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堂话本》(3/8)-明-洪楩
(本文为《清平山堂话本》第 3/8 部分)
且说潘松在亭子上坐地。婆子道:“先时好意相留,如何便走?我有些好话共你说。且在亭子上相等,我便来。”潘松心下思量,自道:“不妨再行前计。”只见婆子行得数步,再走回来:“适来娘娘相请,小员外便走去了,到怪我。你若再走,却不利害!”只见婆子取个大鸡笼,把小员外罩住,把衣带结三个结,吹口气在鸡笼上,自去了。潘松用力推不动;用手尽平日气力,也却推不动。不多时,只见婆子同女童来道:“小员外在那里?”婆子道:“在客位里等待。”潘松在鸡笼里听得,道:“这个好客位里等待!”只见婆子解了衣带结,用指挑起鸡笼。青衣女童上下手一挽,挽住小员外,即时撮将去,到一个去处。只见:
金钉朱户,碧瓦盈檐。四边红粉泥墙,两下雕栏玉砌。宛若神仙之府,有如王者之宫。
那婆婆引入去,只见一个着白的妇人出来迎接。小员外着眼看,那人生得:
绿云堆鬓,白雪凝肤。眼描秋月之明,眉拂青山之黛。桃萼淡妆红脸,樱珠轻点绛唇。步鞋衬小小金莲,十指露尖尖春笋。若非洛浦神仙女,必是蓬莱阆苑人。
那婆子引那妇女与潘松相见罢,分宾主坐定,交两个青衣安排酒来,但见:
广设金盘雕俎,铺陈玉盏金瓯。兽炉内高熱龙涎,盏面上波浮绿囗本【酉义】。筵间摆列,无非是异果蟠桃;席上珍羞,尽总是龙肝凤髓。
那青衣女童行酒,斟过酒来。饮得一盏,潘松始问娘娘姓氏,只听得外面走将一个人入来。看那人时,生得:
面色深如重枣,眼中光射流星。
身披烈火红袍,手执方天画戟。
那个人怒气盈面,道:“娘娘又共甚人在此饮宴?又是白圣母引惹来的,不要带累我便好。”当时娘娘把身迎接他。潘松失惊,问娘娘:“来者何人?”娘娘道:“他唤做赤土大王。”相揖了,同坐饮酒。少时,作辞去了。
娘娘道:“婆婆费心力请得潘松到此,今做与奴做夫妻。”吓得小员外不敢举头。也不由潘松,扯了手便走。两个便见:
共入兰房,同归鸳帐。宝香消绣幕低垂,玉体共香衾偎暖。揭起红缝被,一阵粉花香;掇起琵琶腿,慢慢结鸳鸯。三次亲唇情越盛,一阵酥麻体觉寒。
二人云雨,潘松终猜疑不乐。缠绵到三更已后,只见娘娘扑身起来出去。
小员外根底立着王春春,悄悄地与小员外道:“我交你走了,却如何又在这里?你且去看那件事。”引着小员外,蹑足行来,看时,见柱子上缚着一人,婆子把刀劈开了那人胸,取出心肝来。潘松看见了,吓得魂不附体,问春春道:“这人为何?”春春说道:“这人数日前时,被这婆婆迷将来,也和小员外一般排筵会,也共娘娘做夫妻。数日间又别迷得人,却把这人坏了。”潘松听得,两腿不摇身自动:“却是怎生奈何?”
说犹未了,娘娘入来了,潘松推睡着。少间,婆婆也入来,看见小员外睡着,婆子将那心肝,两个斟下酒,那婆子吃了自去,娘娘觉得醉了,便上床去睡着。只见春春蹑脚来床前,招起潘松来,道:“只有一条路,我交你走。若出得去时,对与我娘说听:多做些功德救度我。你记这座花园,唤做刘平事花园,无人到此。那着白的娘娘,唤做玉蕊娘娘;那日间来的红袍大汉,唤做赤土大王,这婆子,唤做白圣母。这三个不知坏了多少人性命。我如今救你出去,你便去房里床头边,有个大窟笼,你且不得怕,便下那窟笼里去,有路只管行,行尽处却寻路归去。娘娘将次觉来,你急急走!”
潘松谢了王春春,去床头看时,果然有个大窟笼。小员外慌忙下去,约行半里田地,出得路口时,只见天色渐晓。但见:
薄雾朦胧四野,残云掩映荒郊。江天晓色微分,海角残星尚照。牧牛儿未起,采桑女犹眠。小寺内钟鼓初敲,高荫外猿声乍息。正是:
大海波中红日出,世间吹起利名心。
潘松出得穴来,沿路上问采樵人,寻路归去,远远地却望见一座庙宇,但见:
朱栏临绿水,碧涧跨虹桥。依稀观宝殿嵬嵬,仿佛见威仪凛凛。庙门开处,层层冷雾罩祠堂;帘幕中间,阴阴黑云笼圣像。殿后檐松蟠异兽,阶前古桧似龙蛇。
行进数步,只见灯火灿烂,一簇人闹闹吵吵,潘松移身去看时,只见庙中黄罗帐内,泥金塑就,五彩妆成,中间里坐着赤土大王,上首玉蕊娘娘,下首坐着白圣母,都是夜来见的三个人。惊得小员外手足无措。问众人时,原来是清明节,当地人春赛,在这庙中烧纸酌献。小员外走出庙来,急寻归路,来到家中,见了父母,备说昨夜的事。大员外道:“世上有这般作怪!”
父子二人,即时同去天应观,见徐守真。潘松说:“与师兄在洒店里相会出来,被婆子摄入花园里去。”把那取人心肝吃酒的事,历历说了一遍:“不是王春春交我走归,几乎不得相见!”徐道士见说,即时登坛作法,将丈二黄绢,书一道大符,口中念念有词,把符一烧。烧过了,吹将起来,移时之间,就坛前起一阵大风。怎见得?那风:
风来穿陋巷、透玉宫。喜则吹花谢柳,怒则折木摧松。春来解冻,秋谢梧桐。睢河逃汉主,赤壁走曹公。解得南华天意满,何劳宋玉辩雌雄!
