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闸》(3/5)-清-浦琳
(本文为《清风闸》第 3/5 部分)
张妈妈见五爷几天不去,张妈妈先把二百文轿钱与轿夫,言定轿夫下午时来接。张妈妈各处找寻新郎官,没处找。到了十八日一找,找到土地庙子里,看见皮五癞子,奶奶叫他回来,又道:“你见忘了,两天你就要娶亲了,你支的贺分在那块?”
五爷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你是女人家,你找着我,外人看见,男女授受不亲,外观不雅!”妈妈劈面一口啐,说:“该死的东西!”拉他就走。到了家中,数说一番。张妈妈又把了几个钱他,说:“老爹,你去剃剃头,洗洗澡。”皮五爷剃头洗澡之后,家来说闲话。又到了一个地方,把分子都找清了,回归新屋,叫:“倪三,你二十日,我要借你家锅代我煮饭,弄肉条子豆腐汤。你自己到街上买两碗饭带家来吃。我收你一百四十文分子,你家两个人吃我的,我不兑数。”五爷到了十九日下午时,请了一众匪友前来恭喜。
再讲张妈妈到了天不亮起来,换了衣服,烧了香,开了大门,两位轿夫前来说:“吴翰林家老太太三更才转过灵祭,还有一家出殡,坐在城门口等了好一会,城门才开。”张妈妈同了轿夫奔清风闸孙府门首。
再讲强氏大娘,自那日与张妈妈约定,并未与小继知晓。
强氏大娘叫:“小继,你起来,我同你说话。你快些起来!”
小继说:“奶奶,此刻天还未亮,迟一刻起来。”奶奶说:“你起来!”孙小继无奈,穿了衣服,到了天井,看见天还有月色。奶奶望小继说:“开大门去!”奶奶乘大爷出去开门,遂随手将他一推,奶奶上了拴,到里面去了。又喊了一声:“奶奶,转一转回来!”大爷心内明白了,自然奶奶又看上别人了。小继叹了一声说:“自然有人来睡热被窝了,怕我碍眼!
咳,也罢!待我转一转去。”
再讲张妈妈已到,叫开门,将轿子歇下,然后见了奶奶。
奶奶说:“妈妈,叫你一亮就抬人的,此刻太阳到了半天井才来!”妈妈说:“我今日四更天就起来,又等了半天,轿夫他又出恭去了半会子。奶奶,也要等城门开了我们才得进来哩!
城门不开,我们不能飞进城来!”张妈妈到了姑娘房中,叫了一声:“恭喜你,姑娘!”姑娘说:“妈妈,你到我房中有何话说?”妈妈说:“姑娘呀,今日是你的吉日!奶奶代你恭喜,拣了一个姑爷,是一个至忠至厚的人,又不会赌钱,又不吃酒,人品又好,家道又好,声名又好。”姑娘听见妈妈一番言语,喊了一声:“妈妈,有你勾串我继母来卖我么?”于是,孙姑娘大哭不止。强氏一听,气冲牛斗,即刻就把姑娘在房内带推带拉,拉他上轿。吩咐两位轿夫:“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张妈妈望奶奶说:“奶奶,你可看见姑娘身上穿的白鹅儿似的,奶奶,你有衣裳快些拿出来。”奶奶说:“我是没有衣裳,你去吧!”妈妈说:“奶奶,你说的没有衣裳,我去叫皮五癞子来,把姑娘一房一屋都搬了去就是了。”奶奶一想,喊声:“张妈妈,站着呀!我找了两件衣服与你。”一件元色衫子,上下有了裂缝;一条元色裙子,连腰都断了;一双大红纱褶裤子,如料丝灯一般滑眼;一双宝蓝缎子鞋,连花都摸的边也没有,把这么四样的好物事与妈妈。妈妈拿了,到了街上,找不见轿子了,一赶赶半天,看见轿子是被人拉下来了的。见姑娘在轿内喊了一声:“四方的仁人君子,我是孙大理的女儿孝姑,今朝被继母勾串张媒婆来卖我,你们前来做一件好事,救救我吧!”随即有二位上来,把轿夫打了一个嘴巴子:“好你把人抬到那里去?”
不言轿夫被打,再言张妈妈远远的望见:“轿子歇下做什么?”只见有两位说:“这一个老骚拇,我同你到县里去禀一禀官,你私卖人口!”张妈妈说:“二位老爹,你晓得姑娘嫁把那一个?你们也该闻这个人大名,就是那皮五癞子今日娶亲,你认做何人?”二人听说,唬得屁滚尿流的去了。于是妈妈叫轿夫抬姑娘到皮府完姻。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洞房匪友聚会
破水缸做妆台
诗曰:
今日宾朋乱烘烘,红鸾高照洞房中。
可怜命苦强嫁去,谁知家贫一色空。
话说孝姑在轿内听见张妈妈之言,二人唬得飞跑,“难道果应妈妈之言,声名甚好?”住哭凝思,“咳,罢!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于是轿夫飞抬,张妈妈押着轿子到了城脚根。妈妈看见五爷说:“请你先出去,让新娘子到里边来。”
皮五爷出去,轿夫将轿抬至里面。张妈妈说:“升一升,再升一升,升到床面前再升!”叫我升到那里去呢?于是张妈妈把姑娘搀下来,先代姑娘把孝服换去,藏在床底下,要喊五老爹家来。轿夫听见,飞风将轿抬了飞跑,犹恐五老爹把轿顶抢了去换烧酒吃。张妈妈急了,喊了一声:“五老爹,快些来!快些借支爵来!”“奶奶我们没讲究,就是杯子混混罢。”即刻叫陶口兀子拿了三个剪边钱,打了烧酒放下。五爷看见那一首有芦席四张,家内房子浅坐不下,就摆在城脚根,说:“我们今日早些吃饭!”
