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闸》(4/5)-清-浦琳
(本文为《清风闸》第 4/5 部分)
再言小喜子家来,回二老爹说:“小的送张五太爷回去,那晓得他家大门首桃笏板、大玛瑙、石鼓子大门,描金门神,门拴了,敲门,众人都睡着了。敲了半天,门上披了衣裳,未曾穿袜子,掌灯不及,未曾点灯。开门一碰碰了瘤见骨,进门喊了声打杂的李二,李二又喊小寿子,到了上房又喊打杂的妈妈,妈妈又回了太太。五爷叫了人将银子押进去。”
再讲众人睡到天明,打水与众人洗脸,叫厨子下面。二老爹叫小喜子去请五太爷爷,谁知五爷大早到二老爹处,谢他昨日承情,遇见小喜。
合当皮五爷发迹,机缘凑合,诸位坐在大厅,五爷见了众人,谈了会,二老爹飞风出来问:“五太爷曾吃过东西?”五太爷说:“是我家贱内留下些水燕汤,是我代他吃了。”大家略谈了一会,仍又叙赌。掷到下竿时,姚侉子复拿来银子都输去了,仍欠下帐。五爷说:“还清帐目再赌!”五爷就说了一派温柔言语,并无当时癞腔,说:“诸位,你们认得我姓张,我同诸位在块已赌两日的钱,我生平不欺人,我是姓皮,我就是当日讹人的五癞子。因到徽州发了公项,复到定远。”
姚侉子说:“姓皮的,你是个朋友,你那一件还没有见过?
你可惜一千五百两银子与我用用。”五爷说:“容易!这么件小事,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看要先小人,后君子,要二老爹同众位居中。”众人说:“容易!”于是五爷将银子放在块,共计三十封。姚侉子举笔写了一纸借约,众人居中。姚侉子喊了一声:“潘彩臣,你不是个好人!是个混帐忘八羔子!”
再言姚侉子借了皮奉山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回到山西贩了皮货,次年加利奉还。再言五爷叫人将银子用壮子盛起,不提。
众客散去,五爷复称银子,兑了四十两送二老爹买狐狸皮袄;又称六两送二太太做衫裙;又称四两赏厨子,又称二两赏打杂的,又称十两赏小喜买衣裳穿。于是分派完,五爷整整带了八千两纹银回去。二老爹两日头,除堂食之外,净落五七百金。
再言五爷将银挑了回来,奶奶见了。五爷心中畅快,当时带了银子上街,先买了一个十三斤重的猪头,买了一只九斤半重的大公鸡,又买了十斤零四两大鲤鱼,请了香烛、元宝糕、馒粉、鸡脚菜家来,收好了。
次日,五爷天一亮爬起来,洗洗脸,把猪头的毛一刮,刮了又洗;把鱼鳞打去,又将鸡子宰过,尾上留一撮毛敬神。各色齐全,把桌子摆好,点了香烛,夫妻二人拜马盖将军。
次日,又到街上喊了细木匠家来,用紫檀雕花嵌玻璃龛,将马盖大将军供起,每日夫妻二人早烧香,晚换水。再言五爷到街上,打了些清酱油、木瓜酒、洋糖、花椒、八角等件家来,系了一条围裙:“等我来。”五爷说,“奶奶,你歇歇,我来动手。”将猪头切方块子,烧的金黄色,又将鸡毛退下来,鸡子用砂吊子三煨,衬了冬笋。五爷叫奶奶:“把猪头、鱼送些邻居吃吃,我们去年吵得邻居不安。”于是奶奶送些猪头远些的邻居回来,五爷又用粗大公碗盛了猪头,亲自送到倪三吃。
倪三感恩,五爷押着倪三吃。可怜倪三咽得翻白眼。
过了一刻,五爷回来,夫妻二人对着,奶奶说:“五爷,弄点酒吃吃。”五爷说:“酒不是好东西,酒能乱性。”二人饭毕,奶奶同五爷谈心,说:“如今五爷有了银子了,可以寻一处房子住住。”五爷说:“原是!”
他出得大门,叫:“奶奶,不用睡中觉耶!把门关好了。”
他一走走到南门大街上,有一个银号郑二老爹旁边,一看,锁着一处空房子。五爷细细问了郑二老爹:“这个房子可把与人住?”郑二老爹说:“这个房子凶的很!上年有一位住在块,不平安,后来又出了妖怪了。如今倒关了十二年,没有一个问信的。你问他做什么?”五爷说:“要买他房子住。”“五爷,你不要同我说玩话!有钱不置冤业产,这房子连红白契共银四千五百两,如今跌了价了,只要二千两纹银就卖了。”于是二人谈了半天,五爷回来商议买房子。下回搬家究窖子,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皮府迁居财神点化
诗曰:
蠖屈终年始得伸,雕梁画柱一时新。
须知财至非人力,冥漠之中自有神。
话说皮五爷家来,商议说:“南门大街上,郑二老爹银号间壁有一处空房子,到后九进头,还有东厅井,还有空地一大块。”奶奶说:“房子要多少银子?”五爷说:“原价四千五百两,如今房子内有了妖怪了,据郑二老爹说,倒关了十二年了没得人住,跌了价钱了,只要二千两,还可以让些。”奶奶说:“房子倒也罢了,你明日同他谈谈去。”五爷说:“颇合我的式!”
次日天明,五爷到郑二老爹一谈,两下一边让,一边添,讲定了八百五十两银子,择定三月十六日成交。彼时,五爷存下五十两银子押议。成交之日,兑银八百两,银房两交,各无话说。再讲五爷讲定,明日回来,将钥匙交了奶奶收起,坐在家中。约莫了小中时候,奶奶说:“五爷,如今房子已寻了,你我有一人倒忘记了。你快些请他来,报报他的恩!”五爷说:“奶奶,那一个?”奶奶说:“就是代我做媒的张妈妈,当初亏他照应一切,你去请他家来,报报他的恩,也是该的。”五爷说:“好,容易。我也有这个意思。奶奶,我当初讹他烧酒吃的,他还肯代我做媒。娶亲的时节,亦不觉到今日我弄了这么些银子。”再言五爷说:“我上街去买点东西回来,再请张老太去。”五爷买了二斤肉,十块豆腐,五个鸡蛋,一串子鱼酱,油,木瓜酒,生姜,葱,一齐买了下来,吩咐奶奶备中饭,现现成成。
过了一刻工夫,五爷一直就奔张妈妈家来,见老太在块洗锅,预备弄中饭吃,五爷喊了:“老太!”老太回头看见五爷说:“五爷,今日什么风儿把你刮了来看看老妈妈子?五老爷,我听见人说你发了大呆的财了。五老爷,你坐坐,我叫人冲茶来与你吃!五老爷,你好气色耶!”五爷说:“太太,我不吃茶,我来请你老人家到我家吃碗便中饭。你女儿想你,看看你。
还要问声老太,你女儿意思请你老人家到我家里同住,不知你老人家可肯去否?”“五老爷,不当人子花花,我老妈妈子何德何能,蒙五太爷、五太太如此抬举。”
再言五奶奶在家内,先切了肉放在锅内,用作料烧好了,煎鱼弄豆腐,打蛋花汤,各样弄齐,用碗盛了盖起来。又淘米煮饭。饭好,五奶奶在块等了有两袋烟工夫。
再言张老太喊了一声:“王二奶奶,我拜托你代我照应照应门户,我今日有人请我去吃中饭哩!”奶奶说:“那一个请你呢?”老太说:“我家干女婿请我,就是那讹人的皮五癞子,如今发了大财了,又寻了大呆的房子,还要请我过去住呢!”
