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55/66)-清-佚名

本文阅读 77 分钟
首页 话本 正文

(本文为《施公案》第 55/66 部分)

天霸在后紧紧相追,只是赶不上。直赶至花园内,飞毛腿打从花园围墙上跳下,便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后追,只是赶不上。殷赛花此时看得真切,心生一计道:“好贼秃!往哪里走?着姑太太的镖。”一声未完,殷赛花将手一扬。飞毛腿智慧正跑得急切,忽闻下面一声呐喊,他便吃了一惊,就此脚步停了一步;又见殷赛花将手一扬,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赶着躲闪,却原来并无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听殷赛花一声道:“你这贼秃!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里能够?着宝罢。”飞毛腿一听,不能不防备,恐怕他前一回是诱着,此次是真有暗器打来,又看定下面好着防备。又见殷赛花的手一扬,飞毛腿赶着又向旁边一躲,就在这个时候,飞毛腿正躲殷赛花的暗器,不提防脑后中了一镖,只听咕咚一声,从墙上栽跌下来。天霸见飞毛腿跌落在地,当下也就跳下,惟恐他逃走。却好殷赛花早到面前,已将飞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着赛花赞道:“贤侄媳!若不亏你那一声喝,想这贼秃,说不定还要被他逃走。”赛花道:“这贼秃跑得真快,侄媳还不曾见过这般快腿呢。”天霸道:“侄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飞毛腿。”殷赛花听得哈哈大笑道:“现在不能叫飞毛腿了,只好叫半条腿罢。”天霸道:“里面这事情,侄媳想已办妥了。”赛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无量贼秃已被捉住了。可不是侄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侄儿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住,不管是一人二人,总是你夫妻两个的功劳。现在哪里?”赛花道:“现在绑好放在暗室里面,我爹爹在那里看着呢。”天霸大喜。又问道:“这暗室从哪里走去?”赛花就指着那地道,告诉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将这半条腿绑起来,再到外面去看一看那里是怎样,然后再到这边。”说罢,将飞毛腿绑缚起来,抛在一旁,便从方丈内出去。
走到禅堂那里一看,只见禅堂内,一个个贼秃,都绑缚好了。点一点数,少了一个;连无量计算,应该十九个,现在只有十八个。你道这一个是谁?怎么不在庙内?原来只个就是智明。他因进城打探智亮的消息,这日并未出城回庙,就在他那个相好的住了,所以不曾被捉。其余一个不曾逃脱。当下天霸当那些贼秃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各处寻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弥。那些小沙弥,一见如此,早吓了个半死。其余那就是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与他为难,却一个不准走;那些小沙弥等哪敢不遵?只得聚在一处听候发落。天霸又至庙外,将那二百名小队,调了一半进来,看守这些被捉的贼秃。
关小西此时也就同着兵丁进庙来了。天霸就请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贼秃。他便带了十数名兵丁,到暗室内及花园内,将无量及飞毛腿、智慧抬出来,放在一起;又去暗室内,将所有妇女及婆子等众,都告诉他们,在此听候发落。此时天已将明,大家歇息了一会。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几个兵丁,去城里府衙门送信,说庙内贼秃全被捉了,请施公与知府、知县监临察看,以便发落。兵丁遵谕而去。毕竟施公如何发落淫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448回关王庙淫僧正法保和殿贤臣面君
话说施公及大名府知府,与大名县知县,见兵丁回来报信,说关王庙已破,所有淫僧全行被捉,请前去踏勘,以便发落。施公闻言,好不欢喜。当下即命知府,传齐差役人夫轿马听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应,即刻传谕出来,一面命厨房预备早点。不一会,施公用了早点,外面人夫轿马也齐了,便有丁役进来禀报。施公便与知府出城,乘轿走了好一会,已到了关王庙门首。早见知县在庙门首伺候。施公下轿,知府也就下轿,一同进内。此时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齐迎接出来。将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参见已毕。施公便问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诉一遍,又把一个逃走说明。施公点头,便命人先将无量带进来审问。有人答应去带无量,不一刻带进来回报。施公又命将受伤未死的,命章知府亲往察勘。章知府遵谕出来,察看属实,又进去回报。施公命人将未死的各僧一齐带入方丈听审。不多一刻,共计抬进十七个。施公一一讯明口供,此众皆是直认奸淫不讳。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随即命黄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庙门外的左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为的是收禁以后,恐有别样意外之处。好在是这十七个皆是直认不讳,正法之后,别无他虑。黄天霸答应,立刻将十七个凶僧,五花大绑,推出庙外空地,一一斩讫后,回来销差。施公又命悬竿示众,此事自有差役去办。所有尸身,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将暗室内所有妇女,概行提出,问了一遍,俱是民间妇女,被寺内各淫僧抢劫来的。那些妇女见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见此情况,当命章知府将各妇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着令妥差饬送回家。远者行文与该管地方官,转他家属,命其亲自来领;现在暂寄官寓,好生留养。章知府也就遵议,谕饬妥差,先行将妇女送往城中官寓寄养。那些妇女见如此办法,人人望着施大人叩谢大恩。施公命他们退下,自有妥差先带进城去了。施公又命将庙内所有小沙弥,及香火道人等众,又一齐提来,各人又审问一遍,倒也委实无别项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愿回家的,准其回家,各寻生业。其余小沙弥,即日驱逐出境,不准逗留庙内。那些小沙弥怎敢不遵?也就一个个打点打点,即日出庙,往各处挂单去了。施公又将庙内所有什物、银钱及田产之类,概行查明,一齐入官,候随后有虔诚僧住持,再行发给。诸事办毕,施公仍回府衙。到了衙门,即命大名县在监内提出智亮,也于是日就地正法,以绝根株。