再言五爷同陶口兀子提了篮子,一直到了前邻后店敲门:“我姓皮的找你家老爹说话!”老奶奶说:“我家老爹不在家。”
“你家老爹回来,请到我家吃杯喜酒。你家有家伙,借几个我用用。”于是,老奶奶找了一面破大盘子,还有锔,大小粗细碗十个,放在篮子。又奔第二家去,进了大门,见了奶奶:“你家大爷可在家么?”奶奶回说:“不在家!”“你家大爷回来,千万叫他把个分子带了来!”又借了些破东西。他们四门把些分子一一找清回来。
再言陶口兀子将东西放下去了。五爷傍晚回来,叫人打酒,把芦席摆下,一众匪友,先看新娘子,后吃酒。众人说:“老五好一会跌钱,不差事将来你要发财了!”闲话少叙,再言一众匪友,猜拳行令,一个说,三个和,令共是一样:落地无声是蓬雪,四足能行是个鳖。
要得一样变三样,笋长竹子劈成蔑。
落地无声是蓬霜,四足能行是个獐。
要得一样变三样,木头改变做成枪。
落地无声是蓬雾,四足能行是个兔。
要得一样变三样,棉花碾线织成布。
一众匪友酒毕饭饱,连五爷家的锅巴都吃得干干净净,散去。此刻已点灯时候,张妈妈叫:“五爷进房。”代他换了衣裳,说:“怎么干,羞人答答的,怎么?”妈妈说:“做富贵吃交杯盏,此是百年大事,要紧!”于是,五爷喝一口,妈妈递了姑娘,五爷说:“他不会吃,待我自饮了罢!”做过富贵,五爷同陶口兀子家去,微赌一刻回来,同了张妈妈吃了晚饭。
再言五爷照看一会灯火,人虽极穷,心内明白,该当后来富贵双全,此是后话。
再言张妈妈回去安歇,五爷把灯一吹,上床同姑娘成周公之礼。天还未亮,五爷爬起来,眼一擦,推开芦巴门到了街上,一直奔西门城脚根,到了叉鸡王二家赌钱,到晚方回。
再言孝姑见五爷出去,一定做生意去了。早起三光,迟起三荒。此刻不来,是出恭去了。又过一刻不来,姑娘说:“一定被人拉到茶馆去了。昨日我听见到有好几桌酒,果真名不虚传。怎怕吃茶去了!”他就睁开两眼,下床往外面的一看,不由的一阵伤心,暗暗掉下泪来:“我好苦命那!谁知张妈妈代我做媒,嫁了这么个丈夫!原来居的草房,芦巴门。”随即推好门,坐在床边上,呆呆的过了一会,听见芦巴门响,姑娘认做五爷回来,不期原来是张妈妈来了。手中拎了一个提盒,里面一个油辗子,一把梳子,一个油碟子,一根绳子,还有零零星星东西。叫了一声:“姑娘!”他就到了外面,冲了一个钱水,买一个大肉包子,带来与姑娘吃。姑娘那里吃得下去,只得下床梳梳头,没有镜子,自己走到破水缸面前一照。张妈妈望着姑娘,不由的一阵心酸,舍不得,自己骂着自己:“老骚拇,你看依了强氏,自己损了寿了。”说:“姑娘,你莫怪我,皆因你家继母心肠狠,我也不能尽说。姑娘,只怨你命罢,姑娘呀!我去了,再来看你吧。”说了一声,走了。以后逢时遇节,缺柴少米,亏张妈妈随时周济。
再言孝姑娘见丈夫出去,至晚不归,一连去了七天,到第八天,五爷回来。姑娘站起,喊了一声:“五爷!”一把抓住:“你早出晚归,作何生意?”五爷言:“叫声奶奶,你真正的好悬呀!你也不访访我的底子,就嫁了我了?奶奶,待我告诉,你耳朵听着了:待我说一个官衔你听,听听真个,我是朝廷逆子的花头的顽民,鸦子的魔头,米里的蠹虫,按上界烧酒星君临凡,自称讹王大帝在位的,姓皮名奉山,插号五癞子,你可知道么?”姑娘听了,哭道:“五爷呀!你道是酗酒、行凶、赌钱、打降,倒不是个无赖之徒了么?你家中妻子柴不管来米不管,叫你妻子问那一个要呢?”“奶奶,你不要噜唆!你再要说长问短,看我太平拳头,你试试瞧!我吃酒赌钱,那一个管得我下来?连父母都管我不了,何况你?”五爷大气,跑吊了。又到叉鸡王二家去赌,到三鼓时分回来,吃得大醉,直奔城根,大喊:“孤王摆驾回宫,众大臣闪开!”
再言一宿已过。次日,五爷一亮把床上的被一摘就跑,可怜姑娘还未起来,也顾不得了。五爷把被拿了,直奔得典当了八钱银子,连票子卖了七百文,走到王二家,一输输得干干净净,三更方回,吃得大醉,遂睡了。打的是抽牵扭肘胳目荅葡萄呼。到了天未亮,又把褥子拉了去,到了典中六钱银子,票子倒卖了四百文,到王二家,又输去了。仍然三更,孤王摆驾回宫。第三天爬起来,没法想,同姑娘开口,姑娘回了他几句言语,他走上把姑娘簪子一拔,飞跑当出钱来,又赌到三更,仍输得手里空空的。街上连人都没得走了,到了家中,连衣睡下。
此时九月过完到了十月了。数九的天快来了,朔风逼人。
五爷自己良心发善说:“姑娘在我家终日忍饿,于心何忍!”
爬起来,今日出去弄点东西家来,与姑娘吃吃。他一直到了街上,见一个人还没有走。他就风跑了走,走到了一个豆腐店门口,有一位在块拉风箱,他说:“我烘烘脚你!”那师父喊了一声:“五老爹,把脚拿出来!这个臭味难闻!”他说:“浆该滚了!”师父说:“滚了。”走到锅上,拿了十张豆腐皮自己吃了,说:“借个头钵我用用!”开店无奈,找了头钵把他,他拆了些火,又放上粗糠,把大碗又舀上浆,放了五张豆腐皮,说:“我带回去与奶奶吃你,今日多谢你店中晦气!”他奔街上,到了吊桥上,遇风一刮,把头钵内火星飞出,扑在五爷膀上,他把手一松,头钵浆打得干干净净,独独泼在狗屎上。五爷叹了一口气:“奶奶呀,你好苦命那!”他回头直奔南门街内,听见一声爆竹声音,想必有人家开店,不免风奔前来一看,又要进店讹粉团吃。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皮奉山闹点心店
孙大理显魂借贷
诗曰:
世间无赖亦颇多,仔细思量没奈何。
见食垂涎须忍耐,不如硬抢往家拖。
