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五义--石振之》(2/24)-未知-钱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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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2/24 部分)

且说张龙、赵虎、智化在西屋住下,洗完脸,早有人把茶献将过来。依着赵虎就要教他们备办酒饭,智化说:“别忙,天气尚早。”赵虎说:“咱们随喝随说话,今天尽醉方休。”正说话之间,忽听外面一阵大乱。赵虎叫从人出去看看外面何事,从人出去不多时,进来说:“老爷,不好啦!外面来了钦差大人,他要住咱们这个公馆。”赵虎问:“什么钦差大人?”从人说:“查办黄河李天祥李大人。”赵虎一闻此言,大吼一声,说:“好囚囊的,怎么配住咱们这个公馆!待我出去会他。”说着就往外闯,智化一揪没揪住。赵虎蹿出去,来至店外,就见办差的在那里跪着。李天祥轿子打住,李天祥趴在扶手上深出身子来,摇晃着脑袋,说话唔呀唔呀的,是南边人的口音,此人就是六堂会审艾虎的时节,他本是与马朝贤一拜,教艾虎认真假马朝贤,就是他的主意。马朝贤一死,他也不敢贪赃了。后来得了工部侍郎,现今出京查办黄河两岸。自从一出京城,逢州府县,把地下的土都要铲起三尺,一路之上,怨声载道,如今正要回京,由此经过。他本是奉旨钦差,亦是驰驿前往,也来在上蔡县,就叫办差的给他预备公馆。办差的上前回话,说:“在上蔡驿给大人预备下公馆,离此还有二十里路。小人此处预备的差使,乃是伺候白五太太所住。”李大人不答应,说:“我不管五太太不五太太,我要在此居住。”办差的说:“我们全凭着滚单札子办差,再说五太太亦已入了公馆。总是屈尊大人贵驾多行几里,奔上蔡驿罢!”李天祥说:“不行,我乃是奉旨钦差。”办差说:“五太太也是奉旨。”李天祥说:“唔呀,你这混帐东西,分明狡辩,与我打!”办差吓的双膝跪下,苦苦哀求。正遇赵虎出来,一问办差的,赵升就将李大人言语述了一回。赵虎道:“你起去,交给我啦。呔!李天祥。”李大人在轿内认得是赵虎,言道:“赵校尉请了。”赵虎道:“我听说你们要住这个公馆?”李天祥说:“我住与不住,与你何干?”赵虎说:”你奔上蔡驿多好呢!如若不然”说着就将袖子一挽,赶奔轿子前来,李天祥知道事头不好,幸而张龙赶来把赵虎一拉,说:“还不退下去。”又向着李天祥一躬到地,说:“大人不必动怒,方才这是我无知的拜弟。卑职闻听大人要在此处下马,卑职乃奉包丞相之谕,护送白夫人接灵,行至此处,本县就给预备公馆。大人又要住在此处,其实就将五太太搬出来也不大要紧,只是请问大人一件事,白五老爷是忠臣,是奸臣?”李天祥说:“那是大大的忠臣。”张龙说:“大概忠奸二字也不是自己辩论的,自然有个众人皆曰忠自是忠,奸自是奸。方才大人说过白五老爷是个忠臣,如今他的公子才两三岁,入店之后,已然是睡熟了,若教白夫人让店,必得将公子抱将出来。倘是借此为由受了风寒,得病还是小事,万一若有好歹,倘有性命之忧,比不得五老爷尚在,又比不得有三位两位少爷的人家,白家就是这一条根,若有疏失,只怕连大人心中都过意不去。大人如肯施恩,只当就看在白公子面,不但五太太感念大人的好处,连去世五老爷都感念大人深恩。大人如不愿奔上蔡驿,此店后面房屋,约有三十余间。大人如再不愿意居住,本街上还有大店,另找一座,就怕铺垫不齐,再不然。只得叫白五太太搬出来就是了。”李天祥说:“岂敢!这等沉重我可不敢担。再说我与他一殿称臣,就是素不相识,我也个作这伤德之事。方才那位说话,要像三老爷言语一样,何必费这么大事情。我就在后面居住,慢说还有三十余间房屋,就是只有三五间屋子,也未为不可。烦劳三老爷,替我与五太太道劳就是了。”张龙复又深深一躬。
