板,押解回籍,勒令还俗。觉慧、了凡,讯无别项事情,姑从宽释放,着即赶紧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着其于族中择嗣应继。施公判毕,当即发落清楚,这才退堂。你道那五只麻雀儿,又何以知道前来鸣冤呢?只因李世良当日见一古照壁上,有个麻雀窠窝,那时被那狸猫在上争食,误将麻雀儿窠跌下来。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见窠内有五只雏雀,他存心不忍,即将这五只雏雀,带回家中喂养。等到羽毛丰满,即将这五只麻雀儿放去,所以五只麻雀儿感他这一点好生之心,今日前来与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结草、黄雀衔环之意。所以,世间人万不可因细物无有知识,遂致戕其性命,以为此不过是些飞禽昆虫之类,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知古来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贵、福寿绵长的不知凡几。类如那董昭,在河岸旁边见了一丛蚂蚁被水冲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芦,慢慢的将些蚂蚁救起。
到了夜间,梦见一位黑衣使者,前来谢他,口中说道:“我乃蚁王也!蒙君能拯救我家的族类性命,赖以更生,感君之恩,特来敬谢!我已上恳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谢毕,那蚁王辞去。后来董昭果然状元及第。又毛宝于幼时,见渔人网一大龟,浑身绿毛。他一见便觉奇异,就掏出钱来向渔人买去。
那渔人见他钱少,又见他是个小孩子,因与他说道:“我绿毛龟,若担到市上去卖,人家要用绿毛龟板的,定然出多钱买;不然我卖药铺里去,也要值好些钱了。你这几个铜钱,就买这绿毛龟,哪里肯卖。”毛宝当下就问那渔人,道:“你说这龟可以卖多少钱,人家买去有何用处?”那渔人道:“将这龟打碎,配在药中,可以治病。”毛宝听了这句话,又问那渔人,道:“这龟既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吗?”那渔人道:“自然死了。”毛宝听说,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将那渔人领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将这绿毛龟买了。等渔人走后,他又重到那河边上,将龟放去。后来毛宝被难,到了前临大河、后又有追兵的时节,他自问是死定了。正在无可设法之时,忽见河内浮起一个绿毛龟来。那龟头只是望他乱点,若有救他之意。毛宝会悟,想起幼时曾放一龟的,或者就是这个龟前来救我。因此就跳上龟背,只见那龟头昂在水面,将毛宝渡过江去,后来毛宝官居极品。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将各事办毕,便料理行装。到了这日起行,便带了黄天霸等,乘坐绿呢八人大轿,出得衙门。只见六街三市扶老携幼,望切攀辕者,塞满于途。施公一一致谢。
走了好一会方才出城,下轿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仪。施公又谆嘱一番,然后开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9回夫妻母子惜别依依兄妹姑嫂叙谈款款
话说施公自钦命南江漕运总督,三年满任,循例禀请陛见,迨奉旨:着即日来京。施公便遵旨入觐,并带领黄天霸、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一同进京,为的沿途恐有事办,一来用资防护,二来借此访拿恶霸土豪。这日雇了船只,率众同行,前集书中已说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时随从诸人,却都情愿,惟有关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身孕,行将足月临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关小西实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却又王事勤劳,不便辞却。只得重托黄天霸,转托张桂兰并贺人杰的母亲,随时照应。张桂兰与郝素玉本来情同妹妹,岂有不答应之理。关小西这才放下一半心来,跟随施大人入觐。临行时,又亲至总镇衙门,与张桂兰面托一番。这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光景。那贺人杰此时也跟随施公前去,在贺人杰的意思,只想立一两件功劳,再升个一官半职,不但自己有荣耀,且可慰死父于地下、生母于堂前。哪里知道,他母亲却实在有些不放心他前去。这日未动身的前一日,向着人杰说道:“儿呀!你明日就跟大人与诸位伯父、叔父进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荣宗。