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闸》(1/5)-清-浦琳
(本文为《清风闸》第 1/5 部分)
中国扬州评话传统曲目
清风闸(清)浦琳著
第一回孙大理离乡留定远,刘公条扶阻到清风
第二回强氏由南雄归家,孙大理央媒复娶
第三回大理洞房,小继螟蛉
第四回小继落院施钱,大理因嫖训子
第五回小继为债所逼,强氏因借通奸
第六回野飞熊教场卖卜,孙大理回家风鉴
第七回大理河厅上丧命,小继清风前装疯
第八回孙强氏闭井支锅,汪成龙选择地理
第九回小继请客,强氏招亲
第十回孝姑自缢,大理相救
第十一回皮奉山议亲,孙孝姑出嫁
第十二回看房成交,饣耎居揎屋
第十三回皮奉山支贺分,孙孝姑嫁穷神
第十四回洞房匪友聚会,破水缸做妆台
第十五回皮奉山闹点心店,孙大理显魂借贷
第十六回皮奉山卖菜,孙孝姑送灶
第十七回到年就过年,遇货就打货
第十八回马盖当钱赌,运转四五六
第十九回皮奉山改姓,潘彩臣邀赌
第二十回八蛮聚赌,一人得彩
第二十一回二次聚赌,归家谢神
第二十二回皮府迁居,财神点化
第二十三回皮奉山运转挖窖,孝姑娘各庙拈香
第二十四回造花园落成,厅房上匾对
第二十五回皮奉山开当铺,潘彩臣拔劣迹
第二十六回匪友聚会,捕厅赴宴
第二十七回皮奉山生子,包清天出京
第二十八回孙大理显灵喊冤,包公出牌示招告
第二十九回孝姑替父鸣冤,包公检验大审
第三十回立拿毛郎二贼,求雨坛前认尸
第三十一回官媒婆锁拿强氏,用非刑复审定罪
第三十二回新建包公祠,皮府大筵宴
提要
清代小说。四卷三十二回。浦琳撰。今有嘉庆已卯年()奉孝轩刊本。不题撰人,首有序,后署“梅溪主人书于奉孝轩”,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九《小秦淮录》载:“浦琳,字天玉,右手短而捩,称扌必子。子耳濡已久,以评话不难学,而各说部皆人熟闻,乃以已所历之境,假名皮五,撰为《清风闸》故事”。
书叙宋仁宗年间,台州木行主孙大理和弟文理携眷属前往江南,至江口兄弟失散。孙大理一家至定远县,得旅店主王小三之助,开一酒店,后又为县中贴写书吏,于清风闸旁建宅,丰衣足食。不幸妻汤氏重病身亡。孙大理以女儿孝姑年幼,又娶寡妇强氏为妻。一日,大理收一乞儿小继为螟蛉子。但小继却与强氏通奸,合谋将大理杀死,欲成大礼,遭邻里亲朋唾弃,强氏旋将孝姑嫁于破落户皮五腊子皮奉山。皮五喝酒赌钱,孝姑饥寒无助,欲寻短见,被父亲阴魂救下,又托梦警告皮五。
一日,皮五得大理阴魂相助,赌赢一笔钱,过一老妇家,闻哭声悲切,便留钱而去。从此每赌必赢,不久即有钱买宅。忽一晚天降一火球入院中,掘之得白银五甏,皮五遂成巨富,造花园,开当铺,捐员外,得爱子,事事顺利。孙文理江口与兄失散后,至建平县贩木材得银数万两,伙计郎丰、毛顺谋杀文理夫妻,劫得银两。清官包拯巡视江南,私访凤阳县,孙大理兄弟阴魂鸣冤,孝姑又上堂伸冤,包公明察秋毫,分别惩办了郎丰,毛顺和小继、强氏。皮奉山为报恩建包公祠。从此,皮五、孝姑行善积德终成正果。
此书状人情冷暖,颇有可观处,但文字质滞,李斗《扬州画舫录》称浦琳《清风闸》“揣摩一时亡命小家妇女口吻气息;闻者欢噱,进而毛发尽悚,遂成绝技。”俞樾认为:“此书余曾见之,亦无甚佳处,不谓当日倾动一时也。殆由口吻之妙,有不在笔墨间耶?”(《茶香室丛抄》卷十七)序小说昉自《虞初》。后之作演义者,或借一人一事,引而申之,可以成数十万言,如《封神传》、《水浒传》,由来久矣。抑或有凭虚结撰,隐其人,伏其事,若《金瓶梅》、《红楼梦》者,究之不知实指何人,观者亦不过互相传为某某而已。
惟《清风闸》一书,既实有其事,复实有其人,为宋民一大冤狱,借皮奉山以雪之。奉山,则一市井无赖子耳,愈贫困,愈趋下流,不惟亲族不与之齿,抑且乡邻疾忿衔仇,几濒于死地而后生,卒之坎坷俱脱,富贵相逼而来,竟能如孙氏之沉冤,一旦昭雪于奉山得志之后。是天使之雪其冤,即不使之终其困。
览是书者,莫不啧啧而称羡之。
予因是书脍炙人口,可以振靡俗、挽颓风,惜向无刻本,非所以垂久远,今不惜工价,付诸剞劂,庶使穷乡僻壤,海澨山陬,无不可购而得之。非无裨于世道人心之用也。爰题数言,弁于简端。
嘉庆己卯夏五月梅溪主人书
第一回孙大理离乡留定远
刘公条扶阻到清风
诗曰:
离乡去国远堪悲,寄迹江南莫可依。
非是刘公成义举,如何事业渐丰肥。
话说这一部小说,出在宋朝仁宗年间时故事。浙江台州府有一个姓孙名大理,系木行生理。一日,与弟文理携眷汤氏并女孝姑,向江南贩卖。走至江口,文理叉路前行,大理找寻无着,只得到凤阳辖下有一定远小县北门大街王小三饭店,暂且居祝王小三夫妇年已半百,并无子侄,为人甚为长厚。大理不觉住了数月,将衣服行囊尽行当净,又欠下许多房饭。王小三夫妇与大理闲谈:“你在我家,住吃虽有,终非良策。”大理说:“我是离乡在外,举目无亲,无衣食可靠。多蒙二位贤夫妇种种盛情,感恩无荆我胸中毫无一点主意,仍仰望二位贤夫妇代酬良策。倘有进益,必以厚报。”王小三说:“我有一处门面房子,与老爹开了酒铺,不知尊意若何?”大理说:“很好!”即日立合同成交,择于正月二十日开市。王小三叫匠人粉饰油漆,置办货物、家伙等件,忙至十八日方闲。十九日悬彩挂灯,与孙大理贺店。
到了次日,天色微明,孙大理同妻汤氏、女孝姑起来嗽口,一同搬到新居,进神放旺鞭开市。众人恭喜未毕,到有人来吃酒,忙乱不至。到二更之后,收了店门,将余菜蔬酒馔,备齐一席,请王小三夫妇,一则谢平日之情,二则复席。三更酒散,各自归家。