若论张龙,也说不出这样一套话来,全是智化教给的。赵虎先一出来,智化、张龙随后也就出来了。智化一瞧赵虎要打架,就告诉张龙:“你快过去劝劝。”张龙说:“打了也是白打。”智化说:“你们浑人浑到一块了。此时你打了他,他也不与你一般见识。明天他入都,折子就上去了,说你们包相爷纵放属员,勒索驿站,殴打钦差,就是这个考语上去,轻者都得罚俸。”智化随机教给张龙一套言语,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
张龙、赵虎、智化三人一同进店奔到西屋中,趴着窗户瞧看。办差的在前引着大轿直奔后面,就听见叮儿当儿全是驮子上的铃儿所响,一驮子一驮子,约有五六十驮子,前前后后有许多家人保护,谅情是黄白之物,后面还有两个人并马而行,到店前下马进来,二人都是身高七尺开外,一个是黄缎子六瓣壮帽,豆青色箭袖袍,鹅黄狮蛮带,月白衬衫,肖缎子薄底靴子,闪披墨绿色英雄氅。面似淡金,两道浓眉,一双怪眼,狮子鼻,阔口,半部黑髯将搭胸前,肋下佩刀。一个是皂青缎子头巾,皂青箭袖袍,薄底靴子,狮蛮带,英雄氅,肋下佩刀。面似锅底,熊眉阔目,胡须不长。人是一黑一黄,马也是一黑一黄,马上捎着两个长条包袱。智化一看,就知道是两个夜行人。暗暗心中纳闷:“李天祥是奉旨钦差,怎么带了两个贼?莫不是带的金银钱财太多,这是保镖的?”又问张龙:“你可认识这两个人?”张龙说:“我不认识。”智化说:“你可否过去打听打听?”张龙说:“那可行的了。”智化说:“等他们消停消停。”遂要来酒饭饱餐一顿。
将残席撤去之后,张龙说:“我到后面打听去了。”智化说:“可别冒撞。”张龙说:“不能,跟李天祥的那些人,我们见天都在朝房见面,找两个相熟的打听打听,便知分晓。”去不多时,笑微微的回来说:“真有你的!我找着李天祥两个跟班的,一个姓宋叫宋信,一个姓谢叫谢机。听他们两个人说,李天祥有个表弟姓潘叫潘永福,做过兰陵府知府,这两个大汉,乃是潘永福收伏的。两个人在他府内,一半护院,一半帮着办案拿贼。可巧李天祥瞧他表弟去了,见着这两个彪形大汉,他就与表弟借来,一路之上,保护他入都。”智化问:“姓什么?”张龙说:“他们是亲兄弟两个。姓邢,一个叫邢如龙,一个叫邢如虎。”智化说:“李天祥不一定是要他们保护着他入都罢!我想内中还怕有别的情事。”张龙说:“那我可不知道了!”智化说:“我有主意,等他们吃完饭,我过去听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言语。”等至二鼓时候,智化把衣服掖将起来,把袖子一挽,由东边夹道过去,直奔后院。李天祥住的屋子是个大后窗户,智化把窗户纸戳了一个小窟窿,往里面一看,正是李天祥把邢家弟兄请进来,待承酒饭。酒席筵前,原来是商量着叫两个人上开封府行刺包公。智化一闻此言,吃惊不小。若问邢如龙、邢如虎怎样上开封府行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英雄户外听私语贪官屋内说谎言