二奶奶想起丈夫,一阵心酸,放声大哭:“我家魍魉鬼就永世不得发财,为甚么我不嫁他的?”
再言张老太锁了门,五爷前走一步家来。奶奶问老太,五爷说:“就来!”不多一刻工夫,张老太前来,推开芦芭门,见了五奶奶,奶奶看见老太,叫了一声:“亲亲滴滴的娘呀!
你可晓得你家女婿寻了房子,预备请你同住!”于是,奶奶摆下中饭,请老太上坐,五爷对坐,姑娘横头。老太说:“五爷,不弄点酒吃吃吗?”姑娘说:“娘呀,你家女婿如今不吃酒了。
”“咳!你看么,那块看人去!如今连酒都不去吃了,正所谓败子回头金不换,如今这么干了!”
三人饭毕,姑娘说:“娘呀!你同你家女婿看看房子去!”
五奶奶将钥匙递与五爷,他二人到了南门大街。已到房子门口,五爷开了锁,进去一看,青草长了多深。老太说:“一定要出妖怪!”又走了厅上,到后头一看,好一个大空院子!
“姑老爷,起些瓦房,要是起了草房,恐怕走水要带累人家里!”老太同五爷一进进出来,关了门,锁起来家。老太坐了一会告辞,动身家去。姑娘说:“娘呀,房子收拾完了,叫你家女婿来接你!”再言五爷到了三月十六日成了交,他到瓦匠营叫了师父前
来,吩咐粉饰油漆,一共讲定四百两银子,一应相全,择了二十六日动工。
再言五爷将银子付清师父,无事他到新房内,看看收拾油漆一个月,干干净净。他又办了一桌酒,谢谢师父们,各人又有喜钱,众人喜欢。
再言五爷同奶奶谈心,要买家伙,铜器、银器、木器各色齐全。又代奶奶打了一付时样钗环首饰,又叫成衣代奶奶做了春夏秋冬四季衣裳,自己又添若干衣服,又打了一付对联框。
到了四月初十日,到炮炸店买了旺鞭一万,又买地雷一本万利,各样火药,又请了观音大士家神,买米、上柴、挑炭,又买了万年青吉祥草,上用旗杆斗两个,一个上写着“陡发万金”,一个上写着“诸事如意。”到了搬家头一天,买了糕馒,又买了肝肠一付,取长长利市;又买了鱼,取富贵有余;又买了豆腐,取豆腐豆腐,红札梗红。杏仁,莲子,准备倒茶茶杯用。
一切零星东西买办齐整,交与奶奶收起,到了外面,又喊了人家来搬东西,搬了数日。潘二老爹把小喜子荐过来,与五老爹用。
再言五爷到了新房子,打扫干净清楚。再言老太把家内东西收拾完全,又奔了些门楼内太太小姐处辞辞,说他家女婿请他家去住了,皮五癞子如此发财话,各家细说一遍,不提。到了在城脚根五老爷家,一同到新房子去忙到了十八日,忙完,老太动用的东西,另有交代。
再言五爷到四岔路口,喊了轿子,把奶奶、太太抬到新房,每人手内拿了宫香,太平钱。
再言五爷称了二两银子与倪三,赔他锅灶;又把徐四爷请来,称了六两银与他算房钱,又把房子交代徐四。
再言此刻五爷进了新房,看见大厅上火盆旺旺的。到了后面,拜过家神、灶君、土地、马盖大将军,然后焚化元宝。一切无事,他叫小喜子到对门郑二老爷家借个钉耙来,准备明日空地下挖挖砖头,铺铺地下。
再言一天将晚,掌上银盌,摆下酒,有夫妻、老太三人吃酒谈心,欢喜非常。五爷又到外边拴好大门,复又入席。
约有二更以外,刮了三阵大风,从天井外一个红球直奔五爷,三人一唬,唬得屁滚尿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火球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皮奉山运转挖窖
孝姑娘各庙拈香
诗曰:
溷迹闲阁自守穷,无端运转恰相逢。
拈香早遂酬神愿,一旦丰盈气倍雄。
话说皮奉山见了红球子拍来,他凝神一会,叫了一声:“要是富我的,左转三转;若是害我的,右转三转。”委果是富他的,左转三转。
此刻,老太与奶奶定神细看,老太说:“姑娘,你少些把金簪子拿下来,随手放下!”谁知红光将金簪裹住,往空地钻去。老太忙取了香烛、元宝,烧过磕头,把借来的钉耙往下挖,看见一块石板,取灯一照,上有字迹:“某年某月某日,皮奉山取用,窖银五窖。”五爷看得明明白白,将石板揭起,有宣缸大的五窖银,满满装盛。于是老太在旁,取了他的提盒来盛,一提底掉下来,滚了一地元宝;又取盒子来盛,把子又掉了;又取簸子来盛,口又卷了;用拜金盛了又翻;裙子来兜,又站不起来了。于是,五爷、五奶奶搬了一夜的银子,忙得不了。
忙乱到次日中饭时,才把五窖银忙清,放在套房内,散堆着,正是满地元宝泼泼撒撒的,正所谓财奔大处,子奔多处,财来奔我三分上,我去寻财万丈深。
约莫忙乱十多日,夫妇将银子放妥贴。再言张老太住在五爷家有一个多月,叫奶奶:“你寻个人用用,你如今人虚,不能做事。”奶奶望五爷说:“明日到媒人家处,带个把人来看看。”五爷说:“明日叫媒人带人。”
再言五爷上街买了韭菜、豆腐等件家来,弄中饭吃。吃毕傍晚,他就把大门上了栓,回头吃晚饭。他此时有了家私,朝朝怕事,一夜无出。次日天明,到媒人家去,叫他先带了一个客上来用用,后又带锅上。不一日工夫,写了纸,言明每年工食银二两四钱,不折不扣。每节五钱,亦是不折不扣。他说:“下人若要折扣,他就不用心代你当家了。况且,穷人有限的事。”又过了一天,又寻打杂的。
那一日无事,看小夥收拾厅房,搌抹等事。到中吃中饭,同奶奶谈心。次日,五爷起来,叫锅上到街上打肉,买菜台子。
那晓得下锅认他是个完库肉,开他八十五文一斤,还只得十四两秤;菜台开他三分一斤,十六两秤。大锅菜是芹菜炒豆腐干子。五爷叫锅上菜台氽臜肉,放些虫米烧好了来吃。中饭吃毕,浓茶嗽口。