不一会,大名知县将智亮斩讫,到府衙销差。
此时已是正午,施公用饭,黄天霸等众也在府衙用饭;殷赛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请进上房里面去了。施公用饭已毕,便向知府说道:“烦贵府将那黄宜伯、吴幼山两个绅士请来,本部堂有话与他们讲。”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帖子,到黄、吴两家去请。吴幼山、黄宜伯二人见府里有人前来,说是施公请他们到府衙说话。二人好生疑惑道:“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经动身,怎么他倒又来了?既然请我,我就前去一趟,也无妨碍。”一面回复来差,一面即刻乘轿到府。不一会,因施公是个钦差,他们两人就用了二封红呈投递进去,自有执帖家人,进内禀报。施公命请,黄宜伯、吴幼山不一刻一齐进内,到了花厅。施公迎至厅口,拱手说道:“二位老先生违教了!”黄宜伯、吴幼山赶着答道:“岂敢岂敢!便是晚生不知钦差宪驾仍在敝地,有失趋向请安,尚望恕罪。”说着,进了花厅。黄宜伯、吴幼山便与施公行礼已毕,分宾主坐下。有人献了茶。黄宜伯首先向施公说道:“大人呼唤晚生等,有何见谕?”施公道:“只因某现在查办得一案,就是为那关王庙住持僧无量,及合寺凶僧作恶多端,现为某查访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经出具保结,代该僧立保,委无奸淫情事。今有该僧等口供单在此,所以某特请两位老先生前来一阅。”说着,将各凶僧的口供单,命知府取过来,递给黄、吴二翰林看。黄、吴二人接过来一齐看毕,直羞得面红过耳,汗流浃背,一面将口供单仍递给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谢罪,道:“晚生等昏愦糊涂,罪不可赦。仰感教诲,铭泐难忘。”说罢,跪下去磕头。施公赶着扶起,仍请他二人坐下。说道:“某今请两位老先生到此,并非加罪之意;不过有一事相托,以后如遇此等情事,总请老先生慎益加慎,会同本地方官,妥为查访,不可以耳代目为好。”黄、吴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谨遵宪谕,以后敢不慎重,以仰负大人今日教训之恩!”
说罢,又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施公又谦逊一番。黄、吴二人又问道:“宪驾何日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齐动身了。”黄、吴二人道:“晚生暂且告辞,明日再当恭送宪驾。”施公又再三叮嘱后送出。
施公回至花厅,又把殷龙等传进来,向他说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其功不小。待某进京面圣后,当为令嫒、令婿一齐保举,以邀恩奖。老英雄贤父子,也得请旨奖励。”殷龙道:“小民父子,无尺寸功,断不敢妄邀恩奖。即是小女从夫办事,理所当然,亦不敢上冀荣宠。”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见。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程,令嫒仍请老英雄与她同回;贺千总即随本部堂进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再令贺千总前来接取家眷。”殷龙唯唯答应,当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几句,以后令他若遇见要案,务要随时访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连声,哪敢道半个不是。晚间,章知府即传谕差役,将所有人夫轿马预备齐全,伺候施公明日动身。当晚又备了几桌盛筵,给施公众人送行。大家俱各畅饮而散,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来恭送。殷龙父子,亦与各官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趱赶,却好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当下先在宫门禀到。
次日传旨出来,着令元旦日率同黄天霸等朝贺之后,便殿召见。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换了朝服,带同黄天霸、关小西二人,随同朝臣,挨班朝贺。其余计全等,因官职不合随班上殿,只得在午门庆贺。各大臣朝贺已毕,圣上退朝,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内,先与同僚诸人谈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内侍宣旨,着令施公在保和殿召见。施公遵旨,即刻趋跄进去,见了圣上,自然俯伏,口呼万岁。圣上当即问了许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对,又将黄天霸等,以及殷赛花各人所立功劳,又复细细奏了一遍。天颜大喜,随传旨黄天霸、关小西即刻召见。也就赶速趋跄而进,不敢怠慢,俯伏金阶,山呼已毕。圣上又顾问了许多话,黄、关二位也是奏对详明。圣上龙心大悦,当即面谕,退出候旨升赏。施公等又叩头谢恩,然后下殿出朝,退到官厅,静候升赏。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9回施贤臣再回漕督任黄天霸初访琥珀杯
话说施公陛见之后,当蒙圣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带领黄天霸等,在京内公馆中居住,专候圣旨。当在京城时,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拜访,并互相筵宴等事;黄天霸等也是如此。这日元宵佳节,京城内外大放花灯,共庆升平之乐。宫内自然也是大排筵宴,庆赏元宵。这宫内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诸内府。外间哪里有这等上用的宝物?即使偶然无意而得,亦断不敢公然应用,定要敬谨入贡,不然要有了罪名。这皆是古礼,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钦赐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请出供奉堂中,半为尊君,半为荣宠。这日圣上因元宵佳节,又因四海升平,龙心大悦。因命内监在大内里将外国进贡来的一对琥珀夜光杯,取出来饮酒;待至筵宴既毕,内监当晚未及珍藏原处。到了次日,忽然这一对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当下经管内监即各处寻找,哪里来的形影?内监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却,只吓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隐瞒,只得于圣上驾临早朝时,自己待罪奏闻,先请失察的罪名。