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钟》(1/3)-明-陆云龙
(本文为《清夜钟》第 1/3 部分)
清夜钟
《清夜钟》,明代小说。十六回,残存十回。为明刊本,郑振铎有藏。郑藏仅为第—、二、七、八、十三、十四等六回。另一部藏安徽省博物馆,为第一至第八回。正文前有图十六幅,每回一幅。第一幅署“黄子和刻”。黄为明末著名刻工。正文前题“薇园主人述”及序。或谓作者为陆云龙,号薇园主人,一号江南不易客,又作于麟氏。钱塘人。曾参与编校《盛明杂剧》,著有《翠娱阁集》。此说根据不足,不可确信。或据书中印章,知其人为杨氏。文中屡次提到“乙亥孟春凤阳之变”及崇祯十七年事,知作于崇祯八年至十七年(1635~1644)之间。
作品每回叙一事,各不相属。作者自序云:“世人梦梦,锢利囚名。撇不去贫贱,定要推开;涎不到荣华,硬图捉着。美色他人,强羡杀偷香窃玉;意气自己,是只知踞胜争雄。将以明忠孝之铎,噢省奸回;振贤哲之铃,惊回顽薄。名之曰《清夜钟》,著觉人意也。”小说主要反映明末现实社会中各种尖锐复杂的矛盾,旨在为世人震聋发聩,如第一回《贞臣慷慨杀身烈妇从容就义》和第十四回《神师三致提撕总漕不死一兔》,就站在明代统治阶级的立场上,诬蔑以李自成为首的农民起义为“流贼”、“流寇”,说他们是“地方无赖,游手游食之人,平日要财不得财,要女色不得女色,巴不得乘机乱动。”责斥文臣武将,一味安抚,只知姑息,“把贼养成”。面对严酷的社会现实,作者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官逼民反,“民贫喜揭竿,兽困思走险”。不能不看到“贼作梳子,民财掠去一半,兵作篦箕,民间反倒一空”。“遇兵如遇虎”,“兵到无寸土”。正是官兵打着“防贼”的名义,“客兵所到,索粮搔扰,奸淫掳掠,无所不至”。因此,较真实地描绘出那个动荡年代官兵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第八回《狂言竟至杀身坚忍终伸大怨》写清河水姓各族家庭内部的争斗,长子、次子竟残忍到亲手杀死自己的胞弟。世风之险恶,令人怵目惊心。作品揭露深刻,惟多因果迷信之谈,削弱了小说的现实意义。
作者有意模仿话本体裁,篇首有“入话”,间以诗词韵文。全书结构完整,行文简洁流畅,细节描写亦生动细腻。已佚回目如次:
第九回戴参将识侠娃邵金宝生昵友
第十回怨骨夜沉眢井神言梦指奸人
第十一回副使荣升得祸宗伯无罔罹灾
第十二回馋汉免为饿鬼懦妇空作淫魂
第十五回孝子备困成名悍母劳心遗臭
第十六回黩父不为强生淫儿终从横死
摘自《明清稀见小说汇考》
序
世人梦,梦锢利,因名撇不去。贫贱定要推开,涎不到荣华硬图。捉着美色,他人强羡杀;愉香窃玉,意气自己,是只知踞胜争雄。勇者凌人,怯者丧己,巧者碌碌,愚者攘攘。白日里做尽蚁膻,黑夜间不停鱼睫,衣一身,食一口,着甚么贪觅不休?近中寿远,百龄为甚的奔求不了?正如痴汉朝暮营营,神情不定,昏夜倒头,一觉魂魄不清。乱腾腾上天下地,昏懵懵疑鬼疑神,宜到一杵清音划然俱去,其提醒大矣。余偶有撰著,盖借谐谈说法,将以明忠孝之铎,唤省奸回;振贤哲之铃,惊回顽薄。名之曰《清夜钟》。
著觉人意也,大众洗耳,莫只当春风之过,负却一片推敲苦心!
第一回贞臣慷慨杀身烈妇从容就义
烽火京畿,天意去人心不固。更满前鞈靺簪裾,如雕似塑。万雉金汤浪岩险,六宫粉黛埋烟雾。最堪怜龙向鼎湖飞,髯谁附?民崩角,盈衢路。士回面,称鹓鹭。纵只手空支,泪痕偷注。取义已完儒者事,矢贞又得闺中妇,这双成节烈炳千秋。堪为度!
右调《满江红》
从来为君的失国,或是暴虐,如桀如纣,肉林酒池,以悦妇人,剖心斮胫,毒害巨庶,身死国亡,亦何足惜?其次荒淫不恤国事,如北齐后主,宠任冯小怜,奸(讠更)耑政。陈后主溺爱张丽华,兵来不知。隋炀帝妃嫔不离身,酒卮不绝口,却又巡游征伐,离宫别苑,遍至江南,造船运粮,远到高丽,民不堪命,以至杀身亡国,亦其自取。至于汉之桓、灵,唐之僖、昭,祖宗养成祸患,到他挣挫不得,恹恹一息,以及于败,亦已可怜。
若在明朝毅东烈皇帝,他自信王为天子,不半年,首除崔呈秀,渐去魏忠贤,五彪五虎。这时身边何曾有一个亲信的近臣、才识的大臣去相帮他?真乃天生智、勇、胆、力、识都全,不落柔懦,亦非残忍。后来身衣布素,尽停织造,何等俭;时时平台召对,夜半批发本章,何等勤;京畿蝗旱,素衣布祷,何等敬天恤民;对阁下称先生,元旦下御座相揖,何等尊贤礼下。
美政甲千古,英声振一时。
得贤资辅弼,应可济颠危。
人见他杀戮多,降罚重,疑他刑繁。你试看这干误国害民,贪脏坏法的,那个不该砍、那个不该处?就是设厂卫缉访,那作弊的、送书帕的,何曾歇手?钱粮增加,内帑尽耗于魏忠贤,那些边关上文武将吏,再不肯为国家汰冗兵、核虚饷,借势增添需索。初时辽东用兵,后来川黔未息,山陕又起,费用有增无减,节省不敷,自然要到加派,剿寇本以安民。十七年来,也曾起一宫殿、也曾织一奇巧袍服,采买一珍异玩好么?劳心焦思,谨身节用,没一日安乐,只为运尽天亡,有君无臣,天再不生一个好人扶佐他。
斧扆有周宣,岩廊乏周召。
即如流寇一节,内中主张在兵部,外边主张在督抚,下边将士效力,文武同心。无奈初起时,一味蒙蔽,把贼势养成了,到后来一味姑息,要把个“抚”字了局。不知这贼从不曾吃一遭亏,有甚怕你?他肯来降?最可恨贼在栈道,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东西扼住山险,贼自坐毙。一个痴庸的总督陈其愚,主一“抚”字,纵他出险,遂不可制。贼在河南,秋黄不接,正可剿其饥疲,又一个痴庸的总理熊文灿,主一“抚”字,纵他和籴,食足复反。其余督兵将官,当讲抚,自然按兵坐食;就说剿,也只贼东我西,贼来我去。贼作梳子,民财掠去一半,兵作篦箕,民间反倒一空。