次日,又叫媒人带了三个妈子家来奶奶看,拣定再看,三日后写纸。又过了数日,五爷请了一位袁先生家来,做了门官,讲定工食。又过数日,叫媒人带上锅来,添打杂的,说锅上若没事,搭着抬拾轿。
那一天,五奶奶无事想,说道:“明日叫锅上抬我各庙进香。”五爷吩咐贴身小夥,小夥吩咐跟班的,跟班的吩咐打杂的,打杂的吩咐门上,门上吩咐锅上,明日五太太各庙进香。
随即五爷叫人买了香烛,伺候他,又称了香仪钱包等件,准备奶奶进香。又把了五百文与跟班的,明日赏花子。
次日,奶奶收拾,有老妈代他戴首饰,绞后影子,戴花,又有老妈代五奶奶拿衣服等件,伺候奶奶烧香拜佛已毕,回来。
五爷称了二两银子赏锅上,每人五钱;跟班四个,亦是每人五钱,众人欢喜。再言妈妈每人三百文,众人感谢奶奶恩典。
谁知五奶奶烧香劳了神,家来有些头晕,即刻吩咐请先生,代奶奶诊诊脉说:“人虚。”用了一派补药,叫人打药,五爷亲自煎好端了把奶奶吃,次日就好了。五爷说:“奶奶你此刻人虚了,叫媒人寻个细丫环搀搀你。”于是吩咐带丫环与五奶奶看,拣了一个,当十年为满,身价十五两。交代随即立了纸。
奶奶又关照媒人,带两个俊俏的小夥跟跟五爷,上街走走。
再谈五爷无事,想想从前。日下晚了,吃晚饭睡觉。次日天明,穿好衣裳,有人倒了洗脸水,拿刷牙盆子,拿肥皂的,拿擦牙散,拿手巾的,拿嗽嘴碗的,各人伺候。又有老妈拿了人参丸药,又有的端了水燕汤。吃毕,有家人把衣服拿出来,五爷换了。吩咐打杂买点心,又吩咐厨子上街买鸡子家来。张老太叫老妈喊厨子来,把鸡子要洗三攒,洗干净净,要清水带一下子,切得细块子,叫他用心弄好了,作料要全了,不可过咸,亦不可过淡,要有味些,放点酱瓜子,还要放点生姜米子,还叫他烧得金黄色,头一要干净了。老妈一句句传了到厨子,厨子一句句答应。
五爷奔房中,看五奶奶梳头、洗脸、裹脚、换鞋子,看他吃水燕汤,看他擦粉,看他戴花,看他穿衣裳,看他换袄子,看他戴锅镯头,看他戴戒指,看他出房门,看他坐下来,看他叫丫头倒茶,看他吃茶。看了半会,摆上一盘点心、粥,二人对面吃粥,吃点心。二人无事谈心,谁知外面媒人送了六个俊俏小夫儿来,奶奶、五爷一看,甚是中意,留下,打发媒人去了。不数日,六人一总写纸,每年工食一两六钱,每节三钱,外贴衣裳四季。遂各改了本姓,都姓主人家的,改过皮兴、皮旺、皮德、皮明、皮庆儿、皮猴子。不谈众小夥之话,再言五爷那一天打发皮庆儿请潘彩臣二老爷前来说话,要商议起造花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造花园落成厅房上匾对
诗曰:
台阁玲珑望转深,丹枫紫桂各成林。
落成今日还题额,锦字斑斓映碧岑。
话说皮五爷叫小夥把潘二老爹请来,二人相见,各叙寒温。
五爷说:“二老爹,我意欲同你老人家商议,晚生每日无事,意欲家内空地起造一所花园,不知可好否?”二老爹说:“很好,正该如此!我也预办早晚来同你老人家商议。”于是吩咐人,到瓦匠营喊解师父的叔子来。小夥去了一刻,解师父的来见过五太爷、二老爹,望他说起造花园。二老爹叫他把地方图样打了来看,解师父答应去了。不过数日工夫,图样已成。送了来看过,择定四月初十日破土开工。先兑了五两银子交与解师父,解师父差了夥计上宜兴买石灰;付了三十两银子与他,又叫伙计到南京买鹅卵石子,又打发人到苏州买青石,又打发人到仙女庙买木头。一装装到了定远县码头上岸,就和木厂一般。又差人到扬州瓦窑铺买了砖瓦、磨地砖,又差人上扬州刘元美家买生漆,一直分派已定,差人去了。不日工夫,总装到定远县来,好不热闹。解师父叫小工奔院内挑水和泥,分派各事。各伙计照应办理。五太爷以礼待之,众师父感五太爷深情,日夜兴工,五太爷加添了酒钱。皮府中起造花园,有人传说到清风闸孙小继耳朵里,他晓得,家来告诉奶奶说:“如今皮五癞子发了财了,在家里起造花园。”奶奶叫大爷到他家去走走,大爷说:“等他起完花园,前去恭喜他。”
再讲皮五太爷到了六月半后,房子告竣完工,谢土神,打十三台醮,众位师父吃喜酒,分派喜钱,轻重不等,众人多谢五太爷、解师父。过一日将账找清银子回去。五太爷吩咐,每日收拾要紧,不可有灰尘。他无事从大门外赏鉴起:大门黑漆退光,两旁桃笏板、白石鼓屏,门是白粉的。进了天井,内有福祠一座,左右有对联一付:上首受福加受罪;下首奔土如奔金。
门房内上下十二间,里面摆了一张粗方桌,十二张竹椅子,有一把小大化锡茶壶,一色杂样茶杯,有笔砚一付,粉牌一面,上下串楼打了地屏,摆在上面,又有六间轿房,十二间饭堂。
进了厅门一转弯,走廊天井下去两层,沿石板台十二扇黄油格子,厅上一色十二张圈椅,据木的,四张据木方马杌子,中间一张据木桌子,一张道地江南据木香几,一对滴台香几上,一边摆的宣窑花瓶,一边摆的插牌子,挂了一轴黄山谷字,四张洋灯,两张建珠,有一付对子分左右,上写着:雕梁画柱;顷刻成灰。
由火巷穿过去,进小角门,一个天井,有一厅,是一色红格子。一色金漆椅子十二张,四张黄杨马杌,挂了一样万字洋灯。一张金漆香几,香几上摆了一枝古铜瓶,一边摆的灵壁石。
插牌两旁滴台中间方桌,挂了一幅《八骏图》。有一付对联:白虎当头坐;无灾必有祸。
又进了二门,到了花厅,一色十二扇明油格子,十二张罗甸椅子,一张天然几,六张小杌子,几上摆了花盆,是蒲草;一张铁梨色香几,小桌上挂的一色小寿字灯,挂一轴东坡字,有一付对联:勾绞星进宫;消耗神入命。