那阵风过处,见个黄袍兜巾力士前来云:“潘松该命中有七七四十九日灾厄,招此等妖怪,未可剿除。”徐守真向大员外道:“令嗣有七七四十九日灾厄,只可留在敝观躲灾。”大员外谢了徐守真,自归。
小员外在观中住了月有余。忽一日,行到鱼池边钓鱼。放卜钩子,只见水面开处,一个婆子咬着钓鱼钩。吓得潘松丢下钓竿,大叫一声,倒地而死。急忙救起,半晌重苏,令人便去清将大员外来。徐守真向大员外道:“要捉此妖怪,除是请某师父蒋真人下山。”大员外问:“这蒋真人却在何处?”徐守真道:“见在中岳嵩山修行。”大员外道:“敢烦先生亲自请蒋真人来,捉此妖怪。”徐守真相别了,就行。
且说小员外同爹归到家里,只是开眼便见白圣母在书院里面。忽一日,潘松在门前立地,贝见那婆子道:“娘娘交我来请你。”正说之间,却遇着徐守真请蒋真人来到潘员外门前,却被蒋真人镇威一喝,吓得那婆子抱头鼠窜,化一阵冷风,不见了。徐守真令潘松:“参拜了蒋真人,救你一命!”大员外即时请蒋真人相见。叙礼毕,安排饭食。不在话下。
那蒋真人道:“今夜三更三点,先诛这白圣母。”天色渐晚,但见:
金乌西坠,玉兔东生。满空薄雾照平川,几缕残霞生远浦。渔父负鱼归竹径,牧童同犊返孤村。
当夜二更前后,蒋真人作罢法,念了咒语。两员神将驱提白圣母来。蒋真人交抬过鸡笼来,把婆子一罩住,四下用柴围着。蒋真人喝声:“放火烧!”移时,婆子不见了,只见一个炙干鸡在笼里。
看看天晓,蒋真人道:“今卓午时,刘平事花园里去断除那两个妖怪。”到得日中,四人同行到花园门首。蒋真人道:“交徐守真将一道灵符,将两枚大钉,就花园门首地上便钉将下去。”只见起一阵大风,风过处,见四员神将出现。但见:
黄罗抹额,污骖皂罗袍光;袖绣团花,黄金甲束身微窄。剑横秋水,靴踏狻猫。上通碧汉之间,下彻九幽之地。业龙作过,自海波水底擒来;邪祟为妖,入洞穴中捉出。六丁坛畔,权为符吏之名;玉帝阶前,请走天丁名号。搜捉山前为怪鬼,拜会乾坤下二神。
四员神将领了法旨,去不多时,就花园内起一阵风。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风过处,只听得豁辣辣一声响亮,从花园里,神将驱将两个为祸的妖怪来。蒋真人道:“与吾打杀,立交现形!”神将那时就坛前打杀,一条赤斑蛇,一个白猫儿。原来白圣母是个白鸡精,赤土大王是条赤斑蛇,玉蕊娘娘是个白猫精。
神将打死了妖怪,一阵风自去了。潘员外拜谢了蒋真人、徐守真,自去了。
话名叫做《洛阳三怪记》。
风月相思
入话:
深院莺花春昼长,风前月下倍凄凉,
只因忘却当年约,空把朱弦骂断肠!
洪武元年春,有冯琛者,字伯玉,故成都府朝阳门兴庆坊人也。父缊,为元先锋都督,生琛于金陵,时至元六年庚戌岁也。幼失怙恃,伊舅氏育养。至总角,颖悟聪明,词章翰墨,与世罕有。少长,咸羡誉之。未几,南北盗贼兴起。生奔走流离,浪迹江湖。至临安时,直殿将军赵彧见而异之。公无子,得生甚喜。生事之如亲父焉。公有女名云琼,幼丧母,公命庶母刘氏育之。年至十三,同生延师教之。生加恭敬,如亲妹,而琼待生亦如亲兄。
一日,生忧思干戈不宁,恻然有感,遂赋一诗以呈师,云:
两虎争雄势不休,回头何处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动,万里尘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当路道,黄昏烽火起边楼。
何时南北干戈息,重赌君王旧冕旒!
师诵毕,特以示威,曰:“此子当有大志,非常才也!”公亦喜。
将二载,刘氏以云琼年长,可笄,遂令入闺阁,习女工。一日,生在书馆独坐,见春光明媚,蜂蝶交飞,不觉惆怅,吟一绝云:
桃花如锦草如茵,妆点园林无限春。
蜂蝶分飞缘底事?东君应念断肠人!
生吟毕,云琼在书馆后游玩,听其吟诗有惆怅之意,悒悒不乐。越数日,百和亭前牡丹盛开,琛往观之,琼亦在彼,遂同玩赏。琼问曰:“‘东君应念断肠人’,为谁作也?”生笑而不答,又将牡丹花题诗一首:
娇姿艳质解倾城,似语还休意未成。
一点芳心谁共诉?千重密叶苦相屏!
君王笑处天香满,妃子观时国色盈。
何幸倚栏同一赏,恨无杯酒浥苦馨!
琼见诗,知生意有属于己,乃一笑,叹息而去,回顾再三。
生自此之后,见其姿容秀丽,其心不能自持。琼此后无心针指,时出游戏消遣,见蜂蝶燕莺,景物繁华,赋诗一首:
春色平分二月时,弓鞋款款步莲池。
九回肠断无由诉,一点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阴阴古木啭黄鹂。
晓来闷对妆台立,巧画蛾眉为阿谁?
琼有侍女韶华,颇巧慧,能讴诗。见琼长吁短叹,识其意而不敢问。一日,偶过书馆,生语之曰:“我万里无家,四海一身,与我结为兄妹,何如?”韶华曰:“贱妾卑微,何敢上扳君子!”生曰:“何害?”二人拜为兄妹。自此之后,与生来往甚密。
一日,生问曰:“连日不见琼娘子,固无恙乎?”答曰:“娘子近日偶疾如疟,神思不宁,倚床作《望江南》词。”生曰:“愿闻。”韶华云:
“香闺内,空自想佳期。独步花阴情绪乱,慢将珠泪两行垂,胜会在何时?恹恹病,此夕最难持。一点芳心无托处,荼蘼架上月迟迟,书惆怅有谁知?”
韶华别去。知琼有意于己,潸然下泪。
次日,与赵公会宴,琼侍父侧,虽然眉目往来,不能通言语为憾。生归室,见宝鸭香消,银台烛暗,愁怀万解,展转至晓,乃赋一律:
暗思昨日可怜宵,得见佳人粉黛娇;
银海晓含珠泪湿,金莲微动玉钩摇
谢鲲徒折机边齿,弄玉空吹月下萧。
一笑倾域殊绝代,宁交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与韶华曰:“我有手书一缄,烦汝送琼,幸勿沉滞!”韶华乃潜纳于镜奁。次早,琼梳妆,见书,视之,乃《满庭芳》词:
蝉鬓拢云,蛾眉扫月,天生丽质难描。樽前席上,百媚千娇。一点芳心初动,五更清兴偏饶。诉衷肠不尽,虚度好良宵。秦楼明月夜,余音袅袅,吹彻鸾箫。闲敲棋子,愈觉无聊。何时识得东风面,堪成凤友鸾交?凭鸿雁,潜通尺素,盼杀董妖娆!