次日,孙大理店内生意甚好,自己写账,又要打酒,又要照应,又要跑堂,连辫梢子都忙出汗来了。门前拥挤,开了数日,寻了数十千文,归还王小三房租,代垫酒物钱一并还清。
又开了两三个月,生意仍然茂盛。
一日,有一定远县书吏,姓刘,名公条,到孙大理店内吃酒,问大理:“你口音不是江南人氏?”大理回说:“我是浙江台州府人,出外投亲不遇,流落贵处,手内又无钱钞,又无亲戚可靠,多亏王小三夫妻收下,帮扶开此一小店。”刘公说:“我看你非生意之人,何不另图别事?你可会写会算?”大理说:“俱皆晓得,只是不精。”刘公说:“写算皆会,我荐你到县内做一个贴写书吏。据我看来,比此生意觉得好些。”孙大理颇有此意,奈无门路可钻,每日黎明至晚,并无一刻偷安。
今有刘公一席话满心欢喜,羁住刘公诵谈一番,至晚各散。
大理将欠户逐一讨清,腰内积聚之项,又托刘公代觅买一块空地,起造一所房屋,三间两厢一客座,紧靠着河。房是在城外清风闸旁,不消一月,起造成功。收拾油漆粉饰,各事齐全,择于十六日搬家。先将店内零货俱皆卖完,又雇一小伙帮忙,搬家十分热闹。至期,大理去拜谢王小三夫妇,又向街邻辞谢,回来同汤氏、孝姑进新宅,敬神祗,焚化钱粮纸马,放过旺鞭。
隔了一日,大理备了酒席,请刘公条二老爹,次日就同刘公进衙办事,甚为停当。与同房之中一切人等相好得很,逐日颇有积聚数百金。刘公又要替大理邀请五十两六总会,三个月一摇,会终之日可以买一分缺,上卯应差。众人应允,俱皆称是。
孙大理心满意足,公务无差。家内有汤氏奶奶照应,俗说,“外有寻钱手,家有聚钱斗”,过得丰衣足食。不期好事多磨,忽汤氏奶奶得了病症,请医调治,服药无功。大理天天又要进衙办事,毫无一刻之宁。可怜孝姑娘各庙烧香,拜斗求符,总是不灵,医生都是推手。
看看病了百日之期,二更时分,汤氏大数已到,痰响了一声,身亡气绝。可怜大理哭得昏迷绝过,孝姑娘忙叫人冲生姜汤灌下,有两个时辰,听得大理咽喉内悠悠苏醒回来。姑娘劝解大理:“不要悲伤,娘已去世,忙叫成衣置办装殓要紧。”
次日吉时,收殓设供,下首又挂白布孝幔,白布桌围。桌上摆了风灯、边斗,六碗素菜,一个灵牌位上写着“宋大理孙公原配汤氏之灵位”。两旁摆的童男女,容亭蒲合。蓝白毡条,俱皆齐备,四班头开殓。俗说:“有福之人夫前死,无福之人夫后亡。”可怜苦坏了孝姑娘,哭了三天,连饮食都不进。守七陪客,做了三个斋,打了一个醮,放了一台焰口。到了百期,看了年庚,预备出殡。临期办酒席酬客,四鼓起棺。孙老爹叫一声:“娘子!你好狠心,竟把老夫丢下,还有苦命女儿,叫何人领他!”此刻父女二人大放悲声,旁人解劝方止。老爹意欲跟棺木走,众人说老爹年轻,将来还要续弦,领代姑娘。
殡已出过三日,伏山已毕,老爹逐日到衙办事,早去晚归,未免饥寒饱暖,无人照应。晚上回来,就在奶奶灵前痛哭。孝姑娘解劝,叫声:“爹爹!保重要紧,不可痴呆。爹爹呀!女儿幼小,不知人事,爹爹何不央媒娶一位继母来家,照应门户?”
老爹听了此话,不由心酸,叫了一声:“我的亲儿呀!你望为父说的这一番话,为父心内岂有不明白的?若娶贤惠的一个人还好,倘或娶一个不贤的家来,啕气啕恼,又要作践我亲儿,为父看见,何肯忍心?焉能不气!”
姑娘见爹爹不肯继娶,从此一言就止。老爹虽然如此,心内也还要想娶。老爹从此每天出去进衙办事,十分勤劳,就是晚上回来觉得孤苦。虽然与姑娘谈谈说说,父女各房安歇,老爹进房,未免半床冰冷,不觉心中有要续弦之念,翻来覆去,一夜难眠,胡思乱想。那一日出门,见那些邻居一对对成双,老爹心动,要续娶继配,走到县前进衙,同众人商酌,议娶后婚。不知众位商议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强氏由南雄归家
孙大理央媒复娶
诗曰:
世间妖物为人弃,却与孙公续断弦。
早识危亡留后日,诲教成长恶姻缘。
话说孙大理见旁边邻居成双作对,他看见巷内有两位奶奶谈心。叫了一声:“妹子呀!我倒有好些时不看见你了。”叫了一声:“姐姐!我是去年有了喜。”
“我就不晓得,少礼,少礼!你瞒着我们是何道理?”
“我是去年腊月初八日生产的,怪道叫个腊狗子呢!”
“妹妹,妹夫待你可好么?”
“好得很呢!他见我动了气,不是倒茶,就是装烟,还要时刻汰化我,生怕我气出病来,还要代我捶捶扭扭,百般殷勤。
晚上还要我先睡,代我把衣裳盖得好好的,被内还要汰化。他因为我身子虚弱,气不得的,恐有点差迟,大为不便,所以每日总要汰化我笑起来才罢。”
“妹妹,你修了来的,夫妻就这么好,是前生福气。我家这一个该杀的,他就不死!一天烧酒吃到晚,醉熏熏的,就像死人一般,连推都推不醒。他天天在外吃酒,赌钱,还想他被内恩情!连我穿的衣服首饰,一齐都当完了,叫我连娘家都去不得了。一个该死剥皮的、砍万刀的,早早死了,让我好另寻头路。我修的来世嫁个好丈夫!”
不讲二姐叙谈,再言孙大理听了此言,他到了司房,与众同事商议:“我到好笑,诸位听着,我旁边有一邻居,他欲意代我做媒。”众人回言说:“太翁,你心中要是不要?”大理说:“我本不该娶,奈因家下无人照管,只有小女一人,又怕后娶不贤,反有笑话。”众人回言:“续弦继配,此是正礼。”
“虽然如此,我又不要人品好丑,只要可以当家撑持门户,照管小女就是了。”适值内里有一位小伙计说:“老爹!该因了千里姻缘是线牵,我代老爹为媒吧!”