到了蝴蝶厅上,有顶篷,是竹蔑子盖的,一色格子,一堂竹椅子。四个白瓷的秀墩,一张竹桌子,一张竹几子,挂了一样西湖十样景灯,中间挂了一轴《西园雅集图》,有一付对联:恶狠狠将人打死;哭啼啼挽进牢门。
到了小书房内,一色小风窗子,有人吊起,摆了四张本色的杌,一轴挑山,有一张小方四仙,下摆的秀墩两个,有四张小杌子,一付对联:清早家里坐;祸从外边来。
到了花园内一看,有无穷景致,一直进去,有一条埏游小路,铺了一色鹅卵石子。有一洞,名叫藏春洞,内有一个圆门,进去有一桥,桥下水猛涌,瀑布声如龙吟虎啸一般,见鱼游戏的热闹。有一带树木,交加遮映,下面桃、杏、梅、柳、李、西府海棠、芍药、芙蓉、菊花,各色各样花草。过了桥,到翠芝轩下,有一带新篁掩着浓阴之处。到芰荷亭上,一色荷花香十里。到小门,过卷棚下去,有一个池,名叫绿波池,也有一对鸳鸯戏水。到了堂屋中间,有一阁,供了大士,旁边有二龛,祖先与马盖将军之位。有一付对子写道:西天佛国无人走;阴间地府哭哀哀。
左右房门,也有一对:
今日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日来不来。
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到了厨房,灶君也有一对:
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
到了仓房,看见米桶也有一对:
日无呼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
到了后门口,也有一对:
日里风扫地;夜间鬼敲门。
五太爷从前至后,赏鉴一番,回归上房,心满意足。下回开当铺,再听分解。
第二十五回皮奉山开当铺
潘彩臣拔劣迹
诗曰:
运到时来甚稀奇,资易经营一不迟。
回想当年讹典铺,忽然已做东翁时。
话说皮五老爷在家无事,心内想开个当铺玩玩,吩咐叫人请潘彩臣二老爹前来,谈谈不妨。外面有门公报进来说:“有一位行德典汪朝奉,在外说同老爷说话。”于是吩咐开中门请进来。门公出来说一声:“有请!”汪朝奉一见,两下叙谈闲话。
正言之时,潘二老爹来了,在大厅相见。朝奉说:“正想你,来得凑巧!”汪朝奉说:“押的两个当典,押不开了,押几十年不回去,意思与五老爷开吧。”五老爷心内说:“运来如水就下,我正要想开个当铺玩玩,不期汪朝奉就来说,正所谓: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当日汪朝奉托潘二老爹做中,说:“押当铺两座,当日房价纹银二千五百七十两,两处货物共一万二千五百两银子,”于是,潘二老爹望五爷谈过,五爷应允,连折头都不打,说:“二老爹,你这个里头,可拜他点光。”
二老爹说:“兼五老爷光了。”回头同汪朝奉说:“遵命折头不打,小弟要拜点光。”汪朝奉说:“就是送二老爹一千两纹银。”于是择定日期,五爷将银挑至船上,把银交清。汪朝奉回去,上徽州。
再言皮五老爷,他到典当之中,与众位伙计言明:“每年薪俸,与汪朝奉加一倍给付。”众人欢喜。次日盘货,择日开张。五爷回来,叫了厨子,办了酒席,定了戏,请众位伙计;又叫匠人将两处当铺收拾添瓦,粉饰油漆,将两边挂牌重新油漆,大门粉墙上面“当”字,又重新写了。收拾银两,交与师父,不表。
那一天,五爷在家无事,叫了成衣,要做一顶暖轿围,又要做一顶杭绸围的,一顶纱围,一顶毡围,四季轿围。叫人打点铜锡鼎,又吩咐做摈榔木轿杠,叫媒人添上六个轿夫。不日工夫,轿夫对妥了,讲明工食每年九两六钱,春帽、冬皮袄,又草鞋银一两二钱。讲定择日上店。五老爷又吩咐瓦匠:“代我城里城外各土地庙粉饰油漆,以及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彩画,忽然一新,以了五爷心愿。”
再讲潘二老爹在家,前后一想,我很沾五老爷光,无恩补报。想了两日,想出一件上好物事补他情分。二老爹平日惯走衙门,他代五爷上下衙门花了约有数百金,把五老爷从前劣迹,代他一一清理,将他结状,共计五百多张,总是潘二老爹代他拿出来。至今衙内,并无皮五癞子的结状。二老爹领了出来,等五爷开当铺吉期,以作贺分。
再言五爷在家思想:有富必贵。叫人请二老爹前来商议。
一时,二老爹已至。五爷言及意欲拔例,不知可否。二老爹说:“此刻行来,撺掇五爷捐一个员外郎之职。”即刻,他专人进京办理。何也?此刻捐得官,都在他肚内,因没有结状在衙门了。不到两月,差人已至定远县。五爷心中欢喜,候选员外郎之职,不时到定远县会谈会谈。光阴易过,不觉八月,选择了吉期开当铺,正欲叫人打轿,潘二老爷前来道喜。二人相见,恭喜已过。潘二老爹屏退众人,将大红纸包递与,五爷一看,满心大悦,收至里面,足感盛情。于是,五爷打轿到当铺,众伙计恭喜,放了旺鞭,吃了面,奔里盘货。谁知外面一众匪友,将马盖一个个拿到五爷当典内,要当纹银二两。众朝奉说:“押这臭哄哄的,要当银子?”回了五爷,五爷说:“每人当二两与他吧。”朝奉答应,出来照数当银,不提。再说这些匪友不一而足,又拿到那边,仍然一柜马桶盖。此刻朝奉急了,回了五爷,五爷叫人请了潘二老爹来说明。二老爹说:“只好请陈公一走,方能退得掉。”不一刻工夫,捕衙老爷已至,众匪友一听,唬得屁滚尿流而去。
五爷回来,告诉五奶奶,并说:“二老爹送的礼物如此大法耶!”五爷说:“将我以上劣迹结状,一并领出,此恩可不大么?”五奶奶说:“改日补他情吧!”