话说皮五癞子听见爆竹之声,沿途探听。谁知南门城门口有一个姓张的,开张一个粉团店,今日挂牌开市,门口热闹非常。排了许多桌凳,上下人共七八个,忙个不了。五爷到了粉团店门口一看,有张案子摆些粉子,堆了一堆:有豆沙的,也有肉的,放在案上。外面有些人在块等粉团,拥挤不开。谁知皮五爷进了店,恭喜了一声,坐下,闻见粉团,一阵香味到了十二重楼,解馋补虚开胃口。皮五爷忍不住开口问道:“开店的,你姓什么?”开店的答道:“我姓张,弟兄三个,住在南京水西门城外。大家兄叫做张松,今年四十二岁,有个侄儿二十四岁;二家兄叫做张崇,年三十六岁,有一个侄女儿十八岁;我小的年纪二十八岁,尚未有后代,生过数胎不存。”谈了半会闲话,说毕了,五爷开言叫声:“店东你赊几个粉团我吃吃。”
店东说:“我今日才开店,利息甚微,未曾大发利市。我小店一概不赊,况尊驾我又不相识,请到别处去赊罢!”皮五爷听见一番话,他有底气,叫声:“店东,你看放亮些,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定要你赊么?当初你家令尊翁姓张,你们弟兄三个。”一长一短说了半日话,谁知俱是张三告诉他的话。五爷又说:“你家令尊当日借我家父亲四百两银子,至今本利未还,到了如今你开了店,认不得相好的了?我今日来恭喜你的,说赊几个粉团,你倒一毛都不拔了!爽利些,是你的造化;若要没得,就将历年本利一并算还我,我就罢了;要是没得还我,我叫你这个三官店就开不成,同你打场恶官司,花的你干干净净!”旁边站闲的说道:“只怕你家是该他的,不然,他如何晓得你家根底?”开店说:“是我同他谈心的!”那人道:“在我看起来,赊几个与他罢。”开店的不肯,说道:“我又没有大发利市!”皮五癞子听见说:“你没有大发利市,我代你发利市!”腰内拿出大钱一文,朝钱筒内一丢,咕咚咕咚的响,口里道:“一本万利。”就走到案上,自己取了一个土络子,又自己装了二十个粉团,出得店门,说道:“姓张的,今日我皮奉山多谢你了!”五爷拿了粉团家来,喊声奶奶,叫奶奶吃粉团。奶奶只吃三个,五爷倒吃了十七个。吃毕,他奔叉鸡王二家赌去了。一连数日不归家。
不觉光阴易过,到了腊月半边。只见彤云密布,瑞雪飘飘。
五奶奶在家饱一顿,饿一顿,可怜家中连柴米俱无,清锅冷灶的挨日子。一日晚间,五爷回来,奶奶拉住五爷说:“你妻子在家终日忍饿,你心中可过意得去?”五爷闻听此言,叫声:“奶奶,你想想瞧,天下那有男家该养婆娘的?还是奉旨的,还是奉明文的?你看小心些,我翻过脸来,你试试我的太平拳头,你尝尝看可有点滋味?”可怜孝姑忍泪吞声的上床睡觉。
不期次日,皮五爷照常又赌去了,仍到三更回来,口中喊道:“孤王摆驾回宫。”进了芦巴门,他见妻子孝姑骨瘦如柴,把他头发一揪,打了一个嘴巴子,把孝姑一推,跌倒在地,说道:“孤王旨下,传殿前金瓜武士,朕龙性发作,将娘娘贬下冷宫!孤王安寝龙宫睡了。”孝姑娘爬起来,叫了一声:“皮奉山,皮奉山!你要看你妻子,此刻看罢!”孝姑娘主意想定,欲寻自荆开了芦巴门,顺城脚根到了一株小槐树跟前,将汗巾解下,打一个死扣儿,挂在枝上。孝姑娘眼泪汪汪,叫了一声:“爹爹呀!女儿命不好,嫁了一个不长俊的丈夫!没奈何自尽了罢,料想也没有个出头的日子!”又叫了一声:“爹爹呀!你阴灵前来领你苦命的女儿去吧!”姑娘此时正欲自尽,从那一首起了一阵阴风,过处现出一位大理老爹,二次显魂,口中低低的声音叫了一声:“亲儿呀!为父的海大的冤仇要你报哩!等后来有一位清官到任时,你切切的记着数句言语。”
说道:
前子系,后子系,子系占了子系妻。大女子,二女子,前人反被后人欺。要知冤枉事,决开火中土。
说罢复又低低叫声:“亲儿呀!你日后富贵荣华,夫唱妇随,你不要寻此拙见。我阴灵引领你到小继家借贷些须,挨过残冬,明正大发。”
不言孝姑随大理老爹的阴魂向小继家来,再言强氏大娘坐在家中,见雪大风狂,天气寒冷。他身上穿了一件大红洋绉皮证,加了一件皮绵袄,底下系了一个皮裙,足下穿了毡褶裤子,一双倩皮球的小占鞋,手上戴了一付纹银响镯,叫大爷买了豆腐回来预备吃酒。因大爷要房钱回来迟了,奶奶说:“这么冷法,此刻才回来!”
不提小继进房,将要来的房钱放在梳桌抽屉内。再言强氏大娘同大爷房中端了香油钵子,又挖了一瓢子猪油,拎了一篮子豆腐,到了锅上放下来,点火架柴。正引着火又熄了。忽然一个黑团子影了一下,跑出个狸花猫来,唬了一跳。奶奶把火引着了,大爷烧火。奶奶取了一把刀,打了豆腐,用锅铲子放香油,把锅一滑,煎豆腐。还未煎好,忽听外面有人敲门,乃是妇人之声。奶奶说:“罢了!你在外面开心的很,今日有人找上门来了!”奶奶叫:“大爷,你快些开门去!”大爷到门首开门,谁知大理老爹将孝姑引至小继门口,叫孝姑敲门,老爹站在对过黑影子里。大爷开门,看见孝姑娘,喊了一声:“孝妹妹呀,苦坏了你了!我要来看看你,又怕皮五癞子难惹。
今日此刻,怎么认得前来的?”姑娘说:“我同老爹前来与你借几两银子用用。”小继说:“老爹在那一块呢耶?”姑娘用手一指,说道:“那不是爹爹么!”小继抬头一看,唬了一跳,只见大理老爹七孔流血,望着小继点了一点头;唬得小继筛糠抖战,乱喊乱叫说:“我见了鬼了!”奶奶连忙问着何事,小继说:“孝,孝,孝,妹,妹,妹,同老,老,老,爹,爹,爹前来借银子的!”大娘听见一慌,手一滑,把刀一掉掉在锅里,把锅打了一个洞,豆腐一抖,泼在锅堂内。大娘浑身发抖,战战兢兢跑到房内,开了书桌抽屉,取了十两银子,就是大爷才要家来房钱,叫:“大爷,你快,快,快,快送与孝子去罢!”