圣上闻奏,龙颜不悦,却是仁慈为怀,当下并未问着内监的处分,便与众大臣说道:“朕上用的这一对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么宝物,即使丢失,却于无关紧要。但宰庭之内,居然有此不顾王法的人,前来盗劫,若不严加拿缉,何以申国法以肃宫廷。尔等文武功臣,着即一体明察暗访,果为何人所盗?务要追还原物。统限三个月,将原物进呈,不得空言塞责。倘逾期未获,所有值日各官,定即革职拿问。”当下施公却也在朝,听了这道圣旨,随即出班俯伏金阶,奏道:“据臣愚见,皇上所失的宝物,绝非宫廷之内的人所盗,必有外来巨盗,将此宝物盗去。但不知昨日御膳之后,这夜光杯摆在何处?圣上可传经管内监询问明白,便知底细。”圣上道:“是。”当即传旨,即着施公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问。施公领旨。圣上退朝。施公也就散朝。当下并不先回私第,即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了一堂,方知这琉璃夜光杯是御膳后未经收入大内,即摆在内监房中,预备明早再行珍藏。施公问明,次日又奏明圣上,请旨踏勘失窃之处。奉旨着照所请。
当下施公即遵旨,由经管内监带领到失窃之处,看了一遍。
施公见无甚形迹,好不纳闷。当即退出,回至公馆,便将上项的话与黄天霸等说了一遍。天霸听说,吃惊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还是为宫内的人所盗去?还是为宫外的人盗去呢?”施公道:“据本部堂看来:宫内的人断不敢有此胆量,定然是宫外的人所盗。但经本部堂亲去查勘,毫无形迹,因此又疑惑是宫内人了。”天霸道:“据卑镇看来:定是宫外人所盗。惜卑镇不能进宫查勘,若能奉旨入宫,查勘形迹,便可知道这盗杯的人是宫内的人,抑是宫外的人了。”施公道:“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闻。如蒙奉旨准予贤臣入宫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但不过一层,如果查出是外人盗去,恐怕贤弟又不免要奉旨访查了,那时如何推却?”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为臣子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盗去,若不访缉出来,既非慎重国宝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况访拿缉盗,是卑镇等应分之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贤弟如此忠心为国,某当代奏明,贤弟明日可即预备,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应。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圣上。当即奉旨,着黄天霸入宫查勘一番。只见失落御杯那间房内屋上,有一排望砖,非同他处可比,分明是盗贼由屋面揭去砖瓦,垂身而下,将御杯盗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来回明施公,请施公代奏,并请旨宽限。施公答应,次日又代奏闻,圣上大喜。这日圣旨出来:仍着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黄天霸补授江南提督;所有漕标向来出力员弁,均着以本缺坐升;其贺人杰着加恩以游击遇缺补用;殷龙着赏给“急公好义”匾额;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总发交施公差遣;殷赛花也有奖赏。施公遵旨,便率领黄天霸等谢恩、请训,就预备出京回任。施公、天霸当殿陛召见之时,圣上又命他出京以后,沿途遇有土豪恶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随时办理。并面谕黄天霸仍随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缉访御杯所在,俟拿获正盗,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黄天霸二人,复又遵旨谢恩退出,三日后即行出京。这日,自有许多官员前来相送,这也不必细表。
计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统共两个月。这日出京,自然还带了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现在关太已坐升总镇,计全升副将,李昆升参将,何路通升都司,其余皆坐升一级。沿途之上,大家皆为那一对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访。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并未访出一毫影响。
这日,到了山东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颇觉春光和煦。
当下施公就命随从诸人等就驿站住下。施公因闻沂州有座琅琊山,甚是高峻;昔日齐景公曾与晏子说过:“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琊。”这琅琊山就在沂州府境内。施公便想到琅琊山凭眺一回,却不曾与黄天霸等人说明,心中却是暗想。哪知黄天霸等已知此心,却不是为去游观,想要到琅琊山左近,访查访查可有夜光杯消息。当下施公就在驿馆中住下,当晚就与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因近日车马劳顿,意欲此间暂歇一两日,再行前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黄天霸等齐道:“便是某等也想暂歇一两日,不过不敢与大人启齿。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当得遵命。”施公大喜,一宿无话。
次日,黄天霸等也就进内禀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带地方访缉访缉夜光杯的消息。施公当也答应。黄天霸等大家商议,就留贺人杰、金大力二人保护施公,其余诸人皆分头往各处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换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驿馆,便自出去游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闹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50回钦使遥临琅琊税驾高贤莅止蓬荜生辉