养兵如养贼,苦贼更苦兵。
是在外已如此,就是在内,一个嘴嗏嗏杨嗣昌,毅宗眷注他,服未满,召他做兵部尚书。那纸上布摆得且是好看,把个河南作战场,东边是山东、凤阳督镇,西边是山西、陕西督镇,北边顺天、保定督镇,南边江西、湖广抚镇,搜括加派剿练饷七百万,四面合围,期于一年灭贼,却也象一番春梦。及至嗣昌拜相,自己出来督师,毅宗赐坐、赐宴、赐诗,所到地撼天摇,才报得个官兵大败献贼、单马赤身逃入四川,却已襄阳府被献贼所破,襄王已被杀了。
破贼全凭纸上,机宜昧却彀中。
说谎欺君,丧地失律,嗣昌也只得自尽。
此后兵部尚书陈新甲,也是某处用某技兵守,某贼用某枝兵剿,却又贼在河南南阳,杀了福王,一日败坏似一日。
崇祯十六年,简用内阁吴甡督师,逗留不出。到冬,贼分二枝,献南闯北。闯贼竟败了陕督孙傅庭,乘胜入了潼关,取了长安,渐又渡河攻陷山西。十七年春,遍行伪牌,震动北直地面,军民皇皇。河南叛将缚了巡按苏京,真定叛兵杀了总督孙标,远出二、三百里外迎贼,闯贼还安坐在长安,这厢已是如麻似乱。
剥民养兵兵若何?贼来来时先倒戈。
斧钺无灵军不制,令人却忆古廉颇。
里边也有相公陈演、魏藻德、范景文、方岳贡、本兵张尚书,一筹不展。外边督师复山陕,又有李阁老,也只高坐临清。一班喜误国、逞嘴唇皮的,不量事势,还在邢边争守山海;不顾京城,还在那边争不迁都;不顾京城决乎难守,京营原是虚名。原不多人,却又分调开去,守通州,守郡县,守在外边。不料闯贼却从北来,破了宣府、大同,取了昌平。昌平去京七十里,这时措手不及。若是外面有人接战,贼也不敢轻易近城;城若守得几日,关门近镇,勤王兵来,贼也未便得志。不知兵部平日运筹些甚么?京营简练些甚么?十七贼到外城,外城已破了。此会毅宗着急,亲自微服登城,见守兵稀少,知不济,回身去见成国公,成国公在外吃酒。
消愁且进杯中物,爱子何如爱国殷。
见周皇亲,周生亲孩子出痘,忙不见人。要领内丁杀出重围,又不能得,就做了决计,令皇后自尽,杀了几个御幸过妃嫔,一个公主砍折手,晕去不死,自己即向煤山树下自缢。可怜一个忧勤节俭英断的皇帝,不得正其终,不得保妻子。
宵旰十七年,兢兢日图治。
天心忽已移,众志又皆死。
鹃啼望帝魂,凤折椒宫翅。
玉押叹无从,哀哀泪痕渍。
这辈误君、背君、丧心、丧节的,全不晓一毫羞耻,有穿了吉服去迎贼的,入朝朝贼求用的。自己贪富贵要做官,却云“贼人逼迫”、“某人相邀”;自己恋妻子不肯死,却云“某人苦留”,“妻子求活”。煤山下从死的止一内官。梓官停在草厂下,有谁号哭一声?有谁将麦饭、浊洒一番浇奠?在朝食禄的岂下千百,见危授命,不过二十余人。在贵戚,全家自焚,有巩驸马、刘皇亲,九乡父子死节的孟大理;宫臣举家死事刘状元;二妾同死马谕德;侍御陈良谟,有妾相殉;职方成德以母从子。至于夫妇同尽,亦慷慨亦从容,便是汪编修。
食禄人纷纷,殉君何寂寂?
这编修单讳一个“伟”字,号长源,本贯徽州人氏,生来爽朗高洁,肝肠大热,中戊辰科进士,起家浙江宁波府慈溪知县。慈溪近海,民贫而刁,又多乡宦,他把一个公明廉勤去为治,上下俱相安。丙子入场,做小考官,得几个门生,相见谆谆,以道义相规,教他忠、孝、节、义。其时门生也有笑他的,道:“做了座师,便做板腔,说腐话。”不知他虽胸襟洒落,意气激昂,却也赋就正骨,正性,实不是扯架子、装门面,似近来说东林、讲道学、重声气的;见利便趋,见害便躲;平日钓誉沽名,暗里一味抓钱、结党;平日谈忠、道义,临机一味背国、忘君。
人称箕比,誉重由夷,
谋面只是,征心已违。
到冬底朝觐,临行,粮里、行户都来为他脱靴,举监生员为他建祠,自似寻常套数,却也似强不来的。到京考察,考在卓异里边,留京考选。先是户部清查任内钱粮。那些浙江司,新旧饷司,掌印郎中主事要书帕,多是六十、四十,少也二十四,十四两。书办少是二钱四,多二两四,也叫书帕。若要他遮掩,以少作多,以无为有,便百十讲价,才向御览册上开作分数及格,才得咨送吏部,到此时,也不免甩几个铜钱。及过吏部,又要稽宦迹,考乡评,治下大老、科道、在朝的都要送书帕,求他出好看语,访册上多打圈儿,就是治下在翰林部寺冷署闲曹,虽没他柄权,但要他道好不诽谤,也得八两,极少六两、四两相送。若在同乡,更轻不得,必竟要个同乡有权力大,老科道作靠山,他出来讲说,方得在翰林六科。这人恰要二、三千两,其余看他权势、力量为书帕厚薄,这干人也看书帕厚薄为官评高下,书帕送得厚,靠山硬,在访册名字上圈上四圈,便是该翰林科里,三圈便是御史。还有不圈的,这不是不肯用钱,便是没钱用的了。
由来财旺生官,全靠孔方著力。
汪公宦囊清薄,没气力去寻靠山,书帕又不腆,人只寻常相待。公道上去不得,治下同乡、大老、科道,也都打上三圈。科里轮不着,翰林更莫想了。骑瘸马,带眼纱,在京熬清受淡一年。到冬阁中考选,一论一诗,由他文字精妙,自己得意,无奈内外拟定一正一陪,汪公只在落卷中,这便钱神有灵,汪公也只在寓所狂笑、满饮消这不平。不意旁观观不服,惹动个武举,跪门上本,迎合毅宗,骗得个吏科给事中陈启新,这人不系科目,甲科中都不睬他,又假撇古,不敢要钱,人也没钱与他,考选时书帕便没半个了。到江北会议时,都是别科道主张,没他话分,清坐而已。他便上个本,道考选大事,如今全是势要把持,阁试考选翰林,都是预先拟定。府县考童生,也要糊名,如何考翰林,反直书姓名,易于寻看,不公之甚。参了一位访册预定词林的。其时又有内监在毅宗前说:“如今贿赂公行,考选的送一个元宝,才买得九卿科道打一个圈儿。”毅宗因此大疑,将阁中考准词林,俱不听,道是钻刺,降处了这一位预定词林的知县,道是得钱滥圈,闲住、降调了几位九卿科道。