大爷硬了头皮,将银子送出,递与孝姑。
再言强氏同了小继将大门关好,一直进房,齐奔床上,连衣服都未曾脱,把被蒙了头,只是发抖。
再言大理老爹叫了一声:“儿呀,走罢!”引着孝姑且奔东门城脚根。姑娘站在门首,用手推门进来。再言老爹灵魂到了皮五爷床前,用手一卡,卡住嗓子,说:“你休推梦里睡觉。”
叫声:“皮奉山,你太狠心!我家女儿嫁在你家,你揉挫他够了。从此以后改过便罢,若再行凶,我就要绝你性命!”把手一松,皮五爷一吓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此时看见天色大亮,欲要起来。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皮奉山卖菜孙孝姑送灶
诗曰:
小本营生走街头,看着檐前夕阳收。
可恨时运全无继,从此今朝一日休。
话说皮奉山睡在床上,忽然惊醒,爬起来看见五娘站在面前,满眼泪痕,开言叫声:“五奶奶,你昨日在那一块去,冻得这模样?冰冷的何苦来呀!”五娘开言,叫:“五爷呀!你昨日晚上吃得大醉回来,你一时龙性发作起来,把我贬下冷宫去的呀!”五爷说:“奶奶,你想想瞧,我麻雀子头上有多大的脑子哩!胡言乱语,我吃饭的家伙要被你请下来,看看食嗓哩!”五爷说:“从今后要禁言。”奶奶说:“我被贬下冷宫里,想再生无益,欲寻自荆奔到前面树上,正要寻死上吊,被我爹爹灵魂救了我下来,引着我到孙小继家借贷些须,说挨过残冬,明年要交好运,夫荣妻贵了。”五爷听了奶奶之言,周身寒毛根根直竖,叫声:“奶奶,你晓得,老爹虽然做鬼,灵得很耶!我被他一卡,卡得我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说:我儿被你揉挫,下次若再欺他,我就不得过门了。我被他一唬醒了,惊出了一身冷汗。”说:“奶奶,如今你有了银子,把我去做生意罢!”五奶奶叫他掉过脸去,取了一两多重银子与他。
谁知五爷将银子拿去,仍奔王二家赌去,输得干干净净回来。
他家来,到半路想了一派胡言,回来诈银子。到了家中,看见奶奶、揪住头发一索,索了一个斤斗,叫了一声:“奶奶,不妨你看那一个,望我说明白。你悄悄的,人不知鬼不觉,瞒着人嫁去!若是零零的嫁,我是不依的!脸要丢我的,不是好说话!你不妨你此刻同那一个通奸?你说!”奶奶一听,“五爷暂息雷霆之怒,权罢虎狼之威!你的妻子虽是公门之女,颇晓三从四德。你今说此混话,从何而来的?”“罢呀,若不是看上人,你那白晃晃的银子是那一块来的?不妨你说,那一个是色胆包身了,也不访访我五爷爷可好惹的?”于是二人斗口。
奶奶说:“五爷,早上你妻子已告诉你的耶!是爹爹引我到小继家去的耶!你若不信,前面大树上你看看去!”于是五爷出门,奔东门城脚根,顺着城找去,果然见树上挂着一条汗巾。
他回心一想,妻子之言一些不差;老爹之言,一些不错。他回到家中叹息了一会,复又到外边,叫了声:“倪老三!连日生意可好?卖菜可有利钱?”倪三说:“也罢了!”“我要明日做生意,你可把篮子借与我用用吧!”倪三说:“我明日要做生意,如何能个借与你?”“不妨呀!大家用用。”倪三不肯,他就用强。倪三没奈何,五爷将篮拿了家来说:“奶奶,同你借本钱做生意。”奶奶见五爷做生意,倒也欢喜。奶奶随即与他几钱银子。
次日清晨,五爷直奔城外菜园,讲定一百二十文一担,发了一担菜钱,倒把青菜挑了那一担,可怜南街喊到北街,并无一人买他的。此刻太阳到挫了西了,没得人买,他无法可施,一走走到一条深巷内,喊了一声:“卖菜!”独独有一位奶奶喊了声:“买菜呀!”皮五癞子一直挑了进来,说:“奶奶,一十文一百个一斤。”说了半会,奶奶不懂。五爷将菜倒下来了,说:“把钱吧,随你!”奶奶说:“菜我要不了。”还在块捡那一棵,这一棵。五爷暴跳如雷:“不把钱我么?”奶奶说:“我要不了!”五爷说:“讲明白了,八百文。”奶奶说:“放你娘的屁!”两下大闹,旁边邻居出来做拦停,把奶奶银镯一只,当了大钱八百文与他。众人开言:“奶奶,他是皮五癞子,你为何要买他的菜?”奶奶大气,说:“舍他钱买年食吃罢!”
再言皮五癞子带了钱,奔王二家,输得干干净净,连篮子作二百文都输去了。王二他要这担篮子无用,取了草标,摆在门口卖。适值倪三没做生意,看见了,家去,望五奶奶细说情由。奶奶把钱倪三赎篮。
再言五奶奶气出一场大病来,多蒙张妈前来照应。到了腊月二十边,五奶奶、五爷如今家中连柴米全无,怎么过?五爷呀长叹一声。五爷又叫:“奶奶,有银子把点,我上街买柴桑籴米。”奶奶无奈,仍有一块银子把与五爷。五爷到了街,上钱店内一称,称有一两一钱三分,随即叫店家:“代我包起来,要红纸包,代我写大发财三字!”他又叫打开来,包起来,如此数次,拿到家交与奶奶,说明年好做本。五爷又复到街上,讹了些豆腐边、香油等家来,庖厨吃毕饭,没有别法,仍去小赌。
那一天,快到送灶日期了,奶奶说:“五爷,快过年了。”
五爷说:“提起过年,我倒有一番心事了。奶奶,你老实些,那一家过年过得好,过得热闹,你跟他家去过年罢!你早些离了穷窝,你过好日子去罢!”奶奶说:“五爷,你说那里话!
我生是皮家人,死是皮家鬼。五爷你好狠心,叫我可往那里去!”
“奶奶,你说的话金石良言!我要是个人,你望我说就好了。
我见同鬼间了壁!”五奶奶又说了闲话,五爷到外面找人,弄了些烧酒喝。到了王二家,看人在块赌钱。到了三更天,人静了,没人走路,五爷才家来安歇。
到了二十三日,家中一切俱无。到了下午时候,看见人家买东西热闹,五爷又找了一个朋友,喝了四两酒,悠悠在肚内盖起来。远远走到了一个米店门口,他用手一抄,说:“看看米样!”说:“你可赊几升糯米与我,写账罢了,明春加利奉还。”米店无奈,把糯米量了五升与他。他又要了些米糟料豆。
正走之间,远远来了一个卖灶糖的。五爷问:“你这灶糖卖多少钱?”卖糖人说:“十伙。”五爷一听,扭过扶领,抬拳就打:“我与你做买卖,为何叫我‘失火’?”街上人做好做歹,将灶糖送与五爷。五爷携了灶糖等件,直奔自家来,告诉奶奶,奶奶心中大喜。奶奶说:“丈夫好了,如今是败子回头金不换!”
