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堂话本》(8/8)-明-洪楩
(本文为《清平山堂话本》第 8/8 部分)
姚卞听罢,仰面大笑而言曰:“丈丈乃坐并观天矣!”老丈拱手而问曰:“乞赐教益,一洗尘垢!”姚卞正容而言曰:“丈丈可听晚生以世间二物譬喻之:蚊虫运翅,终日不能抚越廊庑;若附凤尾,片时可以周游四方。骐骥展足,瞬息可以至千里;若遭羁绊,经年不能移寸步。蚊虫,至微之物,夏日间飞腾,终日只在门里门外而止,若附凤尾,一霎时,那里不去了?骐骥者,千里马之名,一日可走一千里路;若是绳子缚了,经年只在这里,待走那里去?是这等譬喻。曹孟德专权,挟天子而令诸侯,占据中原,偷攘神器,钱粮浩大,军马极多。司马懿仗其镃基,坚守取胜。孙仲谋袭父兄之势,开国江南,倚衡霍险,抗拒西蜀。陆逊赖其声名,偶然一胜之法,此非用武之能,乃蚊虫附凤尾者也。诸葛孔明晦迹南阳,不求闻达。刘先主四海无家,兵微将寡,三请先生,力举大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嗣子刘禅,懦弱愚蒙,事无大小,并得总裁,尽力存心,死而后己。六出祁山,无人敢敌,师进不可迎,兵退不可追。自古以来,全才全德,一人而已!盖为粮食不进,汉历数终,致使功业不成而卒。此非用兵之不能,乃骐骥遭羁绊者也。二事的然而见,公复何疑!
老丈起身谢曰:“非解元无以启蒙,愿求作文以记之,若何?”姚卞欣然曰:“愿赐纸笔!”老丈命童子抬几案于前,挥过文房四宝。姚卞拂开玉版纸,涴饱紫毫笔,长揖一声,下笔便写,片时写就,乃朗吟曰:
灰飞烟灭,倾危事始于桓灵;地复天翻,叛逆祸生于操卓。四方之盗贼蚁聚,六合之奸雄鹰扬。血浸郊原,骨填沟壑。孙仲谋袭父兄之势,割据江东;曹孟德挟将相之权,跨存中夏。豫州奔逃江表,孔明奋起南阳。领兵于已败之间,授任在危难之际。运谋决策,使周公瑾如治婴孩;羽扇纶巾,破司马懿似摧枯朽。佐主抱忠贞之节,处事怀公正之心。望重两朝,名高三国。天时将革,贤不及愚;汉历数终,才怎及庸?然管仲霸齐,难同盛德,自开辟以来,一人而已!信笔成文,聊记实迹云耳。
老丈喜,命童子取银一锭,以酬润笔之资。姚卞再三推却,而不肯受。忽见堂下,紫衫银带,锦衣花帽从者十数人,牵玉骢马一匹。一人上阶,手执蒜瓣骨朵,唱云:“请丞相上马!”老丈趋步下阶,回顾姚卞曰:“白帝城外,老柏阴中,亮之所居。如到彼处,从容下访。”攀鞍上马。姚卞大惊,慌速下阶,再拜于地。见老丈回首,以鞭答云:“亮之形迹,君已知之,不敢久留,容图后报。”言讫,望西而去。但见碧油红旆翩翩,簇拥于云烟之内。回顾视之,童子并庄院不知所在,却立于沙滩之上。
姚卞回至庙中,登殿再拜,尽书真文于壁间。回邸驿,收拾行李,乘驴,与李承局望成都而去。不则一日,到。见晁尧臣,叙旧事了,遂言神会请葛之事。晁尧臣曰:“城外祠堂尚存,何不往祭?”次日,牵黑猪白羊,往庙中祭祀。真庙亦有大柏树,甚异。唐杜工部亦曾有诗。庙内诗词歌赋;不计其数。祭罢,回府。每日与晁尧臣攀话。尧臣曰:“吾始初间,指望取你来成都府,就些小功名,不想你如此饱学,栋梁之才,安可小用者!勉力读书,后举必登甲第。”
次年,春榜动,选场开,晁尧臣备鞍马衣装,使二仆从送姚卞赴京应举,客店安下已定,将次入院,忽然夜至三更,梦一黄巾使者,手执文书,进前声喏,云:“某乃武侯之所使。今奉主命,预告试题。”姚卞启封视之,见上写:“明堂赋、田赋策。”觉来作文,如有神助。次日入院,果是此题,并不思量,一笔挥就而出。考试官见了大喜,取为头名状元。面君赐赏,丹墀进奏,对答如流。初任嘉禾县令,次后便除察院,累任官拜吏部尚书,升参知政事。寿囗囗囗,无病而卒。前人曾有诗云:
茅庐未出已三分,鱼复空遗八阵存。
谁想归天千载后,江边犹得拜英魂!
