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公案》(15/18)-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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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海公案》第 15/18 部分)

那张府太太,差人前往婴山,叫沈勇夺他宝贝。谁知来到山中,寨屋俱无;一向恩养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家人只得忙忙回府,报与太太。太太大惊道:“如此怎好?两个孩儿又被他拿去,家中五个男人,怎能计较?你们内中拣一个能干的,与我再赶书信上京罢。”家人答应一声退出。大家相议道:“兄弟,你我看相爷的势败了,我们在此,将来必然性命难保,不如各各收拾逃走去了。”
再讲前日的家人,由狗洞爬去送信来京,到了太师府外,进入府中,呈上书信,太师拆开一看,大惊失色道:“呀呵,不好了!孙成这匹夫如此可恶!听了海瑞之言,竟与老夫作对,将我三儿拿禁狱中,又把我家奴与族间弟兄尽情惩罚。我几次要动本,怎奈耳目官海瑞十分厉害,因此不敢下手。不想今日又把四儿拿去,搜出国宝。若被他奏闻朝廷,取祸不小。咳吓,太太呵!我曾差家人提书回家,专叫你将国宝焚毁灭迹,怎么不听我言,被他搜去,如何是好?如今事在燃眉之急,我只得二路救应。严福过来!你带能干勇猛家丁一百名,速速出京,见了解宝之官,只说海老爷吩咐护送的兵丁,不必跟随。那周、陈二位差宫,必然听信。他跟随家人有限,骗到旷野之处,连钦差一起杀了,劫取国宝回来,重重赏你。”严福领了言语,自行打点。
太师又叫家人去请国舅陈爷相见。家人领了严命。须臾,陈国舅请到。太师接进,吩咐备酒。二人饮了半晌,国舅开言道:“不知太师亲翁呼唤有何吩咐?”太师道:“弟有一言相恳,望老国舅亲翁垂救。”国舅道:“岂敢!有何见教,再无推辞之理。”太师道:“弟蒙,先帝托孤,在朝廷保驾,无不忠心报国。不料海瑞来京,与下官作对,把吏科给事孙成假降作荆州四府刑厅。那孙成依了海瑞之势,在荆州屡次与我家作对。
把我三男监禁牢中,又将我四儿拿去。假说我家私存国宝,两次到家吵闹。弟想孙成与老夫作对,前世冤仇了,断断饶他不得。特请国舅亲翁大才赐教。”国舅道:“据老先生主意,要怎样他?”太师道:“弟想要杀他,方出此恨。”国舅道:“这有何难?只消太师上他一本,就要活不成了。”太师道:“若上本,是极容易的事。怎奈徐千岁是他妻舅,又有海瑞照应,故此不敢奏他。”国舅道:“既如此,何不瞒了徐、海二人,假传圣旨一道,把孙成斩了,何难之事?”太师道:“不可。荆州百姓素爱孙成,闻知朝廷要斩他,倘或激变起来,此事便弄大了。”国舅道:“既如此,便假传圣旨,说孙成清廉正直,特召进京,加官进爵。骗他来到半途,再传假旨,将他杀了,岂不干净?但这道旨意,必要托太监孙凤打了玉玺,差人扮作差官,悄悄出京方好。”太师喜道:“此计虽妙,但是孙成为人强横,若中途斩他,他倔强起来,要到京师面圣,这便怎处?必须亲身前去,他方不敢违拗。”国舅道:“老太师,但是叫我怎样法儿出京呢?”太师道:“待老夫奏闻圣上,说国舅要出京公干。”
国舅道:“嗳吓!老太师,我做国舅的出家,有何公干?倘被海瑞疑心,连我都有不便了。”太师道:“我有句话在此,只是不便说明。”国舅道:“但说何妨?”未知太师要说何话,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七十八回孙太监私行玉玺徐千岁遣将迎差
专司国玺擅经权,受贿残良最可怜。
莫是哲人能逆算,几令身赴玉楼筵。
再讲张居正与陈国舅相议出京之计,张太师道:“只须国舅告假养病,便可潜身出京。”国舅道:“极妙!领教。”于是饮毕,国舅别了太师,回府而去。太师即备一副金玉玩器,暗暗送与孙凤。原来那孙凤掌管团营,乃是万历君极宠用之人,命他兼管玉玺,朝内各官俱称他千岁,他与张居正,国舅陈堂三人结成一党。当日得了礼物,便把玉玺用了,将假圣旨送还太师。
太师即忙叫过心腹刑部员外郎陈明,吩咐道:“我有旨意一道,差你往荆州,加升孙成为都察御史,叫他立刻起身。你先到真定地方,等待陈国舅读了圣旨,将他取斩,一同回来,重重有赏。断不可泄漏风声。倘有外人知道,连你性命也难逃。”
陈明连声“不敢”。于是领了假圣旨,即日起程。
再说耳目官海瑞,为了国宝,日夜关心,说道:“我早已差人打听搜宝之事,怎么至今没有回报?”海爷正在忧疑,门公报道:“差人回见。”海爷连忙叫他进来,问道:“你打听钦差搜宝之事怎的?”差人禀道:“小人到荆州,闻钦差大人取宝进京,孙爷点兵护送。如今约略将近就到。故此小人先赶回来,报与大人闻知。”海爷闻言大喜,重赏差人。就打轿来到徐府,将手本投进。徐爷吩咐:“请进。”
海瑞直进大厅,打拱道:“千岁在上,耳目官海瑞叩见。”
徐爷道:“岂敢!请坐。”海爷道:“千岁在上,海瑞安敢有座?”徐爷道:“那有不坐之理。”海爷告坐。坐下茶罢,徐爷道:“老先生光降,有何见教?”海爷道:“千岁,只因钦差前番搜国宝,被强盗劫去,此番又搜出国宝,离此尚远,恐怕又有强人抢夺,特求千岁差人前去接宝,才无疏虞。”千岁道:“领教!”吩咐排酒。海爷道:“不消,就此告辞。还有书信一封,相烦贵差付与钦差陈三枚。”千岁接了书。海瑞即时辞出。
徐爷即刻就传堂官道:“差你带领家将二百名,各带军器速速出京,随路接应国宝。如有强人抢夺,就便杀了,护送来京,重重有赏。若有误事,取罪不小。外有海爷书信一封,寄与陈三枚钦差大人,不可有误。”堂官接了书信,忙去收拾,点齐能征惯战家将,即刻出城而去。
钦差两大人行至中途,便换小船,照管宝贝。约略离京只有:四十里,岸上来了张府家人抢宝。看见前面有官船摇来。
便大叫道:“前面可是钦差搜宝的船吗?”船上应声道:“正是!”岸上张府家人道:“既是钦差,海爷差我们前来接应国宝,吩咐一路护送的官兵尽退回去,不必护送了。”那船上的家人,闻说是海爷吩咐的话,便连忙叫护送官兵:“你们退回,不必护送了。”那官兵恨不得叫他们回去,便答应一声,即刻去了。
船上家人见官兵退去,便来至小船,入见陈、周二位大人道:“启爷:有海老爷差来接国宝了,小人已吩咐护送官兵,各回汛地去了。”陈爷道:“海老爷有书么?”众人道:“没有。”陈三枚就对周元表道:“年兄,此事有些可疑。”周爷道:“年兄虑得不差。既是海爷差来接宝,怎的没有书信通知?