到了晚上,煮好灶饭,奶奶请五爷拜上灶君。五爷说:“如今灶君没处走。”喊了一声:“倪三,你家灶君请让让,好让我家灶君先走!”不知让不让,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到年就过年遇货就打货
诗曰:
年来年去又新年,终日昏昏在街前。
识逢亚页子来相会,扭过扶领就要钱。
话说皮五爷五癞子硬直直将芦巴伸手一抓,扒了洞,说:“请灶君神圣!”就跪将下去,口中便诵告说:“弟子皮奉山,今年清香素烛,并无三牲供献,保佑弟子明年发了大财,一定买三牲全礼供献。今年望神灵担待!你老人家老实些吃,没人陪你!”于是夫妻叩首已毕,吃灶饭,连锅巴都被五爷吃下去了。
再讲次日,五爷一早起来,买了四两喝喝,上街找鸦子。
远远看见槽坊内柜台上很为热闹:张老爹、李老爹,站了一柜。
众人看见皮五爷前来,说声:“我们回头拢你。”一拱而散。
五爷进来,向柜台上人说:“家门清净,人口平安!”五爷说:“我有个当包,代我查查!”伙计说:“你有个什么当包?”
五爷说:“有一把戥子,暂押在你店里,怎说没有耶?”伙计无奈,代他转查出来了,犹如骆驼长牙齿——变了象,旋即用算盘一算,共欠七钱三分半。“代我把纸条字毁去,当包今日我赎,代我把账簿上写十二月二十五日,一并收清。拿过去吧!
我们这主顾可好么,二十五日还账。伙计,好的很!仍押两坛酒过年,正月清账。”伙计不依:“放你娘的屁,一个钱不把,还要押两坛过年!”两下争闹,东家出来了,他就口软了:“押二十斤罢。”东家说:“老五呀!今日收账了,明年把我吧!这个没砣尊戥,明年再押罢!”五爷不依,又做好歹的,送十斤酒与他罢。酒把式拿了一个坛子来打酒,报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五爷说:“伙计,打准了!
错数了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柜上人说:“不好了,满出来了,东家师父!”大家说:“不要送你二十斤,天从人愿!”于是,吩咐师父代皮五爷将酒家去。
五爷出得酒店门,一直到了米铺之中。把米一扌错,到了那一家一扌错,找尾讹了一个足数,约有二三斗米。后又到磨坊门口,他左手拿了个酒杯,右手拿了个头钵藏在背后,走进磨坊,说:“寻点干面。”店里人看见酒杯,说:“扌错点去吧!”不期他头钵一扌错,端着飞跑。到酱坊门口:“你家酱瓜、生姜,送我些家去炒十香菜。你叫师父送了十条瓜子是苦的。”又找上生姜等件,土络子盛了。又到柴店,硬讹了一担大柴,又拢油店讹了五斤油,又加添了半斤麻油,逐件东西送到家里去。他又上街,到窑货店,讹了个火盆,又讹了个茶吊子;走到炭店门口,请叫一声说:“我从不拢你,你今日到二十八的了,赊几斤元宝炭,送我蜡烛。”老爹回不起他,称了三十斤谷片,二十斤谷成,十斤红烛,叫人送到他家。他又到前面,到了一个南货店,店东不在块,有一位新来的小官能干,在柜上做生意。
看见皮五爷,他认错了,认做是人家下锅,把手一招:“买果子,进来!”众人先前一柜,此刻一个全无。小官说:“你尊驾是买果子的么?可开个单儿。”五爷说:“好!”小官说:“回来照单查货。”五爷见柜内有熟人,把眼稍挤一挤,众人不敢开口。亦有将腿踢小官,亦有背后打手势,小官不懂,认是个好户,遂将果子一一开列于后:红枣一斤橘子一斤黑枣一斤风菱一斤元眼一斤青饼一斤核桃一斤洋糖一斤还有灶牌一个,坑三姑娘、金钱天地牌,逐件清楚,五爷托着土络就走。小官喊了一声:“把钱查下来!”五爷说:“你不要钱送我的,怎么又要起钱来了?”皮五爷大喊,说要扒店。店东一吓,走出来:“五爷!看我分上,货你拿了去吧!”
五爷又转身望店东说:“小官,你要打发他,我是不依的!”
于是他走了。再言小官说:“野人要东西,不把钱,还要撒泼!”
众人说明,小官方晓得他是皮五癞子。
再言走到了肉店门首,开口叫声:“傅老大,我一宗从不扰你,今日过年了,赊宗元宝肉吃!”傅大爷说:“皮五癞子,小伙,你访访我傅大爷是个好说话的?别处怕你,我这里不怕你撒野的!”二人你争我斗,皮五癞子手疾眼快,拿起刀来,认定傅大砍来,傅大眼尖,跑的了。五爷见没有人在块,取了一个猪头、四方元宝肉才走。傅大看见:“老五,你不恼,我与你玩的!”
又到了卖鱼摊子上,一位笑嘻嘻叫:“老五,我为你留了上好的鲤鱼两个,我正要打发人送到你府上,奈我们忙,不得工夫!”
又到了那头卖鸡鸭店:“老五呀!出奇大母鸡三斤十二两重,送与五爷!”
又到了帖子店,要了对子纸两张,又要买红扯画儿,是孙行者大闹天宫,还要伍子胥闯昭关,抢了飞跑。劈头撞见一个乡下人卖元宝的,走上去打了一个耳刮子,把元宝抢了就跑。
一走走到个酱园里,栏杆上挂了多少对子,外边摆一张桌子,一个破乌缸子,墨盘大小不等。五爷喊了一声,把桌子一挂,把东西都拍翻了。说:“你做什么把我唬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五爷?”“代我写下字。”袁先生说:“明日你来拿!”五爷说:“我等不得,此刻就要写!”袁先生无可如何,正欲举笔代他写,五爷说:“慢着些,我说与你写:穷穷穷,你家穷。”
先生说:“穷穷穷,你家穷!”他二人为了你家穷我家穷,杠了半天,后来先生明白了:“请说下联!”
富富富,我家富。
铁笤帚扫净天下穷鬼,
万把勾搭住五路财神。
年难过,难过年,年年难过,
回没得,没得回,回回没得。
再穷穷不去,一日三顿酒。
一富富将来,都是讹的他。
今日脱了鞋,掷掷居里快。
明日来不来,常常做赢家。
叉赶出去,快请进来。
袁先生代五爷对子写完了,说:“好吉利耶!酢踉傺运镄〖棠侨战哟蠼稚下蛄硕骰厝ィ黄诘搅斯孛砻趴冢布の羼樱〖叹土铩Fの羼雍攘艘簧骸罢咀牛⌒〖蹋阋庞械懔夹模∧忝米痈夜娜兆涌嗄眨阋膊豢纯此ィ?
我天下人都找到了,我们有些降气,不找你。你今日买了点心东西家去,正月里受用了,你可转送你家妹子吧,倒不干净?”