可知道为娘的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但愿你沿途谨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无人。诸事总要听你黄天霸叔父的教训,不可违背好言。只要随大人安稳回来,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肠子了。”说罢,不禁流泪不止。贺人杰看见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几点英雄眼泪,因即说道:“母亲!何必如此伤感,孩儿此去,沿途有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还有什么可虑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两件事派孩儿去办,孩儿自当遵依大人的吩咐,并随时请教诸位伯父、叔父的指示,总期有益无害,免得您老人家挂怀。母亲,您老人家放心罢。”他母亲听了人杰这番话,实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儿子不过才十八岁,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是这样一个年轻孩子,在别人家,方且连大门尚不许他出去,只因他没有老子,便几千里的跟着施公出远门进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着泪,又向人杰说道:“我儿,你能如此谨遵母命,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杰退出,他母亲又去黄天霸住宅内,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随大人进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极品。家中,叔叔倒不必挂心,妹妹与侄儿自有愚嫂照应。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杰儿年轻,叔叔看他父亲的分上,随时随事教训于他。不但愚嫂铭感不忘,就是他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叔叔的。”黄天霸道:“嫂嫂说哪里话来,想我天霸与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去世太早,不能共享荣华。今人杰侄儿能与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气。咱天霸说的话,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来,即使沿途无甚功劳,想大人也要保举侄儿加一官半职的。再那回来之后,咱便要与人杰完娶婚姻。殷家女儿年岁也不小了,早一点娶回来,也好早些抱孙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总之人杰的事,总是咱天霸一人承当,不须嫂嫂担忧,也可对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种交情呢。”说罢,贺人杰的母亲自然心里感激不尽。又将人
杰唤来,当着天霸的面教训一番。张桂兰在旁也就说道:“嫂嫂,你尽管放心罢。侄儿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岁了,兼他聪明加人一等,嫂嫂你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人杰的母亲也道:“这总是叔叔、大妹妹抬举他的罢。”又谈了几句闲话,这才大家各去安睡。一宿无话。
次日早间,黄天霸带领贺人杰,便随施公动身。那边关小西也叮嘱了素玉许多话,无非叫他临产时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别之情。施公动身以后,酌定水陆并进,按站而行,代访土豪恶霸,并一切疑难案件。暂且不表。
再说郝素玉自关小西动身之后,不到十日,便觉身孕沉重,大有临盆之意,她便先为预备。俗话说得好:六甲行人,说到就到。郝素玉早将临盆一切应用物件,及饮食之类,预备停当。
又将贺人杰的母亲接来,以备临盆时需人照应。却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且晓得她将及临盆,也从菊花庄家内赶来,并由郝其鸾亲身送到,兼来看看他妹子。是日兄妹姑嫂见了面,好不亲热。你道郝素玉自从嫁与关小西之后,与她的哥嫂已有三四年不见,今日见面,岂有不亲热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见怪之事。当下郝素玉就备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风。此时郝其鸾还不知道关小西跟随施公进京陛见,还是郝素玉说出,方才知道。当下其鸾夫妇,又与贺人杰的母亲见过礼。郝素玉又将始末的话,告诉其鸾夫妇知道。郝其鸾方才晓得是贺人杰之母,也就羡叹了一回。一宿无话。