如是,是假的。家人,你过去吩咐接宝众人,叫他远见跟随,不许迫近宝船。”家人领命,即出船头吩咐。张府家人要等到空野处下手,也不答应。
又行一日,迎头来了五六号大船。那大船的人,见这边船上高插着旗枪。又有许多大船,前后相随,便大叫:“前面的船,可是荆州搜宝官船么?”钦差船上应道:“正是。”那大船上人道:“既是宝船,速报与钦差大人,说京都徐千岁差人接宝。”钦差船上的家人商议道:“我们老爷俱在后头小船上,离此尚远。我们且回复他,只说老爷吩咐少停相见好么?”众家人道:“说得有理。”便向船头叫道:“徐家将爷们,家老爷吩咐少停相见。”徐府家人应道:“是!”
且说那张府劫宝这伙人,对着众人道:“列位,这桩事有些不便了,方才打发的官兵退去,如今又有什么徐爷家将来接国宝,这便是怎处?”内中又有两个后生的小伙道:“管他徐府!只要有个好动手的地方,抢他娘就是了。”众人道:“兄弟主意不差!”
那钦差船上的家人来到后面小船,报与二位老爷道:“启爷:方才又来了五号大船,口称是徐府家将,差来接宝,要见二位大人。”两位钦差听见,心中又是疑惑。周爷就对陈爷道:“年兄,前日说是海大人差来接宝,没有书信;今日又有徐千岁家将接宝,到底谁真谁假,扰得我心中纷纷乱乱。”陈爷道:“这不难,只消传那徐府家将一二人上来,探他口气就明白了。”
周爷道:“年兄高见极是。”周爷就吩咐家人:“你去叫徐府家将二人上船来,我有话吩咐。”家人应道:“是!”
不上半刻,叫到徐府家将两个。家将过船来见钦差,道:
“老爷在上,徐府家将叩见。”二位老爷道:“不敢。二位年兄奉了徐千岁之命,来此接宝,可见过海大人否?”徐府家将说道:“虽未见过海大人,但海大人有一封书信在此。”陈爷道:“既如此,快请拿出来。”家将闻说,即于怀里取书信呈上。
二位钦差展开细看,心中大悦,就叫:“二位年兄,张居正这奸贼,若是没有海大人与他作对,不知他还要怎样乱作了。我且请问年兄,前日有百余名差人,口称是海大人差来接宝,一到这里,就把护送的官兵发回,却又没有海大人的书信。我心内正在疑惑,不知真假。”家将道:“二位大人这等说起来,这班人定是张府差来抢宝的了。”陈爷道:“怎见得是抢宝?”家将道:“海老爷是个精细的人,他既差人来接国宝,岂能没有书信?是抢宝的无疑。况且海老爷恐怕途中有人劫宝,故使兵丁护送。今离京尚远,岂肯叫官兵散回之理。即此想来,断是张府假托来劫宝无疑了。”陈爷点头:“年兄料得不差。但如此怎好?”家将道:“二位老爷放心,有我等在此,万无一失。
但今晚就去查他。若是张府的人,就把他杀个干净。就此告辞了。”
陈爷道:“请了!”
徐府家将回到自己船中。吩咐手下人道:“你们快去探听前面那接宝的人,看他动静如何,速速回报。”手下人答应一声,即去打听。即刻回报道:“将爷,我们去打听,这班人交头接耳,言语支吾,不是个好人模样。”家将道:“不消说了,兄弟们各各预备,若有风声草动,便把他们一齐杀了。”众人答应,各去预备不提。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七十九回劫奇宝空捞水月升豸宪梦入南柯
得失由来本自天,机关用尽枉徒然。
豺声蜂毒心何忍,假旨欺君欲害贤。
再说张府劫宝家人,内中有个头领的,叫道:“众兄弟,你看那钦差官船,如今泊在荒野地方。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众人道:“是!”便一同呐喊争先,爬上船来。不想那官船上的人已晓得他们是劫宝,早已预备。见爬上船来,大喊一声,“快走”,跳下水去。张府家人抢入舱中,不见一人,只见两个黄绫包袱,端正正放在桌上。心中欢喜,叫道:“宝贝在此!”
登时抢在手中。再到后舱各处搜过,并不见人,说道:“两个官儿想是跳下水去了,倒造化这狗头。”
不想这边纷纷乱乱,那边徐府家将早已知觉,便叫道:“兄弟们,强人在那里抢宝了,我们快赶上去。”便七脚八手,把船赶来,跳上大船,不见一人,只听得水中喊救,忙忙救起十余个家人,即刻便来追赶那贼船。
那张府家人抢了宝贝,欢天喜地,正要起身,不想被徐府家人杀上船来,唬得魂不附体。各人只得手执刀枪,齐出船头迎敌。只听得大喝道:“强盗,快快留下宝贝,饶你性命!若有半声不肯,把你个个剥皮来!”张府家丁也大喝道:“休得夸口,我们也杀你片甲不回!”两边乒乓杀起来。怎奈那徐府家将个个勇猛,大刀阔斧杀来,又加箭如飞蝗,张府家人怎敌得过,也有被枪刺的,也有被箭射的,纷纷落水。家将跳上船来,夺回黄绫包袱。
却说那钦差大人,二人在后面小船内,听得前船沸反连天,知是徐府家将与张府劫宝的家人相战,暗暗心惊,不知可能杀得过否。正在惊疑,只见五六只大船,紧急摇来,船头立着四五个人,叫:“启老爷:方才强盗在官船上抢了宝贝,被我赶上杀了许多人,夺回宝贝,特来禀知。”陈爷道:“好吓!难为列位将爷了。左右,你将宝贝接过。再烦列位将爷,将强盗枪刀器械收藏,候到京师送与海大人观看,作个凭据。若能把那落水的强盗再拿得几个,更好。”徐府家将答应道:“是!”便去收拾枪刀,一同上京。
荆州理刑孙爷自从送了宝贝起身,日夜忧愁,不知此番路上可得平安否。正在暗想,忽报圣旨到,已至码头了。孙爷忙忙冠带排道,来到码头迎接。
只见钦差手捧圣旨。孙爷叫排香案,开读诏书:“荆州理刑孙成,为官清正,四境安宁,朕心感悦。今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速即来京供职。钦哉!”孙爷谢恩已毕,捧过圣旨,便请钦差上坐,道:“大人请上,受弟一拜。”钦差道:“弟也有一拜。”两人礼毕坐下,孙爷吩咐排酒,宾主交饮。半响,孙爷开口道:“钦差大人现居何职?”钦差道:“向为山东青州府,蒙恩升授刑部员外郎之职。”孙爷道:“失敬了!”钦差怕他再问,露出马脚,忙忙起身辞去。
孙爷送出钦差,退入后堂,吩咐家人预备行李。通省官员闻知,纷纷俱来贺喜,俱送礼物。孙爷一齐辞谢。惊动了地方百姓,沸反盈天:“可惜这样好官升去,无法可留。”便三三两两议论开来,家家结彩,户户焚香。孙爷在轿中看见,街坊上燃灯结彩,百姓手执香花,挨挨挤挤随轿后到码头。
孙爷回身把手一拱,道:“众位百姓,本院无有仁恩惠政及你们,今日何劳远送?本院心中不安。众百姓请回罢。”众人道:“大人吓,百姓受大人数年大恩,今日大人高升进京,无计可留。但愿大人留靴与众百姓,作个遗爱。”孙爷道:“既如此,左右,取过马扎来。”孙爷坐下马扎,脱下旧靴。百姓奉上新靴,孙爷穿上,说道:“本院在此为官,没有什么好处,何劳你们众百姓如此相爱?愿你们老者要教训子孙,少者要孝敬尊长,安分谋生,不可为非。你们请回去罢!”百姓同声应道:“多谢大人教训。”孙爷走进舱中,放炮开船。百姓无奈,只得散去。
不讲孙爷进京之事。那张居正一日正在后堂闲坐,管门的进来道:“启上太师爷:劫宝的回来,要见太师。”太师叫传进来,劫宝家人进前叩头。太师问道:“你们劫宝,宝在哪里?”