霅川萧琛贬霸王
入话:
三桥横镇碧波中,绕廓芙渠映水红。
晚后小舟游玩处,只因身在水晶宫。
这四句房题着湖州风景,号为吴兴郡,自三代时,便有州治。后秦时有商家造酒最好,诸处皆来沽去。一家处乌,一家姓程,直则如今,乌程坊是乌程县也,自古号吴兴邪,地名霅川。城濠镇于水中,多栽荷花。两条桥镇于濠上,一条名骆驼桥,一条名仪凤桥。周围景致极多,故号“水晶官”。
昔日,晋朝建都金陵,吴兴郡乃鱼米之地,最为上郡,钱粮极广。此时未有杭州、嘉兴。晋后至南朝,齐大祖萧道成字绍伯,乃汉萧问二十四代孙,即位以来.天下太平,无刀兵土马,江南丰稔,足有余钱,御用足备。建元二年,御笔点差御弟很箫猷来任吴兴太守。猷平生为人心慈好善,敬天地,重神明。到任之初,郡民敬伏。历任将及半载,时遇暮春,太守命左右安排画船,下乡劝农,就观村景。比时就将带抵侯十数人,船中自备酒肴。出到城郭外,舟中坐看,满目山川似画,—条绿水如蓝,山桥边酒旆翻风,垂柳畔渔舟下钓。太守心中喜乐。
劝农回来,舟行之后,见山顶松阴之中有一庙宇,大守问曰;“此何神所居耶?”吏答曰;“此是西楚霸王之庙。”太守曰;“霸王乃临淮人也。他后死于乌江,安得建庙于此?”吏口:“山后有一村,名曰项村,此乃霸王昔日与叔顶避乱于此,尚有子孙存焉。此山名弁山,霸壬曾于此显灵,故立庙于山顶,已经百余年矣。“太守命舟到岸,登山谒庙,上殿焚香。拜罢,观庙中多年崩损,神像毁剥。太守问:“庙祝何在?”吏口:“多年无人祭赛,庙祝已去。”太守交唤本处乡司:“唤集人民,重修庙宇,再整神像,吾亦助半年俸金,共成胜事。”太守回州,令人并工完备,不过百日,庙宇一新。太守具黑猪、白羊,往弁山致祭。自此,乡民祈祷日盛。
忽一夜,太守在室中秉烛观书,座间阴风飒飒,灯灭复明。太守观之,有一黄衣人立于堂上。太守问云:“汝是何人?夤夜入府堂门,有甚紧急之事?”黄衣人答曰:“弁山神君特来相访。”太守大惊.急离座榻,问:“神何在?”但见一人自外而入,头带风翅兜鍪,身穿锦袍金带.半身现于云雾之中。大守慌忙下拜。神令黄衣扶起:“项籍奉玉帝敕命,守镇弁山百有余年。香火废弛已久,深感重兴,今特称谢。请勿惊疑!”太守又拜。神曰;“你乃金枝玉叶,一路诸侯,吾焉敢受礼!”太守曰:“萧猷早知有尊神庙堂,不敢稽迟许久,望乞恕察!”神曰:“君能与吾祭祀,必图后报!”言讫,风掀帘幕,不知所在。
次日,太守聚集郡中父老,宰大牢,往弁山大祭霸王而回。乡民见太守如此致敬,城里城外,都兴社火,昼夜不绝。太守每夜于中堂焚香秉烛,陈设酒肴,伺候神降。果然,霸王引从者五七人,降于堂前。太守拜请,延之上座。神曰:“项籍深谢君劳力作成,安敢忘报!”太守曰:“但恐恭敬不周,怎敢希报乎?”神乃享祭而去。
次日.太守传台旨,令合属人等各办事.于正厅上妆塑霸王神像,修设从人。面前罗列供县什物,轩下窗棂、神帘、祭器俱全。每月初一,十五日,官司支用猪羊祭赛。四季宰大牢以享之。任民间入府,烧香祈祷。太守另于正厅侧畔造一小厅,理断公事。自此,居民皆赴公府烧香,日有数千,事无巨细,尽来祈祷。霸三不时降于中堂,与太守攀话。郡民皆知比事,不敢作私事。三年之间,风调雨颁,田禾倍收,里无盗贼。人皆以为霸王之力也。
萧以任满,改除西川成都刺史,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御赐金牌宝剑,便宜行事。代官已至,萧猷将弁山神事诉与代官,再三叮咛:“倍加钦敬,不可纤毫轻慢;忽恐曹嗔。”代官谨听萧猷之言,加法祭赛,季用大牢。却说萧猷往弁山辞庙,夜宿庙中,梦神告曰:“君往成都,但有危难,当呼吾名,必来救护。“次日舟行,将带钧眷往西川赴任。远接近接,到成都公廨,选择吉日礼上。西川之人闻其威权,无不畏惧。
不觉在西川又早一年。忽有人报:“云南地面,齐狗儿聚众作耗,劫掠州郡,攻打西川城池,无人敢当,渐近成都,事在紧急!”萧相闻得,聚集大小军官,商议退寇之策。众皆推举统领官二员,本部先锋。一人姓韩名晃,一人姓崔名平,世居西川,将门之子。先点成都官兵—万五千,出境迎敌,然后萧相自统远近官军,并本州民兵接应。