小伙代孙大理说媒去。先到得胜居茶馆吃茶,靠栏杆头条凳上坐下,泡了一壶干烘茶。小伙计开口说:城内有一位乡宦老爷,姓潘,当日在广东做过南雄县的,娶了一位姨奶奶,他家姓强,买到了任上,同老爷好得很,行双双,坐双双。老爷一口茶喝过去,又递过来,自己喝一口,与老爷喝一口。坐了一张杌子,姨娘一定找了与老爷坐下。强氏年轻,风花雪月无日。不要说潘老爷年纪又高了些,觉得精神有限,何能当得艳妾每日如此!抵当不住,渐渐得了病,不上半年,把老爷弄吊了!大太太动了气,叫:“人来!把强氏这一个骚母,快些着人叫船,去把强氏一房一屋的都搬了去,早些让他回娘家去。”
强氏听见,叫了一声:“太太!我舍不得太太,况老爷平日待我甚好,我又丢不下太太。况我家那没良心的父母,又要把我卖了别处去呢!太太开了恩,我情愿跟随太太一世!”太太大怒,动了气,说:“我喜欢你的很!把我活活的老爷,被你天天妖媚迷人,淫声浪语,把老爷弄死了,我如同切骨之恨!”
强氏说:“是老爷寿限,如何怪得是我弄死的?我而今情愿削发修行,伏侍太太。”那太太如何肯听妖言,即刻吩咐家人:“押着强氏,立意动身,不得迟留!”那强氏如何肯去,又说出许多瓜甜蜜饯的话来,皆是一派孤名刁语。
那两个家人奉太太之命,押令出门,将强氏带出,暂寄住人家,二人且向街上得胜居吃茶,他二人说:“姨娘打发出来,又要代他叫船,还要送他回去!”不期小伙计已在快吃茶,说:“二位兄,你府上当真将姨娘打发出来了么?”二人说:“真的!”小伙计在他二人耳朵内低低说道:“今有孙老爹,是我衙门里一位贴写书吏,年纪相仿,二位何不代他成全吧!二位原奉太太之命,将他领出,不拘甚人可配就罢。”
二位想了半天,彼此乐得成全这事,一者又省了事,二者还可以生财之道。主意已定,小伙计说:“二位可过去当面会会谈谈,况此时这个孙老爹,与众不同,除了县主,就数着他是一个竖得起来,会办事的。”二位回去。小伙计同孙老爹会过茶钱各散,老爹仍奔司房。
再讲潘府两个家人,回去见太太,备说此事。太太说:“你二人明日回他信,既是本地坊县主太爷的书吏,而且为人古道,我连这骚母身价银子概不要也,算我积德一常看是明日,就要到他家去罢,我以了此一条肠子,怕他丢了你老爷的脸,从此两无相干。”
孙大理回家,与孝姑晚饭后叙谈:“今早出门,到了司房,有人代你爹做媒,约了明日早上说话。我的儿呀!为父的回来与你说一声,明日好同媒人会说。”孝姑说:“爹爹!此事正礼,况家内无人掌管,你的女儿年纪又轻,何能撑持门户?”
一一说了半会,父女各闭房门安寝。
再说姑娘闭了房门,将灯移至桌边,不禁一阵心酸,低低痛哭:“我的亲娘呀!你把你女儿丢下,年纪又轻,孤苦伶伶,又无弟兄照管。不知我的亲娘得了这个时症,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今日爹爹说,明日要续弦,继母不知为人如何?不知可贤与不贤?你的苦命的女儿,要望亲娘阴灵保佑,娶得一位贤德继娘才好。”他暗暗数说,已至三更,吹灯上床。
孙大理次日起来,到衙门约了小伙计,仍在得胜居等候潘府管家前来回话。不多一刻,二位前来,彼此相叫。二位将太太之言说了一番,孙大理老爹依允,晚间抬人。彼时会了茶钱,孙大理说:“二位改日奉请!”大凡公门中人,皆好便宜,听见白送的一个美人与他,谁知便宜是个吃亏的后门,到后来,连命都丧在他手里。
孙大理欢天喜地直奔家中,与姑娘说过,准备晚间洞房花烛,老爹就忙了一个够。他又到成衣铺内,买了时样新鲜衣服,带回家来。此刻大理忙乱不了,随即又叫了厨子,备办四桌七盏十六碟,两样点心,又央了人来家悬红结彩,又请了同事中小帮忙家来,代他写写请帖,通知各房人等。众人闻听孙老爹今日续弦,大众前来道喜,吃他喜酒。再言老爹出去买了香烛元宝,他又到混堂洗了个澡回来,到晚打扮做新人,忙忙不了。
又称了一百今封子,又买了二百安息香,诸事停当。
再讲强氏大娘伏到潘宅内去,到了太太跟前,拜了四拜,回身又到老爷灵前拜了四拜,未免有那猫儿哭鼠哼了两哼。到了外面,叫了人将他零星物件一卷精光。叫了一乘小轿,抬到百子观音庵内。原来俗语:“借娶不借嫁。”强氏大娘轿子到了百子观音庵内,下了轿,开发了轿钱,轿夫去了。奶奶走进去,到了后面,见了三师父,闲谈了一会,摆出饭来吃过。将至傍晚,复又梳洗打扮,去做新人。他又称了四两香仪,送了三师父。出家的靠了嫁寡妇这节,是他们抄头,不过吃了他两餐饭,略做了一做,得他四两香仪。
强氏大娘打扮齐楚,约莫有定更之后,大理喊了轿子一乘,到百子观音庵,将强氏抬了回来。轿子刚才歇下,孝姑娘将轿帘一起,叫了一声:“滴滴亲亲的娘呀!”孝姑虽然年轻,礼数周到,不过暖暖父亲心,二者以让众朋友听得如此,显得他为人的意思。谁知强氏听了有人叫他娘,他便下轿,抬头看了姑娘一眼,口中哼也不哼,似乎假装朦胧,一言不发。不知姑娘把今日事就存在心里,也不开口。随了强氏进房,自有老妈伺候。大理将满堂香炷点起,敬家神,祀祖先,又到了汤氏奶奶灵前叩了个头,又化了包子,然后进房。强氏抬头看见了大理,暗暗叹了一口气:“我道是个甚么孙相公,原来这么大年纪老相公!”恨了一声,说道:“这个鬼骚拇养的,叫我是上不上,下不下,我又没有抱了他的娃子下井,何苦坑我,是个甚么意思?”奶奶自己抱怨。
再讲孙老爹出来,到了客座,叫人摆酒。众人恭喜老翁,说:“今日娶了这么一位标标致致的夫人,我们是要替老翁发辉发辉,而且要喜香喜果。”孙老爹亦尽主人之道,百般周全。
众人道:“我们今日要吃到三更,还要代老翁送房。我等还要行令猜拳。”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大理洞房小继螟蛉
诗曰:
鳏孤居处不须愁,欲使持家善自谋。
既得娇妻思美子,岂知求乐转生忧。
话说众人猜拳行令,约已二鼓之外,众人齐言:“我等送太翁洞房花烛。”叫人拿了两壶酒,一齐进房内。中有两位少年同事,再者酒下了肚,豪兴发作,要代太翁发辉发辉。此刻大理无可如何,只得随众人去罢。言三语四,这个说要猜三拳,那人说要行三个令。内有一位说:“诸公不要猜拳行令,愚弟口出戏语,我代太翁今日要撒个帐玩玩,诸公不知可合意否?”