谁知篮子底下还有两吊钱,小继放下飞跑。五爷说:“孙小继,你自己小心些!我不发财便罢,倘或一时发了财,我要代我丈人报仇,不把你这两个畜生头搬下来,看看食嗓子,我就不姓皮!”再讲小继家来,把皮五爷一席话告诉奶奶。
再言皮五爷家来,遇见小继,告诉奶奶,然后切面筋丝子,胡萝卜丝子,又切肉、弄鱼、炒面筋丝,十香菜,忙个不了。
吩咐倪三,代他贴对子过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马盖当钱赌运转四五六
诗曰:
世间无物不值钱,感恩马盖颇周全。
阴灵暗阻时来到,三牲鼎礼谢神前。
话说皮五癞子到三十日晚,吩咐奶奶先把鱼煎起来,放在头钵内,后又炒好了一切东西,弄得现现成成。此刻五爷回来,奶奶说:“五爷,过来拜家神!”然后接灶,化了元宝,倒过得热热闹闹。
奶奶又把火盆旺起火来,火盆上煨着红枣等件。于是夫妇二人开了芦巴门,用守岁酒。五爷同奶奶谈了一会的心,说道:“奶奶,我有一年登在土地庙内,外面大雪,冷得不可当。来了两条雪白的大狗,朝我脚上一睡,两下总有了命了。狗叫我代他捂暖,我叫狗代我捂了。我前年二十四日期更狠,讹着一个翻顶,把我送在捕衙里,还打了二十板,才把我放出来。”
奶奶说:“你该打了!说些发财的话也好。”
于是夫妇二人守岁酒毕,用饭,五爷睡觉,说:“奶奶,今日脱了鞋,不知明日来不来?”奶奶说:“今日大三十晚上,说些吉利话。”“奶奶,我要一字头呵,你早些嫁人吧!”五爷说毕就睡着了,靠菩萨,他倒不择床。
再讲倪三爷同三奶奶说了一声:“奶奶,我们悄悄的接灶吧。”到厨下把菜弄得现现成成的,又到外面放了三个炮:“菩萨,但愿不响吧!”远远的掼去,望见炮不响,又把第二个炮一掼,一滚,滚到面前,一响,把皮五爷惊醒了。他爬起来,喊了一声说:“好早呀!到开财门了!”五爷说完,三炮忽然一响,五爷又开口说:“三个炮是避殃的了!”
五爷一直到天大亮时候才起来。奶奶叫一声:“恭喜呀!”
五爷回敬一声:“奶奶恭喜!”奶奶到了外面火盆上端了红枣子茶,走到五爷面前,五爷说:“你晓得我自幼小时,不喜吃甜食,相应老实些吧,拿饭来我吃。”
五爷把饭吃完,就同奶奶取出赌本来,他叫了一声:“奶奶,我今日去赌钱去,想必是输。若输了,我就不回来了,我就寻死去了!我死了,奶奶你不用收我尸去,你拣好的嫁去罢!”
可怜奶奶一肚心思。
再讲五爷到了街上,一望无人,只见一位老者出门去烧头香,撞见皮五癞子,回头家去了。五爷走到四岔路口,拾起一根草棒儿来,四面磕了四个头,看草棒儿冲西角去了,他就望叉鸡王二家去了。进门喊了一声:“二嫂子,恭喜你!”王二奶奶说:“恭喜五爷!”
吃元宝,又同一众匪友道喜续赌。五爷连掷了十三个么二三,将银子输得干干净净。将骰子一咽在肚内,他到门外毛屎上窝,下来还是么二三。心内想道:“天绝我也!”去到河边要跳河,一想,淹不死倒反难过,不如不死吧;若要跳下井去吧,又要闷人,不如不死吧;到坟滩里去上吊吧,谁知走到坟滩里,绳子没有扣得好,吊下来,还是不死吧!他就千方百计仍踱回来,叫一声:“奶奶,快点出去走走,出出行!”五爷进房,四面一张,没有东西,心生一计,拿了一条破裙子,将马盖一包夹着,紧三步一直走到西门叉鸡王二家敲门,里面有人答应了一声,王二叫王二娘快些开门。就有人先把骰盆子取了,开开门来。五爷急忙忙的叫一声:“二嫂子,我回去打得干干净净,连箱子都翻过了,没有甚么东西,后来我找钥匙都没有找到了。我就拿一把刺刀子一划,划了开来,取了一面青铜镜子。此镜要三牲大祭才能照人,若不祭,人就变鬼;祭过了,丑的都变标致了。这当二两银子,我做赌本,不当也要你当,要是三声不当,我就一攘子”把腿一阵扑。此刻王二娘一唬,尿屎屁都滚出。“小夥,老子我同你说话,皮五爷带了镜子来当,问你可当?”王二说:“我不管,你自己做主就是了!”王二娘称了二两银子把皮五爷,不放心,要打开来看看,觉得臭烘烘的。开来,原来是一个大马盖!王二娘叫了一声:“五爷!”五爷明白,把腿一扑,奶奶又不敢叫了,说:“该打了,菩萨保佑五爷今日赢了!”倒把五爷听见,骂了声:“短命的鬼!赶清明烧不过!”
谁知五爷将银子拿去,小二慢赌。刚刚到了中交午时三刻,交运脱运。孙大理老爹做了定远县判官,差了停当,赌鬼到叉鸡王二家来,把五爷一双手拿住,往下来掷,都皆是四五六,一直赌到晚,共赢了三十七两。到外面算了帐,除去二两折头,称了四两本利,还赎青铜大镜;称二两与王二嫂子做裙子穿,又称了二两,吵闹二嫂子送他买东西吃,大小夥三钱。五爷带回二十多两银子,王二娘说:“五爷爷,好臭烘烘的马盖都玩起来了!”