先说韩晃、崔平顾军马出成都境界,正遇齐狗儿贼兵。两军相迎,列成阵势。韩晃提刀,跃马出阵,见贼势浩大,心中惧怯。对陈齐狗儿顶盔贯甲,跨马轮枪,冲开阵势而去。韩晃大骂,“打脊匹夫,怎敢聚众谋反?大军到处,犹自抗拒!”齐狗儿大笑:“量你等黄口孺子,素不习战,吾何惧哉!”挺枪骤马。韩晃舞刀来迎。战不三合,齐狗儿大喝一声:“着!”一枪正中韩晃面门,倒撞于马下。崔平在门旗影里见了,大怒,随后赶去。被齐狗儿带住铁枪,去马鞍前鞒暗取流星锤在手,觑得崔平轻清,飘一锤飞来,打个正中,翻身落马。二将惧休。齐狗儿回身招群寇向前一掩,杀散官军,夺共军器、马匹,连夜杀入本境。
败残军马奔告,萧相大惊。人报:“贼兵至!”萧相闻得,面如土色,无计可施,视左右将,只待要走。正慌之间,老仆言道:“向日吴兴弁山神道曾许救难,何不祷之?’萧相曰:“江南至此,路隔数千,神安能救吾耶?”仆曰:“主当唤之。令众军营吁西楚霸王名号,以宽众心。”萧相下令:“交三军一齐称霸王名号,自然神佑其力。”贼兵渐近。皆大呼曰:“西楚霸王,当来救难!”贼众闻之,大笑。
自对阵之时,忽然天昏地黑,阴风怒起,走石飞沙。齐狗儿当先出马,萧相拈弓搭箭,望齐狗儿射之,正中额角,拨马回走,众贼掩面皆倒。萧相大驱军马一掩,数干贼不战而败。齐狗儿砍为肉泥,生擒活捉不可胜计。杀得横尸通野,血流成河。奔散逃命者,萧不追赶,回成都。擒捉贼众,约有干余,问其:“临敌何故掩面受死?”贼言:“但见交锋之际,阴云骤起,有铁骑飞来,交战极是雄猛,因比俱各掩面受死。。
少刻,乡老数对,到来府中,告说:“某等到处,贼众败走,皆被擒捉。但有一将,面如紫玉,目若朗星,金盔金甲,胯马持枪。背后铁甲马军,约有数千。乡民皆惊倒地上。金甲马上大将曰:‘乡老休惊怕!可往城中告知萧相,吾乃弁山神也,特来报恩。’今不敢隐,特来告知相公。”萧相见敕个乡老所说皆同,方知是西楚霸王来川中效应,火急写表申奏朝廷。一面使人直到弁山庙、吴兴城中二处,宰大牢祭祀。把朝廷加赐“弁凶灵应”敕额。祭赛人回,告称:“弁山庙祝言说:‘一月之前,这日正殿上,神像并从人汗如雨,人皆惊惧,后方知助战之神也。’”
萧相在成都,亦与吴兴时同,立建西楚霸王庙,令居民享祭。后,萧猷回金陵,病卒。
至齐武帝朝,永明四年秋,朝廷除李仁为吴兴太守。郡吏禀复:“前任太守到任,必用大牢享祭弁山并公廨神位。”太守李仁大怒,曰:“吾平生文武兼齐,未尝信邪,何神敢近吾耶?不祭,看如何?”吏曰:“前官夜静,常见神降,极是威猛。”李仁曰:“但能武艺,吾岂不如耶?吾披甲仗剑以待之!”是夜,身披重铠,坐列画戟,从者十余人,大张灯烛,坐于堂中。
夜至三更,忽然狂风骤起.见一人身长一丈,腰大十围,叱咤而来,从者皆走,李仁欲持戟迎之。霸王大喝曰:“无端小辈,敢谤吾耶!”李仁被其人威赫惊倒。众人至晓方散,看视李仁太守,已死,七窍内迸流鲜血。人皆惊愕。李仁家自具棺木殡葬,申闻朝廷。自此后,吴兴百姓谁敢乱言?四时祭赛不绝。
北齐之主,共做二十四年,被梁灭了。武帝登基,改元天监。至天监十年,除孔靖为吴兴太守。靖乃是至圣文宣王三十九代孙,挈家赴任。吏等接着,先言此事。靖曰:“吾乃先圣之后,未尝信邪神,如何宰杀大牢,祀之于国无益之神?此前官愚之甚也!”吏亦告曰:“其神至灵,但有亵读者,神立降祸。前后损人多矣!齐永平年间,李太守不信,亦然受责而亡。”靖曰:“江南邪地.多有邪神,倚草附木,妄害平民。吾欲断此事。”吏再三告复,终不听信,移家眷于府中,歇定,并不烧香祭祀。父老亦来告说此事。靖怒,皆喝退堂。
夜坐于中堂,约有三更,但见阴风拂面,有人大喝而来,靖视之,乃霸王,提剑在手,直至中堂座前,责骂日:“汝祖尚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尔乃乳臭小儿,焉敢对众谤言,以绝吾之祭祀!”靖无可答。霸王手起剑落,一声响亮,火光四起,将冲堂掀了半角。家人急往视之,孔靖已死。郡中大惊.自此.弁山祖庙,舍钱物者,舍田土者,不可胜计。府中行祠,祭器皆以金玉为之,将正厅倍增华饰。孔靖家小,行殡葬,回乡。