家人道:“太师爷,不好了!小人一路留心,打听去临青地方,遇着钦差回船。小人遵太师爷吩咐,假称是海瑞差来迎接,就把护送官兵散去。跟到荒野之地,跳上差船,抢出宝贝。不想有一起徐府家人,好不厉害,个个如狼似虎,抢上船来,把小人们杀的杀,丢下水的丢下水。幸得小人略知水性,泅水逃生,来报太师爷。乞太师爷定夺。”太师听了,惊得呆呆半晌,心中暗想:“此番宝贝到京,朝廷看见,怎得是好?呵,有了!
待我去请陈国舅来,叫他一面去斩孙成,我一面告老回乡,再图后事。”未知太师裁夺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回害忠良重传假旨祝眉寿载赐红袍
寿等嵩华身正健,天家载赐五云章。
门迎紫气莲台曜,砌满芝兰绕膝香。
话说张居正听了家丁抢宝不遂,又恐钦差解宝来京,取罪不小。便再想一计,吩咐家人备酒,一面差人下了请帖到陈国舅府中,请国舅商量。
不消半日,国舅来到,太师接进,分宾主坐下。茶罢,国舅开言道:“承老太师呼唤,有何见谕?”老太师道:“岂敢!
老国舅前日曾许出京一事,弟已端正停当。特请老国舅相议出京之策。”国舅道:“既如此,老夫领教便了!”太师吩咐排酒。
二人分宾主坐下。酒饮三巡,国舅请出圣旨来看,早有玉玺在上。两道旨意:一道是捉拿的;一道是行刑的。太师问道:“老国舅,这两道旨意还是一路同去,还是作两下去?”国舅道:“凭太师主意。”太师道:“作一同去罢。”国舅道:“老夫明日早朝告病。但是老太师要选个能干的假作差官同去才好。”
太师道:“领教。”二人酒罢辞别。
太师即刻叫过家人蒋胜,吩咐道:“你们扮作钦差,明日同陈国舅出京,有一道捉拿孙成的旨意在国舅身边。我前日升孙成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召他进京,现今想必离任了。你此去必然遇着,须要细心盘问。若是孙成的船,就禀知国舅,立刻拿着,须要小心前去。”蒋胜应道:“晓得。”点起家将八名,假做锦衣校尉。又点个长大汉子,打扮作跟随人。来日天亮,就要启行。
次早,皇帝五更三点登殿,朝贺已毕。班中闪出一位大臣,紫袍金带,俯伏金阶,道:“臣大学士陈堂启奏:臣连日身躯疲倦,日夜不安,告养二月,再行供职。”皇爷准奏。陈堂谢恩退出,回府吩咐家人:“若有太医前来,回说国舅爷只要静养,不必看脉。”家人应道:“晓得!”
正在吩咐,门公启道:“太师张府差人要见。”国舅道:“叫他进见!”差人跪下禀道:“国舅爷在上,蒋胜叩头。”说道:“家太师拜上国舅爷,出京须要小心。”国舅道:“不须挂意。”便点起家丁七八个发船,即时出京。
再讲海爷退朝后想道:“今日朝中见国舅陈堂告病,我看他面上并没有病容,因此差人打听。回报太医院前去医治,他并不许相见,故此可疑。又差人去打听,回报他带领家人,秘密出京,不知去向。老夫想陈堂是张居正一党之人,不知出京何事?莫非是徐府救宝一事又生别件诡计?我今连夜修成本章,明日亦告假出京,密密跟着他,看他作何事情!”
张居正自打发国舅陈堂出京之后,便把告老本章端正。次日皇帝登殿,张居正出班奏道:“臣华盖殿大学士张居正,有短章上奏:臣因老迈,筋骨衰弱,不能扶佐圣朝。愿万岁放归田里,臣感恩不浅。”皇爷道:“先生年纪虽多,精神还好,岂可舍朕而去?”
居正见皇爷不肯,又奏道:“臣委实精神恍惚,筋力衰微,乞皇上天恩,放回田里。”皇帝尚未开口,闪出海瑞跪下奏道:“臣启陛下:华盖殿乃擎天之柱,足智多谋,两班文武俱服驱使。况且臣年八十五岁,尚在朝中保驾,张居正午未七旬,岂可偷闲?万岁不可准行。”皇爷微微笑道:“张先生,海恩官所奏不差,断要在朝保驾。海恩官,你说今年八十五岁,不知几时生日?”海爷道:“明日就是臣亲生之日。”皇爷道:“这也妙呵!明日寡人就与海恩官庆祝千秋。烦张先生代朕率左班文臣,徐王叔代朕率右班武将,一同拜寿。再赐恩官免朝一月。”
两班百官一同领旨退朝。
张居正回府,心中着急:“可恨海瑞死死与老夫作对,今日又奏不许我告老。倘或国宝到京,皇上知情发怒,难免欺君之罪,如何是好?”