话说施公出了驿馆,向街坊上走去,原来这馆驿的地方就唤做琅琊驿,也是六街三市,颇为热闹。施公在街上闲逛了一回,只见人烟稠密,甚是齐整。因信步走去,不觉走了二三里地,却离街坊已远。但见前面一座大树林,当此暮春天气,树木正旺之时,远远看见,好不可爱。又当麦苗欲秀,遍地生气勃勃,更夹着那些桃红柳绿,实在是春景怡人。施公心下颇为适意,因慢慢向着那大树林走去,不一会已走至树林前面。但见林外现出一所大村落,有数十间房屋。施公便穿林而过,到了村口,又见村庄迎面一条护庄河,旁边支着一道小板桥,便于来往出入。河堤一带,栽着许多垂柳,更夹着许多桃花,真是别饶风趣。施公看罢,又向村中那一带房屋看去,又见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门,周围一带垣墙,约有一二里方圆光景。在庄房里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墙腰,里面陈设却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园。那一带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齐整。
施公看罢,羡慕之至,意欲过小桥游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回去,又想到花园中游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见从门内窜出好几只狗来,一见施公,便狺狺乱吠;接着有一个苍髯老者走了出来。施公将他上下一看,但见他身穿的一件土布夹衫,脚踏芒鞋,手携竹杖,颇有隐士之风。
那老者一闻狗吠,知道有生人前来,赶紧出来。一见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观望,他便将施公细细打量一番。觉得施公形容虽然生得古怪,却有一派正气,与俗不同。他便上前说道:“老先生请了!小庄僻陋无华,老先生何不请至敝庄暂驻芳踪?何事站立桥畔,观望徘徊呢?”施公见老者前来招呼,且听他言语不俗,也就赶着应道:“岂敢岂敢!只因某路经贵地,偶尔闹游,不期信步而来,得瞻风采。某因爱尊居如此清雅,真是城市山林;亟拟进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观望。不期老先生赐教,施某真是万幸了。”施公因羡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将自己姓名,忽然道出。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老者听施公说出“施某”两字,凝了回神,不禁正色说道:“老先生得毋总漕施公么?”施公见自己为人家识破,不能隐瞒,只得说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听说,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钦使遥临,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庐局促,不知台驾尚肯惠临一叙否?”施公道:“亟拟进庐,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见施公答应,当下喜悦非常,便向施公道:“既蒙辱临,某当领道。”说着,就引施公过了小桥,不一刻已到庄门,只见有两个庄丁,站在庄门两旁,鞠躬伺候。那老者并不向庄丁言语,一直领着施公,进了庄门。
施公进内,走了两进房屋,从东南角门内走进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园。其中虽无玲珑山石,却竹篱茅舍,潇洒出尘。中间有一条曲径,两旁编着一路的麂眼篱笆;走过曲径,便是朝南一座五开间的一所竹屋,甚是宽敞洁净。那老者邀施公入内,两人站定,便行了礼,即让施公坐下。施公也不过于谦让,就客位坐了下来。这才向那老者说道:“施某荒唐之至,虽承雅爱,还不曾动问上姓大名,疏忽之处,务求宽宥。”老者亦谢道:“某姓吕名焕,贱字云章,曾中丁酉科进士,世居于此二贤村。只因无志功名,告老致仕,守两亩园田,免得与人争名夺利。”施公道:“据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尘,安享田园之乐,可羡可羡!”吕云章道:“岂敢岂敢!不过聊以守拙而已。岂似大人兴利除害,救弱锄强,为国家栋梁,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说着,有庄丁献上茶来。那吕云章一面让茶,一面招呼庄丁备酒。庄丁答应。吕云章又向施公道:“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亟欲趋谒,恨无缘可入;今幸得见颜色,真乃识荆有幸了。但不知大人此次驾经敝地,还是进京陛见?还是公干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岁奉旨陛见,入觐天颜之后,又奉旨仍回本任。现在道经贵地,是往淮安回任。因连日车马劳顿,暂息征尘;又因天朗气清,故此偶尔出游,不期得遇老先生,并瞻仰华庄之盛,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几位世兄?想皆是清贵之品,可能请出一见么?”吕云章道:“有三个豚儿:长名沛,系前科的举人;次名济,曾补县学生员;三名泗,尚在幼读。本当唤出来谒见,只因长次两子,皆就馆于外,使他们借此阅历;少子因连日感冒风寒,不堪出见,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学渊源,三位令郎,某虽不见,可想其饱学了。”吕云章道:“辱承雅爱,又何敢当?所幸三子皆守书本,幸能遵守成规,谨法而已;其他也就毫无所知矣!”施公见说这番话,于是又问道:“此时沂州府知府秦霭仁老先生,想是常见的了。”云章道:“秦太尊自去岁到任后,承他到敝庄拜过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贺了个年节;此外如宴会等事,皆未与列,某亦不愿与官府往来。并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亲友甚多,保无有词讼事件。他们一见某平时与本地父母官时常往来,设若遇有事故,必致前来请托。某如不应,势必有拂亲友之情;若竟答应,今日你来,明日他至,不但烦劳之至,且于某声名有碍。存了这个心志,就是亲友之类,也不甚相怪于某。某若遇有地方上兴利除弊之事,某亦不敢坐视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帮同料理。可谓公事则与闻,私事则不敢稍涉。也好在这秦太尊亦复是个良吏。更此间民俗质朴,亦不难治。”施公听说,又着实称赞一番。此时已有晌午,庄丁已将酒饭摆上。吕云章就请施公入座,就此宾主二人,施公坐了首位,吕云章在对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谢,然后举杯饮酒。
不一时酒饭已毕,净面漱口,又饮了两杯茶。吕云章即请施公到他花园内,游玩一会。但见插竹编篱,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时不谢之花,颇为雅洁;又在草亭上坐了片刻,但闻有朗朗读书之声,又有琴声自墙外而至。施公便问道:“读书之声,想系令孙辈在馆中所读;这琴声又从何处而来呢?”吕云章道:“只因幼女淑兰,酷好丝桐,想是她在那里胡乱拨弄的。”施公听说,又复称羡不已。各处游玩一遍,施公便道谢告辞。吕云章只得将施公送至庄口,躬身一揖而别。施公仍走原处,穿入树林,忽从后面有一人,在施公腿上尽力打了一棍,将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1回朝舞山王朗激云鹤二贤村世雄劫施公