再讲五爷将马盖拿去,前后左右都觉臭气难闻,五奶奶家更臭得很。五奶奶走到房中,不见了马盖,心中晓得,一定是五爷拿去了。奶奶把家中拜垫子盖了,臭气稍好些,不提。
再言五爷将马盖赎回,王二娘说:“五爷,今日就发财了,以后不能往别处去赌呀!”五爷将银子并马盖拿去王二家,沿路喊说:“诸位老爷闪开些,我迎马盖大将军回宫!”满街人大笑皮五爷玩马盖。回到家中,叫奶奶:“快些烧香,马盖将军灵得很,千万不可得罪他。”五爷叫奶奶把银子藏在四耳朵罐子内,夫妇二人洗手焚香,叩谢马盖大将军感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皮奉山改姓潘彩臣邀赌
诗曰:
逢人不可把嘴夸,闻名财主一生涯。
勒逼改姓来聚赌,拈过子码打头家。
话说皮奉山到了第二日,有吴四癞子前来叙赌去。皮五爷叫:“奶奶弄饭吃!”吃毕,捭了两吊钱,一直正走,只见陶口兀子家里有人哭声,凄惨切耳,听见陶老太太要一挂。五爷听见,用手敲门,问:“老太可在家?”陶老太开门,说:“五爷,我家儿子去年三十晚收在班房里去,未曾放了回来。可怜家内柴米全无,正在块寻短见。”
五爷一听,斗发善心,把两吊钱丢下来。五爷转身家去,细细告诉奶奶一席话,奶奶说:“这也是好事!”就在家中用过中饭,外面随便小赌,皆是五爷得利。
过了数天,陶口兀子家来。老太将皮五爷丢了两吊钱他家与他用,陶口兀子也就感激五爷恩情。到了次日,陶口兀子到了五爷家里谢谢,随即就同五爷回来。陶口兀子邀众匪友家来,同五爷赌钱,就赌了一天,五爷就赢了三四十两银子,还有两包衣服,都是这些赌友三十晚、初一早带来的东西,都孝敬了五爷的。
有三更,五爷捭了两个包袱,腰内又带了银子,他直奔家来。一到门口,叫:“奶奶!”把芦巴门一开,到了里面,将银子用黄罐子盛了,叫奶奶收好了,恐人眼眶子浅,君子防未然。
五爷次日清晨,用黄泥将芦巴有缝地方泥起,泥紧了,丝毫无缝。五爷说:“夜里有人来挖洞,要睡醒些。”再讲五奶奶同五爷谈心,五爷说:“奶奶,你在我家也没有过了一天好日子。奶奶,我昨日赢了两包衣裳,还有首饰。奶奶这件裙子穿起来,这件大棉袄穿起来,这付手镯戴起来,这付大镯戴起来。”各样衣服首饰,五爷叫奶奶都戴起来。五爷说:“奶奶,你我此刻有时运,穿些戴些罢了。”奶奶穿得犹如胖枣子一样,手上犹如戴了刑具一样,叮当叮当响。
再讲五爷连赢了这几天银子、衣裳,一连十数天,连芦巴门都不出,他恐怕出来惹祸。那一日,奶奶说:“五爷,你还到街上走走去,找找赌。”“奶奶,钱是你的命,我的运。奶奶,那见人家赌钱发了大财的?奶奶,你去年说的话似刮了一阵大风。奶奶,你今年说的话真是金石之言。奶奶呀,我们弄饭吃罢!”吃口茶,净净手,他无事,来到门口站站。下午时,他又来家中坐下,连日酒一概都不大狠吃了。
次日早间,他又踱,踱到了大街上四岔路口。此刻,五爷不是从前麻布裤头儿,身上已有一件布直身,鞋袜倒也干干净净。他来到四岔路口,瞧见一位老爹,姓潘,名彩臣,是定远县一个老翁,千伶百巧,为人惯走衙门。一个极停当的挑工,众人起了一个插号叫笑面虎的。潘彩臣他头戴方巾,身穿阔服,他正在块称鱼,手内拣那烂椽子的在块换。五爷走到了他背后站定,等他把鱼称完了,叫了一声:“二老爹!”二老爹转过身看见,叫声:“老五呀!我时常在人面前说不徕你,倒有好一向时不见你,又闻得你如今变了块金子了?你如今可赌赌么?”
二老爹要看人色才赌哩。二老爹同五爷谈心,卖鱼的就送家去。
再言潘彩臣细问五爷赌钱,“闻得你赢了几千两银子了?”
“二老爹,我不瞒你说。我去年带了你家侄媳妇到了徽州去,我见了我家二家伯。二家伯说:‘奉山,你家父亲在日,挣了有万金事业,被你这畜生败掉了,如今回来做甚么?’要邀同族长把我撵出去。大亏你家侄媳讨情,到祠堂里打了我十扁担,说:‘奉山,我为头,把公项发出来一万余两。’说:‘奉山,你把这银子带了去,做个生意,向上要紧。’于是我把你家侄媳妇仍带了来家。”
再言潘彩臣,他听见皮五爷如此银子,发了财,要勾他去赌。说:“老五呀!你没事到我家里去小赌吧。”五爷说:“今日还有点小事,改日罢!”二老爹相应:“明日罢,不妨!
老五呀,没得不相干的人,总是些客人,不过一千两一个小小赌局。五爷,你若来,我明日就备堂食;你不来,我就不备了。
”五爷说:“明日准来的!”二人告辞,各散。
再讲潘二老爹家来,问鱼可曾送了来,奶奶说:“送来了!”
二老爹坐下告诉二奶奶:“有一个人,如今发了大财了,又寻了一所大呆的房子。”二奶奶问:“那一个?”老爹说:“叫做皮五癞子!”怎么上徽州,怎么发公项,怎么遇见我,勾他明日前来赌钱。
再讲五爷回去,把遇见潘彩臣一番告诉五奶奶:“明日潘彩臣邀我去赌,以后我就戒赌了!奶奶,他们都是有钱的人,每人带一千两银子前来赌钱。”奶奶说:“五爷,你总共赢了四百多银子,一时若输的了,岂不哭穷了?你老实些,不用去赌吧!”五爷说:“奶奶,你好呆!我明日只带五十两银子前去,若是赢了便罢,若我输的了,我就把骰盆子拿起来,开一个堂,同他们扳到定远,打一场官司,我本不设!”
再言潘二老爹把小喜叫到套房里,教他的话:“你到行德典请汪朝奉,说二老爹致意汪朝奉,有一位广东的大财主,叫做张五太爷,有几百万金事业,住了有一百多进房子,上下轿夫、打杂的、跟班的,有二三百个。”到了行德典,小喜将此话望汪朝奉说,汪朝奉正有人在块当当,单马一件,当钱半。
汪朝奉说:“老喜呀!”“老爹致意,明日请过去赌钱。”汪朝奉道:“一定准来!”