海爷回府,心下想道:“我只为陈堂出京,恐有诡计,打点要告假出京,不想圣上赐我免朝一月,正合我意。我明日接了圣旨,做过生日,后日就可出京了。”“海洪、海安过来!”
海洪应道:“老爷何事?”海爷道:“我要买长大链子一条,铁锁两把,快去买来!”二人领命买回,海爷又叫快去预备行李。
那祭酒杜元勋,闻皇上要与海爷庆寿,忙忙燃灯结彩,预备酒席。海爷也自欢喜。
忽然家人报道:“启老爷:家里太太到了。还有老三房、大相公、大娘,并小姑爷、小姐都来驾寿。先是太太、大娘、小姐三位先到。”海爷闻报,心中大喜,移步中堂,早见三乘轿子放下,三位女眷出轿。太太先开口道:“相公请坐,受妾身一拜。”海爷道:“下官也有一拜。”夫妻见礼完,大娘同姑娘上前开声道:“爹爹公公请坐,女儿、媳妇拜寿,望爹爹福如东海滔滔至,寿比青松日日增!”海爷道:“我儿罢了。”外边两杠寿礼抬进。海爷道:“怎么要夫人费心?”夫人道:“相公,这是老三房大侄儿与女婿备的。”海爷道:“原来如此。”
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老三房三叔、婶婶对我说,相公年老,不可无嗣,特将长子带来承嗣。”海爷道:“呵,老夫人,下官一世,家徒四壁,怎好屈抑于他?”太太道:“妾身亦曾与三叔、三婶道及,奈他志立甚坚,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家宦族名门,安可无后?’立意要妾依从。”
厅堂上正在言谈,门上又报道:“启老爷:姑爷同大相公到!”海爷道:“请进。”郎舅二人步上厅堂,道:“爹爹,孩儿来了。”家人铺上细毡,请大娘过来,夫妇双双拜了四拜。姑爷吕端同小姐上前道:“岳父大人在上,愚婿叩贺,望岳父大人寿同日月。”海爷道:“请起!”
海洪禀道:“杜老爷同杜夫人送寿礼,同来拜寿。”海爷抬起头来,见他二人进来。杜爷道:“老师、师母请坐,受门生夫妇拜祝千秋。”海爷忙称:“不敢!有劳二位。”拜罢,杜爷道:“请师母、世嫂、世妹,同到后宅。”海爷道:“极好的。
元老今朝作主,接待客官。”杜爷道:“不用老师费心。门生已经吩咐总管:东厅接待文官,西厅接待武官,中厅接待公侯驸马伯。调三班戏子伺候。”海爷道:“劳元老费心,老夫妻委实不安。”
忽报圣旨到,太监孙千岁领旨意一道、寿礼十二色,前来拜寿。海爷忙摆香案跪下,听宣读诏曰:“耳目官海瑞,乃是皇考恩官,保驾三朝,匡扶社稷,实为有功。今恩官寿诞,朕特命司礼监孙凤赍旨到寓,赐恩官龙凤烛一对,寿面千条,大红五爪蟒绣龙袍一件,羊脂白玉带一条,霞帔一副,凤冠一顶,御酒一坛,御宴一席,龙头剡杖一条,寿糕成盘,寿桃两盒。
钦哉谢恩!”
海爷谢恩毕,孙凤开言道:“海老先生请坐,待咱家拜个寿。”海爷道:“千岁,这个海瑞不敢当!”孙凤道:“咱家是奉旨而来,代圣上拜寿,怎敢有违?老先生坐了。”孙凤跪下,海爷连忙也跪下,对拜四拜。旁边走过郎舅二人,齐声道:“老千岁在上,晚生们也要一拜!”孙凤道:“不敢!海老先生,这二位是何人?”海爷道:“老千岁,这是老朽的承继小儿,前科入贤书。这是小婿吕端,先帝榜眼,告养在家。”孙凤道:“吓,原来一位是天子门生,一位是一榜春元,今日又会,失敬了!”海爷吩咐中厅排酒,搬演戏文。
门公报:“启爷:各位功勋千岁们送寿礼,亲来拜寿。”海爷道:“有请!”孙凤即立起身辞行,海爷留不住,送出。转身接进各功勋,多是蟒袍玉带,进厅拜寿。海爷再三不敢,各人道:“本藩奉皇上旨意,带同五军提督、总兵各武职拜寿。”海爷道:“岂敢!既蒙列位千岁下降,老夫特备水酒一杯奉敬。”
各人序爵位坐下。海爷又请提督、总兵西厅饮宴。
宾主正在酬酢,门公又报:“张太师送礼前来!带同各位大人、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各文官拜寿。”海爷连忙出位,接至东厅。都是九卿六部、翰林科道。张太师道:“海刚老,老夫奉圣旨带同列位拜寿,请刚老上坐。”海爷道:“岂敢!”太师道:“刚老,这老夫是奉皇上特点,老夫怎敢有违皇上旨意?