之后,绝无人敢来吴兴为太守。但有得除者,便推事故,不来赴任。郡中事务俱废。居民只得迎赛弁山神君,以为正事。天监十二年,御笔点进士出身,西川嘉陵人氏,姓萧名琛。天子玉音道:“吴兴久缺太守,郡事俱废。卿可以重新整治,勿负朕心!”琛回奏曰:“臣无学不才,滥叨厚禄,今领重爵,敢不尽心!”御赐酒,以饯其行。
琛妻小留京师,止带一仆,携琴剑书箱,投吴兴来。路上人皆接不着。深乘小舟,暗行打听,足知居民专一祭赛弁山神君,以为大事。琛留老仆于店中,自背琴剑书箱,径到州衙前门子,曰:“吾乃本郡太守萧琛也。公吏安在?”门子飞报,郡吏毕集。琛上厅阶,见珠帘窣地,香烟缭绕,指而问曰:“此厅上何故珠帘悬挂?”吏跪于阶下而告曰:“乃弁山神也,系西楚霸王。前朝太守建祠于此,容郡民四时享祭。太守到任,必用大牢祭之,一年自有一祭常例。东首为公厅署事。”琛大笑曰:“自古及今,立州治公厅,号为‘黄堂’,日与天子理民间之疾苦,安得以奉神耶!”郡吏皆再拜而告曰:“其神至灵,不可轻亵。前朝李仁,本朝孔靖,二位太守,皆不信教,到郡不二日而受其祸。居民轻慢者,打死十数人矣。”
琛大恕曰:“汝等愚匹之辈!古言:‘非其鬼而祭之,谄也。’吾今奉天子来守本郡,安令吾侧厅署事?此大乱之道也。吾且打碎泥神躯,看今宵如何降祸?”众吏皆力告。琛大怒,拔所佩之剑,直入正厅,扯下黄罗帐幔,先斫下头,然后把泥神推倒,唤郡吏上厅,曰:“若不听吾言者,吾立斩之!将泥神尽皆打碎!供桌祭器尽皆毁之!洒扫厅堂,吾将夜坐,以待神至。”当日,谁敢不从?就正厅礼上,参贺以毕。郡吏以为今夜必死。
当夜,大张灯烛于厅上。交从人皆散,独自焚香按剑而坐。樵楼禁鼓,以待三更。但见风扑灯光,冷气满厅。只见其神霸王,仗剑咬牙,怒目而来。琛大喝一声;“来者是谁?”神曰:“吾乃西楚霸王也!”琛曰:“汝是临准项籍,死已数百载,来此何干?“神曰:“吾乃在于弁山为神,前官塑吾于此。汝何人?敢毁吾像,占据其位?”琛噀其面曰:“汝非霸王,是邪鬼耶!”神曰:“汝焉知吾也?”琛曰:“项籍吴楚八千子弟,纵横天下,挫灭强秦,聚十万之师,七十二阵,未尝败北。一旦势去,九里山败绩,羞见江东父老,自刎而死于乌江。生时尚无面目渡江东,死后却为江东之何神也?以此论之,知汝非项籍霸王也。”神曰:“吾奉玉帝敕命,为弁山神。”琛曰:“令汝守弁山,自合守分,润国利民,今却来理论王事,占据诸侯公厅,其罪一也。前来辄杀太守二员,其罪二也。要求祭祀,损害良民,其罪三也。牛乃国家有用之物,汝有何功,辄取大牢之祭?其罪四也。生不能与汉高祖争天下,死后妄逞神威,大无廉耻,其罪五也。据此五罪,当处极刑。尚自提剑而来,何不奋神力于垓下乎?”神乃顿首伏罪,曰:“君至言责项籍,曲尽其理,望以祭之,以图后报!”琛曰,“吾一毫之私不敢取于人,安得曲从,以图报效?汝当退去.来日听吾发落!”其神惶恐,化阵清风,飘然不见。
琛坐而待旦。郡吏见琛无事,惊拜阶下。琛呼郡吏上厅,大写文榜张挂。北门立一庙,可不要甚大,交百姓烧香。其榜曰:
当职奉天子命,守镇吴兴,见治为神所据,前后二千石棺椁杀者百。询之,则曰:“西楚霸王,弁山神也。”吾思之,乃临淮项籍也。生为人时,有扛鼎之力,勇敌万夫,遂灭秦而有天下。复独专自大,不能任人;群贤皆去,诸侯皆叛,数十万之师,闻楚歌而散,乌骑不逝,虞姬自刎,单马奔逃,犹叹曰:“天亡我!”由其不明也如此。至乌江岸口,与舟师曰:“吾无面目见江东父老!”遂自刎而死。则为有耻矣。今则却为江东弁山之神,何无耻也如此!自合静守弁山,润国利民。不即安分,却来据吾之公厅,此又不知耻也如此!希宰牛为祭,前后妄杀太守于公厅,何不仁也如此!生不能与汉高祖公天下,死据一州之厅,一厅之大,何比天下?生而惜爵,死而望祭;一牛之祀,何比诸侯?而其愚也甚。今毁庙绝祀。然项籍为人刚毅,亦当世之豪杰,世之罕有者也。除已迁庙于本州北门之左,此后,士民除用三牲祭享之外,毋得擅宰大牢。如犯者,当治极刑。亦不许迎神赛社,扇惑愚民,有妨生理。神当以润国泽民,永保香火。神若无灵,亦当毁。故榜!