不觉直到九月初五,奶奶连日身子有些不爽快,口内作酸,五大爷说:“你凉了吧!”奶奶说:“也没有!”老太旁边插言:“姑太太,只怕早上洗脸颈项的冒了点风。”五大爷出来吩咐,叫人请医生去。一刻工夫,先生已至。请至里面,代五太太诊脉。谁知先生诊脉以后,走出厅:“恭喜!五太太脉是喜脉,并无别恙病症。”用了一剂加减保胎药。皮五爷送出去,那种欢喜。五大爷进来,望五太太说:“先生说是喜脉。”老太说:“五爷,明日叫媒人带乳妈看!”于是,次日带了乳妈来看,讲定每年工食银六两,每节一两,四季衣服在外。床帐等情,皆是五太爷置办。
次日五太爷起来,有六个人伏伺:一个代五太爷梳辫子,一个提手中,两个捧面盆,一个绰着水洗脸,一个手取擦牙盒子,一个拿肥皂。又有管衣服的提袍袖带,取了镜子与五太爷一照。用过早点,吩咐打轿到当典内。抬到祥发典,坐了一刻,又到万兴典,叙了半天话家来。
过了半月多日,那日无事,带了两个家人出来踱踱,踱到了南门关帝庙门口,瞧见了两位朋友,一个徐二癞子,一个叫做吴四癞子,正在块吃烧酒。看见皮五爷,一声喊:“皮五癞子!”不知五太爷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匪友聚会捕厅赴宴
诗曰:
无益之朋不可交,设席安排把银包。
你讹他时他讹我,任意行凶乱咆哮。
话言徐二癞子、吴四癞子喝烧酒,遇见皮五爷,看见他身上穿的华服衣裳,后头都有坠瓦子,他二人一声喊:“皮五癞子!小夥,你记不得当日同我们吃靠柜酒了?如今你发了财了,连人都认不得了!”皮五老爷看见二位,他就溜到巷内要走,被二位一把拉住,后头跟兄动了气,要上前开口,五爷摇摇手,两个不敢动手,站在远远的。这二位拉住五爷不放,说:“小夥,你赢了我们几千两银子,小夥,好好的把家资分一半我们,你方事才干休;若有半字不肯,叫要典田招女婿,不得好开交!”
骂不绝口。跟兄说:“老爷被人挡住,要上前打他。”五爷说:“不可造次!”五爷说:“二位,我今日腰内没有带银子,改日奉谢,还要奉请!”吴四癞子说:“莫要说谎,就放去吧!
”五爷气得了不得,奔家下前来。到了大厅,叫人端人参汤来吃下。走到内里,见了五奶奶,细细说了一遍,五奶奶气得发抖,口出冷气,快些叫人端了燕窝粥来。
五爷到外面,叫人请二老爹商议。不刻工夫已至。五爷将此话细说一遍,二老爹说:“容易!必须如此这般。”二老爹辞别。五爷回上房与张老太称银,打一钱起至一两止,一两起至十两止,称了几十两银子,用纸包好,做了记号。又写了一个邀单出来。
再言家人内中有一位少年人,他要出尖,走上去把邀单一拿,此刻五爷贵人少语,头一摇:“明日请赴席!这一位,你看看单子,问问再走!”他把邀单一拿,昏天与黑地,再一看邀单上,又没有名讳,只有别张写道:王老二,叫叉鸡。
徐二,叫癞子。
吴四,叫癞子。
宦老大,叫军犯。
黄大爷,叫流徒。
陈三,叫铁枪。
胡老六,叫木狗。
蒋五,叫虎子。
余七,叫小枷。
卞八,叫肍夺子。
起九,叫草头神。
代十,叫黑妒蜂。
管老爹,叫青竹蛇。
陶老大,叫口兀子。
白四,叫疤子。
杨二,叫歪瘤。
高福,叫胖腿。
沈六,叫气鼓登子。
顾五,叫鬼不搭。
姜七,叫瘦刀郎。
李六,叫黑秋鱼。
这一位把邀单一拿,认做一分的是好事。把了门公一看,内有晓事的指教他去请人,转一请就请到了。
再讲众人说:“明日老爷请了一众天官地,把尿壶拿起来。
”有几位尊管早已告假回去了。五爷一色请的贼老爹、讹王大帝,他们认熟了脸,明日莫讹我们。
不讲众管家之言,再讲皮五大爷吩咐厨子:“明日代我要办六碗头饭菜四桌,明日下午时候要现现成成,不可误事。”
又吩咐家下人:“把大厅上一切桌椅条台代我收拾干净,代我换柳木板凳。坏桌子,破木破伙,把腰门各处门关拴顶紧要紧。
你们今日在此多时,不告假的早早安歇,明日要伺候伏侍席哩!”
众人答应,各自睡觉去了。
五大爷次日起来净面嗽口,用了天王补心丹,叫人前后掸又掸灰尘,甫了鸡汁汤下面,龙井茶嗽口。不一刻工夫,摆中饭一吃,专候一众匪友前来赴席。
将尽夕阳西下,一众匪友约齐,至皮府前来。进了大门,直奔大厅。有人传话五爷,五爷出来相见众位,叫人摆饭。五爷叫人将称下银包拿在旁边伺候。饭已摆齐,众人用饭。五爷说:“诸位贤弟都在块,你等众位在街上屡次喊我,我非不来。
你等晓得我今日意思,请你们吃杯水酒,大小有一个银包,诸位带了去随便用用。非弟怕你等不周全我脸面,我敬诸位的,我不是怕诸位。我姓皮的当日穿棉袄头与麻布裤子,诸位没有帮扶过我姓皮的。我今日发了财,因我运好命好,有神灵保佑,发了大财的,非是诸位把我的。我同诸位干干净净的,一点拉扯没有。今日做兄弟有一个银包,诸位见谅些。大家要明白些,不可自误。”众人叫:“老五呀,罢罢,今日你请我们已罢,老实些吧。老五呀!你爽力些,只分家资分五千两,与我们大众分分。若不肯,老五呀!我们就不是这样了!老五呀,你快点开口!若不说,我们就要打了!”
可怜此刻皮五爷气得同癞猴子一样汗流满面。管家打了一把手巾与五爷揩抹汗,喘息定了一会,皮五爷说:“容易!”
他踱到外面,叫人飞跑把潘二老爹请来,有要紧的话说,请走后门。一刻工夫,二老爹已至。商议叫人速办四小菜,跟了二老爹,即奔陈捕衙来。原来陈公是浙绍人,同潘彩臣相好。他闻得皮五大爷发了财,他打算与他结交,奈因无门可入,正在花厅无事,忽有门公进来禀了一声:“外面有潘彩臣要面会老爷!有皮五老爷家人送小菜。”陈公吩咐:“请二老爹花厅相见!”不一时,二人见过,二老爹说:“皮府请老哥今日便酒饭。”遂将始末情由一一说了,“今有四色小菜,内有八百金,望老哥笑纳。”陈公依允,二老爹回来,仍从后门进去,吩咐办桌盒,叫人吩咐厨子办八碗二十四碟菜一桌,点灯后用。
再讲众人在块吃酒,不见皮五爷出来。大众喧闹不可当,二老爹出来解说:“诸位!老五今日请你们,非是怕你们,你们大家见谅些,若再不依劝,就不是这样待诸位了!”众人说:“潘彩臣,你不要帮皮五癞子!我们不怕你潘家。”
众人正在块喧闹,不防外面陈捕衙叫人打轿拜客。不一刻工夫,吆吆喝喝直奔皮府。陈公到了皮府,故意宁了一宁,响了声说:“那一块喧闹?”衙役禀上:“此地乃是皮府喧闹!”