次日,郝其鸾便独自街坊上闲游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张桂兰,当由张桂兰接入,彼此又谈了许多阔别之情,是日桂兰即请她便饭。次日张桂兰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留桂兰便饭。
隔了几日,张桂兰又备了盛宴,请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仪过去。此时,褚标闻了郝其鸾来了,也想
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没有坐客拜行客之礼。却好郝其鸾闻得褚标尚在天霸衙门内,他便先去拜望。褚标听说他来,好不欢喜,当即请见。彼此见面,真个是言语投机,心心相印。谈了好一会,郝其鸾这才别去。次日褚标便去回拜于他,郝其鸾正把褚标请入里面,家丁献上茶来,彼此尚未谈了两句话,只见有小丫环匆匆的走了出来,向外边喊道:“你们快来两个人!贺太太吩咐,着一个去总镇衙门里,将黄太太即刻接到;着一个赶速去接稳婆。太太现在要临盆了,你们切不可误事。”那外面的家人听了此话,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风一般分头前去。这里小丫环也就仍回上房。褚标与郝其鸾听了此言,也就帮同催人再去接。张桂兰先到,接着稳婆也来,大家到了上房。此时也不便与郝素玉说话,只问了两句,腹中觉得如何。郝素玉只是双眉并蹙,勉强答应道:“也说不出怎么样!惟有腹痛难忍,好是往下坠的光景。”毕竟何时方产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10回郝素玉喜产佳儿张桂兰巧捉窃贼
话说郝素玉身孕已经足月,将次临盆。只见她紧蹙双眉,哼声不止,当由稳婆代她试验了一回,知已要产。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许多水来。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嫂率领丫环仆妇安排参汤等类。不一刻,只听房内稳婆喊人拿大汤。外面答应,即刻将参汤端进,由稳婆取在手中,递到郝素玉唇边。
郝素玉轻启樱桃呷了两口。此时只觉腹中愈痛愈紧,虽当此九月天气,总痛得香汗盈腮。房中虽围着多人,却是静僻,毫无声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见郝素玉眉头一蹙,脸一苦,一个噤战,忽听“哇”的一声哭,已产下一个孩儿。稳婆接在手中,先报了一声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听,俱各欢喜,却也不便多说话,只催着稳婆将素玉扶上床,好生坐定。稳婆这才来与小孩子用水净洗。此时却早有小丫环飞报出来,给郝其鸾报喜。
郝其鸾一听此言,自也喜欢无限。褚标在旁,便与贺喜道:“恭喜老侄台,添了外甥了。关贤侄虽不在家,这场饼宴是要老侄台代办的。”郝其鸾道:“自不必老叔烦心,小侄自当代办。”
当下又问小丫环,产妇是否结实?小丫环回道:“太太结实的很,现在已上床了,舅老爷请放心罢。”郝其鸾自也欢喜。不一刻褚标辞去。郝其鸾便走进上房,在房门问了一声,由他妻子代应了一声。郝其鸾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应,又向贺人杰的母亲并张桂兰道了谢,然后出去。房内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稳婆进去收拾清楚,这才告退出去。张桂兰因自己家中无人也要回去,临行时又谆嘱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又道了谢,张桂兰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轿,并请他闲日来看洗三,吃汤饼宴,张桂兰亦满口允诺。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应。郝素玉自上床之后,果然结实异常。隔了一日,便下床来净洗一回,又抚弄婴儿一番。说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样。贺太太在旁便取笑道:“妹妹,当日倒难为你家老爷呢,怎么这小孩子与你家老爷竟是一模无二!不必说睁眼睛的看见,知道是关老爷的儿子,就便瞎子来摸,也不会说错的。真正像极了。”这两句话,把个郝素玉已说得满面通红,好不害臊。光阴迅速,又是三朝。张桂兰一早就来道喜,接着稳婆又来。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掷了许多洗儿钱,稳婆更是欢喜。洗儿已毕,正要抱出去给人观看,却好郝其鸾领着褚标已走进来,稳婆即把小孩子抱出来,先给郝其鸾拜了两拜,然后送至切近与其鸾解看。其鸾便命稳婆抱着,代小孩子拜见褚标,口中说道:“尔还不会给老爷子磕头。”稳婆即便抱着小孩子,转身向褚标拜了两拜,又送至切近给褚标观看。褚标一见,便笑道:“不必猜疑了,分明是个小关西,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抚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两件器物,是把镀金锁、一副小金镯,当下给孩子戴上,口中说道:“保佑你福寿绵长。”