刚老上坐。”海爷道:“既蒙恩典,只常礼吧。”各官一同跪下,海爷忙陪跪下。各官拜完。海爷道:“请老太师同各位大人,奉敬一杯水酒。”众人道:“多谢!当时三处饮酒,演唱戏文,鼓乐喧天,笙箫动地。
这里方才献酬交酢,忽报:“太后老娘娘懿旨到!”海爷忙排香案迎接。只见太监李登手捧懿旨,四个内监各捧描金盒一只,直上大堂。海爷俯伏阶下,李登宣读诏文:“海老爱卿三朝元老,先帝恩官,忠心为国,有功社稷。今乃八旬寿诞,赐卿玉如意一柄,百花绣袍一袭,玉带一条,霞帔一件,命李登代贺千秋!”海爷叩头谢恩毕,接过懿旨,收过礼物。李登辞别,海爷留住饮酒。
海爷陪酒未及半刻,又报:“正宫娘娘懿旨到。”海爷忙排香案,重来接旨。太监李保捧了懿旨,带同四个小太监,手捧金盒,直进大厅,开读诏曰:“海爱卿乃是先帝恩官,有功于社稷。今乃八旬寿诞,赐卿龙凤绣旗一对,哀家御手亲绣‘忠心贯日’四字。又赐黄金四锭,大珠十粒,绣龙蟒袍一件,命李保代贺千秋。”海爷谢恩毕,接过懿旨,收过礼物。李保辞别,海爷慌忙留住饮宴看戏,海爷相陪。
酒饮三巡,又报:“圣旨到!”海爷重又迎接厅堂,宣诏曰:“海恩官,忠臣不可无后。今幸有嫡位接续宗支,特授刑部员外郎之职,明日现任见驾任事。钦哉,谢恩!”海爷接过圣旨,文武百官见半日之间,皇恩叠叠,无不啧啧称羡,独有张居正心中不快。须臾宴罢。各官辞去,海爷便预备来日出京之事。
忽报:“搜宝钦差陈爷、周爷在外要见。”海爷闻报大悦,忙说:“请见!”陈、周二人进见,礼毕坐下。两人便把前日情由,细细道明。海爷大喜,叫取出国宝观看,果是外国稀奇之宝。今有四宗国宝,不怕奸贼腾空飞去。吩咐备酒。二人道:“门生今日初回,不知恩师寿诞,未备贺敬,另日补过。请问老师,这四宗国宝,还是今日奏驾,还是明日奏闻?”海爷道:“二位贤契,老夫刻有要事,万难迟缓,俟干办完日再处。”
未知海爷有何要事,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一回陈三枚解宝回京海刚峰法场夺旨
奉使归来不计程,关山迢递若为情。
星霜雨雪休辞瘁,博得行秋循吏名。
且讲陈三枚、周元表两位钦差,听见海爷说有要事,未曾言明,二人便请问道:“恩师,既有大事,乞为示明。”海爷道:“二位贤契有所不知,但贤契乃是心腹,说也无妨。只为前日国舅陈堂,忽然告病,我心疑惑,差人打听。谁知陈堂私自出京,不知作何勾当,因此放心不下。却蒙皇恩一月免朝,故此老夫安闲在家,明日便要出京,看他动静。”二人道:“既是老师要出京,这宝贝怎么安放呢?”海爷道:“这宝贝我同二位送到徐府代收,候我回京之日,共同呈缴。”须臾酒完,三人即抽身到徐府。
门官通报,徐千岁出厅相接。海爷道:“请千岁上坐,容耳目官海瑞谢劳。”千岁道:“常礼罢。刚老有何紧要之事,如此慌忙?”海爷道:“千岁,前日陈堂告病私自出京。海瑞知他是张居正一党,恐他另生弊端,因此也要出京私访,故此不及献宝,只将四宗国宝,请千岁过目收下,俟海瑞回京之日,面奏圣上。”千岁道:“原来如此,将宝贝取来。”陈、周二位忙将宝贝捧上。徐爷看罢,赞道:“果然奇宝!我今日且收下,待老先生回来面奏罢。”海爷连忙辞出,回家收拾行李。次日天明,带了海洪、海安竟出帝城,直到张家湾,方晓得陈堂雇船去真定府。海爷思忖:“陈堂去真定府何事?必有诡计。”便雇船随后追寻。
且讲孙成向授吏科都给事,只为评本触怒朝廷,降职湖广荆州府理刑。今蒙圣恩升为都院左都御史,即日起程,吩咐左右开船。左右答应一声,扯起风篷,望帝都而来。一路威风,各处官员俱来迎接。
一日,来到武昌交界地方,迎头遇着张府家将蒋胜,带了十余名校尉,自己扮作钦差模样,看见前有一只官船上来,鸣锣掌号,船头金牌写道:“奉旨荣升都察院。”蒋胜知是孙爷,叫校尉问道:“来船可是荆州四府孙爷么?”船上应道:“正是!”校尉道:“既是孙爷,快报圣旨下。”孙爷闻知,心下疑惑:“朝廷既升我为都察院,为何又有圣旨到?”只得出船头接旨。蒋胜手捧假旨,宣读道:“咨你孙成,在任不法,逆旨欺君,实为有罪。着差官拿来解京。谢恩!”两班校尉动手,将孙爷除下冠带,加上锁链。
孙爷道:“钦差大人,我孙成逆旨欺君,有何凭据?”蒋胜道:“孙大人,这是朝廷旨意,谁敢有违?若论凭据,且到京中见驾分别便了。”孙爷内心暗想:“这必是张居正又弄了手脚,前来害我。但是海恩官在朝,如何不阻挡他?圣上吓!我孙成忠心为国,除奸去侯,你怎么昏昏不明,听信奸臣,诬陷忠良!”
不表孙爷被拿。这国舅陈堂捧了假旨,一路行来,到了真定府,地方官预备公馆。陈堂吩咐府县,较场搭起篷厂,好便开读圣旨。县官领了言语,忙去搭盖。海爷随后赶来,打听得知陈堂在较场搭厂,其中必有缘故。海爷道:“海洪、海安,你二人速跟我往较场察访。”
主仆三人,一路行来,只听得路上纷纷传说:今日钦差在较场监斩。海爷想道:“他杀什么官?”忙忙来到较场。
立了一会儿,见两人骑马飞奔前来。这边有一衙役问道:“来了么?”两个骑马应道:“来了!”衙役又道:“国舅爷在此等的不耐烦了。究竟那犯官几时到的?”骑马的道:“明早准到。”海爷暗想:“谁与陈堂作对,特私自出京,来此杀人”
此时天色将晚,海爷叫海洪寻饭店歇下。便叫海洪:“我前日叫你买链子、铁锁,可曾带来么?”海洪应道:“带来了。”
海爷道:“我明日要用你,你四更可得起来。”海洪道:“老爷又不上朝,四更起来何用?”海爷道:“你们不知,明早较场杀人,故此要早起。”海洪道:“他们杀人,与老爷何干?”海爷道:“我做朝廷耳目官,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要查察。今陈堂私斩官员,我怎么不去打探?”主仆三人用完饭,各去安歇。
四更起来,忙忙梳洗。三人离了饭店,一路匆匆来到较场,不见有人。海洪道:“大人,来得太早了!”海爷道:“不要管他,只在此等他。”不上片时,早有人挨挨挤挤而来。众人道:“陈国舅来了!”海爷听说,抬头一看,只见八人扛着龙亭,亭中奉着诏书,陈国舅紧跟在后面,府县官员一齐来到法场。
海爷道:“海安!你去打听,杀的什么官,速速回报。我在龙亭边等你。你来寻我须高声喊叫。”海安领了言语,急急忙忙上前查问。
那亏了孙爷,被校尉拿来,一路悲苦,不知上京如何。看看来到真定,进入府城,见了一个差官,飞马而来。喝道:“太师有令,把犯官孙成绑赴法场。”校尉答应一声,忙把孙成绑起,抬到较场。报马先至较场,见太师报道:“绑到了!”海爷听见,忙问海洪道:“报什么?”海洪道:“听不仔细。”海爷道:“你跟我挨近。”海爷用尽平生之力,挨近龙亭旁边。众人道:“你这老人家挨近什么?难道也要看杀人么?”海爷道:“列位讲话欠通。你后生的看得,难道我老人就看不得了?”