自此之后,不复再兴。萧琛后为梁大丞相。至今湖州有霸王门,即当时立庙之地也。
有诗曰:
楚汉兴亡事已陈,威灵空作弁山神!
像如虎战三河日,碑叙鹰扬六合晨。
兵败岂知逢韩信,毁祠犹自遇萧琛。
至今徒有虚名在,谁是焚香酹酒人?
李元吴江救朱蛇
入话:
劝人休诵经,念甚消灾咒?
经咒总慈悲,冤业如何救?
种麻还得麻,种豆还得豆。
报应本无私,作了还自受。
这八句言语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积善逢善,积恶逢恶。古人有云:“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骘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昔日,孙叔敖晓出,见两头蛇一条横截其路。孙叔敖用砖打死而理之,归家,告其母曰:“儿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常闻人见两头蛇者必死,儿今日见之。”母曰:“何不杀乎?”叔敖曰:“儿已杀而埋之,免之后人见,以伤后人之命。儿宁一身受死!”母日:“此乃阴骘,儿必不死!”后叔敖官拜丞相。
今日说一个秀才,救一条蛇,亦得后报。
北宋神宗朝,熙宁年,汴梁有个官人,姓李名懿,历任官至杞县知县,除佥杭州判宫。本官世本陈州人氏,有妻韩氏,子李元,学儒。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将妻子,只带两个仆人,闲看经史。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书,不知近日学业如何,写封家书,使王安往陈州,取孩儿李元来杭州,早晚作伴,就买书籍。
王安辞了木官,不一日,至陈州,参见恭人,呈上家书。书院中唤出李元,令该了父亲家书,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应举不第,近日琴书意懒,止以游山玩水,以自炔乐,闻父命呼召,收拾琴剑书箱,拜辞母亲,与王安登程。沿路觅船,不一日到扬于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观之不足,乃赋诗曰:
西以昆仑东到海,惊涛拍岸浪掀天。
月明满耳风雷吼,一派江声送客船。渡江至润州,一只小船来杭州。迤逦到常州,过苏州,至吴江。
是日申牌时分,李元舟中看见吴江风景,不减游湘图画,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长桥之侧。元登岸上桥,来垂虹亭上,凭栏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观之不足,忽见桥东一造粉墙中,中有殿堂,不知阿所,却值渔翁卷网而来,揖而问之:“桥东粉墙.乃是何处?”渔人口:“三高士祠也。”李元问曰:“三高士何人也?”渔人曰:“乃范蠡、张翰、陆龟蒙,此三高士之堂也。”元喜,寻路渡一横桥,至三高士祠。入侧门,观石碑。上堂,见三人列坐,中间范蠡,左张韵,右陆龟蒙。
李元寻思间,一老人策杖而来。问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几年矣?”老丈曰:“近千余年矣。”元曰:“吾闻张翰在朝,曾为显官,因思鲈鱼,莼菜之美,弃官归乡,彻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陆龟蒙绝代诗人,隐于吴淞江上,惟以养鸭为乐,亦世之高士。北二人立祠,正当其理。范蠡乃越国之上卿,因献西施于吴王夫差,就中取事,破吴国。后见越王义薄,遍丹遨游五湖,自号鸱夷子。此人虽贤,乃吴国之雔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
李元于老丈处借笔砚,题诗一绝于壁间,以明鸱夷不可于此受享。诗曰:
地灵人杰夸张陆,共预清福是可宜。
千载难消亡国恨,不应此地着鸱夷!
题罢,还老丈笔砚,相辞出门,见数个小孩儿,用竹杖于深草中戏打小蛇,李元近前视之,见小蛇生得奇异,金眼黄口,赭身锦鳞,体如珊瑚之状,腮下有绿毛,可长寸余。其蛇长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见尚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休打,我与你铜钱百文,可将小蛇放了,卖与我!”小童簇定耍钱。李元将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至船边,与了铜钱自去,唤王安开书箱,取艾叶煎汤。元来艾叶放在书中不蛀,因此取来煎汤。少等,温贮于盅中,将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开船。远望岸上草木茂盛之处,急无人到,就那里将朱蛇放于草中。蛇乃回头数次看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静去处躲避,休再交人见!’朱蛇探于水中,穿波底而去。
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三日已到,拜见父亲,言讫家中事了毕。父问其学业,李元一一对答,就言三高士祠。父喜。李元曰:“母亲在家,早晚无人侍奉,儿欲归家,就赴春选。”父乃收拾俸余之资,买些土物.今元回乡,又令王安送归。行李已搬下船,拜辞父亲,与王安二人离了杭州,山东新桥官塘大道,过长安埧,至嘉禾,近吴江,从旧岁所观山色江湖景迹,意中不舍。到长桥时,日已平西,李元交暂住行舟,且观景物,宿一宵,来早去。就桥下湾住船。上岸独步,上桥,登垂虹亭,凭栏伫目。遥望湖光潋滟,山色溟蒙。风定渔歌聚,波摇雁影分。
正观玩向,忽见一青衣小童进前作缉,手执名榜一纸,曰:“东人有名榜在此,欲见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东人何在?”青衣曰;“在此桥左,拱听呼唤。”李元看名榜纸上,一行书云:“学生朱伟谨谒。”元曰:“汝东人莫非误认找我乎?”青衣曰:“正欲见解元,安得误耶?”李元曰:“我自来江左,并无相识,亦无姓朱者来往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见通判相公李衙内李伯元,岂有误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请来相见何碍?”