众人同声:“很好!”“每人先斟门面杯一杯,大家同干,等我先出丑:撒帐,撒帐东,新人齐捧合欢钟。才子佳人乘酒力,大家今夜好降龙。”
众人同声赞好,依次各人口念一遍。
撒帐,撒帐南,从今翠被不生寒。
香罗几点桃花雨,携向灯前仔细看。
撒帐,撒帐中,管教新娘脚朝空。
含包迷惯风和雨,且到巫山十二峰。
撒帐,撒帐西,窈窕淑女出香围。
厮守万年偕白发,狼行狈负不相离。
撒帐,撒帐北,名花自是开金谷。
宾人休得枉垂涎,刺猬想吃天鹅肉。
撒帐,撒帐上,新人莫得装模样。
晚间上床得合欢,老僧就把钟来撞。
撒帐,撒帐下,新人整顿蛟鱼肖帕。
须臾待得云雨收,武陵一树桃花谢。
众人欢呼大笑,老爹每人又送棒儿香一盒,斟酒,众人一哄而散。
再言老爹将门户、火烛照应清楚,打发姑娘进房,他老人方才进房,拴了门,上床与强氏成其夫妇。百年好事,如鱼似水。不觉的金鸡三唱,早又天明,老爹梳洗已毕,吃了东西,出门谢客,到衙门。一日无事,晚上回来,未免汰化了强氏一回。
那一天老爹进衙之后,傍晚回来,到了门口,用手敲门,进内,强氏接住,叫老妈倒茶,用茶谈谈心。顷刻,来至里面,叫了一声:“娘子!”奶奶此刻心中大有不悦之意,自己怨恨:“命不好,嫁了又是半本头,不得终局。真鬼骚拇养的,何苦坑我怎的!”奶奶是心内话,自己抱怨自己。老爹进房,他已不同老爹闲谈,坐在房中闷闷不乐。那时,孙老爹自己无聊,出房到了汤氏奶奶灵前,烧了香,随即在客位坐下,把姑娘叫了出来,说声:“我儿,我有话,今日吩咐你小心些,依你继母教训要紧,看继母不是好人。我当初原因家内无人照管,所以我才做这件事的呀!不想到如今已经娶了这位奶奶回来,我自悔已无中用了。”彼此父女谈过心,老妈来请老爹、姑娘吃晚饭。次日天明,老爹洗过脸,他仍奔县前司房办事去了。
再言强氏大娘,见老爹出去,他就起来梳洗头,净净面,用刡子刡了头,光踏踏的,戴一枝时样鎏金洋纹的金簪,又戴一枝小钗,戴了金环一对,手上戴了一付洋纹万字的响镯,足下穿了一条白绫袜套,漂白布裹脚,又一双宝蓝倩皮球的缎子鞋,上裁尺量,二寸零三分半,紧紧的,一点不歪。奶奶身子又苗条,瓜子面,一对双箍眼,柳叶眉,樱桃口,糯米牙如水银一般。腰下紧了一条松花绿裤子,又一个大红兜子,穿了一件白绫小褂,外穿大红洋绉衤登子,加了一件小羔羊皮的玉色西绫面皮袄。
奶奶收拾完备,出了房门,叫老妈拿点心吃。吃毕,撤去。
姑娘喊了一声:“娘呀!今日大锅菜买甚么菜吃?”奶奶把嘴一撅:“你问我做什么事?有菜吃一碗饭,没得菜就是茶泡泡,吃一碗就是了。你知道我是今日人,明日人?”哎呀!奶奶心内有了不悦之意:天天苦气起来,就洒骰子、掼盆子了。姑娘忍气吞声,苦在心中,又不敢告诉爹爹。奶奶自从嫁了老爹,见他年纪老了,不能济事,不得终局。我看奶奶终日吃了三顿饭,总不得遂心如意。孙老爹每日亦由他去了。
再者,孙老爹在公廨内自理公事。那一日到县前照壁墙下,看见一位如乞化一般的人。老爹见他看告示上的字,朗朗念下去,老爹就停步盘问他。该因大理老爹对头冤家到了,不知老爹见了小继,陡发恻隐之心,此乃该因。老爹说:“少年人必是好吃懒惰,不长俊,弄到了这一个样儿。”老爹又问:“你小时可念过书么?可会写字么?”小继回言:“会写字。”遂走过店内,取了笔砚与他,他写了“利见大人”四字。孙老爹见他写了四字,满心欢喜,说:“我要你做我一个贴写的书手,如何?不知你心可肯?”小继叩首:“承蒙老爹提拔,感恩不浅。”于是大理进司房,同众朋友言明,说:“我今日收得一小子,年纪又轻,我意下欲带到司房帮办贴写,不知诸位如何?”
众人闻言:“听凭太翁吩咐,我等无不遵命。”
此时,孙老爹谈心盘问小继的根由,小继回言:“我是泗洲人氏。”老爹此时带小继换周身衣服,洗澡梳洗等,就带在司房内帮大理办事。一日三,三日九,丝毫无过。老爹意欲代小继公务之中提点分子与他,众人就依允了。他三钱一月,长至四钱一月,实在为人办事妥贴。后来众人渐渐长至四两八钱,此乃亦是小继停当,又系众人回不过孙大理老爹之面。后来一切公务俱托孙小继办理。老爹又教导他怎么会原告说话,怎么会被告说话。此乃大理老爹教导尽心竭力,为人又伶俐,心中又明白,各事不用老爹烦心。
老爹原因意欲将小继过继为儿,奈因房下年轻,家中又有女儿,大为不便:“倒不如将他做了我的侄儿罢,亦是一样。”
孙老爹肚内情思,出了司房,直奔自家门首。进了门,见了姑娘,说了一席话,又停了一会,叫了一声:“奶奶,我前日在县前收得一个少年人,形如乞丐一般,我见他为人伶俐,细细盘问,他说系泗洲人,与我又是同乡,故此我起了个怜念之心,就收他在司房里办事,众朋友已经依允。我问他家内还有何人,他说他家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只身一人。我说他,你自幼不学好。他回言,幼失父教,故尔如此。我见他言语之间,大有赏干。”亏他褒奖,后来命都送在他手里,这也是冤家聚对头。
老爹说:“我的年纪,又有房内办事无人,将来那一房,就弄到这一房来了。外司房办得事,外司房办得妥当,看他年轻,将来内司房亦办得事!众人没得他言贴写之人。我如今回来,欲与娘子商酌,我年已五十岁外之人,意欲收他做个螟蛉,但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奶奶听了老爹这番话,即刻把脸往下一沉,放下来,心中大有不悦之意,自己说:“不能生男育女,倒要螟蛉过继,岂不好笑!”叫了一声:“老爹!你不要问我,我不知今日的人,是明日的人呀!自己又没本事肚肠里拉一个小的出来。若没本事就罢了,焦尾巴绝后代,吃一碗现成饭倒罢了;若养这好,烧水荡照井生。”奶奶怨恨自己,哭了一会:“自怨自命,嫁得这样好东西!”