众人说道:“不是如此说,只怕你老人家被人挤跌了。”海爷道:“不要你管。”
正在争论,只听得海安叫道:“海老爷在哪里?”海爷忙应道:“在这里!”海安听见,忙将手分开众人,挨到海爷身边,喊道:“老爷,不好了!杀的是荆州四府孙爷。”海爷听了此言,好似半天空打下霹雳,大吃一惊。一时人急计强,挤到龙亭边,伸出左手,就将圣旨抢在手中。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二回孙刑厅死里逢生陈国舅同条共贯
凶星炯炯吉星临,转难消殃喜不禁。
虎尾春冰难免祸,铁人际此也伤心。
话说海爷闻说是斩孙成,一时着急,忙将圣旨抢在手中。
看守的衙役大怒,喝道:“这是朝廷的旨意,你敢抢去么?”
几个人便把海爷擒住。海洪忙上前喝道:“呔!狗娘养的,眼珠都瞎了!这是朝廷耳目官海大人!你敢大胆么?”
那陈堂闻报,知有人抢去圣旨,正在发怒,忽听见说是海瑞,吃了一惊,忙上前叫道:“海刚老请了!”海爷只做不知,便说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国舅老爷。”陈堂道:“请问老先生到此何干?”海爷道:“我蒙皇上赐免朝一月到此,还要请问国舅告病在家,不知到此何干?”陈堂道:“弟奉圣旨到此。”海爷道:“你奉旨来的么?”走上前一把扭住,大叫:“海洪,拿链子来!”海爷接过链子,一头锁住陈堂项上,一头锁在自己项上,唬得文武官员沸反连天。海爷道:“海洪,你去把孙爷放了,请来相见。”海洪放了孙爷,同来相见。海爷大叫道:“文武各官听着:我乃京中耳目官海瑞。陈堂假旨私杀孙成,我今回京与他面圣。孙理刑仍回荆州供职,候旨定夺。”孙爷道:“老大人,晚生无老大人相救,今日一命丧九泉。”说罢跪下,叩头不止。海爷道:“先生你快起来,速速回任,不可在此耽搁。我前日看你在金銮殿上评本之时,何等侃侃议论,视死如归,怎的今日这等畏刀避箭的话?快去,快去!”
孙爷应道:“是。”换了朝服,上轿去了。
陈堂对海爷道:“刚老,你我做大臣的,把链子对锁着,像什么样?求刚老开了恩罢。”海瑞道:“国舅爷,我海瑞是没情面的,就是这样罢!”陈堂道:“刚老,链子不开也罢,把这旨意还了我罢。”海爷道:“我要问你,这旨意还是那里来的?
你若要圣旨,与你同到京师金銮殿上交割。请下船罢!”陈堂不肯走,海爷扯了便行。文武官员看了,又惊又好笑。
一日,孙爷回到荆州府,百姓闻知大喜,满路香花迎接。
孙爷进衙,即刻坐堂,叫禁子:“监中调出张明修公子见我。”
禁子禀道:“启老爷:三太爷署印时,就把公子放了。”孙爷大怒道:“那有这等事?皂快,你们合班都随我来!”
孙爷即刻上轿,一直来到张府,团团围住。管门人报,兄弟二人正不知何事,只见门公禀道:“公子,是四府孙成,不知怎的复了任,又把我家围住,今已进大堂了。”张家兄弟听了,魂飞魄散,好似上天无路,人地无门,只得硬着胆出来道:“晚生不知公祖到来,有失迎接,多多有罪。”孙爷道:“左右,拿链子来锁了!”左右如狼似虎,取出链子锁了兄弟二人,一路威风,转至衙门。
孙成立刻坐堂,叫把他兄弟带上来。二人跪下,道:“公祖大人在上,晚生兄弟叩见。”刑厅大怒道:“你等竟敢胆大回家受用么?推下打!”八条红签丢下,左右扯下二人,每人各打四十板,打得鲜血直流。孙爷吩咐收监不表。
再说海爷同陈堂来到京中,陈堂道:“海大人,弟的性命难保了,求老先生念同僚情面,将此事丢开吧。”海爷哈哈大笑,道:“陈堂陈国舅,说那里话来?你与张居正不肯开恩丢开孙成,叫海瑞如何丢开得你?不必多言,快走罢!”陈堂又打拱道:“求赐一顶小轿坐罢。”海瑞道:“论其理,我海瑞有旨意在身,我该坐轿,你该步行才是,如今念你是先帝母舅,我与你一同走罢。”
说话之间,已到朝门。早有人报知太监孙凤。孙凤大惊,来到朝门,遇着二人。孙凤含笑上前,说道:“海老先生久违了!这几日好么?”海爷应道:“叨福。”孙凤又对陈堂道:“老国舅,你老人家为什么这般光景?”陈堂道:“老公公吓,只为圣上旨意被刚老抢去了,又把老夫这般出丑。”孙凤道:“海老先生,这斩孙成的旨意,是咱家亲手打过朝廷的玉玺,拿来与咱家看一看。”海爷哈哈大笑道:“你要看么?这是海瑞抢的假的,怎敢与老公公看?如今不必多讲,总要呈奏万岁。”
三人正在谈说,只见张居正忙忙走到,面皮失色。见了海爷,深深一拱,道:“海老先生、老国舅,你二位做什么?”
海爷道:“老太师,是你写的斩孙成的旨意,这怎么就忘记了。”
太师道:“老夫未曾写什么旨意。”海爷道:“咦,你不曾写么?旨意现在,还敢强辩么?”居正道:“刚老请息怒,老夫知罪了。”海爷道:“你知道了么?”将手拿起登闻鼓槌乱打。
四人在朝门外沸反,朝内早已知闻。穿宫太监忙启奏:“万岁,今有耳目官海瑞与国舅陈堂、张太师,陈国舅与耳目官两两搭上铁链,在朝门外相打。”皇爷见奏疑惑,想道:“前日国舅告病在家,为什么与海瑞对头锁链?其中必有缘故。候朕升殿,传宣三卿进见,便知端的。”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三回叩丹墀三奸伏罪临海表一纸征兵
象简朝天若辩奸,圣明纳谏赖忠言。
只缘蔓草除难尽,空负精心一寸丹。
再说皇爷闻内监启奏,耳目官海瑞与国舅陈堂在朝堂对头锁链,前来见驾,不知为何事情。皇爷令内侍传旨:“九卿科道速来见驾。”内侍领旨,忙忙出来传进百官,同入宫门。
皇帝登殿,诸臣朝见已毕,传旨:“陈、海二卿去了锁链,前来见驾。”海爷上前跪下:“臣耳目官海瑞见驾。”皇爷道:“爱卿平身。前日因卿寿诞,赐卿免朝,为何把陈国舅锁扭前来,又与张华盖争讼?”海爷道:“臣启万岁:臣蒙皇恩,免朝一月,只因出城还愿,听得沸沸扬扬,传说陈国舅到真定府。
臣不知他到真定府何事,故此也到真定。只见较场中搭起篷厂,只说国舅奉旨杀官。臣想:‘臣是万岁耳目官,有事安敢不听不闻?’故此在那里打听。只见龙亭上奉着圣旨,臣知此旨是假的,故将此旨抢来,面奏万岁。”内侍取上圣旨,皇爷龙目一看,想道:“这也奇了!这笔迹是张先生的,玉玺是孙凤掌管的,那太师国舅是告病在家里,原来是私自出京,假传圣旨!