老爷吩咐下轿,众人正在块喧闹,听见门口衙役高高声气、吆吆喝喝进了大门。皮五爷迎进花厅去,众匪友见捕衙是他们对头,听见捕衙拜他,众人东奔西躲。有家人领他到后门口,大众如逃生一般。
捕衙酒毕,打拱散去,有这些小班喊了一声:“皮五癞子,你今日请我们老爷吃酒,连我们常例都没得!”五爷听见,叫:“二老爹,称银包分派!”众人欢喜而去。
再言五爷回到上房同太太谈心。次日,五爷仍叫人将厅上收拾干净,再将管门的叫进来,昨日不曾告假的人名开进来。
不一刻工夫,管门呈上,五爷将未告假人,每人赏银五两,门上赏银十两,说:“尔等忠心为主,可赏可称;告假的人,叫他们罚酒席两桌,代你们庆功。”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皮奉山生子包清天出京
诗曰:
积德修功传美名,果报之中好儿生。
细思当日多受苦,岂料今朝事业成。
话说皮五爷请过捕衙之后,他在家无事,闲谈众事。奶奶将十月满足,腹中有些转动。五爷叫请收生婆,又另外雇乳妈,老太代奶奶撕尿布,做布毛衫子,打项圈锁,打金兜索子,打金镯,打脚镯,都是金的。叫厨子办酒,叫下锅煮糯米粥,买鸡蛋,预备上床蛋。原来奶奶是转胎,五爷天天不出去,时刻问。不觉将有个月。
那一天,五奶奶生下一位官官,眉清目秀,五爷叫家下人等送粥送蛋。原来五爷并无亲眷,只有捕衙陈公、潘二老爹、干外当铺众伙计。五爷叫人:“送呀,你们是亲眷都送,连下锅家小姨子、丈母家都送;轿夫、邻居、干儿子,婶娘、婶娘外甥女儿家都送。”到了洗三日期,五爷丢汤盆,十两大锭,两吊钱。老太太是金戒指两个。皮五爷谢了收生婆五十两银子,满心喜欢。家下人等赏了一两一名。即日,办酒请客,众人送礼物。再言五奶奶自从生下官官,一月之内,天天肚、肺、鸡腰子,自有女管厨的。每日奶奶早上水燕汤,大补丸药。
不觉已满月之期,上下家人有酒。门官缴上各人送礼单并送蛋总单,共送了百万蛋,自有人照数给银子。
再言京中特放了一位清官,铁面无私,不爱民财。有铁铡铜闸芦帘子,一件件刑具齐全。包公到了凤阳县,拨了小船,带了四位贴身家丁: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改装私行。过了黄河,奔江南卢州府下来,到了一个地方,无事。奔凤阳府,到了码头上了岸,奔定远。轿到了清风闸,看见有一家烟囱内冒出了一只手,望着包公招了一招。包公点头,到了船中。约有二鼓,见冤魂叫了三声。次日,包公换了服色,于二十日走马上任。众位小官一齐参见。包公坐轿进城,至署,拜仪门,行堂事,击鼓排衙,一直进内,同师爷谈心。到了外面,吩咐吃上顿饭。叫厨子买豆腐,菠菜,都是省俭,不敢浪费。下顿饭亦是轻描淡写两样菜。
次日起榻,用参须五分泡茶,吃毕,头梆已发,二梆已交。
三梆发毕,包公吩咐各班伺候。他随即用早点毕,开暖阁到大堂上轿,吩咐谒庙行香已毕,奔城上游玩一番。到了署内,寻思已想。用了茶,包公标了放告牌,吩咐人抬至甫道上。一声吩咐,传扬开去。
凤阳府离城有四十里,有一集名叫聚兴集。集上住了一位老寡妇,姓陈,年纪五旬限外。他有子名叫歪毛子,年纪二十六岁,终日打柴为生,家中贫苦。儿子那一天到山中打柴,撞见了一只大虫,将他儿子吃了。老寡妇不见儿子,一找找到山凹内,见儿子被虎吃去了。老寡妇无奈回来,哭到了定远县署内,走上堂,到了鼓架子面前,用手取了鼓槌子一击,击了半会,宅门上有人问:“外面何人击鼓?”看堂的说:“老妇人叫冤!”即刻发了三梆,包公升堂,叫老妇人上来,问了一席话。包公就标了朱签一根,差张龙、赵虎:“立拿老虎一名,当堂回话。”
张龙、赵虎带了朱签,直奔山凹内,见了一只虎,二人哀求半会,虎看见公门中二位,他心悦诚服的就上铁链,锁至城中。到了衙门,见了包公。包公吩咐松了刑具。包公问老虎:“还是抵命,还是养老妇人?”包公问:“你在山为何吃人?