稳婆在旁代为谢过,郝其鸾又谢了一回。却好外面已有家丁进来,请赴汤饼宴。当下郝其驾便邀褚标至外面饮酒,上房里面也摆出酒席。是日贺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独在房中,自己生产后不能出来,恐怕经风。稳婆自有老妈妈陪他去吃饭。一会子,大家饮酒已毕。郝素玉开发了稳婆的钱,稳婆告退下去。于是张桂兰等四人,大家说笑了一回,也就散去。郝其鸾与褚标饮酒已毕,褚标然后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鸾又写了一封书,着人送到驿站,沿途探报关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悬挂。郝其鸾夫妇等素玉满月之后,因家事摆脱不开,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这日张桂兰与贺太太回到衙中,也无甚闲话可表,用过晚膳,各自安歇。不期这日夜间,总镇衙门里却捉住一个窃贼。过天星的小贼,姓蒋,排行第二,人就唤他蒋二。他本是宿迁人,因在本地犯窃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门捕捉得紧。
他因为怕被捉住,便离开宿迁,换个地方,一来让让风头,二来拣个把富户做一趟买卖。这日到了淮安,听说城里有一大家富户,叫作王十万,就在总镇衙间壁。蒋二打听清楚,便思去王十万家行窃。又因近逼镇台衙门,更兼闻黄天霸新近升了总兵,恐怕此去万一王家警觉,惊动了黄天霸那边,那可实在不妙。后来又打听,天霸已随施公进京,这蒋二便大胆前去,准备将王家偷窃一空。当晚,就独自喝了一两壶酒,趁着酒兴,拖到三更时分,从黑暗里溜到王十万家后墙片。本来是挖洞而进,因墙垣的根脚皆是石头与三合土砌就的,甚难钻人,因改从高而进。哪里知道看错了路径,不意走到总镇衙门里来。当下还不知道,跳过墙垣,一路蹿房越屋,直望上房而来。可巧走到这爿房屋上面,就是张桂兰的卧室。
此时张桂兰早已睡觉,忽从梦中惊醒,觉得房屋上面有脚步声音,再一细听,果然不错,暗道:“这个笨贼,也不打听打听,怎么偷到你祖宗这里来!也罢,我且看你如何偷得去。”
暗自说罢,一翻身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只听得“啪”的一声,从屋上掷下一件东西来,知是问路石子。张桂兰一听,也就轻轻的下了床,顺手取了一把刀,正要开房门出去,复又听那屋檐口有人下来的声息;他便蹑着脚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见一个人从屋檐上,用着一根绳子放了下来。张桂兰一见,便知此人无大本领,也就不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个关门捉贼计呢,料想这个贼也脱逃不去。”正在暗想,又听房门外有撞门之声。张桂兰还是不声张,反将窗户轻轻用刀撞开半扇,他便一纵身跳出窗外,复将窗户反关起来,便由外面绕到堂前。此时蒋二已将房门撞开挨进去。张桂兰见窃贼已进了房,她也挨身进内,便从房门后将身子掩住,看那贼人行事。只见那小贼,先将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从腰中取一把小刀,准备去剥开皮箱,以便倾倒。这个时候,张桂兰却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个箭步,轻轻跳在蒋二背后,将刀一举,便刀背子认定蒋二的右臂上,一声断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蒋二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1回总镇署桂兰擒窃贼济南府施公接状词
话说窃贼蒋二被张桂兰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时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说道:“求老爷饶命。”一连喊了两声。张桂兰复又在他左肩头,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蒋二哼声不止,死去活来,蹲在地上动弹不得。张桂兰见他已是不能动弹,这才取了火种,将灯光亮起来,在蒋二脸上一照,见他约有二十多岁年纪,虽然来做窃贼,倒也生得不甚丑陋。再将他浑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边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长的尖刀。张桂兰看罢,将灯放在桌上,便喝问道:“该死的贼囚,尔胆敢凌太太的虎威么?尔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太太是何等样人!你这死囚也不打听清楚了,就来犯窃,咱倒不曾听说窃到总镇衙门里来了。”蒋二此时已被他两刀背砍昏晕过去,渐渐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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