论起来,他三人欺君假传圣旨的罪,就了不得。若不依律穷究,海恩官怎肯干休?不如且骗过忠臣一次,再来处治。”
皇爷正在迟疑,海爷又奏:“万岁,陈堂、孙凤、张居正,正是合伙欺君,不法已极,乞绑赴法场处斩,以正国法。”皇爷微微笑道:“海老爱卿,你难道不知么?这道旨意,是寡人命张先生写的,玉玺是寡人命孙凤打的,特差国舅出京。他三人无罪。”海爷道:“启万岁:臣是朝中耳目,因何真假不知!”
皇爷道:“海老爱卿,朕劝你世事之情,看破些吧!”海爷道:“臣该遵旨免究,但他三人有曹操之奸、董卓之权,今若不除,必有非常之变。”皇爷含笑道:“海先生,他三人都是寡人之命,怎好罪他?先生将就些吧!”海瑞道:“若是这等说,真是昏君了!”皇爷心中想道:“好个忠臣海瑞,真是铁面无私,不怕死。”便道:“海先生,你乃耳目之官,他三人行事瞒骗与你,应该定罪。传旨:将孙凤逐出朝门,永不复用!国舅陈堂除官在家,张居正降三级任事。钦哉,谢恩!”内侍传旨退朝。
皇爷下龙案,退入后宫去了。
海爷无奈,只得出朝,遇着徐千岁同祭酒杜爷特来迎接。
徐千岁道:“谢海爷救孙成之功。”又问:“皇爷怎样处治?”
海爷细细述了一遍,千岁作别而去。
二人同到衙中。海爷又说起朝中之事,无奈圣上十分隆宠,故此奸臣大胆。杜祭酒道:“看起来,张居正是扳不倒了。”海爷道:“我若扳不倒张居正,誓不为人。我要问你,不知陈三枚、周元表可曾出头吗?”杜爷道:“他二人只因搜宝回来,可似在路上冒了风寒,至今未愈。”海爷道:“我明日要去看他。”说罢,退入后衙,与夫人、小姐相见。
次日,海爷坐轿来到陈府,家人请海爷步进书房。见陈爷在床上,海爷问道:“陈先生贵体可好么?”陈爷道:“多谢大人,晚生略好些。”海爷道:“周贤契在那里?”陈爷道:“周年兄在外书房。”海爷道:“老夫也要问候他。”陈爷便叫家人
引海爷到外书房,周元表在床上看见,说道:“恩师,晚生不能起接,多有得罪。”海爷道:“好说。贵体可瘥么?”周爷道:“叨福,略略瘥些。恩师出京,事体如何?”海爷细细道知,周爷听了,叹道:“恩师,如此看来,皇上看了宝贝,又不将他治罪,便怎么处?”海爷道:“若皇上又不将他治罪,老夫便去召杨家将来。”周爷道:“恩师,圣上如此宠爱他,杨家将焉能除得他?”海爷道:“贤契,这宗事体那里知道。我已修书一封,差你同年林天佐,往海外岣屺山请杨令婆。只等他兵马一到,不怕张居正不死。”周爷道:“只怕杨令婆不肯起兵前来。”海爷道:“贤契,你有所不知。当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那太行山,系宋真宗赐与杨令婆为食邑之地,历代不往收钱粮。张居正将他田亩尽行科收粮食,以致杨令婆不能住扎,移居海外岣屺山。他若说起张居正,恨入骨髓。老夫若有书去,他必欢喜而来。”周元表道:“若如此说,不怕扳不倒张居正了。”海爷道:“贤契,你且耐心静养,俟贵体痊日再议。”海爷辞回,只在寓所等侯不提。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四回岣屺山对景称奇梅花海引人入胜
层峦耸翠出重霄,路入梅花得趣饶。
是有金萱不知老,与山齐寿乐逍遥。
再讲那林天佐,前日奉海爷之命,传送征书一封,护批一道,要往岣屺山杨府请兵。他一路不辞风霜,跋涉而去。但碍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得见令婆之面,如今已到海边了。瞧看远远有一座高山,倒插大海之中。“不知可就是岣屺山不是?须得有人来,且问他一声才好。”林爷正在思想,忽见一个老人,手携竹杖而来。林爷见了大喜,叫声:“陈贵,你快下马前去。”
陈贵上前问道:“借问这山可是岣屺山么。”那老者笑道:“小哥,正是。你问他做什么?”陈贵道:“我要上山去,故此动问。”老者道:“小哥,你如何去得?”陈贵道:“怎的去不得?”老者道:“你不知此座山乃是当年宋朝有名的杨老令婆新住在此,她手下的兵将,十分厉害,若非诚心诚意,怎敢上去!”陈贵道:“借问公公,这山在海中央,如何上得?”老者道:“此问无船,只是马儿行走。”陈贵道:“水里边,马如何走得?”老者道:“他山上的马是练就的,海边浅水之处,用大大的木头打在海内,名曰梅花桩,马从桩上行走,如同平地。”陈贵道:“公公,世人传说杨令婆长生不死,可是真的么?如今还在么?”老者道:“她是一位地仙,如何不在!说她在太行山,山中有仙树、仙桃,人食故长生。如今这山也有一异名,名曰雌龙井,至闲时俱用大石遮盖,但五月初五日,端午时节,于是开了井盖,打起水来,和米做成酒,人饮了酒,不论男女身体康健,勇力加倍,又能长寿。”陈贵道:“老公公,我们要去见她,不能前去,奈何?”老者道:“小哥有事要去,我教你个法:巡海边去,有五六里路,海边有一鼓亭,亭内有一将官把鼓,那山上闻知,便放马来,骑上去即可至山上了。”陈贵道:“我又听见人说,有人去求见令婆,令婆不肯相见,那人再三拜恳,方命侍女端出二盒牙齿来与人看,真面真身,总不能得见。”老者道:“你不知:这牙齿,是令婆六十周天时落的,何又出新牙。如今不知换了多少花甲,故留下这牙齿。”陈贵道:“指教!”回报与林爷。回头一看,不见老者,知是神明指点。
主仆上马加鞭,行了五里,果见前面有一座大亭。近亭一看,却造得十分巍峨,墙分八字,琉璃瓦盖得明明亮亮,二人直上,并不见有人。四壁描金彩画,两旁朱红栏干,两边放着朱红漆鳌皮大鼓。林爷道:“陈贵!你到里边问一声,看有人否。”陈贵领了主命,步上亭中,叫一声:“里边有人吗?”只见里面走出一人,头戴大红扎巾,身披织锦战袍,脚踏皂靴,相貌威严。林爷忙上前打拱道:“将军请了!”那人道:“尊驾何来?”