知罪么?”老虎点了头。包公叫人传铁匠打了一个铁牌,凿上两字“官虎”。包公审明,赏了老妇人一串钱,同老虎同住,哄动合城人,看见要把钱,此老虎养膳妇人。
再说包公退堂静坐,用过上顿饭,吩咐传话出去,喊值日皂头进来。老爷吩咐,叫他到城隍庙,叫道士打扫干净,县主要宿庙,求忠佑神托兆,代民伸冤。皂头飞跑到庙喊了道土,细说老爷宿庙之事。
一日已过,次日清晨天大亮,包公起了榻,沐浴更衣,换了官带,用过便食,到了庙中,自有道士迎接。包公点香点烛,拜过神祗又拜了二十四司,到了里面,吃过桌盒,茶用过。
上顿饭已毕,傍晚,下顿饭已齐,包公用毕,到了外边踱踱,两旁走走,巡视巡视。约有三更,走到大殿上盘膝而眠。
只见从外面三阵阴风吹过后,里面三个冤魂。头一位年纪约有五旬,颈下三股麻绳,鼻孔流血;第二位是三旬之人,浑身有伤,鼻孔内有两枝犀角钉;妇人第三起,一边刀伤,下部有青肿一般,一个猫,一个狼闩着走。包公心内明白,到了四更多天,坐轿入署,细细寻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孙大理显灵喊冤
包公出牌示招告
诗曰:
朝廷立法颇精明,杜弊奸邪不准行。
定期三六来放告,飞刑人鬼俱皆惊。
话说包公在城隍庙宿坛,拈香托兆,心中明白,坐轿奔署内。天交五鼓,直奔书房,同师爷谈心,细说忠佑显应。用了上顿饭之后,吩咐喊吏员一名,写了高脚牌一面,传谕各坊保甲,沿街逐户细查;各村各镇庵观寺院,旅店招商内可有闭井支锅,天天巡视,并无一家详报。
再说孙文理二爷自从江口分路,雇了船只,带了两个伙计,一名郎风,一名毛顺卿。连年生意大顺,约有三万多银子木头,要到建平县城外有一行,名叫张同升老行。孙二爷将货物一齐交下,兑了一半银子,行主人又备丰盛酒席,唱戏款待孙二爷。
又过了数日,将银找清,二爷他要到定远找寻哥嫂。不知伙计起了歹意,备席请孙二爷吃酒,大醉如泥,不知人事。二人就用绳子一捆,打得浑身重伤,用羊角钉钉在鼻孔内,后用大稍袋一个,用绳子坠了一块青石,朝转水墩下一丢,躺下,至今不知去向。
郎、毛二人将孙文理治死,并未与人知晓,将孙姓银子二人吞占了到手,天天嫖赌取乐。二人串通一计,写了一封家书,差人送去,细说他有病症了,速请二奶奶来江南看看丈夫。
郎、毛二人写了假书,星夜差人奔浙江台州府东门内大街第三家便是。差人到了地头,问到了门口,里面孙二奶奶问:“你是那里来的?”送信说:“是建平县木行张老爹,说有一位姓孙的木客人,得了重病,请奶奶去看看要紧。木行心中害怕,特差我送信前来。”奶奶开发脚力银五钱,关了门户,拆书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自三月又至建平木行,不幸偶得寒症,饮食不进。
今日如二鼓寒山月,身似三更尽油灯。迟则难相见,永别黄泉洒泪矣。
孙二奶奶得了书信,带了长寿子,雇了一只船,连夜赶到建平县东门外张家老行,见丈夫不在行中。二人假意将妇人哄诱说:“在城外一个庵内。”妇人信以为真。哄诱到一个树林内,把妇人拖倒在地,蹬他裤子。二人要逼他节操,妇人口咬郎、毛二贼,不敢放松。妇人手一起打了一个嘴巴子,二人此刻被妇人打的浑身青肿。二人见孙二娘骂不绝口,二人用刀砍了他三十七处伤,又把阴户用脚一踢,踢了一下,送了终了。
浑身一剥,剥得干干净净,朝潭内一丢。
再讲孙小继叫人打捞尸首,未曾起水。到了那一年七月,有人捞起尸首,差人买了口棺木暂且装下。也不知可是大理的尸首,放在求雨坛内。
且保甲乡长奉了包公谕示,天天扛了高脚牌,城里城外喊,叫人伸冤。那一天走到皮五大爷门口,喊了一声伸冤。再讲孝姑娘自从生了官官,无事。那一天,喊了一声:“干娘,我同你到门口玩玩去。”老太说:“去呀!”再讲众家人纷纷议论说,新到了一位包大人,冰心铁面,叫人家伸冤理枉。奶奶与老太一听见,说:“叫门上将牌扛了来!”门上说:“小的没有看牌,上面有一付骨牌,还有一扇粉牌。”奶奶说:“听见有人扛牌,叫人伸冤理枉的牌,不是别的牌!”不一刻工夫,把扛牌的喊住,将牌扛至里面。到了天井,请奶奶、老太看,只是木牌,不是纸牌。奶奶叫门上:“你看上面有字,写的什么东西?念与我听。”门上念道:前子系,后子系,子系占了子系妻。
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后人欺。
要知冤枉事,决开河水便分明。
孝姑娘听了念毕,哭了一声:“爹爹呀!”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独独五爷今日无事,到当铺内玩玩。此刻老太叫人烧开水冲生姜汤灌下,有两袋烟工夫,慢慢苏醒回来,叹了口气,吩咐人到当铺内把五老爷请回来,说:“奶奶同老太太到了门口玩去,看见了一面牌,拿家来念了一遍,奶奶想了苦楚,抱牌哭了绝过去了。”家人到当铺看见五太爷,急急忙忙说:“五太爷,家里奶奶看牌看了绝过去了!”说:“在那块看牌的?”
“在门口看牌的。”“同那些人看的?”“同老太太、门上李胖子看的。”五爷说:“奶奶要看牌,为甚到门口看牌?有多大输赢,就看绝过去了?为什么家里老妈丫头少可消遣?”管家把包公牌,不曾说明抱牌伸冤哭了绝过去,他只说看将绝过去了。五爷飞即坐轿回来,到了门口,看见门上,呼喝一声:“为甚你同奶奶看牌看了绝过去,他不回来?”也不等回话,直奔里面。
老太细说情由,要老爷抱牌替岳父伸冤。一宿已过,次日清晨,皮五爷坐轿至定远县抱牌,孝姑娘伸冤,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孝姑替父鸣冤
包公检验大审
诗曰:
为人忠厚被人欺,勒逼呜呼在丑时。
后来亲女伸冤屈,水火之中存我尸。
话说皮五爷次日清晨起来,整冠束带,吩咐下面。吃了面,吩咐打轿三乘伺侯。五奶奶今日素妆打扮,张老太一同前去,准备包公临时问答。一同收拾清楚,抬至定远县衙门口歇下。
此刻,包公正喊各班伺候。不一刻工夫,典鼓齐鸣,包公升了公座,问:“高脚牌可有下落?”正然之间,外面喊冤,孝姑声音低小,包公耳内隐隐姣滴滴声音喊:“黑海冤枉!”
此是孙公显灵,护佑姑娘,包公拈须,沉吟一听:“带叫冤妇人进!”又一喊:“叫冤人告进!皮孙氏,有甚么冤枉,从直招来,倘有一字虚诬,本县执法如山,决不宽恕!”孙孝姑说:“太爷明如清镜,如水覆盆,有黑海冤枉!”包公详思一会,问:“代何人伸冤?”孙氏口称:“替父伸冤!”“可有丈夫?”
孙氏回言:“皮奉山即是丈夫,现在太爷台下。”包公一想,并无实据,传皮外郎进见。五爷向上深深一躬,包公问:“令岳翁当日被害情形?”皮奉山回了包公说:“外郎并不知情!