他又到皮货店,请了姚相公。姚相公说:“我兄弟又回山西去,你,你家二老爹又结交一位广东的大财主了?”又到兴隆鞋袜店请了王相公,后又到了磨坊请了方老爹,又到开油坊的请了胡四老爹,又到开碾坊的请了徐二爷。小喜子一总请了,回来,复请开钱店董五老爹,家来告诉一遍。
二老爹打发人叫厨子,喊茶酒,中两桌,中上要六碗头烧肉,煎鱼虾,元掌蛋,烧黄芽菜,煨鸡,四小菜。晚上七盘十六碟,要鱼翅、海参、蛏虫乾、火肘、燉鸭、螃蟹、炒素面、河吞鱼。碟子要火腿、板甲、抢虾、盐蛋、瓜米、花米、榛仁、核桃、炒蹄筋、炒杂拌、炒腰子、炒甲舌。四小菜,四点心,两米,两面,不提。
二老爹在家忙乱了一天,次日大赌。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八蛮聚赌一人得彩
诗曰: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运退黄金多失色,时来顽铁有光辉。
话言潘彩臣忙乱一天,傍晚安寝。次日四更起来,吩咐家人打扫厅堂,搌抹干净。他净面嗽口,专等众友。□再讲五爷天不亮起来净面,叫奶奶弄了饭,吃毕后,拿五十两前去。奶奶劝五爷:“何不带了四百两银子前去?一者冠冕,二者可以多赢些。正所谓本大利大。”五爷将四百两带在身边,到潘府。
再言五奶奶在马盖将军面前祝告:“有灵有圣的,保佑我丈夫今日赢了回来,三牲鼎礼谢你!奶奶来家保佑。”
再言五爷到了潘府,看见门公在块扫地,他悄悄进了书房。
小喜回了潘二老爹。
再言汪朝奉把典内事情办清,带了一千两票,揣在怀内,到了潘府。有人进去通报,二老爹开中门,请汪朝奉到大厅上。
小使倒茶,二老爹出来说:“汪朝奉好早耶!”“蒙二老爹呼喝,说有一位新来的大财主张五太爷,所以老早前来陪客。”
两下谈心,一刻工夫,姚侉子见面,叫声:“二老爹,在块等大财主?”又停一会,王相公来;又停一会,开磨坊的胡四老爹,说了些闲话;又过一刻,开油坊的徐二老爹;一刻工夫,开钱店董五老爹来了。众人陆续前来,在块谈心。
五爷在书房静听,听见行德典汪朝奉,又王相公声音,却是熟人,叫人请了二老爹前来,五爷低言说道:“二老爹,我今日有点小事,改日来罢!”二老爹说:“怎么?”五爷说:“汪朝奉,我不好意思见他。那一年在塘坦子上,十六文买子一条破裤子,要当二两纹银,汪朝奉不当。我把头往柜一碰,碰了一个洞,卡着他当二两。王相公,我讹过他两次贺分。再者,我家贱内昨日在火巷看轿夫搬东西,风呛了肺管,请了医生诊脉,要用人参。”
再言众位等到早饭后,没有见甚么大财主:“我们散罢!”
二老爹说:“一定是财主性子晚上睡的迟,早上起得又迟,叫人邀去。”
“再言五爷在书房等信,二老爹叫:“老五,我有一法,叫他们认不出来。”他拿了一付大眼镜,又拿了一张金膏药来,把五爷往太阳上一贴。二老爹说:“五大爷如今过省俭,连皮袄总舍不得穿了。况此刻众人身上穿的皮袄,你五大爷是布服,怕的不入班。”五爷说:“写个字儿,叫人拿去!”写道:“不好,等我家去换吧!”二老爹:“不早了,就叫小喜子去拿。”他写道:“小毛出风皮祆吧?不好,用不得;银鼠吧?不好!”
二老爹说:“不用去罢,此刻好早晚的了。五大爷,你若不弃嫌,我有一件未开折大狐狸皮袄,连靴子、帽子,一齐拿出来,请五爷穿起来,猛一冲,认不出你来了。”
于是二老爹到外面吩咐下面,又叫快些请张五太爷。小喜出了后门,到了大门,进厅说:“五太爷才起来,吃人参丸药,一刻工夫到。”又叫去,回来说:“下了玻璃厅了。”又过了一刻回来:“下了账房了。昨日辽东到了八百万两锞,兑哩。”
众人说:“完了!等他把八百万两银子兑完,就迟了。”王说:“我家老子今日动身,我却没有等得我家老子动身就来了。”
姚相公说:“咱家兄弟今日家去,咱也没有送他!”
众人焦躁心烦,二老爹叫小喜子:“你少些去说,众位要散了。”小喜子走到锅上,汤罐内用水把脸烫的红红的,从后门跑到大门口,上了大厅,气喘喘的:“张五太爷轿子已出了大门,先到吴翰林家拜寿,后到松江府赵太爷家上祭,就来了。”
一刻工夫,小喜把五爷从后门领到大门,飞跑上厅,喊一声:“五太爷来了!”再讲二老爹说:“众位莫急,让我迎五太爷去!”二老爹走到仪门外,故意喊了:“五太爷早呀!叫轿夫、管家回去罢,我这里有人伏侍!”于是二人进得厅来坐下。汪朝奉一看,此人不姓张,说:“小喜子,你老爹哄找,此人皮五癞子!”王相公一看,把二老爹一拉,拉到半边说:“二老爹,此是那讹人的皮五癞子!”众人说:“是的!”潘二老爹叫:“五大爷,众位说尊品像皮五。皮五,我们老实些吧,叫做皮五癞子吧!”
姚相公说:“管他叫人罢!桌上有银子,赌就是了。”于是抬了桌子,取了筹码放在中间,进去拿出五十两银子出来,放在五爷面前。于是,众各打了筹码头,交了二老爹管。众人议论:“不怕二老爹请皮五癞子来与我们赌。”于是众人叙坐赌钱。先是汪朝奉当在,掷下一个。又姚侉子打盆,掷了一个惰。王相公打盆,徐老爹掷了一个红黑变脸。胡二老爹又打盆,到开钱店董老爹,掷下了一个快。到了张五大爷打盆,掷下了一个快。
再言众人赌钱,一直赌到晚,共赢了八百两银子。五爷打点要回去,姚侉子不依,要赌夜钱。五爷不依允,众人解围,依了姚侉子。他要家去拿银子再赌。姚侉子叫:“张五太爷不要走,咱老子就来了!”再言五爷进了书房,叫小喜子前来,称了四两银子与他:“难为你!”又称了二两银子赏家中大小男女厨子茶酒,辞别二老爹回去。二老爹说:“姚侉子就来了!
”五爷说:“明日再来!今日被房有点不好过,回去走走,明日一定前来。”于是小喜子打灯笼,送五大爷回府。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二次聚赌归家谢神
诗曰:
赌钱度量论家财,今日偶然做客来。
时来广聚千亿万,谢神饮酒足快哉。
话说皮奉山同小喜子到了街上,他二人谈心说:“潘二老爹待你可好么?”小喜子说:“二老爹待人刻薄的狠哩!前日我打的了一面盆子,还叫我赔他十六文。”五爷说:“小喜子,你回去代我说个谎,若说得圆,我赏你一个大锭。”小喜说:“五爷,容易!”他二人说说谈谈,已到四岔路口。五爷说:“我今日不回去。”小喜说:“五爷,我晓得了,今日五爷到下锅家,与老婆有话说。五老爹,我小的还有些半开门,明日五爷再玩玩去!”于是小喜将银放下,五爷拿了起来,他将小喜支开回去。
再言五爷推开芦巴门,把火把息了,进得门来,将两包银子即刻放下,叫奶奶收起。他心中大为欢喜,又到街上请了香烛、元宝家来,敬马盖将军。二人谢毕,奶奶用了晚饭,安歇睡觉,他又把芦巴门关好。
再言姚侉子到了潘府擂门,潘二老爹叫人开门一看,看见多少侉子。姚相公押了两个吊包子,开口问:“张大爷不在块了么?”姚侉子说:“怎么就回去了?”王相公说:“姚大爷,你此刻不用赌了,明日再赌吧,啊?”于是众人在二老爹家草挨一夜。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