话说施公进了树林,走未多远,忽从背后来了一人,给施公冷不提防,在他两小腿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声,登时栽倒在地,已昏晕过去。那人便从身上掏出绳索,将施公四马倒攒蹄捆绑起来;又脱了一件衣服,将施公连头带足包裹好了,向肩头上一负,背了就走。你道这人是谁?原来那日黄天霸大破关王庙,关王庙的智明和尚却不在庙中,至城里访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网。后来他知道关王庙的人全被黄天霸等人捉住,一概正法;他又怕随后仍要捕捉于他,因此别了他的相好,就远走高飞,投奔他一个至好朋友。他这朋友,姓曹名勇,绰号盖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两臂有千斤之力,惯使一对流星铛,更有一种暗器,名唤百练飞抓,百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
这曹勇却是绿林中后辈,现在朝舞山独自为王。专劫各方远地富商大贾,或一年做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两个结拜兄弟:一姓朱名唤世雄,一姓尹名唤朝贵。这二人也是飞檐走壁,本领甚高。朱世雄惯用两柄飞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贵惯用一把单拐,平时帮助曹勇做些买卖,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这日智明从大名府逃至此处,见了曹勇,将关王庙如何被施公私访,如何被黄天霸破了关王庙,杀死众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庙中幸未被捉,赶紧逃脱前来,请他报仇的话,说了一遍。
当下曹勇闻说,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恶,专与俺们绿林中作对。此仇不报,还算什么义气?”说着,就将智明留下。又与他道:“贤弟但请放心!为兄慢慢的打主意给众兄弟报仇便了。”智明道:“兄长但说报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仅靠咱们这三四人,断断不能行事,总要想出个妙法来才好。”曹勇道:“贤弟无虑!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个极好的朋友,与愚兄也是结拜过的,姓云名鹤,绰号就唤飞云子;却是道家装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风卷白鹤一样。他有两口宝剑,名唤灵武剑,却是一雌一雄;这两口宝剑真是削铁如泥,任你什么兵器,只要碰着宝剑,立刻截为两段。当今之世,可说天下无敌了。若请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若得如此,即使我们不能亲自报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杀人了。但不知此人现在何处?”曹勇道:“现在琅琊山镇山太岁那里帮忙,起造一所名楼,名曰:齐星楼。”智明道:“这镇山太岁起造齐星楼,做何用处?”曹勇道:“镇山太岁这座楼,起得却大有道理。现在也不必问,随后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楼上去立一番事业。”智明见如此说法,也就不再往下追问了。
隔了一日,曹勇来到琅琊山见了飞云子,和镇山太岁王朗,说明一切。飞云子道:“此事万不可行。”曹勇听罢,高声说道:“兄长平时常说,为人一生,总要做几件出色惊人,惊天动地的事来,我等皆以为兄长必非虚言。今日有这件事,我们料兄长必然欣然前去,哪里知道反而畏惧起来?也不知兄长是恐怕自己的本领不佳,不敢前去。若是不愿前去,我等却也不敢勉强了。”这番话说罢,那飞云子冷笑一声道:“二位贤弟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领,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不弱于人,有什么不敢前去?但恐闹出事来,将来贤弟们恐遭不测,愚兄才有这番言语。今二位贤弟既如此说,愚兄只好勉强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话,愚兄交与贤弟之后,我就要远走高飞了。好在此间楼已造成,无事可以帮助。贤弟们若能答应,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我却不敢应命。”王朗道:“兄长且将此物取来,再做计议。如果不抛小弟,共图大事,则是小弟的大幸。万一坚执,小弟亦不敢勉强,听兄自便了。”
此时曹勇、王朗二人,见飞云子答应,好不欢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给飞云子送行。飞云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飞云子所取的这样东西,却是何物?为何如此贵重?原来就是盗的那琥珀夜光杯。飞云子去后,曹勇也就回朝舞山,这是十二月的话。
飞云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将那琥珀夜光杯盗出,送回琅琊山,交与王朗,他也就真个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后来黄天霸大破齐星楼,捉拿王朗,才有飞云子的说话,随后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与智明、朱世雄、尹朝贵三人说道:“现在飞云子虽然前往北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总要再遣一个人去京,打听打听;万一不得手,那里也有个人知道底细。并且还可以打听施不全是否留京内用,还是回淮安本任,我们还好另想别法。”智明就说道:“小弟情愿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贤弟辛苦一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却?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说:“贤弟此去,务要谨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应。次日就别了曹勇往京师而去。及至到了京中,细细打听,那琥珀夜光杯早为飞云子盗去。
现在京城内一体访拿盗杯之人。并有旨饬令黄天霸等细细访缉,务要人、杯并获。朱世雄打听清楚,好不喜悦。就将此事摆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内用,抑系回淮?