复吟一绝:
每同玉步踏香尘,曾见妆台点绛唇。
春色谩随桃杏去,天台谁为款刘晨?
琼读毕,怒责韶华曰:“汝怎敢传消递息!我与夫人说知。”韶华悲泣哀告。琼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而送药方与我?当以实对。”韶华曰:“向者,舍人与妾言曰:‘我四海无亲,欲与结为兄妹!’当时妾惶愧不敢当。复问:‘娘子无恙?’妾曰:‘因病,稍安。’妾读娘子《望江南》词,舍人不觉泪下。至晚,以书令妾转达。”琼曰:“我虽未愈,不服此药。不可辜其美意,我今回一缄去谢之。”
韶华候琼作书毕,持以诣生室。生见韶华,甚喜。生展幌之,乃和《满庭芳》词,云:
短短金针,纤纤玉手,闲将绣带轻描。描鸾刺凤,想象剔还挑。不觉黄昏又到,谁知玉减香消!鸳鸯被,寻思履转,倏忽至中宵。阳台魂梦杳,彩鸾归去,辜负文箫!算人生儿,行乐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彻红绡?知此时芳心动也,愁杀盖宽饶!
复吟一绝:
丰姿绝代更青春,妾意拳拳在汝身。
叨月一轮花满地,肯容香露湿湘裙?
生视毕,不觉失魂丧志,莫知身之所在。
琼曰:“彼时以我病愈,兄妹之情,喜之。”与时,韶华颇疑之,退而叹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门失火池鱼殃。日后必贻祸于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于外。琼虽意恋,不能相会。
生自此之后竟不得见,憔悴疲倦,饮食减少。夫人刘氏时加宽慰以“休思乡里”,生但俯首而已。有一日,夫人与侍女数人,于后花园迎风亭上观赏荷花。琼推疾不出。夫人去后,琼潜至生室,问曰:“兄何恙?”生泪下,不能答言。琼曰:“兄何故如此?万事岂由人乎?琼闻夫子曰:‘贤贤易色。’古圣所戒!”生曰:“钻穴逾墙,吟琴折齿,妹独不知?”言语未尽,侍女报曰:“夫人至。”琼曰:“且与告别,情话难尽。翌日牛女佳期,妾当陈瓜果,与君登楼乞巧,以占灵配。”生诺。
至期,生乃赴约。刘氏命琼在堂行酒,亦召生预宴。生不胜懊恨,仰观其天,轻云翳月,乍明乍暗,织女牵牛,黯淡莫辨。忽听樵楼鼓已三更矣,乃赋诗云:
几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囿少古今同。
正期得见嫦娥面,又被痴云丰掩笼!
次日,于堂侧偶见琼,生以此示之。琼口占一绝:
停杯对月问蟾蜍,独宿嫦娥似妾无?
今日逢君言未尽,令人长恨命多孤!
琼自后作事,闷闷不已;女工之事,俱无情意。患病数日,家人惊惶,乃白刘氏。夫人即唤韶华,曰:“汝知娘子之病?”韶华不敢答。夫人再三逼之,只得言:“娘子与冯官人相见之后,至今三好两怯。”夫人即与公曰:“妾闻‘男冠而有室,女笄而有家’,今琼年二十,闺房之事,想已知之。且琛居门下,亦有年矣,而琼岂无思念之心?妾视动静之间,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命纳琛为婿,庶免彰人之耳目。”
彧大怒,不悦,寻思良久,乃曰:“依汝言也罢。”当韶华面前告琼。琼喜,令韶华告生。生喜,赋诗一首以自贺:
昨回窗前阅简编,银红双结并头莲。
当时以此非容易,今日方知岂偶然。
红叶沟中传密意,赤绳月下结姻缘。
从前多少心头事,尽付东流水一川。
翌日,公令人探生,曰:“投托门下,多蒙厚恩,敢效结草之意。既蒙有命,安敢不从!”退以告公。
越十余日,公命媒行娉为婿,于二室。至期,屏开孔雀,褥隐芙蓉,花烛莹煌,管弦歌沸。生与琼拜于堂,一如神仙归洞府。宾客叹其郎才女貌,世间罕有。至筵席散,生偕入洞房,见其象床瑶席,凤枕鸳衾,乐谐琴瑟。生与琼曰:“昔慕子之心,每于花前月下,抚景伤怀。今日至此,岂非天假良缘耶!”琼曰:“遇君之后,行无定迹,寝不贴席。今也天随人愿,获侍巾栉,但愿君子始终如一,则万幸矣!”琼拟《蜂情蝶意遂》词,云:
翠荷花里鸳鸯浴,碧桃枝上鸾凤宿。花烂枝尚柔,俄惊一夜秋。百岁共谐和,相看奈汝何?
生亦口占《减字木兰花》词一,云:
调云弄雨,迤逦罗帏同笑语;春透花枝,一囗囗囗囗囗时。相怜相爱,还了平生憔悴债;鱼水欢情,剪下青丝结誓盟。
越月余,公破召,促装赴京,嘱生家事而别。越三月,公奏曰:“臣老,不能用也。有婿冯琛,素怀异才。臣荐为国,非私也。”上大悦,遣使召生。生与琼曰:“蒙旨征召,暂与相别。”琼曰:“相会未几而遽别,奈何!奈何!妾闻金陵胜地,歌楼不可留恋!”生曰:“噫!卿误也!我心尤如冰玉,后当自知。”即促装起程。
琼令韶华备酒殽,饯于郊外。琼握生手,相视大恸。生亦呜咽。琼曰:“君今弃妾,妾无负于君!”生曰:“我与子岂一朝一夕之缘分!今日之行,出于无奈;卿有是言,殆非以为陌路人耶?”琼曰:“君无二心,妾何以报!”口占二绝以赠。
其一:
鱼水欢娱未一秋,临歧分袂更绸缪。
诉君不尽褒肠事,惟有潸潸珠泪流。
其二:
香闺绣幂恨悠悠,一片离情不自由。
争奈君心似流水,滔滔东去不能留。
生赋律诗一首以答:
懒上雕鞍闷不胜,此心如醉为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泪,难阻天涯万里程。
最苦凄凉冯伯玉,可怜憔悴赵云琼。
男儿且学四方志,铁石心肠作广平。
琼情不已,亦作《茶瓶》词,云:
忆昔当时相会,共结百年姻配。枕前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载难买。思和爱,知何在?情默默,有谁瞅采?妾心未改君先改,奈好事多成败!