青衣去不多时,引一秀才至,眉消目秀,齿白唇红,飘飘然有凌云之志,挺挺乎绝尘世之姿,见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礼。朱秀才曰:“家尊与令祖相识甚厚,闻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学生伺侯已久。倘蒙不弃,少屈文旆,至舍下,与家尊略备叙旧,可乎?”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与君家有旧,失于拜探,幸乞恕察!”朱秀才曰;“蜗居只在咫尺,幸勿见却!”
李元见朱秀才坚意叩请,乃随秀才出垂灯亭,至长桥尽处。柳阴之中,见一画舫,上有数人,容貌魁梧,衣装鲜丽。邀元下船,见船内五彩装画,裀褥铺高,皆极富贵。元早惊异。朱秀才交开船者荡桨,舟去如飞,两边搅起浪花,如雪飞舞。须叟之间,船已到岸。朱秀才请李元上岸。元见一带松柏,亭亭如盖。沙草滩头,摆列紫衫银带约二十余人,两乘紫藤兜轿。李元问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请上轿,咫尺便是。”
李元惊感之甚,不得已上轿。左右呵喝,入松林。行不一里,见一所宫殿,背靠青山,面朝绿水。水上一桥。桥上列花石栏杆。宫殿上盖琉璃瓦。两廊下皆捣红泥墙壁。朱门三座,上有金字牌,题曰“玉华之宫”。轿至宫门,请下轿。李元不敢那步,战栗不已。宫门内有两人出迎,皆头戴貂蝉冠,身披紫罗襴,腰系黄金带,手执花纹简,进前施礼,请曰:“王上有命,谨请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对答。朱秀才在侧,曰:“吾父有请,慎勿惊疑!”李元曰:“此何处也?”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
李元勉强随二臣宰行,从东南历阶而进,上月台,见数十个人,皆锦衣,簇拥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蟾冠、大袖、朱履、长裙,手执玉圭,进前迎迓。李元慌速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来临,万乞情恕!”李元但只唯答应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坐,左手下设一绣墩,请解元得席。元再拜于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王曰:“解元吾家处有在恩,今令长男邀请至此,坐之何碍?”二臣宰请曰:“王上敬先生,勿辞!”李元再三推却.不得已,低首躬身,坐于绣墩。王乃唤:“小儿来拜恩人。”
少顷,屏风后宫女数人,拥一郎君至。头带小冠,身穿绛衣,腰系玉带,足蹑花靴,面如傅扮,唇似抹脂,立于王侧。王曰:“小儿外日游于水际,不幸遇顽童所获,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则身为虀粉矣!众族感戴,未尝忘报。今既至此,吾儿可拜谢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礼。王曰:“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可受礼!”命左右扶定,令儿拜讫。
李元仰视王者,满面虬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异,方悟此处是水府龙宫,所见者,龙君也。旁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元慌稽颡顿拜于阶下。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处,请入宫殿后,少进杯酌之礼。”
李元随王转玉屏。花砖之上,皆铺绣褥。两旁皆绷锦步障。出殿后,转行廊,至—偏殿。但见金碧交辉,内列龙灯、风烛,玉炉喷沉麝之香,绣幕飘流苏之带。中设二座,皆是鲛绡拥护。李元惊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两旁仙音嘹绕,数十美女各执乐器,依次而入。前面执宝杯盘进酒献果者,皆绝色美女。但闻异香馥郁,瑞气氤氲。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曰:“钦敬回答。”须叟,令二子进酒,皆再拜。抬上果桌,伫目观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玛瑙为之,曲尽巧妙,非人间所有。
王自起身,与李元劝酒,其味甚佳。肴馔极多,不知何物。王令诸宰臣轮次举杯相劝。李元不觉大醉,起身拜王,曰:“臣实不胜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从扶出殿外,送至客馆,交歇。