且说智化看这二人神色不正,来至李天祥屋子后面,窥见房内摆列一桌酒席,李天祥居中坐定,一黑一黄两个人在旁坐着。李天祥说:“二位贤弟。”那两个人说:“小人焉敢与大人称兄唤弟!”李天祥说:“哪里后来!你们两个人是当世英雄,终久是国家冻梁之材。我还有大事奉恳二位,不知二位胆量如例?”邢如龙、邢如虎一齐说道:“我二人受大人的厚恩,碎身难报。若问我们的胆量,学会一身来无踪迹去无影响之能,叫我们上山擒虎,下海捉龙,只要大人差遣,万死不辞。但不知大人所差何事?”天祥说:“我实对你二人说罢!我的老师是当朝庞太师,与开封府包公那黑炭头有铡子之仇,至今未报。屡次的上折本,万岁爷偏心护庇,总未降包公之罪,我看二位堂堂仪表,必然本领高强,技艺出众,特邀二位一路前往。你们要能结果包公性命,必定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我老师必定保举二位作官,奉送纹银一万两。不知二位意下如何?”邢如虎大吼一声,说:“杀包公!”李天祥慌忙站起拦住,作惊道:“别嚷!此是机密大事,不可高声。”又叫家人出去外面看看有人没有。家人出来一看,复又进屋中说:“外面无人。”焉知晓他只瞧了前头,没看后院。李天祥又问:“我说到包公,二位何故这般的动怒?”邢如龙说:“我实对你老人家说,我们在黄河岸上,作的是绿林买卖,听见绿林中人传说,我们天伦死在包公之手,可又不知确实否。如真死在他手,岂有不与父报仇之理?”李天祥说:“只要是开封府的事,我无一不知。”邢如龙说:“先父姓邢单名吉字,先作绿林,后来出家,当了道士。”正说在这里,李天祥答言:“此事我是深知。原来邢道爷就是二位的令尊。皆因你们令尊好下围棋,常常陪着我庞太师弈棋。那日包公派展熊飞行刺庞太师,总是太师爷造化大,可巧这天出去会客,姓展的到斜月轩见着你们天伦,未容分说,就将他结果了性命。你天伦一半丧在包公之手,一半丧在南侠之手。若论男子生于天地之间,父仇不报,算甚人物。”邢如龙说:“我若不杀黑炭头,誓不为人!”李天祥说:“明天我在商水县写一封书信,你二位到我家中,务必白天将开封府路径探好,至晚间方好行事。若要什么应用物件,只管与我少爷去要。我就假说染病,在商水县等候。见了你们二位回来,或事成,或事不成,我再入都。”
智化听到此处,把舌头一伸,转身便走。来到了屋中,见张龙、赵虎,说:“我这趟可将他们的消息全听来了。我明天可不能同着二位上襄阳了。”就把天祥差派邢如龙、邢如虎上开封府行刺的话,说了一遍,赵虎一听,破口大骂,说:“咱们别容他们去行刺,连李天祥一并拿住,叫本地方官将他们解往开封府。”智化说:“不行,就凭一句话,如何就将他们拿往?总要见他们的真赃实犯,才可将他们拿住。再说,包公怎么派展大哥错杀邢吉,是什么缘故呢?”张龙说:“不是那回事。那是李天祥捏造的言语,为的是用假话激发他二人,好尽心竭力,前去行刺。”智化道:“是了,原先倒是怎么件事情?”张龙说:“说起话长。有个黄老寡妇,她有两个女儿,叫金香、玉香。玉香给赵得胜之子为妻,过门之时,叫金香顶替,赵家一瞧不是,两下里一闹,金香乘乱跑回家去,两亲家揪扭着击鼓鸣冤。包公升堂一问,女家报男家害了他女儿,男家说他用金香顶替。包公传金香到案一看,金香一则长得丑陋,二则是个疯子,上堂来她说:‘咚咚咚!嗢嗢嗢!哇哇哇!妈呀,上头坐着佛爷。’