词毕,恸哭不舍。生扶琼至家,嘱韶华劝慰。次早,不令琼知而去。
琼晚见月界窗痕,风鸣纸隙,举目无亲,以赋《临江仙》词一阕:
明窗纸隙风如箭,几多心事难忘。荼靡架下见行藏,交加双粉蝶,交颈两鸳鸯。岂知今日成抛弃,尫羸减玉消香。谁与诉衷肠?行云缥缈,恨杀楚襄王。
生行不觉逾旬,未尝不思琼也,观京畿将近、偶成一律:
冉冉时光日似梭,相思无计欲如何?
五云缥缈皇畿近,万里迢遥客恨多。
愁望银河看织女,魂飞阆苑问仙娥。
金陵谩说花如锦,一点芳心誓匪他。
生行至京,见上于奉天殿。上甚爱其才,即除为起居郎。一日出朝,因便人作书以寄:
冯琛端肃书奉云琼娘子妆前:拜违懿范,已经月余。思仰香闺,梦寝行坐,未尝离于左右。迩来未审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谁料菲才,幸际风云之会,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风便,封缄以寄眷恋之私云。
琼得书,一喜一悲。贺者填门,而琼悲号不已。刘夫人命具杯酌,弦歌宽慰。琼编《驻马听》,命韶华讴之,闻者莫不凄惋。自兹愈无聊赖,鸾孤凤只,竹瘦梅癯,而似梨花带雨,眉如杨柳含烟。暑中风凉月冷,形只影单,赋诗一律:
夜深独坐对残灯,默默怀人百感增。
愁肠百结如丝乱,珠泪千行似雨倾。
月照纱窗光皎皎,风摇铁马响铃铃。
总藉夫人宽慰我,金樽漫有酒如渑。
素娥善言语,一日,对琼曰:“妾闻西湖鸳鸯失侣,相思而死,何谓也?”琼曰:“汝戏我乎?”曰:“既知,何不自想?”琼曰:“汝不闻李白云:
锦水连天碧,荡漾双鸳鸯。
甘同一处死,不忍两分张!”
素娥曰:“谁无夫妇,如宾似友?至于离合,故不可测。《关睢》诗,曰乐虽盛,而不失其正,忧虽深,而不害于和。是以传之于经。娘子朝夕哭泣,过于哀怨;倘致不虞,将如之何?望以身命为重!”琼意稍解。
琼恐生心有异,不能无疑焉,乃作古风一章以自慰:
忆昔与君相拜别,三月鹃声哀夜月。鸳鸯帐里彩鸾孤,惆怅良人音信绝。妾心如水水复深,妾泪如珠珠溅血。深院无人春昼长,几回独把湘帘揭。湘帘揭起飞双燕,燕燕差池相眷恋。令人感动心益悲,欲寄征鸿风不便。文君空有《白头吟》,婕妤谩赋齐纨扇。君心若与我心同,妾亦于君复何怨!
琼作虽非怨悔,相思之心殊切,抚景兴怀,时无休歇。佇见征鸿北去,乌鹊南飞;寒蛩在壁,秋水连天;桐风飒飒,桂月娟娟;香残烛暗,枕冷衾寒。斯时也:空闺寂寂,人各一天;经年累月,有谁见怜!作《满庭芳》一阕:
皓月娟娟,清灯灼灼,回身转过西厢。可人才子,流落在他乡。只望团圆到底,谁知度属参商。君知否?星桥别后,一日九回肠。相思无尽极,惨云愁雨,减玉消香。几回梦里,与子飞扬。尤记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春已老,桃花无主,何日遇刘郎?
题毕,滑韶华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王妫之丧身,姜女之死节,皆如此也。然悲欢离合,亦自古有之;若不自惜其身,至于殒绝,亦或有之。”
琼曰:“汝之言,我非不知。但恨与生会合未久,遽成离别,恐作王魁负桂英也。”因而赋歌一首:
黄昏渐近兮,白日颓西。对景思人兮,我心空悲。云归岫兮去远。霞映水兮呈辉。倏天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叹南飞兮乌鹊,绕树枝兮无依。久凭栏兮徙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兮玉减,花落兮色衰。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迟迟。霜凋残兮落叶,雨滴损兮花枝。花委谢兮寂寂,叶辞柯兮凄凄,恨关凶兮路远,极国望兮天涯。自勉强兮假寝,风飒飒兮吹衣。奈好梦兮杳渺,忽惊觉兮邻鸡,傍妆台兮抑郁,临宝镜兮惨凄。霞鬓云鬟兮,为谁梳洗?兰心蕙质兮,空自昏迷。睹双飞兮粉蝶,听百啭兮黄鹂。何人生兮不若?嗟物类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别离。望美人兮空踌蹰!
韶华观其吟,亦掩泪,谓娘子曰:“恐生有‘富易妻,贵易交’之意,莫若令人赍书与冯生,起居动静,可知之矣。胡乃孤眠独宿,行吁坐叹,而自苦若此也!”琼曰:“岂必书也。自生别后,有诗十余首,并录寄赠,以见我之心耳!”即日遣家童赍书抵京。
生得书,不胜欣喜,展视之,皆琼佳制也:
泪雨潸潸洒满衣,含愁强赋断肠诗。
自从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懒画眉。
东阁尚怀挥翰墨,西园尤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无消息,独对青铜怨别离!
“……不弃,我今将行,汝从我乎?”韶华曰:“妾幼侍夫人居于闺阁之中,誓生死相随。今夫人将行,妾愿侍随。”即日治办行装而去。
离朝五里许,牛先在郊外候琼而来,其融融,乃曰:“一别许久,不想今日复睹仪容。”琼再拜谢,曰:“妾女流也,不知理法。荷蒙君子不弃,誓同生死!”生与琼轿马相随,归衙,重寻旧约,再整前盟:“今夕之会,何幸如之。“生赋诗一律:
朱颜一别几经春,两地相思各惨神。
失意如今还得意,旧人偏觉胜新人。
颠鸾倒凤情何洽?誓海盟山乐更真。
寄语司天台上客,更筹促漏莫交频!