不谈奶奶怨恨,再谈老爹上床睡觉。次日大早,洗面直奔司房,将公事办清,到晚方归。老爹心内要过继小继作螟蛉,他已不同姑娘奶奶商议。次日起来央了人:“代我请十位老爹,并同孙小继来家。”老爹又央了人办了二桌酒。家人去到司房邀齐众人,不一刻工夫,小继同众人前来,大理将小继要过继螟蛉之语众人言明,众人同声:“极好!”于是教小继过来,吩咐着人摆香案等事,即将小继叫他先拜过了神祗,又拜过祖先、灶君、土地,后拜见了老爹。老爹转身进房,叫小继拜了奶奶,又后拜过已故汤氏之灵,后孝姑与小继兄妹拜过。
奶奶此时看见小继,他年少之人,心中欢喜,他就起了歪心了。奶奶见小继面白清俊,奶奶心就有他八九分了。他把昨日老爹之言语付于东海,吩咐叫人办饭等件,并无他言。晚上酒席齐全,众人欢呼畅饮。酒至三更,各散,众人齐言:“明日补分过来。”老爹叫小继另铺床铺。
次日,小继直奔县内,谢过众位老伯,众人分头补贺。老爹以至司房一一谢过,仍办公事,一天清楚,至晚方与奶奶姑娘闲谈。不觉光阴易过,将有个月。那一日午后,直奔司房窥探小继办公如何,可有差错。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小继落院施钱
大理因嫖训子
诗曰: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知终日伴谁眠。
虽然枕上有情趣,睡到天明就要钱。
话说孙小继在司房,办理公务,并无舛错,足不出户,小心勤谨。他此时腰内颇有积聚,总有百余金矣。别人的银子,他有本事赚下来;就是有承刑事件,人来会话,都是他会了,故此打人照面别人不知,以及同事有了怨声,又见他有银子在腰内。小继自持其能干,时刻将银子叫人代他称,如波斯献宝一般,称过他又收起来。如此不止一次,不觉习以为例。司房内就有两位同事恨他不过,只得暗地里害他才好。二人商议,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约有几日工夫,那一天,小继正在忙写案卷,一刻不暇。
外面来了一人,蓦然喊了一声:“孙大爷!忙得很你!”孙小继说:“你是那一个,我认不得你。”那人说:“孙大爷,你如今财忙,如何认得我这穷鬼?”那人将小继拉到避静处去说:“前日有一位新到的二姑娘,慕你大名,说孙大爷很好。今有些破落户据着他,二姑娘特着我前来请你,不知可肯赏光否?
你同我玩一回去,包管没人挤你。”孙大爷说:“我有事,此刻不得工夫陪你去。我没曾玩过,可好玩?”那人回言:“很好玩,就如云里雾里一般。”小继说:“你先在茶馆等,我把公事办完就来。”小继说:“你先去!”随即将公事办清,回家换了一身华服。俗说道,为人只要好嫖,好赌,好穿,好吃,一点不错。他又到司房叫了一声。“诸位老伯,小侄今日到城外会原告说话,犹恐老爹问我,早则今日就回,迟则明日早回。
”同事中并无疑惑孙小继说谎,况他又说得圆,众人信以为实。
孙小继失于检点,中了圈套了。此时他命官以入了,消耗神,撮弄他银钱空了,所以,将来自有一番口舌,以及断送了头,人伦颠倒,皆由今日起。
再讲孙小继到了得胜居茶馆内,与那人吃过茶,会过茶钱,二人一直奔院内,见了保儿,细说一遍。再言孙小继到了院内,吃茶之后,从里面走出了一位二姑娘,他打扮得袅袅妖妖,犹如仙子临凡。此刻小继魂都不在身上了,只见二姑娘身子苗条,瓜子脸,穿一件杨妃色胡绉夹袄,天青宁细背心,内衬松花绿棉衤登漂白小褂,下系生色裙,白绫袜套,银红鞋,刚刚不大不小三寸,上倩的富贵不断头满帮花,内拖大红鞋边,倩花裤腿。
于是,坐在小继旁边谈心:“闻得大爷之名,久已要奉请,又恐不赏光。今日尊驾前来,真是三生之幸也。”
不谈他二人谈心,再言保儿吩咐人到外面办了茶点,又吩咐办酒菜去了。不多一会俱已齐备,请小继吃了茶点,又到中饭时候,他二人就在房内吃过中饭。不多时候,将又天晚。摆上酒来,二姑娘与小继对酌,百般卖弄。于是酒毕,他二人用水洗脸,吃茶。他二人相好的很,恩爱非常。小继今日忘却回去,就在二姑娘处祝彼此拴上门,上床颠鸾倒凤,百种恩情。
小继今日初到烟花,欲情凭意玩耍,不觉欢娱,早又到金鸡三唱,天又大亮。保儿端了两碗水燕汤,前来与他二人吃下,复又躺躺,起来,用水净面,吃了茶,吩咐妈儿办早点。二姑娘梳洗净面,孙小继在旁观看。他收拾打扮已毕,二人出得房门,叫人泡盖碗茶来,吩咐装点心盛粥。二姑娘问:“大爷,今日中上,喜吃什么菜,叫人办去。”大爷说:“随便。”二姑娘吩咐:“买母鸡,用汤汁汆大潮鱼,热切火腿吧!”大爷说:“很好!”他二人又到房中。二姑娘说:“今日无事,何不请我们家两个姐妹前来陪大爷投掷骰子,把消消时尽。”小继听说,点点头,就有人取了骰盆子,摆上桌子,叫了人去约二位前来陪大爷。谁知不是姐妹,就是那半夜回来不点灯,早出晚归。大爷是初走烟花,如何晓得?各人坐下,连大爷四位。大爷见不是姐妹,他又在二姑娘面前点过头的,不好推辞,只得就桌坐下,打底转流掷骰。此刻,二姑娘在小继旁边帮小继。