尽道用钱买官,不料得钱失职。
把这事撇起了半年。
到戊寅五月初,忽然召应考选知推。及在京评博中行赴文华殿,汪公逐队而入,伺候毅宗御殿。阁臣旁坐,各官中庭行礼,班次中你前我后,朝见时你跪我起,两边内监吆喝,整齐不来。毅宗也晓这些外官,不谙仪度,不来苛求。见毕,传旨五个一班,过来面陈治状。这时跪在帘下槛外,离毅宗有一丈地,毅宗在上,先看他人品,次听他言词,就在此人名下,或圈或点,定其高下。这干官在下乱做一团,有称知县的,称小弟的,有说话冗长,圣谕从简,或令起来承旨的,有言动可笑,天颜微哂的。汪公人才隽拔,气字开朗,应对舒徐,都当肯綮,早已中了上心。对完,毅宗亲洒翰墨,写策题粘于殿上,人给一卷,人与茶饼供给,自起驾还宫。各官溷到黄昏,缴卷,各自携带笔砚而出。毅宗先将各卷细看一番,点定上下,才发到阁中。这阁中仍又不看文字,各徇私情分上,恣意先后,数日缴进。汪公也落在后边。不料毅宗仍照自己原定,于卷上硃笔亲填,翰一、翰二,科一、科二,道一、道二,发出令吏部定科分道分。
总由圣主英明,不用大臣线索。
内翰林十员,前五名编修,后五名简讨。汪公后五名,授了简讨。翰林清华之选,是第一等官,但只是贫苦不过,做长班的尤怪他,科道有差,长班也擢些肥嘴,有人送书帕来求见,也有个纸包。若说翰林,论入阁,百人中不过一两人,到得分房典试,却也三五年才能上手。一传是翰林,六个长班都是讨分上来跟随的,今日都告辞而去,剩得一个。汪公见这个不去,道他忠厚,对他道:“你做人好,我自然着实看管你。”那知到部覆命下之日,依然叩上四个头,辞别而去。只因往时考选,临期还有变更,或者做得科道也还好,故此又迟去数日。但汪公不用钱,不依傍权势,得这第一等衙门,实是天子门生,非尝拔擢,以后只是换得一把黑掌扇,不似外官,不逢帝后忌,便绣衣银带。只是骑瘸马,带眼纱,与这些骑驴马的黄尘中对撞,光景真是清冷。
先娶夫人已生子,在京候考选时,已在家中殁了。家中为他续弦一位耿夫人,不惟容华妍丽,抑且性格端庄。考选词林,家中车马送到北京,不期冬时,墙子口失事,真保、河间失了七十余县,又陷济南府,道路不通,直至次年春,兵都出口,方得家眷进京。两口儿极其相得。翰林是个冷衙门,除了进衙门,拜客吃酒,家里坐时多。耿夫人也识几个字,两下却似好朋友,杯酒论文,说些古来忠孝节烈之事。出差同出京,复命同进京。癸未会场考试,在京颇似郁郁不乐。耿夫人闲中问及,简讨叹息道:“强敌内外交逼,全没一个当心,不知这腔血洒在何处,所以不快。”
当路方酣笑,闲曹独皱眉,
只因方寸地,不欲负君知。
耿夫人道:“你做不得,可以说得,况圣上英明,你也痛说一番,尽人臣之事。”简讨也果然上两个本,说南北利害,战守方略。火不到眉毛上,大家也只看作寻常,还有笑他的:“又是个不怕打的黄道周,凡事溷过罢。”简讨越加愤懑。
到甲申春,势越不好了。他贻书与公子,略说家事与死国之意。又写书与同乡陆闇先给事,甚言京营单弱,不惟不能战,还不能守。八城半失,秦晋全亡,肘腋交乘,怡堂不悟。大声疾呼,人尽掩耳,势将不捄,唯有一死,以报国恩。他这必死之心,早已见定,已与耿夫人讲久了。
不意三月中,贼到城只三日,城守无人,遂已失陷。简讨闻知,两太阳火起,忙忙的带了小帽,穿了箭衣快鞋,带了刀,道,“也须死个爽快。”急跳出门,耿夫人留他不住。他这一走,也想道:“偌大京城,百万人口,岂没几个怀忠抱义不怕死人物?贼不战得城,气骄心惰,不甚准备,若得几辈同心,拔刀相助,直走皇城,袭杀闯贼,也是奇着,纵不成,砍他几个贼奴,尚是烈烈而死。”不料到街坊一望,穿红的是辨迎贼官,带黄纸的是迎贼的百姓。
虽不到簟食壶浆,却也似心悦诚服。
简讨走了一段路,看着光景,回身竟走到家中,把刀撇下道:“罢了,罢了,人心至此,只可完自己事,死了罢!”换了便服,叫丫鬟取几碟果子,暖下两壶好酒,与耿夫人对面而坐,一杯一杯的吃去。吃到半酣,只见简讨立起身放声大哭,耿夫人也呜咽哭起来。简讨却又不哭了,道:“夫人,我这哭,不是与你舍不得死,怕死贪生。我是哭谋国无人,把一个三百年相传宗社,十七年宵旰的人君都送在贼手里,这等哭。若论今日,我臣死君,你妻死夫,是人间的正事,人间的快事!什么哭?被人闻知耻笑。”反哈哈大笑起来。耿夫人也拭泪为欢。叫过家人,与他些银子,令备棺木,分付护丧南还。家人跪下道:“老爷还再三思,外边各位老爷还没听得有死的。”简讨笑道:“死要学人样么?你不知道,我不要想得,你只依我去干事去。”两人又吃了几杯酒,取过笔来,简讨向壁间饱蘸着墨写道:
身不可辱,贼不可降,
夫妻同死,节义成双。
写了,对耿夫人道:“去罢。”拿了一条绳,提了凳,竟向右首梁下摆定,正待立身上去。只见耿夫人笑道:“老爷差了。”简讨呆了一呆,说:“难道不该死么?”耿夫人道:“不是!”向左一拱道:“老爷还该从左。”简讨点头道:“是,是。”简讨却向左边抛上绳子,两人各各扣紧喉下,一脚踢倒凳子,身往下坠。简讨身子胖,坠得势重,就一时气绝。夫人身子苗条,稍轻些,死略迟。却也似地府相随,夫前妻后。两人之死,犹笑容宛然,尝有诗吊之:
忆昔长安一见君,襟期秋月气春云。
誉飞雉野神明宰,彩振花砖篆籀文。
曲突泪挥薪不徙,危巢势急栋成焚。
双成节义从容日,粉壁题传万古芬。
又:
城压愁云四壁昏,阿谁掉臂佐王孙?