不觉已五更鼓矣,生起,整秋冠而进朝。
俄闻倭夷有警,上敕生为静海将军,即日承命。至家,与琼曰:“吾奉朝命,领兵收贼,有一载之别。汝宜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缓君命。”于是率风阳精兵四万,上大悦,亲劳军士,同兵部尚书李斌、左平章廖禹,复率羽林等卫五十八万军马,旌旗蔽野,水陆继进。
生之英风锐气,所向无前,驻札连栈。倭夷鏖战徉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千,出其不意,由别道尾其后,官军溺死者无算,江水为之不流。生呼谓众曰:“今天败我,非众之罪也!第无以报效朝廷。”生复招集残兵,整顿军旅,身先士卒。众乃奋身戮力,与敌鏖战,无不一当百。倭夷大败。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锐也如此!”倭夷遂遣使称臣求和。生恐有变,许之,奏凯而还。
上得捷音,天颜大悦,谓宋景曰:“以赢败之兵,入危险之地,而能克敌,皆卿之荐举得其人也。”景稽首拜,曰:“愚臣无知之明敏果断,举选得人。”上曰:“古有社稷之臣,令琛近之矣!”生引兵由玄武门。上坐,召生入丹陛。上慰劳之,曰:“克战之功,出于卿也!”生拜曰:“陛下顺行天遁,御物无私;臣下奉行政令而已。”遂拜生为镇同大将军,赐剑履趋朝;云琼封为赵国夫人,金冠霞帔。夫荣妻贵,近世未有。
夫何盛极有衰,天年不永。洪武七年甲寅岁,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病亟之夕,执琼手谓曰:“当负汝矣!路隔幽冥,不复相见也!”急呼家童,燃灯取笔,题诗云:
九泉未肯忘恩爱,一死无由报主恩!
君命妻情俱未了,空留怨气塞乾坤!
琼曰:“君无优也,不久当相见!”言讫,生卒。
次日,大夫宋景奏闻。上曰:“天何夺吾伯玉之速也!”命礼部官具衾椁,拟以王礼祭之,曰:叨仁忠烈武安王。越十五日丙子,琼亦以忧思不进饮食而卒。敕合葬于采石之阳。越一月,御祭,墓碑丹书,命陶凯篆额,宋景作序。有子二人:长曰明德,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娉廖禹之女。是为之记。
伉俪相期寿百年,谁知一旦丧黄泉!
云琼节义非容易,伯玉姻缘岂偶然!
配获鸾凤真得意,敬同宾友不虚传。
《关睢》风化今重见,特为殷勤著简编。
《风月相思记》终。
张子房慕道记
入话:
梦中富贵梦中贫,梦里欢娱梦里嗔。
闹热一场无个事,谁人不是梦中人?
话说汉朝年间,高祖登基,驾坐长安大国。忽一日,设朝聚集文武两班,九卿四相。各人奏事已毕。班部中转过一人,紫袍金带,执简当胸,出班奏曰:“我王万岁!微臣看得近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万民乐业。臣欲要慕道修行,不知我王意下如何?”高祖问曰:“卿因何要入山慕道?”张良答曰:“臣见三王苦死,不能全终。”高祖曰:“那三王?”张良曰:“是齐王韩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原来这三王,忠烈直臣,安邦定国。臣想昔日楚王争战之时,身不离甲,马不离鞍,悬弓插箭,挂剑悬鞭,昼夜不眠,日夜辛苫,这般猛将尚且一命归阴,何况微臣!岂不怕死?”高祖曰:“卿莫非官小职低,弃却寡人?岂不闻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张良曰:“岂无罪过!臣思日月虽明,尚不照覆盆之下。三王向如此乎?”高祖曰:“齐王韩信,他有罪过,如何苦死?卿不知其情,寡人有诗为证:
韩信功劳十代先,夜斩诗祖赫赵燕。
长要损人安自己,有心要夺汉朝天。”
张良诉说已罢,微微冷笑,便道:“我王岂不闻古人云:‘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我王失其政事,不想褒州筑坛拜将之时。我王不信,有诗为证:
韩信遭逢吕后机,不由天子只由妃。
智赚未央宫内见,不想褒州拜将时。”
高祖曰:“卿,韩信、彭越、英布三人有怨寡人之心。”张良答曰:“臣自有诗为证:
韩信临危剑下亡,低头无语怨高皇。
早知死在阴人手,何不当初顺霸王!”
张良言曰:“微臣眼前不见二人,一心只要慕道。”高祖道:“卿,你作官中第一,极品随朝,身芽紫罗袍,腰悬白玉带,口飡珍羞百味,因甚却要归山幕道?”张良曰:“臣见三王遭诛,臣怀十怕。”高祖曰:“卿那十怕?”张良曰:“赦臣之罪,微臣敢说。”高祖曰:“朕赦之!”良曰:“听臣所说,有诗为证:
一、怕火院锁牢缠;
二、怕家眷受熬煎;
三、怕病患缠身体;
四、怕有病服药难;
五、怕气断身亡死;
六、怕有难哭皇天;
七、怕采木花棺椁;
八、怕牢中展却难;
九、怕身葬荒郊外;
十、怕萧何律上亡!”
张良曰:“我王,倘若无常到来,如何躲得?”高祖曰:“卿,你正好荣华富贵,却要受冷耽饥。”张良曰:“皇若不信,有词为证:
慕道逍遥,修行快乐。粗衣淡饭随时着,草履麻鞋无拘束。不贪富贵荣华,自在闲中快乐。手内提着荆篮,便入深山采药。去下玉带紫袍,访友携琴取乐。”
高祖曰:“卿要归山,你往那里修行?”张良曰:“臣有诗存证:
放我修行拂袖还,朝游峰顶卧苍田。
渴饮蒲荡香醪酒,饥餐松柏壮阳丹。
闲时观山游野景,闷来潇洒抱琴弹。
若问小臣归何处?身心只在白云山。”
高祖曰:“卿意要去修行,久后寡人有难,要卿扶助朝纲,协立社稷。”张良回答曰:“臣有诗存证:
十年争战定干戈,虎斗龙争未肯和。
虚空世界安日月,争南战北立山河。
英雄良将年年少,血染黄沙岁岁多。
今日辞君巨去也,驾前无我待如何!”
高祖曰:“如今天下太平,正好随伴寡人,在朝受荣华富贵,却要耽寒受冷,黄齑淡饭,修行张良慕道!”张良听说:“有诗为证:
两轮日月疾如梭,四季光阴转眼过。
省事少时烦恼少,荣华贪恋是非多。
紫袍玉带交还主,象简乌靴水上波。
脱却朝中名与利,争名夺利待如何!”