林爷道:“弟乃是明朝本京人氏,幸叨两榜出身,官拜翰林,姓林,名天佐。只为朝中首相张居正卖官鬻爵,杀害忠良,私存国宝,私行丈量天下田亩,每有反叛之心。朝中有个耳目官海瑞,就是当年为南京操扛,他忠心耿耿,必要扳倒奸逆,以安社稷。奈朝廷宠爱他,不肯将他正法。海大人无奈,特遣小弟到此,求恳老令婆发兵除奸去佞,保得明朝江山,真有莫大之恩!现有海忠臣亲笔请书一封,乞将军代为一报。”
将军听了,说:“呵,林先生原来是海大人差的。海大人名闻四海,天下人共敬。弟虽在海外,也时时闻他好名。果是忠心为国,正理朝纲,除奸剔佞,实在可敬。我令婆常称他是明朝第一个忠臣;提起张居正这贼,心中忿恨,要起兵去除他,又恐朝廷生疑,说我们图谋天下,故此忍耐至今。既先生奉海大人之命,求恳令婆,待弟与你齐去,谅令婆必然听从。”说罢,手拿鼓槌,走上扶梯,打了三下。
只听得对面山上炮声大响,远远望见山中,一个坐在马上,带两匹空马由梅花桩上行来,到了鼓亭下马。林爷走上前,拱手道:“将军请!”那将军连忙答礼。鼓亭将军细细述了来意。
那将军道:“林爷,你且此间暂坐,待小弟回山代达,看令婆怎说。”林爷道:“有劳了。”那位将军上了白龙马,回身又下水中,由梅花桩上如飞而去。
上了山,进入府中,叫侍女通报说:“有明朝忠臣海瑞特差翰林林天佐送书前来。”侍女捧了书入内,少时出道:“太太吩咐,请差官上山。”那将军得了言语,随即上马下山,过梅花桩,至鼓亭下马。对林爷道:“俺家太太说,林爷鞍马劳顿,请上山相见。”林爷大悦,就将空马骑坐,即同将军下海,由梅花桩上缓缓而来。
不止片时,上了山。抬头四处观望,不觉精神开爽。道:“妙吓!你看岣屺山的景致,山顶上仙鹤双双飞鸣,白猿阵阵跳跃。高高低低,多是奇峰怪石;大大小小,尽是翠柏苍松。
青的青,尽是仙桃;白的白、绿的绿,尽是瑶草琪花。看不尽许多奇景,真是难描难画。”林爷正在贪看景致,忽听得将军道:“林爷且在外厅坐坐,待俺禀过太太,再来相请。”那时将军来到大堂禀上,太太传语请见。守山将军重出大门,到外厅相请。
林爷随着后面,来到大堂。只见珠帘当中,外放天然几桌,安置玉瓶;内插珊瑚树,高数尺。右边一张梨花太师交椅。林爷忙上前朝上跪下道:“太太在上,卑职林天佐拜见。愿太太寿与天齐。”帘外丫头传语道:“太太吩咐:请林爷少礼,命焦将军陪坐。”林爷道:“太太在上,卑职那里敢坐。”又传语道:“林爷远来,焉有不坐之理?”林爷道:“如此告罪了。”
侍女奉上香茶,林爷用完。开言道:“卑职恩师海瑞,多多拜上太太,愿太太寿与天齐。愿太太早发慈悲之念,削除奸佞,救济万民,感恩不浅。”传语道:“俺太太说,既蒙海大人来书,无不从命。请林爷到花园饮酒,焦将军陪宴。”
焦将军引了林爷,来到花园,看不尽奇花异草。当中花台上,筵席已端正,宾主双双坐下,开怀畅饮。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海公案
第八十五回天波楼杨令婆兴师北潼关高德礼失守
楼号天波宋代时,救民除暴见兴师。
潼关若早壶浆往,败绩归来悔已迟。
且说林天佐在花园厅上,看不尽许多排设。焦将军相请入席,说道:“这是山厨水酒,怠慢莫罪。”两人入席,书童在旁斟酒。林爷觉得酒味芳浓,便问道:“这酒用何制酿,如此芳烈?”焦将军道:“这酒不是寻常的,乃是峋屺山第一种仙酒。每年五月五日午时,取雌龙井水和禾米酿成,又芳烈,又补血。凡人饮了此酒,身体康健,寿命绵长。此乃太太敬重林爷,故特备此酒相敬。”林爷道:“如此说来,乃小弟之幸也。”
二人饮了多时,林爷起身道:“蒙太太厚款,小弟心领了,就此告辞。太太那里不能面谢,烦将军鼎言,求太太发兵早些,以救国家之难。”
焦将军领命,就转身入内见太太:“林爷谢太太赐恩,就要下山了。要求太太早早发兵,以除谗佞。”太太道:“我知道了,请林爷鼓亭安歇,明日早行便了。”
别下山。焦爷上马相送,依旧下水过海,由梅花桩上行过。
登时上岸,行到鼓亭。鼓亭将军出接,林爷拱手道:“小弟奉太太之命,今夜要在此打扰一宵。”鼓亭将军道:“岂敢!这是随便的。”当晚备夜饭吃了,焦爷辞回。
过了一宵,来日清早,焦爷又到鼓亭与林爷见礼,说道:“太太有表章一道,相烦林爷带去拜上海大人,上达天听。如不表明,反被张居正朦胧圣上,必说我们杨家造反了。请收过表章。”林爷道:“太太主见极明,小弟领教!”便把表章收好,作别起行。主仆二人,一路滔滔往京城而返。
杨老令婆自林爷去后,传令山前众将,各各预备,等待黄道吉日,就要起行。太太吩咐已毕,众将得令,个个磨拳擦掌,预备厮杀。
过了半月,说是黄道吉日,太太身穿八卦仙衣,带了一群将士,五色旌旗摇动天日,鼓角齐鸣。到了台前,炮响三声,吹打上台,两边众将上前参见。大小三军,各分队伍。太太手执金字大红旗,叫道:“杨豹、焦天听令!”只见左边闪出一将,头戴虎头金冠,身穿黄金锁甲,手执竹节钢鞭,威风凛凛,应道:“有!”又见右边闪出一将,面如锅底,眼似铜铃,手执开山大斧,杀气腾腾,应道:“有!”太太道:“你二人带领本部人马,前进京师,不许骚扰地方。我自有兵接应。违令者斩!此番出兵,但要除奸去佞。倘皇上回心,屏逐奸邪,我就要回兵。”二将道:“得令!”接了令箭,带了人马下山而去。太太又叫:“岳金定、孟银銮听令!”令二人也带本部人马,各相随丈夫前往京师,须要秋毫无犯。二人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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