笑从破涕声先咽,歌发当悲气欲吞。
彤管犹存节义句,赤绳不解倡随魂。
如归视死诚双烈,恰与桥山得比伦。
家人归来,知已身死,痛哭一场,将来收敛,殡在中堂。同乡、同官、同年,也少有个来料理、吊奠他的,一来如纸交情,只有个恤生,没个哀死。二来也是个无面对江东父老。人心不死,倒是贼兵也知敬重忠臣,过门不犯。但是祖宗三百年养士,隆恩优礼,独重词臣,平日讲明道理,到直起居,编日录,是非美恶,不惟臣下的直为诛削,在为君的也不为隐讳,品端心正,莫如此官。乃当时洋洋召对,称臣献谄,献策撰诏,首为畔臣,且有负盛名,膺异宠甘,为犬豕不为,假气节、假忠义,敢作奴隶之所不作,绣衣黑扇,走马长安道上,一时死义,单只汪、刘、周、马四人。所谓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论无以对汪公!巾帼丈夫,衣冠禽兽!即耿夫人不堪深念,这也何烦刑书铁案,逃不去千载罪人,也何待寸磔碎剐?已是形存心死。做忠臣的一往至性,任你笑痴也不改,就是后来荣褒宠谥,他也不知。但说起一汪文烈、耿夫人,就是儿童,也都起敬!这干闯翁大老,两月荣显,乡里愧死,青史不饶!揣其尊意,不过道:“青史上诛不得许多。”我道:“百年旦夕,这巍阔也不多几日,聊书榜样,以发愧心,只恐口顽、耳顽,这便是个无如之何了!”
第二回村犊浪占双桥洁流竟沉二璧
节义久沦丧,笄帼在衿绅。
负骨柔如泥,临难兢逡巡。
况可责妇人,毅然轻一身。
江南有贤哲,发身挺孤贞。
目不击典坟,操已凛松筠。
貌弱心则强,体异心则均。
硁硁两相矢,莫染行路尘。
风霆苦摧迫,前退难直伸。
翩翩逐宓妃,委质填河滨。
身湮名永驻,千古称成仁。
敢死托管彤,作式型綦巾。
尝读《丁小司农遇寇再生志》,道:任丘失陷,他为寇所羁,此时所俘掠妇女五人,年约在二十上,三十下,皆有姿色,共坐一大土炕上,嬉笑自若。十五日,敌兵起营,妇人或五或十成群,皆洒线衣服,乘马而去。读之不胜愤惋悲痛,嗟乎!何女子善柔,不知羞耻,一至于此!曾作几首词,悲他、刺他道:
家似花残雨底,身似絮飞风里。羞杀是偷生!逐人行。帐外霜痕摇月,水畔冰花堆雪。憔悴五更笳,瘦些些。
上马绣鸳几褪,揽辔玉纤尖冷。犹是貌如花,少琵琶。风紧眉山半蹙,尘细鬓云暗绿。衫袖赤棱棱,落红冰。
娇贮翠帏金屋,狼藉水湄山曲。含笑强相亲,怕成嗔。怨是缘悭运薄,死是胆柔力弱。难办语侏??,勉支持。
云外关山日远,枕畔檀郎错唤。衣上断兰薰,杂膻腥。图甚深怜痛惜,一任蝶狂蜂螫。无策奈他何,手频挼。
右调《昭君怨》
及闻济南失陷,张方伯就义,夫人方孟氏坠井相殉,夫人素有诗名,这一死不愧知书女子,曾有诗悼他:
城上笳悲落日黄,孤城沦丧似睢阳。
忠惭谋国魂为厉,节是殉夫操凛霜。
剩有千篇悬宇宙,更余一死振纲常。
寒泉璧月时摇漾,深井犹然发古香。
又闻临清城外,各关厢援兵来驻扎,驱逼人民喂马,妇女炊煮,还要陪宿。一时妇女自缢投水,比比相望。固知坚贞之事,世间不乏。司农之言,应属过情。他甚恨任丘士夫,不肯协心守城,要他器械,藏匿不发,要他煮粥供守城民夫,日午叩门,尚云老爷不曾打米。以致民心怨怠,不为固守,作意丑之也。有志女子,守节的终身如一日,贞烈的视死如轻尘。竟有村舍女子,知守身,又知处姑嫜,甘死不悔,妯娌同心,此乃最奇,最可法之事。这是:
醴泉不必源,芝草何烦种。
至性有诗书,不尽读周孔。
江南风俗,有一种叫养亲,这女子少年或无父无母无人照管,或家中贫乏无以养活,得人小小财帛,即在人家做媳妇。这边自小收在身边看养,就如女儿一般,易如调教,这是久成风俗。湖州府乌镇栅南头,有一石匠头,叫做胡文,专一在嘉湖乡宦大户家,发卖石板条石,砌墙筑岸,兼造牌坊桥梁,甚有生意,本村人与他起一个号,叫做胡一泉。古人道得好:
子瞻屠猪,商隐沽酒,
山川江泉,承奉敬守,
羊质虎皮,叫之可丑。
与妻陈氏,俱是绍兴府籍。其妻生得也有几分颜色,又自道乔,妆妖作态。每时胡一泉出去山中采贩石块,尝有几个客作补空。生有二子,大的叫做有仁,小的叫做有义,也不读个书,识个字,不过大来随着父亲去弄石头。
其时北栅边有个农庄人,姓钮,号双桥,其妻死了,丢下一女三娜,年方七岁,无人看管。又有西乡顾家,在镇不过做些豆腐生理,不料夫妇因时症双亡,子叫一官,与人佣工,一女小大,也只七岁。都有媒人讲说,送与胡一泉为媳妇,先后到了家中。三娜大二个月,定议与有仁,小大与有义。两个名分是姆婶,相与是娣妹,湖下人水色自是好的,两个却又生得眉修目秀,齿白唇红。湖下人不大缠脚,陈氏是绍兴人,要与他缠脚,也就都缠做小小一双脚。人见的都道是好两个女子。
露中荷蕊两,风里燕鹣双,
赵氏离阿阁,英皇涉楚江。
又有的笑道:“可惜大来对两只村牛。”此时胡一泉四十有余,陈氏尚不满三十,甚有人来往。喜得两个儿子常随在外,两个女子尚不知人事。
又觉又五、七年,这两个大了,陈氏养汉子光景,也都睃在眼里;外边邻舍姗笑的言语,也都听在耳里。这些来往的,走久了,把这两个女子,都不在意,反取笑道:“我是你公公,仔么叫阿伯、阿叔?”这两个女子听了,两颊通红,后边连阿伯、阿叔都不叫他。这干人见两个女子年已十四、五岁,俱在时了,时常把些言语撩拨他。他只做不晓。撩拨得紧,到摸手摸脚,两个发狠嚷唤。陈氏见了,只是笑道:“取笑,当甚么真?”又过几时,因两边儿女都大了,胡一泉与陈氏计议,都将来配合了。正是:
树树花枝皆有主,分付春风莫浪猜。
不期胡一泉是个粗人,不去叫阴阳人择个日子,合合周堂,这日却是妨着舅的。过得两三日,一个急症,痰喘而亡。陈氏也只意思悲伤。倒是这两个女子,哭泣甚苦。家中有两个村钱,陈氏将来殡敛了。遗下生意,两个儿子支值。自此有仁、有义,分投管理,或是山中发石,或是人家做工,不得常在家中。先时胡一泉出去,家中还有两个儿子碍眼,如今儿子十五不在家,甚是像意,况且女人到四十边,淫心还在。当日丈夫在,尚寻帮丁,今日丈夫已死,如何省得孤老?但是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冷眼看这两个媳妇,似有不满他的意思,也觉难过。总为:
薰莸不共器,妍媸惧相形。
裸国嗔襟带,沉酣厌独醒。
后边忽转一念道:“他管不得我,大家混一混,自都没得说了。”也还只想在心里。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恰是立夏,那平时来往石匠樊八,叫做樊小坡,提了一瓶烧酒,一尾鱼,来送陈氏过节。陈氏就留他同吃,这都是常事。陈氏叫大媳妇去锅烧鱼,家无别人,大媳妇只得自搬来。樊八先已与人吃了些酒,有酒意了,看了大媳妇才在灶上做用,脸上带了点微汗,越觉玉色晶莹,托盘这双手,纤洁可爱。就开口道:“好一个媳妇,如何还不生长?想是这两个村果子不会风月,还得我这样人才好。”不怕陈氏吃醋,将手去把他捏捏扯扯的,道:“同坐一坐,吃杯酒。”钮氏作色道:“不要这样!男有男行,女有女伴,各人也存些体面!”这便是:
假途期灭虢,打草暗惊蛇,
说话已侵到陈氏身上了。说罢,顾氏见姆姆焦燥,过来看是甚的。那樊八更不识气,道:“好意叫你吃酒,这样做腔。”见了顾氏,又来扯道:“还是你平日本分,你来同吃锺。”这的是:
村酒壮色胆,虾蟆想天鹅。
厩氏也恼道:“不要这样酒吃!”也走了开去。樊八甚觉没趣,又怕陈氏捻酸怪他,叫声聒噪,抽身便走。那知陈氏酒意方酣,云情已动,好是热锅上蚂蚁。见走了焚八,明是他两人赶去,又羞又恼,便寻着他两个道:“你两个自小本分,我甚是爱惜你。适才樊伯伯,他好意叫你两个吃酒,有许多话说,同坐吃酒,怎玷辱了你?”这两个任他说,不回也罢,那钮氏却向前道:“娘是寡妇,樊伯伯非亲不戚,我们小男妇女同坐,怕外观不雅。”正是:
素心明雪月,严语肃风霆。
陈氏越发急了,道:“有甚外观不雅?辛辛苦苦养得你两个小人汉大,如今会花言巧语了么。我死了你公公,少你这两个婆婆?”“千娼根”,“万淫妇”,骂得两个做声不得。却又撞这胡有仁回来,道:“如何惹了老娘?”陈氏葫芦提嚷道:“他两个大了,阿公死,他傍着丈夫势,要钳压我婆婆!他反根倒舌,你只是听他的!”胡有仁问是甚缘故,钮氏只是噤口不言。胡有仁道:“想是你触恼了老娘也,我拳头弗用装柄!”也“蠢妇”,“蠢妇”骂了几声。可是:
苦含暗口难为说,兰掩深山那得知?
次日,陈氏央人叫樊八来,自与他陪礼,在他面前装许多膀,道:“樊伯伯是要来往的,我是你管不着的。好不好是你与丈夫忤逆我,先拶你这两个泼妇,只是要连累你丈夫!”樊八倒劝道:“他年纪小,我酒后,不要怪他。”自此以后,陈氏与樊八,还有个朱云峰,儿子不在,一凳坐,一桌吃,偷空一床卧。偏要两个媳妇送茶水走动。凡事只骂上前,又在儿子前说他两个:公公没过,改变了,口快嘴馋,懒惰不孝顺,好说人是非,造言生事。这两个蠢物,娘说的便是。因见他两人不来分辩,越发认真,也时常喃喃嚷骂,两个都含忍着,只自相说苦说屈罢了。
含愁蹙翠眉,低语度香脂,
说到深情处,难禁泪雨垂。
但先时樊八、朱云峰,还是胡一泉同伙石匠,往来还有名目。后来又有两个地方游花光棍,一个叫做钱奉川,一个叫做李承山,都是三十内外后生,人也标致,看上了他这两个媳妇。访得陈氏是个不端楷的,要踹浑水,踹上了老的,再乘机勾搭他这两个媳妇。时时腼腼腆腆,捱身进来,这陈氏看见是个标致后生来缠他,如何不肯?你进我出,陈氏喜得不空。邻舍因陈氏平日极会放泼,这两个都是地虎,没人来惹空头祸,任他方便。
欲海浩无边,汪洋欲浸天。
空劳精卫力,千古未能填。
两个媳妇看了,甚不像样,商量道:“先前这两个石匠出入,也尚隐秀,如今添了这两个后生,傍人那里辩个分明?连我们也落了浑泥沟了。说不得,再说一番!”两人难于开口,今日捱,明日捱,捱至一日,陈氏独坐在那厢,两个带着笑,走到面前道;“一句话要对阿娘说,几日不敢。”陈氏便放下面皮道:“是甚么话?”两个刚道得句:“公公是做好汉的,丈夫是要做人的,……”陈氏睁着眼道:“什么好汉?什么做人?”先把钮氏一掌,钮氏闪得过,陈氏已把顾氏一把头发扯住,脖项里打上几拳。钮氏见打得狠,便忙上前道:“阿娘,不关他事。”陈氏道:“我难道怕你?不打你么?面上抓上两把,肩上咬上两口,却值李承山入来,道:“不要抓坏了门面,不好接脚。”陈氏嚷道:“他两个媳妇,做一路打阿婆哩!”