高祖曰:“不要卿行职事,早晚随伴寡人,意下如何?”张良曰:“臣有诗存证:
荣华富贵终无久,仔细思量白发多。
为人不免无常到,人生最怕老来磨。”
高祖曰:“卿若年老,寡人赐你俸米,月支钱钞,四季衣服,封妻荫子,有何不可?”张良曰:“蒙赐衣、钱、米,老来如何替得?有词存证:
老来也,百病熬煎。一口牙疼,两臂风牵。腰驼难立,气急难言。吃酒饭,稠痰倒转;饭茶汤,口角流涎。手冷如钳,脚冷如砖。似这般百病,直不得两个沙模儿铜钱。”
高祖曰:“卿一心既要入山慕道,寡人管你四季道粮并衣服鞋袜。”张良曰:“臣有诗为证:
日月如梭来不牢,时光似箭斩人刀。
清风明月朝朝有,火院前程无人稍。
日月韶光随时转,太阳真火把人熬。
你强我弱争名利,不免阎王走一遭。”
高祖苦劝,张良不允。“且回相府,明日再来商议。”张良辞驾出朝,吟诗一首:
“游遍江湖数百州,人心不似水长流。
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
莫待是非来灌耳,从前恩爱反为仇。
不是微臣归山早,服侍君王不到头。”
张良拜辞,出朝回家。
高祖曰:“众文武百官,寡人苦劝张子房不听。”遂令百官领圣旨,往张良相府,劝他回心转意:“丞相,主人留你:‘不要入山修行,在家出家,朝再随伴寡人,道粮衣服钱米,每月供俸。’却不是好?”张良曰:“臣想韩信、彭越、英布,争江山,夺社稷,累建大功。如今功劳却在何处?”张良不允。众官又劝:“丞相,如今天下太平,官封极品,位至三公,朝中享荣华富贵,如何归山慕道?”张良呵呵大笑:“有诗为证:
霸王只为江山死,悔不当初过界河。
万里江山朝皇帝,八方宁净罢干戈。
因甚子房归山早,恩深到惹是非多!
众文武百官苦劝不从,各回去了。
张良送众官,回到相府,辞了老夫人:“我今欲要入山慕道。”老夫人便道:“丞相,你每口受享龙楼凤阁,耳听山呼万岁,吃珍羞,饮御酒,端的是:
春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
两双红烛引,一对美人扶。
如何却要归山慕道?旷野荒郊,孤身独自;冬夏衣服道粮谁管?闷来有谁消愁?只在家中修行。”
张良见说:“有诗为证:
兔走鸟飞不暂闲,古今兴废已千年。
才见婴儿并幼女,不觉苍颜白鬓边。
慕道修真还苦行,游山玩景炼仙丹。
闲时便把琴来操,闷看猿猴上树巅。”
老夫人听说:“丞相如今高官极品,富贵荣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则同次,暮则同乐;不肯受用,情愿入山慕道。耽寒受冷,忍饥受饿、那时悔之晚矣!”张良不允,留诗一首:
贪心似草年年长,造罪如山渐渐高。
不去佛前求忏悔,贪迷火院受煎熬。
若人不行平等事,三涂地狱苦难逃。”
老夫人道:“丞相,你却修行去了,家中儿女未曾婚配,男孤女只。待等家事已完,那时未迟。”张良答曰:“倘若大限到来,身归泉世,命染黄沙,如何留得?”张良即便题诗一首:
“一日无常万事休,半床席卷不中留。
忧愁恋儿年纪小,爱子贪妻不到头。
使尽机关争名利,魂离魄散做骷髅。
人人尽是疾呆汉,难免荒郊卧土丘。”
张良说罢而出。
高祖传旨,遂令把门官军:“不要放出张丞相。若不辞朕,怎敢便去?”高祖正说之间,张良将冠带、袍服、象简、乌靴,朱红盘内托来,放于五凤楼前,私行去了。高祖差人四下追赶捕获,寻至数日,杳无踪迹。史见朱红盘内,有诗为证:
懒把兵书再展开,我王无事斩贤才。
腰间金印无心挂,拂袖白云归去来。
两手拨开名利锁,一身跳出是非街。
不是微臣归山早,怕死韩信剑下灾!
高祖自从去了张良,每日思想悬悬,放心不下。朝门外大张黄榜:“有人得知张良下落者,封其官职。”忽有一樵夫,分开人众,前来揭榜,入朝:“奏上我王万岁,臣见张丞相却在白云山修行慕道。”高祖听罢,心中大喜,龙颜甚悦,即排鸾驾,前往白云山前,寻访一遭。行至一日,只见茅庵一所,不见张良,令人来到名山,有诗为证:
白云山前字两行,张良留下劝人方。
红颜爱色抽心死,紫草连枝带叶亡。
蜂采百花人食蜜,牛耕荒地鼠飡粮。
世上三般冤屈事,月缺花残人少亡。
高祖念诗已罢。不见张良,眼中垂泪,吟诗一首:
“君王亲自驾临山,不见贤臣空到庵。
日映桃花侵目艳,风吹竹叶透人寒。
炉内烧丹灰未冷,壁上题诗墨未干。
棋盘踪迹端然在,子房何处把身安?”
高祖吟诗已罢,不见张良,仰天长叹。回驾,行至半山,忽见张良渔鼓简子,口唱道情,仙鹤绕舞,野鹿衔花,前来接驾。
高祖一见张良,龙颜大喜,作诗一首:
“十度宣卿九不朝,关心路远费心劳。
明知你有神仙法,点石成金不用烧。
朝中缺少擎天柱,单等贤臣挂紫袍。
卿若转心回朝去,寡人世界得坚牢。
张良听说:“面奏我王,臣誓不回,只在山中修行慕道。我王不信,微臣有诗一首:
闲时山中采药苗,不愿朝中挂紫袍。
高祖咬牙封雍齿,汉王滴泪斩丁公。
萧何稳坐为丞相,韩信安邦命不牢。
不是微臣嫌官小,犯了王法不肯饶。
张良奏上我王万岁得知,韩信、英布、彭越三人,争南夺北,个个死于剑下。我王不信,有诗为证:
我去归山脱离灾,韩信遭计倒尘埃。
因为我王无正道,吕后定讨斩英才。”`
高祖曰:“卿不比在前浑浊之时。”张良答曰:“我王若要回朝,请我王到茅庵,献清茶一盏。”张良引驾,正行之间,前面一个仙童,指化一条大涧,横担独木高桥一根,请高祖先行。高祖恐怕木滚,不敢行过。张良拂抽而过此桥,吟诗一首:
“桥上横担松一根,不知那是造桥人?