孙氏才明白。”包公叫带皮孙氏:“你父亲的冤枉,被何人所害?一一说明。”孙氏说:“父亲本是浙江台州府,寄籍定远,做了书吏,收了一侄,名叫小继。因借银,两下通奸,勒死父亲,丢下井中,支了锅灶,又吞占家资。”包公暗暗点头,发付:“孝姑、皮外郎回去,本县代你伸冤枉!”二人下来。
再讲包公吩咐值日的快头,又叫坊保,准备一切东西,在求雨坛,坊保办了炭醋火酒,现现成成。包公用了中饭,到了晚上安歇。次日早,穿了吉服,用了上顿饭,外面叫人伺候。
众人将刑杖一齐带全,外带行人全班执事,吆喝前至求雨坛面前下轿。
包公传谕,将皮奉山同妻孙氏前来。五爷、奶奶、张老太吃饭,饭毕,坐轿到了求雨坛下轿。包公叫人抬了棺具等件放在芦篷内,吩咐喊了匠人、听差来,用凿子把棺枋攒头凿开,吩咐一声:“升炮开棺!”取出尸首放在芦席上一看,认不出面目。取了水喷过,行人上来磕过头,就说:“验过头上无过。”
又验两耳、两眉、鼻子、口唇、两膀、十指,皆无故,只有脐下有掐伤一寸零三分,乳上有爪伤一寸三分深,膀下有打伤,五寸零三分,伤共十一处,粪门踢一下,现有青肿。三个发内并无伤。包公叫:“行人,你自己要一定相验明白,不可卖法!”
包大人吩咐外面打轿,一齐各归署内。皮五爷他坐轿回来,家中人每人赏了酒钱。包公上轿时,吩咐地保,看好尸首,明日复验。次日,包大人又至,行人仍然前供,验不出伤来。众人诧异,包大人一看,心中疑惑,他有了底气,即刻调回衙行人:“明日相验,若三次相验无伤,抬棺木来见我!”包公退堂,仍然回署。孙氏回来,亦不讲他。
且言行人回来,闷闷不乐而回。奶奶开门,见丈夫愁眉不展,细细说了一遍,奶奶说:“你可曾验得清楚?”“耳门鼻孔,并未看过!”奶奶又叫:“丈夫,买东西请了我,我告你,明日验去。”余升说:“买东西请你?”买了肝大,打了酒家来,二人吃酒。奶奶说:“黄蜡炒鸡蛋,吃了验不出伤来;针掉在里面,没有伤;犀角钉钉子,验不出伤来!”余升听了,暗暗点头。
到了次日,包公一晃,又到尸篷下轿,余升已来。包公复叫余升相验一遍。余升相验,孙公明白尸首,叫人将无主尸首仍放棺内,此刻并无尸亲。包公问:“余升,你两次相验无伤,如何今日相验出来?”余升跪禀实话:“是房下教我的!”包公立标朱签,将余升妻带来,一拶子就招出:“因同人有奸,亲夫碍眼,将亲夫谋死。”包公押着余升妻子起尸,果见鼻内有犀角钉定住,装在棺内,押付荒郊埋葬,吩咐:“赏五十两银子,余升,代你妻子把前夫超度!你妻子亦非良善之人,本县带去,重重治罪!”
再讲包公坐轿走到西门城外一带,忽然一阵风将锡顶刮下江去。叫衙役打捞锡顶,谁知打起一个女尸,精赤条条。上岸,用芦席遮住身躯,进衙禀报。包公坐轿,带齐行人,至江边相验。行人细细验明回话:“头上无过,鼻子上擦伤,耳朵上掐伤,肚腹上刀伤,腿上捶伤,门下打伤,阴户踢伤。”吩咐备棺寄放,自有尸亲前来认去。
再讲包公直至司衙,忽有外面击鼓,姓黄,名癞子,送忤逆。因长寿子系孙公令郎,流落建平,后至定远,黄公收他以为义子。不期冤家聚头。郎风、毛顺卿自得文理死后,日逐嫖赌。刚刚手内空虚,到了定远,看见长寿子,勾串他终日赌钱,将黄癞子棺材本都输了去。他急了,前来告状。包公问:“何事送他忤逆?”黄癞子说:“有两个人,一名郎风,一名毛顺卿,勾他去赌钱,把小的棺材本被他二人赢去了,只得前来求太爷伸冤!”不知包公如何办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立拿毛郎二贼
求雨坛前认尸
诗曰:
为人切莫要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食人。
话说包公当堂标了朱签,差了值日快头前去捉拿毛顺卿、郎风,当堂回话。二差人带了伙计出了署门,直奔城外,谁知二位坐在关帝庙门口同长寿子在块叙赌,二差人走上前,拍拍郎风、毛顺卿肩头说:“你的事犯了!”他二人看见差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嘴还硬:“你说甚么事犯了?我二人又非强盗,又没有甚么大罪。”二差人说:“孙二老爹告了你了!”
他二人听见孙二老爹告了他,他二人的嘴口不知怎么样就像鱼鳔粘住一般。二差人此刻不容他分辩,说:“太爷现有朱签牌票与你看!”二贼望见朱签上写道:定远县堂朱签,立拿谋命吞财人郎风、毛顺卿当堂回话,速速。
二贼看后,叹了一声:“该因我从建平谋吞孙文理财帛,弄到了定远县破案。谋占之银,为何不远走他乡?终朝嫖赌,天下人皆可以赌钱,为甚么要同长寿子赌钱?赢了他老子棺材本,手内此刻银子又不得了,如何是好?”二差人取出了铁绳,将二人套上,可怜就如活猴一般。长寿子看见差人前来,他人小,一溜溜到了回来。
二差人将二贼带至班房坐下,差小伙计看了,值日快头吉云板到宅门传话。有人禀了包公,包公吩咐:“各班伺候!”
包公吃了上顿饭,浓茶嗽口毕,吩咐伺候。他听见三梆已过,身坐大堂,值日快头跑上,跪在丹墀,缴上朱签说:“二犯今已拿到,现在外面,伺候太爷发落!”包公一声吩咐:“将二犯带来听审!”值日快头出头前来,到了班房,将二犯带至仪门,喊了一声:“犯人告进!”这二贼看见包公坐在上面,犹如阎罗天子一般。见两边摆列刀枪剑戟,鞭锏锤抓,外有铜铡铁铡,芦席子,大夹棍,点锤,还有短夹棍,敲牙摘舌,百样非刑,只唬得浑身发抖。二差人将他带至公案面前,毛顺卿、郎风朝上磕头。包公叫二人抬起头来!二贼说:“大人金面在上,小的不敢抬头!”包公说:“抬起头来,本县问你话:你怎么把孙文理银子谋去,怎么谋死他命!你又怎么谋害他妻的,从直招来,免受刑法!”二贼说:“小的未曾谋害孙文理并他妻子!”包公说:“你可晓得孙文理托兆与本县,叫本县代他伸冤!”此二贼见县主不曾带长寿子上堂,若有长寿子在当堂,这件事看起来就赖不去了。他二贼不知黄癞子告他与长寿子赌钱。此二贼不肯认谋害的话,说:“太爷!孙文理他已回去,小的并未谋害。如太爷不相信,现有木行为凭。”本主吩咐:“暂且收监!”太爷堂上立标朱签,拿张同升木行回话。
差人星速至建平县,将张姓带至定远,并将账簿调上去。
太爷坐堂,差人将张公带至丹墀,回了本官。包公问:“开木行的,你姓张么?”张公答应:“小的祖开行,至此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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