心顽耳石坚,苦口枉绳愆。
往愬嗟逢怒,花容饱老拳。
李承山道:“和同些罢。”陈氏道:“他肯和同,我便不淘气了。”李承山道:“如今人捉甚么清?落得大家快活,都省气。”他自竟与陈氏房中去解闷去了。
顾氏对钮氏道:“做我不着,再打几下罢,你又来讨这苦!”钮氏道:“两个人做的,怎只累你?”怨畅一番,却话不曾完,早吃了一场凌辱。
陈氏对李承山道:“这两个泼妇,他不做这样事罢了,他不该来笑我。”李承山道:“叫他笑你不得罢了。”陈氏道:“他铁也似强。”李承山道:“他是撞着这两头牛,不曾得知趣味哩。若一沾上我们的手,眠里、梦里想这勾当,只怕替你争风相夺,又是口面,但你不要怪我跳槽。”陈氏道:“不怪,不怪,只要杀他的强,塞他的嘴。”李承山道:“不难,在我与钱奉川身上!”恰似:
放虎逐羊,教猿升木。
这两个得了口风,每日走来,竟与这两个妇人捱肩撩背,甚至搂抱。这两个女人声张起来.陈氏先赶来混嚷叫唤,混得人不听得。有时两个扯住了,要打要抓,陈氏又横身在内,打夺拆散。两个商量,要与丈夫说,怕丈夫愚蠢,与母亲、光棍斗出事来。陈氏又先扬声道:“你与丈夫说谎,赖我,我只做一条绳,不着叫你们都走不开。”两个如何敢说。没奈何,两个在家,走则同走,坐则同坐。丈夫出外,两个同卧,顶紧了门,还禁不得撬窗,挖壁。陈氏尝对着两个冷笑道:“好痴货,放着快活事不做,讨烦苦。”不知:
衽席瞬息事,纲常千古闲。
寸心有真见,肯复负红颜。
陈氏把那媳妇视如仇敌没些要紧,说话应得迟,做用做得慢,不拘木柴、棍棒乱打。道:“铁也怕落垆,难道你硬得我过?我叫你不依我不歇。”终日闹吵不住。有嘴快的邻舍,早传到他父兄跟前,父兄来问因甚争闹,陈氏先嚷道:“你养得好女儿、好妹子,替你养大了,会得忤逆阿婆、打阿婆。”他父兄问甚缘故,要他出口好说话,他两个只不言语。父兄接他回去,道:“这事我都知道,你是为你公公、丈夫与我争气,但这禽兽人家,如何安得身,不若叫你丈夫来说明,要他离书改嫁。”两个道:“这隐微事,那个与你做证见?且说起,要出我公公、丈夫丑。离异?我无再嫁之理;争兢?他有这些光棍相帮,你们也不能敌他。如今我真金不怕火,只恁捱去,他年老了,这干人自不来了。”
秋老山无色,花残蝶自稀。
光阴过飞电,难驻是斜晖。
两家原是本分人家,见两人说也有理,只得听他。住了几日,都要回去,道:“婆婆丈夫无人照管。”他父兄见几番说不听,留在家中亦无结局,也就听他道:“任你,任你,只怕真金久炼,也要消折了些。”一到,这些闲管邻舍,一个道:“阿娘,便再住几日,回来作甚?”一个道:“老人家也混了半世,你花枝样后生,假吃跌也混混罢,还有好处。如今穷人家守到白头,不曾有贞节牌匾。”他两个都不答应。
浅草知随风,狂花易委地。
那知松柏心,霜雪不为异。
两个仍旧彼此护持照管,决不落光棍局。但陈氏初时见两个回,也有些脚麻,怕成口面,及至回来,料道他父兄家事艰难守分,养他不起,也没甚伎俩,不知改悔,越发纵肆。看他两个彼此相为,大的常蔽护小的。陈氏道:“他出尖,小媳妇不从,都是他主意,如今一边下老实去凌拆他,一边好好待他。打服了大的,小的自唾手而得。”算讨定,把个钮氏不打就骂,也没个早晚,也不论个顿数。小的来认,推在一边道:“不关你事,我只要打这泼妇。”真个弄得钮氏,踢、打、抓、挦,身无完肤。
风花无定骨,霜草多惨颜。
钮氏想一想道:“罢,罢!我熬不出了,不如死休!”对小媳妇道:“我指望与你同心,挣一个出头口子,况身面上已有六、七个月,也望生一个,留他一脉。不期近日,你倒还得宽容,我却身子寸寸皆伤,料道不能存活,与其凌辱死了,不如早些!倘或我死了,他心里愧悔,不难为你,也是有的,做我一个着。”言罢,泪如雨下。只见顾氏也含着泪道:“姆姆,麻骨成把硬,我亏得有你,彼此解叹。这些恶少,几番逞强,得你解救,你若一死,我孤掌难鸣,或是为他暗中算了,到那时失身觅死,不如与姆姆同死!况你还有身面上,该顾惜。我死更没挂碍。”钮氏道:“婶婶,生死大事,怎好强你?我只做我的事罢!”顾氏道:“姆姆,我心里已定了。但在家吊死,小房窄屋,这些光棍不时往来,倘或知觉,不能得死,又添一番气恼,不若与你投河,同做一个清白人。”说罢,两个哭了一会。
杜宇啼花底,寒蝉咽柳稍。
凄凄不成韵,孤馆益萧条。
其时邻舍有个王老亲娘,与他屋只隔一壁,听他两个哭,比常更是哀苦,也只说他平日诉苦常事,不料他两人已计议定了。钮氏对丈夫道:“我本意要留这点骨血与你,怕不能了!”顾氏也对有义道:“母亲以后你须用心顾爱他,怕我管不到。”却是对牛弹琴,两个全然不省。次早,两边都早早起来,打发丈夫出门做工,仍旧做早饭与中饭,与婆婆吃。饭后,钱奉川来到陈氏房中。钮氏悄悄把自己一只银丁香,去当了一壶酒,到房中与顾氏各吃了几锺。将房中箱笼都锁了,零星器皿,衣服都收过。把身上小衣缝连了膝裤,衫儿连了小衣。方完,李承山又来到房中。顾氏对钮氏道:“去罢!”两个悄悄掩了房门,出了后门。走了半里,四顾无人,一派清水,两个道:“就在这里罢!”两个勾了肩,又各彼此搂住了腰,踊身一跳,跳入河心,恰在乌镇南栅外。在河中漾了几漾,渐而气绝
玉骨亭亭似楚筠,冰心一点净无尘。
他时翠羽游川上,未许陈王赋洛神。
又:
绿惨红愁态不任,两枝菡萏萎波心。
微风度处清香发,漂渺能令千古钦。
此时天色将暮,陈氏恐儿子将回,打发二人出房,正在那厢嚷:“大淫妇,这时候怎还不烧火做晚饭?”悄没一个人应。道是睡熟了,拿了一条捶衣捧槌,推进房去,并不见影。走到小媳妇房中,也不见人。道:“想是在那邻舍家说我的背,邻舍料也管我不得。”却前、后门张望,并不见一个。正在喧嚷,胡有仁兄弟背了锤凿走来,听得母亲说媳妇不见,这两个呆瞪瞪地道:“莫不跟人走了?”那王老亲娘道:“肯跟人逃走的,倒也没平日这些口面了。”陈氏听这句话有些讥讽,正待发作,只见胡有仁道:“我昨日王知府找得几两石头钱,莫不驼去了?”赶进房中,翻开箱子,银子都在。却见桌上一只壶,二个杯儿。赶出来道:“银子不失,桌上还剩下与奸夫吃不了的酒,定是同人去了。”
第五挞翁,不疑盗嫂,
哲人苦心,世不易晓。
胡有义道:“我房中物什俱全,想还到娘家去。”正要分投寻赶,却见一个牧牛小厮道:“南栅头水里见个衣裳角,漾漾的在水里,莫不投了水么?”王老亲娘道:“这倒有之!”陈氏道:“适才两个欢欢喜喜在家里,会投水?”这两个痴物,将信不信,道:“且去看看!”果见一纱绿裙角,漾在水间。胡有义认得是其妻穿的,道:“在了,在了!”忙和衣跳入水中,胡有仁道:“你的有了,我的却在那里?”只见胡有义去扯时,甚是沉重,将手摸去,却是两个。嚷道:“你的也在这里了。”胡有仁也急脱衣下水,两个弄到水边,两个女人尚抱紧不脱,面色如生,只是口中气已绝了。傍人道:“快灌肥皂水。”灌去,却口闭不受。又有的道:“倒驼了跑,沥出水可活。”两个抱着驼不起,只得拆开,人驼一个,各往桑地乱跑,都有四五里,那里能活?