独木怎过龙驹马,深水难行伴侣人。
百条龙尾空中挂,千根大蟒涧边存。
虽然不是神仙法,吓得人心不敢行。”
这涧中碧沉沉水,波浪千层阻隔,高祖龙车不能前进。张良见了,呵呵大笑,吟诗一首:
“范蠡归湖脱紫褴,子房修道不回还。
心猿牢锁无根树,意马牢拴不放闲。
辞文官来别武将,功名二字两分单。
不是微臣归山去,免被云阳剑下丹。”
高祖苦劝张良不回,心中忧闷,眼泪牺惶,张良就于涧边拜辞高祖,吟诗二首:
“张良交印与高皇,范蠡归湖别越王。
二人不嫌官职小,只怕江山不久长。
向后莫听吕后语,君王失政损忠良。
万丈火坑抛撒了,一身跳出是非场。”
张良收心归山,普劝世人,作诗一首:
“普劝阎浮贤大良,世间莫要把名扬。
无常那怕公侯子,不怕文官武将强。
不惧男女收心早,大限来时手脚忙。
学得子房归山去,免向阎王论短长。”
话本卷三
阴骘积善
入话:
燕门壮士吴门豪,竹中注铅鱼隐刀。
感君恩重与君死,太山一击若鸿毛。
唐德宗朝有秀才,南剑州人,姓林名积,字善甫。为人聪俊,广览诗书,九经三史无不通晓,更兼为事梗直。在京师大学读书,给假在家,侍奉母亲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学中,离不得暂别母亲,相辞亲戚邻里,教当直王吉挑着行李,迤逦前进。在路,但见:
或过山林,听樵歌于云岭;又经别浦,闻渔唱于烟波。或抵乡村,却遇市井。才见绿杨垂柳,影迷已处之楼台;那堪啼鸟落花,知是谁家之院宇。行处有无穷之景致,奈何说不尽之驱驰。
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无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个去处。天色晚,但见:
十色饿分黑雾,九天云里星移。八方商旅,归店解卸行李;北斗七星,隐隐遮归天外。六海钓空,系船在红蓼滩头;五户山边,尽总牵牛羊入圈。四边明月,照耀三清。边廷两塞动寒更,万里长天如一色。
天色晚,两个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拣了一间宽洁房,当直的安顿了担杖。林善甫稍歇,讨了汤,洗了脚,随分吃了些个晚食。无事闲坐则个,不觉早点灯,交当直安排宿歇,来日早行。当直王吉下了宿,在床前打铺自睡。
且说林善甫脱了衣裳也去睡,但觉物瘾其背,不能睡着。壁上有灯,尚犹未灭,遂起身,揭起荐席看时,见一布囊。囊中有一锦囊,其中有大珠百颗,遂收于箱箧中。当夜不在话下。到来朝,天色晓,但见:
晓雾装成野外,残霞染就荒郊。耕夫陇上,朦胧月色时沉;织女机边,晃荡金乌欲出。牧牛儿尚睡,养蚕女犹眠。樵舍外犬吠,岭边山寺犹未起。
天色晓,起来洗漱罢,系裹毕,交当直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来,问店主人:“前夕甚人在此房内宿?”店主人说道:“昨夕乃是一臣商。”林善甫见说:“此乃吾之故友也,出俟失期。”看着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来寻时,可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寻问林上舍,名积,字善甫。千万!千万!不可误事!”说罢,还了房钱,相揖作别了去。当直的前面挑着行李什物,林善甫后面行,迤逦前进。林上舍善甫不放心,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路上,令当直王吉于墙壁粘贴手榜,云:
“某年、某月、某日,有剑浦林积假馆上痒,有故人元珠,可相访于贯通斋。”
不只一日,到于学中,参了假,仍旧归斋读书。
且说张客到于市中,取珠欲货,不知去向。唬得魂不附体,道:“苦也!苦也!我生受数年,只选得这包珠子。今已失了,归家,妻子孩儿如何肯信!”再三思量,不知于何处丢失,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寻讨。直寻到林上舍所歇之处,问店小二时,店小二道:“我却不知你失去物事。”张客道:“我歇之后,有甚人在此房中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从你去后,有个官人来歇一夜了,绝早便去,临行时分付道:‘有人来寻时,可千万使他来京师上痒贯道斋,问林上舍,名积。’”
张客见说言语跷蹊,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当日,只得离了店中,迤逦再取京师路来。见沿路贴着手榜,数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不只一日,直到上痒,未去歇泊,便来寻问。学府对门,有个茶坊,但见:
花瓶高缚,吊挂低垂。壁间名画,皆则唐朝吴道子丹青;瓯内新茶,尽点山居玉川子佳茗。风流上灶,盏中点出百般花;结棹佳人,柜上挑茶千钟韵。
张客人茶访坐,吃茶了罢,问茶博士道:“那个是林上舍?”茶博士见问,便道:“姓林的甚多,不知那个林上舍?”张客说:“贯道斋,名积,字善甫。”茶博士见说:“这个便是贯道斋的官人。”
张客见说道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小二说:“上舍多年个远亲,不相见,怕忘了。若来时,相指引则个。”正说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斋来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张客见了,不敢造次。林善甫入茶坊,脱了衫帽。张客方才向前,看着林上舍,唱个喏,便拜。林上舍见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拜人?”那时林上舍不识他,道:“有甚事?但说。”张客簌簌地泪下,哽咽了,说不得;歇定,便把这上件事一一细说一遍。林善甫见说,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处。我且问你则个,里面有甚么?”张客道:“布囊中有锦囊,内有大珠百颗。”林上舍道:“都说得是。”带他去安歇处,取物交张客。看见了道:“这个便是。不愿都得,但只觅得一半归家,养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浅!”林善甫道:“岂有此说!我若要你一半时,须不沿路粘贴手榜,交你来寻。只是此物非是小可事,官凭文引,私凭要约。若便还你,恐后无以为凭。你可亲书写一幅领状,来领去。”
张客再三不肯都领,情愿只领一半。林善甫坚执不受。如此数次相推,张客见林上舍再三再四不受,免不得去写一张领状来与林上舍。上舍看毕,收了领状,双手付那珠子还那张客,交张客:“你自看仔细,我不曾动你些个。”张客感戴洪恩不已,拜谢而去。
张客将珠子一半于市货卖,卖得那钱,舍在有名佛寺斋僧,就与林上舍建立生祠供养,报达还珠之恩。
不说张客自主。林善甫后来一举及第。怎见得?诗曰:
林积还珠古未闻,利心不动道心存。
暗施阴德天神助,一举登科耀贵名。
上舍名及第,位至三公。养子长成,历任显官。正是:积善有善报,作恶有恶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正是:
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
夜静玉琴三五弄,金风动处月光寒。
除非是个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弹。
黑白分明造化机,谁人会解劫中危?