不一会工夫,小继赢了他们大钱四十八千,还有零碎银子有十多两。来的两位输了钱,有了气,连酒饭都不吃,他就去了,不提。再言孙小继此刻心中欢喜,进房摆酒吃饭,安歇。到了次日黎明起来,早有昨日输钱之人,久已前来,复又续赌。到中饭时候,孙小继输去了昨日四十八千,连银子一齐都完了。俗说:“赢钱是输钱的后门。”他终日迷恋烟花,忘却老爹教训,放之肚外。再者,二姑娘百般周全,以及要东要西,又不能回,只好各处想空法。院中姐妹,不时前来同小继戏笑玩耍。
此时小继把衙门办公事付于九霄云外,他就犹如做了神仙一般,将自己积聚百有余金,尽行花费干干净净。一住约有十余多日,未免手内空空,又同外人借贷银两。先前是九五扣,三分起利。借过了银子,他又到院中来。此时小继被二姑娘缠住,连公事也无心去办。况借人之银,容易用去,又在烟花中费用。俗语:“花钱是无底深坑,屋脊上支锅,冲家后门。”
又借,起利不只三分,处处是重利。后来,又无处腾挪,连六折加十的利钱都借高了,到院中来用。况烟花妓女,眼睛是天平一般,见大爷手内空空,所来的银子大约皆是借的,要想起逐客之计,说:“我要嫁与你为妻,不愿在烟花久留。爱大爷种种之情实,真舍不得,愿跟随大爷做铺床盖被人。我身价若干,不过三百金。除中人使用,大约共要银四百金。你就救我出烟花,我同你做个长久夫妻,百年偕老,岂不是好?”小继痴心,过了一夜,枕上百般恩情,一个说天长地久,一个说海誓山盟。
到了天明回来,与人商议借银,那里有人借银与他?况连腰内零用钱不得了,只好到了家中,与老妈将工食借去用了,并同孝妹妹借了一付坠子,都当掉了。又到院中,二姑娘见小继,说:“你待我心不真。俗语道:痴心女子负心汉。”百般耻笑大爷。二姑娘说:“你看众姐妹们都是手上戴的金镯。人说我同你恩爱如山,我手上戴的是铜镯头。”孙小继即刻别了二姑娘,到了外面想悬法,到了山西侉子店,驼了五六疋茧细;又到各衣店,驼了衣服等件,到了当铺内,当出银子,来到金珠店,换了金子,打了包金镯一付,金戒指一付回来,仍到院中,交与二姑娘,又住了几天。
光阴迅速,不觉到了五月底,要脱单了。二姑娘又往小继说:“你看看别人到脱了单,穿的是纱裤子了,我还是布的哩!”
小继没奈何,到了成衣店内,做了一条银红兼丝裤子,又做一条玉色纱裤子,限晚就要做成,亲自送到二姑娘处。
孙老爹那日无事,到公廨内,不见小继,叫人各处找寻。
不知司房内公役,已是平日小继曾嘱过的:“我在二姑娘处,有人找寻我,你送个信来。”今公役先在茶馆吃茶闲谈,孙大理找寻小继之话,不期被旁人一五一十听得明白,即起坏意,商量:“飞速前去,挤孙小继几两银子用用。弄到银子,你我大家均公,如何?”随即这二人里应外合,到了二姑娘处。适值小继与二姑娘交欢之际,这二人进去,将房门推开,彼此二人赤身露体,不能起来。保儿见有二人进来,凶凶拥拥,知有跷蹊,告诉妈妈。妈妈跟了二人,看见进房,听见说:“官休私休?”妈儿旁边解劝。小继此刻并无主意,只愿私休。小继回言:“我身边并无银钱财物。”大家做好做歹的,相应写一百两空头券,方肯干休。小继无奈,只得写下借券与他二人,明日交银。二人望妈妈说:“我今将孙小继交与你,千万不可放他走了。若放他走了,明日没银,就同你要。”
不谈小继院内之事,再言孙老爹叫人找寻小继不着,大怒回家。走至半路,有人谈说:“如今孙小继这个畜生,平空变了。如今迷恋烟花,终日都不到司房办事,荡费银钱,周身是债。”那二人认不得孙老爹,这才是:路上说话,草里有人。
老爹听得此言,复到家中叫人找到院头,找见了孙小继说:“你家老爹大怒,此时打发我等前来找你,快快回去!”小继此刻无可奈何,别了二姑娘回来。见了孙老爹,一一问他近日干何勾当。小继被逼无可奈何,只得将某日遇见某人,到院迷恋二姑娘等语,并言如今欠下各人银钱。老爹一听,气冲牛斗,奔至司房,同众人商议。众人力劝老爹:“趁早将他债户请来,打折头逐款归还,将小继当我众人责他几下,以戒下次要紧。”
老爹无奈,回不过众人。
一夜已过,次日,叫小继将各户帐目开来,连那被挤一百金亦在内,只有香账,账开共计数百余金。老爹择日请了众同事,代小继还债。众人把借券交与来人,来人一一交与老爹。
老爹开言:“诸位下次若要借与他,我姓孙的就同诸位在定远打一场恶官司,那时非怪我无情!”济济众人散去,老爹就同孙小继到司房内,当着众人打个十扁担,从今以后,再不敢犯法了。众人劝住,请老爹带小继回家。至此,小继在家将有半月,足不出户,闷闷不乐。
过了一天,小继吃了饭自己踱到了院内。有人送信与二姑娘,二姑娘晓得,顷刻把头发打散了走了来,用些灰把脸上一泥,泥了干净;用生姜汁一辣,辣下眼泪来。将近小继前来,娇声燕语说:“大爷,你好狠心!一去今已半月不来,我打发人请你数次,皆未见你面。想你又有别个情人,将我丢下了。
我将终身靠着你,谁知你口不应心!数百金身价就如此作难?