身逐彩云尽,心同杲日悬。
渐台称莹守,今日与同坚。
一面报与两家得知,一面备办棺木。两个石匠走了,两个光棍也躲了,陈氏晓得邻舍怪他,钮、顾两家来罗唣,他也躲过了。这番两边邻舍,把陈氏平生奸淫养汉,凌虐两个媳妇的光景,及两个女人守身不失,甘受凌辱光景,都说出来。钮,顾两家,也骂这两个蠢人,平日不能觉察母亲,任他打骂妻子。这两个也没得答应,只是跌天撞地痛哭,都总无及了!
是非终有分明日,苦是魂无再返时。
钮、顾二家,初时要寻陈氏出来,折辱一场。又道:两个女人忍死,只不要出婆婆之丑,今日还成他的心。只从厚觅了一块地,将他两口材,葬作一处,使他生死相依。
一镇人无论男女老少,莫不悲哀,钦叹!但只是村镇穷家,没这力量,如何能使里第秀才动公呈,府县转申,讨个旌表?却喜得骚人高士,闻的都有诗悼他,就中江右朱子强一首,可云妙绝,这两人不生仕宦之家,也不晓得读书识字,看他处事,何其婉转;临死,何其勇决!可见天地正气,原自常存,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今天下这些喜淫失节妇人,奈何有好样不肯学?
第六回侦人片言获伎圉夫一语得官
威宁海头阵云黑,尘暗晴空日无色。
短兵初接血殷地,乱斩敌军如斩棘。
张侯抻勇鼎欲扛,圉人画策策无双。
恩深自古夸命贱,贱兵崩角胥归降。
率谋竭力众人事,应有真才为指使。
燕然铭勒指挥中,耿耿勋名照青史。
为将之道,信赏必罚,知人所言,使为将的逞着一己之强,也只是一人之敌。自智自勇,却不道刍荛之言,圣人择焉。又如有这性命,方享得这个铜钱。如今为着几个铜钱,要舍性命,还怕人不受骗。况许而不与还,至有功不录,无功受赏,一纸叙功,半系子侄。监差、抚差、道差、□□,生员□□,监生□□□□□□□□,那一个曾在阵上?叫做:
力战贫寒士,从军半白头。
何如纨袴子,谈笑已封侯。
将士退必死于法,进自死于敌。今养成骄悍,固安驻扎援兵二百,出哨劫掠,守城内臣守备,打他百棍,法所当然。次日放火作乱,将内臣守备杀死,库银劫去。以后都道:“军前行法,恐致激变,宁违圣旨,不敢执军法。”弄得:
士骄不受驭,将怯不受使。
军令肃风雷,玩之若故纸。
畿省六十余城,破如弹指,圣明宵旰在上,以词臣司兵,辅臣出将,监司侍御躐补节钺,那一个人不从破格?这班见用的人,那一个能体圣心破格抡材?所用都是些如哑如聋,如痴如跛,推不上前,呼不肯应的人。至保边材都是情面,保贤良尽是赂贿。先时怕累举主,还举些虚名之士,老疾不能得出之人塞责。后来科道论千,部属论百,现一半,赊一半,你道有才的肯钻营?钻营的是真才么?
荐剡全凭赂贿浓,望门觅径密如蜂。
阿瞒方应贤良举,寂寞南阳有卧龙。
从谏如流,即时批发,圣明何等转圜。如今有几个听许历,拜神师的?闻退则喜,劝进则怒,守着坚壁清野,饱则飏去做奇谋,不知箱藏笼闭,可御穿窬,强盗来则都去了。客人好大嚼,主人不留,也只得少吃些。今圣上不吝帑藏,献一级便骗元宝一个,那一级是临阵得来?敲不尽额上网中痕,梳不尽鬓边短发,赏信却赏那所当赏。今人拿个人,明日决个人,真正纵贼殃民的,兀自高牙犬纛,凭着他的,都成漏网之鱼。畿省村落,唯是颓垣败壁,薙发横尸,谁是民社之官?援剿官兵,唯是掳掠、奸淫,索粮假功,那个是士卒之主?文官怯懦,用武将,临事也只一般;武将权轻,用内臣,刚头不差一线。正是:
谋国心皆一,图功力亦同。
郭郎和鲍老,若个得称雄。
我道只存乎其人,何尝文官不立功勋?就是人品不尽纯,但有得这“信赏必罚、用人听言”八个字,也能为国家建些功业。试举一个王威宁。
这威宁伯王越,是大名人,生得身材魁伟,气宇轩昂,生平不拘小节,做秀才时也就做个钻头,也就肯涎着脸打躬作揖,附势趋炎,曾中正统中进士,廷试这日,正在丹墀对策,忽然一阵大风卷将来,单单把他这个卷子掣去。只见飘飘摇摇,似一条缟带从风;依依稀稀,似一线白云界汉。扯又扯不着,招又招不来,渐渐的没了。可是:
只在晴空里,翩翩何处寻?
一时人见的道:“妙!此人毕竟后来有格天事业。”又有的道:“不是,这人还毕有钻天手段,是个飞扬跋扈之人。”不料这卷子,一飞直飞到朝鲜国,落下来。次年,朝鲜王差人进来,这也应他立功边陲之兆。因风失试卷,内使即时奏闻,另给试卷进呈,殿了个三甲进士,历官御史。他虽是个文官,凭着有膂力,身子矫捷,暇日在城外天坛等处,跑马射箭,遇着些勋戚、武官、内使,他也就与他赌赛吃酒,笑谈不忌。一日,正在家中,忽然跑到两个内使,道:“皇爷御门召你面驾哩!”