分明相与长生路,争奈人心着处迷!
陈巡检梅岭失妻记
入话:
独坐书斋阅史篇,三真九烈古来传。
历观天下崄岖峤,大庚梅岭不堪言。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
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场。云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这官人不幸父母早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有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一日,与妻言说:“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运不通,不得中举。”陈辛曰:“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之间,金榜题名,已登三甲进士。上赐琼林宴,宴罢谢恩,御笔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马上任。我闻广东一路,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陈辛见妻如此说,心下稍宽。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天高寂没声,苍苍无处寻;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广东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险峻,好生艰难。你与我寻一个使唤的,一同前去。”王吉领命往街市寻觅,不在话下。
却说陈巡检分付厨下使唤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设斋,多备斋供,不问云游全真道人,都要斋他,不得有缺。”
不说这里斋主备办。且说大罗仙界有一真人,号曰紫阳真人,于仙界观见陈辛奉真斋道,好生志诚,今投南雄巡检,争奈他妻有千日之灾,叫一真人化作道童:“听吾法旨,权与陈辛做伴当,护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护送。”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陈辛宅中,与陈巡检相见。礼毕,斋罢,真君问陈辛曰:“何故往日设斋欢喜,今日如何烦恼?”陈辛叉手告曰:“听小生诉禀。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检,争奈路远,实难行程,又无兄弟,心怀千里,因此忧闷也。”真人曰:“我有这个道童,唤作罗童,年纪虽小,有些能处。今日权借与斋官,送到南雄沙角镇,便着他回来。”夫妻二人拜谢曰:“感蒙尊师降临,又赐道童相伴,此恩难报。”真君曰:“贫道物外之人,不思荣辱,岂图报答!”拂袖而去了。
陈辛曰:“且喜添得罗童做伴。”收拾琴剑书箱,辞了亲戚邻里,封锁门户,离了东京,十里长亭,五里短亭,迤逦在路道:
村前茅舍,在后竹篱。村醪香透磁缸,浊酒满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当;酒市大字,乡中学究醉时书。李白闻言休驻马,刘伶知味且停舟。小桥曲涧野梅芳,茅舍竹篱村犬吠。
陈巡检骑着马,如春乘着轿,王吉、罗童挑担书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罗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罗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阳真君法旨,交我跟陈巡检去南雄沙角镇去。吾故意装疯做痴,交他不识咱真相。”随乃行不动,上前退后。如春见罗童如此嫌迟,好生心恼,再三要赶回去。陈巡检不肯,恐误背了真人重恩。
罗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饭,哭哭啼啼不吃。陈巡检与如春孺人定要赶罗童回去,罗童越耍疯,叫“走不动”。王吉搀扶着,行不五里,叫“腰疼”。笑哭不止。如春说与陈巡检:“当初止望得罗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交他回去。”陈巡检不合听了孺人言语,打发罗童回去,有分交如春争些个做了失乡之鬼。正是:
鹿迷郑相应难辨,蝶梦周公未可知。
神明不肯说明言,凡夫不识大罗仙。
早知留却罗童在,免交洞内苦三年。
当日打发罗童回去,且得耳根清净。陈巡检和王吉三人。
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中阳侗,洞中有一怪,号曰白巾公,乃猢狲精也。弟兄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这齐天大圣在洞中观见岭下轿中抬着一个佳人,娇嫩如花似玉,意欲娶他,乃唤山神分付:“听吾号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静,摄此妇人入洞中。”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阳公变作店主,坐在店中。
却好至黄昏时分,陈巡检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见天色黄昏,路逢上店,唤“招商客店”。王吉向前人敲门。店小二问曰:“客长有何勾当?”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检之任,到此赶不着馆驿,欲借店中一宿,来早便行。”申阳公迎接陈巡检夫妻二人入店,头房安下。申阳公说与陈巡检曰:“老夫今年八十余岁,今晚多口劝官人一句,前面梅岭,好生僻静,虎狼劫盗极多,不如就老夫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来取不好?”陈巡检答曰:“小官三代将门之子,通晓武艺,常怀报国之心,岂怕狼虎盗贼!”申公情知难劝,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说陈巡检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饭,却好一更。看看二更,陈巡检先上床脱衣而卧,只见就中起一阵风,正是:
风穿珠户透帘栊,灭烛能交蒋氏雄;
吹折地狱门前树,刮起风都顶上尘。
那阵风过处,吹得灯半灭而复明。陈巡检大惊,急穿衣起来看时,就房中不见了孺人张如春。开房门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将起来,不知头由,慌张失势。陈巡检说与王吉:“房中起一阵狂风,不见了孺人张氏!”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时,叫不应了,仔细看时,和店房都不见了,王吉也吃一惊。看时,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书箱、行李并马在面前,并无灯火;客店、店主人,皆无踪迹。只因此夜,直交陈巡检三年不见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千千丈琉璃井里,番为失脚夜行人。
雨里烟村雾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罢僧繇画,收起丹青一轴图。
陈巡检与王吉听谯楼更鼓,正打四更。当夜月明早光之下,主仆二人,前无客店,后无人家,惊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只得交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马,月光之下,依路径而行。在路,巡检知是中公妖法:“化作客店,摄了我妻去,自从古至今,不见闻此异事。”巡检一头行,一头哭:“我妻不知着落!”迤逦而行,却好天明。王吉劝官人:“且休烦恼,理会正事。前面梅岭,望着好生崄峻崎岖,凹凸难行,只得捱过此岭,且去沙角镇上了任,却来打听寻取孺人不迟。”陈巡检听王吉之言,只得勉强而行。
且说申阳公摄了张如春归于洞中,惊得魂飞魄散,半晌醒来,泪两行下。原来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唤牡丹,亦被摄在洞中日久,向前来劝如春:“不要烦恼。”申公说与如春:“娘子,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缘,今日得到洞中,别有一个世界。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饭,便是长生不死之人。你看我这洞中仙女,尽是凡间摄将来的。娘子休闷,且共你兰房同室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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