李元酒醒,红日己透窗前,惊起视之,房内床榻帐幕,皆是鲛绡围绕。从人安排洗漱已毕,见夜来朱秀才来房内相邀,并不穿世之儒服,裹球头帽,穿绛绡袍,玉带,皂靴,从者各执斧钺。李元曰:“夜来大醉,甚失礼仪。”朱伟曰:“无可相款,幸乞情恕!父王久等,请恩家到偏殿进膳。”引李元见王。曰:“解元且宽心怀,住数日去,亦不迟。”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归乡侍母,就赴春选,日已逼迫。更兼仆人久等,不见必忧,倘回杭报父得知,必生远虑。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虽有纤粟之物,不足以报大恩。但能者,当一—奉纳。”李元曰,“安敢过望!平生但得称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为妻,敢不奉命!但三载后,须当复回。”王乃传言;“唤出称心女子来。”
须臾,众侍女簇拥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视之,雾鬓云鬟,柳眉星眼,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称心也。君既求之,愿奉箕帚!”李元拜于地,曰:“臣所欲称心者,但得一举登科,以称此心,岂敢望天女为配偶耳!”王曰:“此女小名称心,既以许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问此女,亦可辩也。”王乃唤朱伟:“送此妹与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谢。
朱伟引李元出宫,同到船边,见女子已改素妆,先在船内。朱伟曰:“尘世阻隔,不及亲送,万乞保重!”李元日:“君父王,何贤圣也?愿乞姓名!”朱伟曰;“吾父乃西海群龙之长,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处。幸得水洁波澄,足可荣吾子孙。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恐遭大祸。吾妹处,亦不可问仔细。”元拱手听罢,作别上船。朱伟又付金珠一帕相送。但耳畔闻风雨之声,不觉到长桥边。从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与了金珠,火急开船,两桨如飞,倏忽不见。
李元似梦中方觉,回观女子在侧,惊喜。元与女子曰:“汝父令汝与吾为夫妇,你还随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事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则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边。仆人王安惊疑,接于船中,曰,“东人一夜不回,小人何处不寻,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见一友人,邀于湖上饮酒,就以此女与我为妇。”王安不敢细问情由,请女子下船,将金珠藏于囊中,收拾行船官河。一路涉河渡埧,看着来到陈州。升堂参见者母,说罢父亲之事,跪而告母曰:‘儿在途中,娶得一妇,不曾得父亲之言,不敢参见。”只曰:“男婚女聘,古之礼也。你既娶妇,何不领归?”母命引称心女子拜见老母,合家大喜。
白搬回家,不过数日,以近试期,李元见称心女子聪明智慧,无有不通,乃问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问于汝。来朝吾入试院,你有何见识教我?”女子曰,“今晚吾先取试题.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来日依本去写。”李元曰:“如此甚妙。此题目从何而得?”女子曰:”吾闭目作用,慎勿窥觑!“李元未信。女子归房,坚闭其门,但闻一阵风起,帘幕皆卷。约有更余,女子开户而出,手执试题与元。元大喜,恣意捡本,做就文章,来日入院,果是比题,一挥而出。后日亦如此,连二场,皆是女子飞身入院,盗其题目。
李元待至开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陈州佥判,闾里作贺,走马上任。一年,夫除奏院。李元三年任满,除江南吴江县令,引称心女子并仆从五人,辞父母,来本处之任。
到任上不数日,称心女子忽一日辞李元曰:”三载之前,为因小……”(原文此后缺失。)
【附】
原文篇末缺失,据《古今小说李公子救蛇获称心》补录如下:“‘……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过期,即当辞去。君宜保重!’李元不舍,欲向前拥抱,被一阵狂风,女子已飞于门外,足底生云,冉冉腾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误青春,别寻佳偶。官至尚书,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责。聊有小诗,永为表记。’空中飞下花笺一幅,有诗云:‘三载酬恩已称心,妾身归去莫沉吟!玉华宫内浪埋雷,明月满天何处寻?’李元终日悒怏。后三年,官满,回到陈州。除秘书。王丞相招为婿。累官至吏部尚书。直至如今,吴江西门外有龙王庙尚存,乃李元旧日所立。有诗云:昔时柳毅传书信,今日李元逢称心。恻隐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临。”
记嘉靖本《翡翠轩》及《梅杏争春》阿英
——新发现的《清平山堂话本》二种