未户开闾阖,勾陈肃紫薇。
炉烟开雉尾,圣主正垂衣。
这是北边有警,急缺大同巡抚。部院会推几次,俱不当圣意。圣旨着不拘赏格推来,也不知是部院实实晓得他才略,也不知是听虚声,还不知是个钻刺。圣上留意边方,特行召对,看他才品。王威宁急忙上了马,跑到西长安门下了,走进午门,等齐了内阁,吏兵二部,都察院堂上官,吏兵二科都掌科,河南道掌道御史,一齐进谒。内阁门内行礼,各官门外行礼,俱一拜三叩头。王威宁身躯长大,举止爽捷,在众人中已是出群。到奏对时,又声如洪钟,圣上已是喜了,问:“是那科进士?”对道:“臣中正统二年进士。”圣上又喜,道:“是我的进士,好一个快御史,必定为国家做得事来。”就传旨王越,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等处地方赞理军务,写敕与他。正是:
拊髀劳圣主,破格擢才臣。
想到边陲上,应清瀚海尘。
王威宁领了敕,少不得相知内监勋臣,同年同乡,送些材官效用,都随了到镇。一到镇,便行牌阅视本镇边备。只见烽台也有剩土堆的,边墙孩子跨得过的,军士老老小小,衣破衫穿,问他几月没有支粮的。器械刀卷口,抢折尖,弓折弰,弦将断,盔锈得不堪,甲凋零几片,火药桶面上少少盖些,下面尽是沙土,火器灰尘盖满,也从不曾试,也没个人会放。正是:
世是平成日,人无桑土心。
长城徒自坏,何术拒胡侵?
王威宁看了,道:“墩台高整,敌不得上,军士敢于传烽。边墙坚固,军士躲得身,还可阻拦战马。贫军没粮,便壮士也枵腹难战,况是老弱?器械不精锐,怎拿得这几条柳木杠子杀贼?破边兵全靠着火器,无论制度都要合法,如今火药全无,又没人试演。这火器手略高,便打过了人头,手略低,打在地上;不试演,放时胆怯手颤,高低都主张不得。一次打不着,两次打不着,敌兵已到面前,只办得走了,如何守得住?”将道将着实诘责一番,守堡守备,也捆打了几个。自己从新料理,修堡筑墙,练兵铸器,堆积粮草,这遭边上方成规矩。真个是:
临淮方出将,壁垒气森严。
烽火明秋月,天骄取次歼。
他又道:“军士不训练,多老弱贫寒,都是将官懈怠,剋剥所致。”所以他考选将士,极其古怪,凡考语开年老剥军,是不用的,怠惰是戒饬的,若是纵酒嫖赌的,都不甚难为,看他人才洒落的,也还委用。
其时有个张千户,少年不简,好出入花街,与一个妓者陈巧往来,见他有个妹子赛儿,年方十四,却也生得:
云鬓绿堆鸦,妖妍露里花。
芙蕖初出来,想也似些些。
不惟姿色出人,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张千户意思要梳拢他,口里说,却身边没钱。陈巧取笑他道:“你只好狗咬骨头,干咽唾罢!”眉来眼去,丢了许多眼睛光:酒后敲台击桌道:“我定要娶他!”鸨儿道:“癞虾蟆吃天鹅?”笑是:
浪有偎红意,囊无挂杖钱。
今生已过了,重结再生缘。
浸寻半年,恰值代府乐部中缺个弹的,竟用价娶了进府。张千户知得,忙赶将来,却也只好眼睁睁看一看儿罢了。闷闷的买了壶酒,寻着陈巧坐了。平日学得番语,吃到醉了,编一个《北清江引》,唱道:
泼牟麟背了咱哈豚去,恼的咱没有睡。思他不肯来,抓也留不得。只索买一壶打辣酥,吃个沉沉醉。
大凡有才的人,不是好傲慢人,只是任着性。有照管不到处,人又拿个恃才傲物题目看他,越觉得他渺忽人。张千户善弓马,同僚也忌他,又见他疏脱,说他傲,所以堂官处说他不是,就把这个曲儿做了证见,开他个淫酗不简。每次巡按来,看了考语,又见他少年,信是有的,定戒饬几下。自此也不得管屯管印,弄得他没事干,越放浪了。
贝锦织谗言,谁明薏苡冤?
干城弃二卵,此案那能翻!
一日,机缘相凑,是抚院考察过堂,王威宁看了考语,又看一看人,道:“你年少,怎么不向上?”他不慌不忙道:“千户偶然有此,望老爷容千户知改。”王威宁见了他,人品已是俊伟,看他气宇,又甚镇定,有意用他,便笑道:“你改么?就留标下听用。”这千户也就小心谨慎,凡有差委,俱备停妥。因他会番语,着他管领一百名夜不收,日夜出哨,打探敌情。军中耳目最是要紧的,或远或近,或东或西,都要得知。没胆儿的见尘就起,没机智的多为他拿,以致声息不得传,传来也不真,最为误事。他每每自去,他有胆略,有机智,便是边外窠巢中,也走了去,没件不打探得来,以此威宁极喜他。
枯管枝亭角,颓然土木俦,
一朝借裁制,清韵自悠悠。
王威宁在任一年有余,恰值代王生辰。王威宁躬往贺寿,代王开宴请王威宁。先在小殿上,后因王威宁量好,又移翻席,到后园亭子上饮酒。只是:
芳树摇新绿,澄波湛蔚蓝。
惊沙塞北地,玩此小江南。
此时不用戏子,却在宫中叫出一班女乐来。奏了一会,那王威宁猛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手弹着琵琶,站在众人前面,这正是陈赛。
素睑疑镂玉,霓裳似破梅,
浑同庾岭上,一树向阳开。
他容貌已自出尘,看那纤纤玉笋,往来在冰絃中,尤自可爱。王威宁乘着半醉,站起来,躬了身道:“下官在此,为殿下犬马,今已年余,虽屡蒙恩赐,却不曾有破格之赏,今日妄有所求!”代王也只料要甚金帛玉玩,就信口应道:“先生要什么,自当奉赠。”王威宁打一个大深躬,道:“多谢殿下!下官所求,是这部女乐。既蒙全诺,即当领回。”代王一会言语不得,却已许出,悔不得,只得做一硬好汉,道:“叫承奉快送到先生衙内去。”王威宁又唱了两个肥诺,这厢承奉叫了轿马,送到院前。
深宫无复理冰絃,又抱琵琶向别船。
身似狂花任飘泊,随风冉冉落平川。
自此王威宁每日也置酒作乐,白衣女子,是第一个沾恩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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