这日有旨下来,着令施公仍回本任;黄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见出京的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时回山送信,叫他们前来拦劫,这件事不必妄想;他手下有这些人,如何拦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时候,我能独自将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这件事也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了。”因此跟着施公一路而来,可巧这日施公在琅琊驿住下,又往二贤村游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说着。当施公出了驿馆,在街坊闲游时,朱世雄正在酒馆内饮酒,瞥眼见施公出来,又看了看,并无一人跟随,好生欢喜。当下就尾随于后,争奈人多不能动手;及至到了二贤村,又被吕云章邀入庄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这赃官!除非是不出来,你若要由此经过,却休想逃脱。”想罢,便在树林内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庄上出来,朱世雄在暗中打探,见吕云章并未着人护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内,他由施公身后,拿出铁尺,在施公腿上打了一下。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2回恶智明疑是疑非贤总漕不生不死
话说朱世雄一铁尺将施公打倒,当下绑缚起来,用衣服裹好,背负飞奔而走。看看天已将黑,走到河口,叫了一只船,将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开船。那船户不知底细,便问道:“今夜如何开得?且到天明再开罢。”此时施公却也醒了,听说此话,便大声说道:“船家你万万不能开船!这个人是个强盗,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抢夺而来;你若能将这强盗拿住,将本部堂送回琅琊驿,本部堂自有重赏。”此话尚未说完,只听朱世雄大吼一声,向这船家说道:“你胆敢多言!若再不开,我便送你的狗命。”那船户也道:“你这大胆的贼强盗,胆敢抢夺钦差,该当何罪?难道你不知王法么?若要我开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听了这话,忽然大怒,随即在腰间拔出铁尺,恶狠狠直往这船家打来,这船户知道不妙,即将身子一让,只听扑通一声,往水里跳下。朱世雄却也会水,见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这船户见朱世雄也跳下来,知道不能抵敌,只得踏着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见捉不住那船户,也只是钻出水面,仍然上船,将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船板上,使风吹干,即便撑篙将船开去。原来这条河,却通朝舞山后面,不过半日就到,但须走那后港;若走前河,非两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独自撑篙,不过到天将微明,已经行至后山脚下。当即弃船登岸,却将施公背起来,直往山上而去。却好有巡山喽罗,见二王回来,赶着一面进内报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见喽兵前来迎接,便将施公摔在地下,交与喽兵,便送与大寨。那喽兵怎敢有违,当即答应。朱世雄便独自上山,走进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贵、智明等人迎接出来。朱世雄道:“我且进寨再谈罢。”说着,一起进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问,朱世雄就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大家听说,齐道:“无怪贤弟满面喜容,这个古怪,真是比那夜光杯更宝贵了。”犹有智明在上说道:“诸位兄长,不必过于喜悦。依小弟看来,恐怕不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贤弟!这话怎讲!”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诡计甚多。去年在大名府将智亮拿住后,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动身。将智亮交与府县审问。那时小弟见他已经动身,便赶着回庙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将他刺死。我大哥当时自然心满意足,以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们绿林中报了仇。哪知大破关王庙之后,方才知道前次杀死的并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狱内死囚改扮起来,故意叫我们刺他,好叫我们不防备,他好于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当了。朱兄长今日又将他捉住,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来,颇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听此言,倒反觉疑惑起来,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将他杀了。”当下说道:“智明贤弟!你既如此说,真施不全你可认得么?”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么能不认得的?”曹勇道:“这就容易辨别真假了。莫若将他抬上来,给智贤弟认一认。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处;若是假的,即便将他杀了。算是朱贤弟白吃一趟辛苦,随后再想别法便了。”正说之时,只见喽兵进来报说:“禀二大王!那个十不全的人,已经将他抬上山来,现在外面,请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将他推进来。”喽兵一声答应,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拥推到,来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见四个强盗,内中还有个和尚,心中暗道:“莫非这和尚就是关王庙那个在逃的秃驴么?”正是暗想,忽听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头来,可认得法师么?”原来智明一见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见他一问,更觉明白,一定是关王庙在逃的那个智明,因大骂道:“好大胆的贼秃!尔前次幸逃法网,不曾按律问罪,就该悔过自新,勉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过,仍复怙恶不悛,将本部堂劫夺到此。尔等究是意欲何为?若好好将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减一等问罪,否则恐尔等亦不免碎尸万段。劫夺钦使大臣,哪里还知道王法呢?”说罢,又复大骂不止。
智明亦骂道:“施不全!我且问你,我那师兄等与你平时有什么冤仇?你偏欲与咱等作对。尔以为仗着黄天霸等这一班小辈,可以保护于你;今日尔既被拿,你那保护的人尚能到此来救你出去么?这也是你作恶多端,杀人无算,也有今日之报。
尔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尔等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就便死了,看尔等也未必能够逃罪!”说罢,就低头不语。只见曹勇说道:“智明贤弟!愚兄却有个主意,若就将他杀了,虽破腹开膛,也毫不费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们先叫他受些凌辱罪,然后等他将死未死之时,再将他破腹开膛,二罪并罚。你道如何呢?”智明道:“但不知兄长如何处治他呢?”曹勇道:“可将他先吊在厕所旁边,叫他受些秽气;然后把他送往暗室内,饿他三日,将他饿得气息奄奄;再把他拖出来,给他一个开边庭,从脊背上用刀划开,劈分两爿;把他的心割下,遥祭绿林中诸位已死的朋友。你看这个主意,可好不好么?”智明道:“兄长此言,甚是有理。”施公听了暗道:“不期结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这条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过这起恶贼存心未免太毒。”施公正在暗想,忽听曹勇喝令喽兵:“将他推下,先吊在厕坑旁边,叫他受些秽气;然后再将他送至暗室,封锁起来,多派人看守,给他饿三日,等他气息奄奄,再来禀报。”喽兵答应,推推拥拥,将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厕所旁去吊。寨内是日大排筵席,互相庆贺。