我已明白了:想我残花败柳,难以伴你。”此刻孙大爷见二姑娘如此言语,非我不尽心,奈无门路借贷,实在舍他不得。无奈,只得把有事羁身,所以不得前来,失他老大的时,百般赔小心不是,二人方才吃茶谈心。他把那被打还债话都不提,殊不知二姑娘早已晓得。
此刻,小继原说一走就回,奈二姑娘如此做作,心内又舍不得,只得勉强吩咐人办酒。二人住了-宿,奈小继此刻腰内没有得银子,外头又借不动,勉勉强强敷衍的住了几天。保儿故意开言往二姑娘说:“如今孙大爷若要有银子,多付几两与我;若没有银子,我妈儿做此生意,前门迎新,后门送旧,何能代你白养孤老?趁今日孙大爷在此,说个三长两短,省得你每日茶饭不思,说他要娶你。如今我也不能耽着个思胎过日,若是孙大爷无银代你赎身,趁今日说明,好让我另寻主顾。”
此刻二姑娘亦不得话说,此乃不过烟花逐客之计,又晓得他老爹孙大理之名,骂又不怕,无计辞他,只得将此言语激他。若来赎身,又生别计。妓女从无真心从良。如此说法,个个从良,天下良人倒没得妓女如此真心?妓女亦可竖贞节坊!此时孙小继听见保儿言语,心内火冒。妈儿说:“就是他家姐妹,也要钱方能与人家睡觉。”孙小继听见此言,随即辞别二姑娘说:“改日再来看你,今日有点小事。”小继恨恨在心,出了院门,从此再不进院门了,说:“娼妇保儿皆要银钱,方能合意。我劝诸位少年子弟,切不可留恋烟花。我孙小继从前手内有钱,妈儿以及姐儿百般要好,千般奉承;如今我手内空空,故将诸般言语,不尽人情伤我,岂不可惨!”他一直奔城外清风闸前来。未及到家,遇见了山西侉子、卖棉细的同他要银子。他腰内并无银子,回他改日,山西老爹不依。二人正在言语,不期东头官府来了,彼此难闻。小继乘空溜了回来。到得门口敲门,有小夥开门,孙小继叫他把门拴上,直至堂屋中。姑娘叫了一声:“哥哥,你前日当了我的,当早些还我,怕爹爹问我,如何回他?”
再言奶奶叫小夥送衣服与老爹去,此刻起了风了。不言小夥送衣服去,家内妈妈望奶奶说:“我家小夥,不知今日有些发热,先生说防喜事。早,今日就来;如迟,明日来。”奶奶依允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五回小继为债所逼
强氏因借通奸
诗曰:
云淡淡天边鸾风,水沉沉被底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欢喜带。
话说孙小继一时之错,一念之差,误中机谋,堕入烟花,费了若干钱钞,又累父亲还银。小继被妈儿一番言语,忽然醒悟,此时才晓得被人暗算。没奈何,忍气吞声不敢向人言。再言家内老妈告假回去,小继拴门,复进堂屋,姑娘说:“哥哥,早晚千祈将当还我要紧。”姑娘进房。
再言小夥回来敲门,小继忙走问道:“此刻门口可有侉子在块?”小夥回言:“侉子正里怯法!”急忙拴上大门,紧三步到了堂屋东中间坐下。在内听见,侉子骂了一声:“孙小继,没脸面东西!王八羔子,不把钱还我,等着你就是一刀子。”
小继听见,唬得一身冷汗,喊了一声孝妹妹,不曾答应,知道孝姑中饭后睡午觉睡着了。大爷悄悄走到奶奶房门口,把门帘一掀。奶奶此刻躺在凉榻上问:“是那一个?”小继回言:“是我。”奶奶说:“小继,此刻不在衙门办事,你老子还不曾家来,你家来做甚么事的?”“奶奶,我今日回来同奶奶商议一件小事。”奶奶说:“小继,你与我商议甚么事?”奶奶躺在榻子上,穿了一件五色绸裤,大红倩花腰巾,白凤机小褂,斜睡在块。足穿一双杨妃色镶鞋,膀上戴一付金手镯,手上戴了一付干子洋指玉戒指,一手靠枕,一手靠胸说:“小继,你同我商议甚么事?”小继说:“奶奶,我同奶奶借几两银子偿还人。”奶奶说:“小继,你进来,我问你因甚么事拉下债来?
上回你老子代你还过一回,共计数百金,怎么今日又有了债?
小继,你好好的明白对我讲实话,我就借把你三十五十、一百二百;若有一字虚言,休想借我银子!”小继听见说:“奶奶,我有个朋友,我要帮助他的。”奶奶说:“小继,你不要瞒我!
我听见你家老子说,你在一个院内开心,迷恋烟花,说的一个陪你吃酒,一个坐在你怀里亲嘴,吃皮杯,百般开心。小继,你到了那块地方开心去?我问你可是真的?”小继说:“奶奶,我不好在你老人家面前说。”奶奶道:“不妨!家内无人,有何不可说?不妨!你只管说,怎么拉下债来,怎么用法,怎么在院内同二姑娘玩耍的?我同你是娘儿两个,有不好说话的,尽可告诉我。”小继说:“奶奶,我那一日在司房低着头写文卷,不知外面来了一个人,把指头一竖,说:‘有一位二姑娘带了信,你去走走。’我那时不知,心内糊涂,就约了那人到院内去了。见了二姑娘,不晓得怎么云里雾里一般。”奶奶说:“甚么云里雾里?”小继说:“我见二姑娘生得丁伶百巧,百般风流,亦说他不荆见了面,装水烟,倒茶,吃桌盒。”奶奶说:“吃桌盒又怎么样?”“桌盒吃过,就叫摆中饭,饭毕净手吃茶。”吃茶之后又怎么样怎么样玩,又怎么样玩到晚,吃酒猜拳行令,行令后怎么样怎么样进房,进房又怎么样拴房门,拴房门又怎么样二人就脱衣裳,脱衣裳又怎么样上床,床上又怎么样盖被,盖被又怎么样睡觉,睡觉又怎么样,小继说:“奶奶,我不能说了!”奶奶说:“不妨!说又怎么样?”
小继被逼不过,只得说:“玩耍怎么,玩耍怎么,玩耍不过风流乐事。奶奶你还不晓得么?”奶奶此时欲火交加,忍耐不下。当时奶奶初婚时节,以致朝欢暮乐不舍的,如今是二婚,嫁了大理老爹,不过略尽夫妻之情。奈大理年已五旬之外,精力有限,不遂奶奶之心,所以奶奶终日抱怨。不期那日老爹将小继继螟蛉之时,奶奶已存下三分意思。适值小继此时前来借贷,况男女都已二十外之人。小继固然有心,奈老爹面上不敢放肆。奶奶此时已顾不得母子名分,纲常全无,遂把小继面前裤子一拉,那话跃然而起,挺竖坚硬异长。奶奶看见,更觉合式,淫心荡漾。二人脱衣解带,奶奶仰卧榻上,小继反复举其二足,将龟头送入牝户。初时涩滞,次后淫水浸出,稍沾滑落,出入有声。其柄至根,直抵花心,约有二三百回,一泄而止。
奶奶畅美之至,心满意足。奶奶靸了花鞋,又系裤子,开柜取出了五十两递与小继。小继出房门到堂屋,望奶奶说:“关门!”