《梅杏争春》这小说,究竟有无完本存在人间,实是一个疑问。就手边所有的书目,和关于小说研究的专册看来,是在中国、日本和法国,都没有这一书名。此书的名字,也仅见于晁瑮的宝文堂目。不意竟得大小四十残页于传经堂废纸簏中,且除《梅杏争春》外,尚有《翠翡轩》一种,撕拆归来,真有如获至宝之想。
其所以成为大小不一之残页者,是因为当时人用此书裱衬书面,书品甚大,不免拼凑,很多的是受了裁截之刑。今翻更易新面,为主人弃去,却想不到被我发现,搜索以归。
得到此残页虽可喜,亦甚感到失望。《梅杏争春》仅存五页,而《翠翡轩》一种,又并非什么上品,只是《巫山艳史》之类的文言才情小说而已。这一类小说,也只有明人写作的最多。要说此发观值得欢喜,其欢喜处当在借此可以知道《梅杏争春》的一点内容,和《翡翠轩》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小说,以及它的版式如何而已。
把这些大小残页拼凑起来,能以知道《翠翡轩》故事的时代,是被写作元至正。浙江临安府钱塘县有一个举人诸葛章,奉母命到苏访舅,爱上舅舅的女儿汪婵英。她是一个多才的女娇娃,“年方二八,聪明俊雅,识字能文,有倾国之姿,西施莫比。”两人本已一见倾心,七夕复相遇于园中。时蝉英正以金盆乞巧。两人谈话甚是投机,语意多在言外。女念之不已,作书挑生,使婢楚莲携往,生亦题诗于女扇上以答。于是女遂效文君之私奔,两入对月宣誓,秘密成婚。
会诸葛章母病,生不得不返杭,凄恻以别。在此期间,女父忽欲以女妻他姓,家庭间遂生风波。其经过如何,残叶中已无可追迹,所能知的,是后来诸葛章中状元,选福建省大参,重至苏寻女,大概前姻因女坚拒未成。结果是“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梅杏争春》一种,只残存五纸,有二纸可连成一页,另一纸巳不能连续成文。就其页数观之,都是第三、第四、第五共三页中的残纸。其内容写梅娇与杏俏春日游园,畅谈梅杏,引经踞典,各说其好。事为郡王得知,嫌其喧闹,加以责罚。二人大恐。旋由郡王命彼等各作诗赋自赎。入后如何,不得而知。
现此结构,颇有类于邓志谟之数种‘争奇’,其内容大体如此,是同一类型的。邓编中有《梅雪争奇》一种,大概和此种颇有类似之点,若然,则第五页以下,当系二人所作之诗词赋曲,最后以猥亵描写结束,有如童婉争奇。不知此假定是否可靠也。兹待抄录其残叶原文于下,以见其风格一斑:
(残页一)
……轻移莲步,款簇罗裙,入到后花园中,打一观望。正是景色春时,百花竞放,百蕊争开。怎见得?但见:
风光胜王母园中,景物类武棱溪上。
寻香粉蝶翩翩舞,酿蜜游蜂队队飞。
二人来到杏花深处,正见繁花开得茂盛艳冶,满树芳菲。只见杏俏叫:“梅娇姐姐,你看那杏花恁开得好看。正是万物各得其时,有千般娇媚,万种妖娆,百花见了,都无颜色。……”
(残页二)
“……有人吟咏。我曾记得宋子京留下《玉楼春》词,说□□□□时若不赏玩.也虚过时节。你若不信,念与你:
东城渐觉风光好,皱縠波纹迎客棹。
绿场林□□□□,红杏枝头春雨闹。
浮生长旧欢娱少,谩把千□□□□。
与君对酒莫踌躇,且向花间沉醉倒。”
杏俏念罢,梅娇道:“姐姐差了。这杏花不及梅花。”二人一来一去,一声高一声。争了半晌,却不知道郡王府中解□,□□□无甚事,迅步行到后花园中。见百花盛开,抬头一望,□□□这两个细人在那里争闹。当时郡王就四望亭上,□□□□,叫堂后官去唤那两个贱人来。堂后官领了钧旨,□□□□花深处。这两个姊姊兀自争不了。堂后官道:“钧旨……。”
(残页三)
“……春光明媚,景色可人,日长困倦,无处消遣。来此园中,闲玩一遭。不知贵人到此,有失回避。”郡王道:“春意可人,谁不游玩,这件不责你们。只见你两个在那里高声大语,指手划脚,争是争非,快说将来。如说得是,饶尔;若说得不是,各人二十竹篦。”这个小姐吓得颤颤兢兢:闷以长江水,涓涓不断流。犹似秋夜雨,一点一声愁。
只见梅娇向前道:“复贵人,杏俏姐与侍儿来到园中闲玩。他说,寻杏花强似梅花。侍儿道,杏花不如梅花清幽淡□。因此一句论一句争将起来。望贵人乞赐免罪!”郡王道:“原来如此说。我且不打你们;你两个或词或赋,各作一篇,要见梅杏花好处。作得好者有赏,如不好者加罪。”即时堂后宫将文房四宝放于亭下。只见梅娇先作《满庭芳》:
一种阳□,玉英初绽,云天分外精神。冰肌玉骨,别是一家春。楼上笛声三弄,百花都未知音。窗畔临风对舞,曾结岁寒盟。笑杏花何太晚,迟疑不发,□待春深。只……。
此外一残纸,第—行存“争春百花魁首,数枝”八字。第二行存“驿畔亭前雅称,疏篱”八字。第三行引诗存“疏影横斜”四字。第四行存“这梅花多有吟咏”七字。第五行存“梅花好处,你”五字。第六行引词存“天然标格”四字。第七行引词存“宫额”二字。第八九行引词,各存一字:“有”、“色’。大约仍是梅娇与杏俏争论悔杏,未被唤到郡王前时的文字。
在版本上是极讲究的,大本,楷书宋字,很宽的单栏,页二十二行,行二十二字,白皮纸印。明嘉靖年间刻。郑振铎先生见到,疑是《清平山堂话本》的二种,出话本书影对阅,果如其言。马隅卿先生曾刊《清平山堂话本》的二部,皆无比二种目,是则残叶之发现,可以证明话本除已影印者外,尚有此二钟目。其二,则除马氏所发现之黄纸本外,尚有白纸本一种也。可惜马先生去岁已经故世,否则,得此消息,当不知如何欢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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