且说施公吊在茅厕旁边。固然臭气难闻,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寻死,免得受此恶罪。无奈欲死不得,实在悲惨交集。约有半日光景,忽然有个喽兵走此经过,一见施公,登时吃惊不小。暗道:“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灭了。但是怎样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我何不如此如此,问问他们情形呢?便向左右喽兵问道:“这是什么人?将他吊在这里?”内中就有一个喽兵答道:“王头目!你那里不知道么?”那人又道:“我怎么得知呢?我刚才从山下回来,到底他是谁人呢?”那喽兵又道:“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将他捉上山的。”那人道:“既将他捉住,为何不杀他呢?”那喽兵又将曹勇说的话,细细的告诉了那人一遍。那人一闻此言,故作失惊!说道:“既大王招呼你们那样办去,当要小心。”但他如何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453回用巧言报恩旧主设妙计醉倒喽兵
话说那人向喽兵说道:“你看他气息奄奄,已是将死的样子,还不快将他送往暗室,受那饥饿的罪去。”那喽兵见他说了这话,向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王头目!这句话也不像你说的,三位大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将这施不全吊到向晚时节,然后令他再受别罪。此时才有半日工夫,便将他换了地方,设若为大王知道,岂不说我们违他的号令?那时问起罪来,如何担受得起。你们是事外人,故可说这现成话,我是万万不敢违令的。而况这赃官平日专与我们绿林中作对,曾记我哥哥在关王庙当个庙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讨了无量的欢喜,将庙中所有的田地,归他掌管。
满想三年后便可起家立业,享个半世安闲。谁料不上数月,就遇见这赃官,无辜的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访,寻出破口,命黄天霸、贺人杰等,无辜的杀死我哥,复将十八罗汉正法。幸亏智明师父那日未曾上山,脱了此难,方有今日。可怜我哥哥在庙中睡觉,忽然来了一个大汉,手提朴刀,不问青红皂白,将他杀死。我幸亏不与他住在一处,听见前面大事已过,开了后门,连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钱财,以及我哥哥的遗物,全行去了干净。后来若非访知智明师父到此,来这里投奔,早已经饿死了。平时想起来,恨不能将这人碎尸万段,方泄心中之恨。难得今日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来,这也是冤家路窄,独巧今日派我当差,命我看管这厮。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轻恕么?”说罢,气恨不止,又将施公大骂了一顿,复将绳索紧了一紧,然后向那人道:“王头目!你此暂且去午饭,等到向晚时节,你我两人沽一壶酒,慢慢的在此饮酒,看他受罪。”
那人听喽兵说了这番话,方知他与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这厮如此恶毒,若再深说,反使他疑惑我。看他这样,也是一个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将他灌醉,然后干事。”登时带笑说道:“老哥!我道你平时甚是和气,凡大小事件,无不彼此相商;今日何以如此动气,原来有这缘故。若不说明,小弟几乎怪你。此时既遇仇人,报了前仇,小弟理当也奉敬一杯,为老哥贺喜。”说罢,转身出去,到了厨房。向厨内取了一壶热酒,另用一托盘,摆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将酒也摆在里面;唤了一名打杂的喽兵,命他端好,跟着自己来到原处,向那看施公的喽兵说道:“老哥!此时暂平一平气,咱们先到那屋里饮一两杯。谅这赃官,吊在这里,没什么要紧。等到向晚时节,搬到那忍饥受饿的地方,使他很受点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喽兵见他如此殷勤,又见盘内端着酒菜,本是个酒徒,岂有不欢喜之理?随即满脸堆下笑来,向那人道:“王头目!承你这般美意,小弟只得领情了。但是这赃官在此,也须要人防备,不可大意才好。你看这十不全的模样,倒是个怪可怜的样子,殊不知他心地比什么人还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黄天霸、关太、贺人杰等人,无不武艺高强。此时虽吊在这地方,设若大意,保不定他那众人将他劫去。咱们就此胡饮一顿,岂不是公私两便。”
那人听了喽兵这两句话,心下很是着急、暗道:“你这厮倒也小心。若不将你骗离此地,何能报我从前的大恩?他现在如此讲说,究竟作何话说,方使他随我走去?”当想毕,哈哈笑道:“此时仇人见面,正该痛饮两杯。难道小弟请老哥饮酒,该派在这污秽地方吗?你自己虽忍得下去,也不问人能受不能受。”说罢,脸上便装着怒容出来。喽兵见他已动气,赶着笑脸说道:“王头目不必动恼,此不过小弟谨慎的意思。既然你老不愿在此,咱们到里面去便了。”说罢,命那打杂的喽兵,将酒菜端入屋内;自己与那人也就过去,设了两副座头,彼此对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头目!今日小弟得报大仇,该咱做个东道,反叫头目破钞,只是如何说起?也罢,头目先请一杯。”说着,取了两双箸儿,摆在各人面前,随将酒壶提起,满满的在酒杯内斟了两杯。那人见他如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谦让,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饮的为是。”
喽兵本是个有酒必饮,不醉不休的人,见那人如此说,却将杯即自斟满即吃,连添数次,又闻得酒杯内香味扑人,钻入五脏里面,登时笑不绝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人见他并不推辞,随即又斟满一杯,复又饮下。就此你谈我说,不知不觉,早把那一壶酒,饮得空空如也。那人见喽兵尚没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这小小酒杯,不能满量,不如换只斗来,好痛饮一番。”说罢,随命打杂的喽兵,复到厨房内,取了两只酒斗,又加了两壶酒来,复又痛饮一回。
究竟有心算计无心人,不多一会,喽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着头,斜着眼睛,口中不住的流出浓涎。那人见他到了这地步,心下好不欢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时酒量甚好,为何今日便醉了么?”喽兵不等他把话说完,忙道:“王头目!你也是门缝内看人了,我虽比不得李太白为酒中的仙人,若说这两杯酒将我醉倒,也太胡说了。你若不信,我再饮与你看。”
说着,满口浓涎滴滴的,站起身来,将那酒壶执在手内,也不向酒斗去斟,自己的嘴对着壶口,噜噜苏苏的说道:“你看我醉不醉!”这句话未曾说完,早已听不清楚。但见他如牛饮水,仿佛一口气,将所有的酒全行饮下。只听咕咚一声,连人带壶,俱跌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说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时真醉倒了。有这差事在此,又不能无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应一会了。”那人此时见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此时不救恩公,等待何时?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将他救离此地,必得问明他的来历,方可设法。”想罢,走到外面,先将头道绳索解放下来。不知施公此时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4回叙前言将恩报恩骗恶贼因计生计