奶奶穿好衣裳,出来拴了大门。此时孝姑仍在房内,未曾出来,亦不知他二人干此无天大事。小继此刻取了银子,上街还了侉子,又把零星碎账还了一半。大爷奔公廨办事不提。再言众同事望老爹说:“令侄好了,长进了,不在外头玩了。”老爹说:“诸位!如今不必提他了,是我命苦,由他去罢!”不提。
此时正当秋令,那一天老爹在司房办钱粮之事,忙忙不了。
小继从外面来家,寂寂溜在奶奶房中。奶奶正坐在净桶,看见小继前来,叫他拴上房门,两人搂抱着亲嘴咂舌,一面解褪衣裤上床,双凫飞肩,灵根半入,不胜绸缪。厨下老妈烧火,姑娘炒豆芽子。姑娘耳尖,听见房内卿卿哝哝说话,姑娘认做老爹回来了,悄悄走到窗风下,用唾沫舔破纸窗一看,不看犹可,看见了他二人在床上发抖。姑娘不懂,诧异,悄悄喊了:“妈妈你来看看,不知娘同哥哥怎样,二人在床上只是抖,我不懂是何症疾。”此时老妈听见,悄悄前来一看,叫了一声:“姑娘!家门不幸了!不好了!老爹为人一世,忠厚至诚,如今到了这个地位,丢了老爹脸面,叫老爹怎么做人?娶了这个淫妇,道代老爹加了级了,绿头巾与他戴戴。小继,你这天杀的,没良心的禽兽,老爹待你何等恩情?你此时畜生恩将仇报了!”
老妈又骂了一声:“该死的畜生!你自己想想看,当日觅食到此,亏了老爹收留,今日做此丧良心之事,日后看你好日子过哩!待我有一日告诉老爹,拿一把刀把你两个人头割下,那时方出我气!”
姑娘听见了此言,此时心中明白,回房暗掉泪不提。再言小继与奶奶一度之后,即出去了。不觉光阴易过,到了十数日外,回来望奶奶说:“连日家里妈妈看见我,畜生长畜生短,同我做对,难道妈妈有些晓得了?奶奶,我原说做不得的!”
奶奶说:“小继放心,我告诉你家鬼老子,一定打发他。你听着信,试试奶奶的手段看!”
不提大爷出门去了,再言老爹晚上回来,吃了晚饭,早些安歇。进房拴了房门,老爹同奶奶上床。老爹今日又汰化了奶奶一次。奶奶说:“老爹!家里老妈又会偷米,又会偷油,我那一天走到了他房里一看,床底下一缸子米,一瓶油。”老爹听了,怒从心起:“明早一定打发他!奶奶,我每日在外,不知道家里事。”奶奶叫:“老爹!你打发他好好的,同他说,切不可唱扬要紧,恐媒人不肯代他寻下家生意。再者,媒人又有碍。”老爹说:“晓得。”天才一亮,起来穿了衣服,就开了房门,叫小继烧水净面,又吃了早茶,老爹气得过不得。过了半日,吩咐人弄饭吃,吃过之后,叫老妈到了客厅内坐了,取一面算盘,又取了历年经摺子一看,用手一拨,算了清楚,老妈该老爹工三十七天半。老妈说:“老爹,你打发我怎的?
我又不犯法!”老爹说:“妈妈,你怎么,我一不在家,你做出事来了,你还不明白?”彼此两下皆系暗话。妈妈说:“我也明白了,是我嘴不好,招人怪了!”妈妈说:“就是老爹早晚要小心些,保重些,要明白些!”于是妈妈出来,到了姑娘房中:“姑娘!今日老爹打发我,我也不便说了。再者,姑娘你依我说话,千祈切不可搭在这个盘子里!你要紧,此刻老爹糊涂,不知日后怎的你。我是舍不得你,姑娘,啊呀!”妈妈又到奶奶处:“奶奶,我去了。”奶奶说:“妈妈,你先出去等一等,老爹气平一平,妈妈你再来。”妈妈说:“奶奶,我嘴直,招人怪,我还来寻魂,你老爹是一个昏君!”不谈妈妈去后,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野飞熊教场卖卜
孙大理回家风鉴
诗曰: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沉沉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千里,白云明月两悠悠。
话说孙大理老爹,见奶奶所说之言,信以为实,遂将老妈打发。次日清晨,叫媒人带了老妈家来与奶奶看,奶奶说:“做一天瞧瞧。”奶奶心病是不要老妈,因其碍眼,故各种种扭扭难难,皆是不合式。老爹晚上归来,奶奶向老爹说:“我是一个堂客家,家里还有这么个大女儿在家,明日到人家去,说我晚娘不管他事,被人咒骂,待我教导教导。衣裳我自洗,他的衣裳自洗,洗不动我代他洗,省得明日到人家,怨怕没人用,就不得拿住了。”老爹一听很好,敬重奶奶如神。皆是一派刁言,各有用意,老爹信以为实。时当五月天气,孙小继时刻家来,有一个细小夥扯着说:“孙大爷,我要请你十两一股会。”
孙小继无奈,只得同奶奶商议。奶奶说:“小继,放心!你如今大着胆,莫要怕他,我包管叫小夥出了店,看我的手段。”
奶奶到了晚上,老爹回来,叫人弄了晚饭吃下,就去睡觉。奶奶说:“老爹,家里细小夥没人在块,我叫他有事,他就髬我手心,我就时刻存他神。那一天,我在房内展脸,身上有些汗酸味,就把房门关了,脱了衣裳展身上,谁知他用唾沫一潮潮了一个洞,望着我两乳上一指,我被他唬了一跳。”老爹气了一夜,次日绝早起来,就同细小夥算账,就把工食银一并算清,叫了媒人押着动身。次日带了十几个小夥家来,与奶奶看,择了一个做一天看,仍同对妈妈一样。书不可重叙,皆是不要。
老爹晚上回来,奶奶说:“如今天热了,我想有人不好,一时你不在家,没得人,我可以不穿裙子,光穿裤子乘凉就罢了。
等秋凉时候,再寻人不迟。”奶奶又说:“如今女儿又大了,况女儿家亦要叫他上上锅。”奶奶说了多少闲话,哄了老爹信以为真。从此,家中不用寻人,奶奶心满意足。
不觉光阴迅速,到了六月初一日,孙老爹早些起来,就吩咐奶奶关门,到了外面,奔司房办事。再言孙小继在司房内,看见老爹手忙脚乱。小继看见,就一溜溜出来到街上,跌了一枝战嵬嵬茉莉花送家来。走到门首,敲门进去,奶奶关了大门,见了小继。小继问:“孝妹妹可曾起来么?”奶奶说:“没曾起来。”奶奶叫小继进房来,奶奶脱了衣裳,用了水洗屁股。
奶奶皮子白艘艘的,嫩嫩兜兜的,软抽抽战兜兜的。于是二人上下衣服尽行脱去,奶奶仰卧在一张醉翁椅上,小继那话插入牝户口揉擦,急得那妇人淫水直流,用力抱住小继一滑,以抵至根。用手一摸,只剩二卵在外,十分畅美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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