话说那人复将绳索从铃铛上解开,轻轻将施公松下,用手将他胸口一摸,所幸周身温暖,再向脸上望去,虽然皮色大变,鼻孔内尚有呼吸之气。知道他未曾气闭,赶将施公扶坐,在地下将他手足展放开来,又在脊背上轻轻拍了数下。
此时施公虽不能开言,心下却甚明白。过了一会,将眼睁开,将那人上下一望,好像在哪里见过相似,一时想不起来,暗道:“在这强盗窝内,谅有什么好人,无非是他一类。但他忽然将我放下,不知他有什么意见,倒要问他一问。”当时先舒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汝这狗强盗,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胆忠肝,为民为国,将天下的强人、恶寇,扫除净尽,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强盗之手,要杀便杀,还有何说!方才为那班狗头将我吊在此地,已是拚着一死;汝为何复将本院解下?难道那强盗使汝前来,又有什么摆布吗?”那人此时,正想施公说话,一见他能说言语,心中大喜,两手一松,将施公推在前面,转过身来,纳头便拜。说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另有歹意?小人此来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认得小人么?”施公见他说了这番话,反而疑惑起来,忙道:“汝这人姓甚名谁?为何说前来救我。汝且将名姓说来,免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说,大人也忘却了。可记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那窃贼王雄么?自蒙大人不治死罪,历年以来,恨不得结草衔环,以报大德。今见大人遭此大难,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来救。”
施公听了此话,方才明白。原来初任江都时,合境窃案迭出,屡次出差擒贼。那些有本领的人,皆闻风逃走;独将这无本领的王雄,捉来完案。施公讯了一堂,知他是个生意中人,不肯将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劝了他一番,命他改邪归正,又赏他几吊大钱做营生,免得做这不法之事。此时听他说出“王雄”两字,方才想起,乃道:“王雄,你这人好无血性,本院从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归正,做个好人。为什么事隔多年,仍然怙恶不悛,在这山上为寇。今日还亏你有这面目来见本院。送往厅前,不关汝事。少不得日后黄天霸等闻风到此,将汝等捣巢灭穴,鸡犬不留。”当时大骂不已。
王雄见施公动了真怒,当时不敢言语,跪在地下,只不开口。等施公骂毕,然后说道:“且请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禀。自蒙恩放之后,便将赏给的钱文做了生意。在前数年倒还无往不利,每日必赚得数百余文;后因本钱稍多,因想这小本营生,断无出头日子,适身边积聚得百十千文,有人与小人合本,说近年北货甚好,如金针菜、枣子、柿饼等类,若由出产地方运回江都贩卖,可得数倍利息。只因小人图利的心重,一闻此言,便将所有的本钱同人合本,预备到河南、山东一带,贩卖各货。谁知到了这琅琊山下,被这班强人打劫得一无所有。
彼时自忖不想活命,谁知山上的寨主名唤盖世大王曹勇,见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杀小人、反向小人说道:‘汝若能归顺俺大王,补你个喽兵头目,包管你一身吃着不尽。’小人彼时出于无奈,因此在这里数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为何被捉?还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别人?大人可从速说明,小人好设法解救。”
施公听了他这言语,方知他无什么歹意,便将进京陛见,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无意遇见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话,说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将我救出,随后自与你个前程,免得在此做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个喽兵,到哪里去了?为何换了你来?”王雄见问,便将酒醉喽兵的话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诚心,但此时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设要这看管人酒醒过来,或有人前来探望,见你将我解下,报与大王知道,那时两人的性命不保。”王雄道:“惟今之计,大人且将同来的人说明,住在何处?今晚谅曹勇等人绝不能将大人置于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与众人,然后大众商议一条妙计,好将恩公救出,方保无事。”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处,忽听屋内一声响亮,施公吃了一惊!忙令王雄里面去看。原来那喽兵因饮酒过多,睡在地下,一时酒涌上来,不禁大吐不止,过了一会,复又转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时天已将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这厮疑惑。是以禀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胆。”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处,汝但照行便了。”原来王雄欲将施公仍然捆起,然后去喊那喽兵。此时见施公允许,当时在地下先请了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样,捆缚起来,放在地下。走到里面,将那喽兵喊醒、叫道:“你这人酒量不佳,便不该说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费了钞请你吃,还要代你当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样招呼你的,还不将这厮送到那暗室里面,然后去禀明大王呢!”
喽兵被他喊叫了一会,此时酒已半醒,睁眼看来,果然天色已晚。无奈身体困倦不堪,满嘴里如同麻木一般,实在是懒于起来,就说道:“王头目!你一个人情,可当到地头,我万分起不来了。大不了的事,就请你将他搬到那暗室里去,怕他还逃得了么?他想逃时,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时,真是奄奄一息,那时我酒已全醒,再去禀明了大王,结果了这厮性命,岂不是好?免得此时空跑了一趟。”说着,向王雄谆嘱了几句,正要去睡,谁知曹勇那里已派人来问。王雄见有人来问,又回来道:“施不全现已不能动弹了,我现在帮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里去,使这赃官再受些饥饿的罪,方泄我的仇恨。等到临危之时,再送与大王处治便了。你们此时回去禀知大王,说我也在此处。”来人见是王雄,也就别无话说,照他的话回复曹勇去了。
这时王雄只得将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寻了一张芦席铺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声说道:“大人权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点人参,好请大王充饥。”转身又到自己房内,取了两枝出来,复去送与施公,又嘱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应。王雄直至定更以后,方才偷下山去,寻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455回出驿站细访琅琊山入酒馆小闹沂州镇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施公案》(53/66)-清-佚名
« 上一篇 07-30
《施公案》(57/66)-清-佚名
下一篇 » 07-30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