这一句话包公便一晕摔下公位,从此包公中了邪啦。后来大相国封扶乩,那几句话我还记得哪:‘心地不提防,上堂觉渺茫。良医无妙药,友到便有方。’当时谁也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横着一念一拐弯,便是‘心上良医到便有方’。可巧展熊飞来了,半路上碰见邢吉的徒弟小老道拐骗衣箱,展熊飞听他们说,邢吉有一本书叫《阴魔录》,庞太师请他去害包公,展熊飞夜入庞太师府,正遇老道作法,被展熊飞瞧见。作法最怕人瞧,老道用符咒一催,摄魂瓶崩碎,打死邢吉,包公病也好了,拿问玉香原案,后来展南侠作了官,怎么是他害的呢?分明假造的言语。”智化说:“这事我如何知道?明天我跟下这两个去,他们必想着开封府此时无能人。他不去行刺便罢,如要真是行刺,不是我说句大话,他二人走脱一个,拿我是问。”赵虎也不敢让智化一路同行了,反倒给智化行礼,嘱咐前去要小心着。智化说:“明天我也不见五太太了。”
次日五鼓、智化就等候李天祥起身。忽听外面有了动静,智化悄悄地先就出了店门,在前途等候。不多一时,远远就望见李天祥的轿马人等。智化就在他们前后左右,他们打尖之时,智化也用饭,等他们起身,智化又跟下来了。至晚间,果然住商水县中。午时就有前站先下来,见商水县办差的,把官话私话,都说明白了。李天样到的时候,不用费事。要是官话私话说不明白,本地知县担架不住。智化看着李天祥轿子进了公馆,邢如龙、邢如虎押解驮子,也走进店中去了。智化方才转身,在他的公馆至近的地方找店住下,预先告诉店家:“我今天行路劳乏,要早些安歇。我也不要茶水,你们也别惊动于我。”伙计点头出去。智化随后就把双门一闭,把灯火吹灭,在床榻上盘膝而坐,闭目合睛,吸气养神。直到天交二鼓之半,住店的俱都安歇了,智化也不换夜行衣服,自己出了屋子,把双门倒带,由窗户纸伸进手去把插管插上,“飕”的一声蹿上房去,蹿房跃脊,直奔李天祥公馆。由后界墙穿过去,寻得李天祥上房,仍是在后窗户用指尖沾口津,在窗户纸上戳一小窟窿。往里一看,见李天祥拿着一封书子,叫从人预备四封银子,吩咐一声:“有请邢壮士。”家人答应,转身出去。不务一时,邢如龙、邢如虎打外面进来。李天祥起身说道:“二位贤弟请坐。”二人说:“不敢,大人请坐。”李天祥道:“我有话讲,坐下细谈。”二人方才落坐,从人献上茶来。李天祥说:“明天我可不走啦,就在此处听候佳音,我这里有书信一封,你们二位千万要好好收藏。你们进风清门十字街,打听有个双竹竿巷,路北大门,问明李宅,尽管问我的名字,李天祥李大人是在这里居住不是?如若问对之时,此信尚不可递进去,必要见了我儿子,当面投递。我儿必将你们请进去。我儿名叫李黾。到我家之后,要什么应用的东西,叫我儿给你们预备。我这里有二百两白银,可不是酬劳你们,这是给你们二位作路费。事成之后,保二位作官,让老师奉送你们二位白银一万两。”二人齐说道:“不敢领大人赏赐,我们去杀包公,一半是与我们自己报仇,如果事成之后,大人提拔提拔,我们就感恩不尽了。大人在此等候,我们进城,见天色行事,天气若早我们就出来探道,当日晚上就入开封府,把他头颅砍下,用油绸子包好,不露血迹,我们跃城而过,就连夜回奔大人公馆。大人早早见着黑炭头脑袋,亦好放心。”李天样说:“全仗二公之能。二位早早歇息去罢,明天早晨起身,也不用过来见我,我在此处听好消息就是了。”说毕,对着邢家弟兄二人打了两躬。邢家弟兄倒觉有些过意不去,捧着银子,拿着书信,李天祥送出门首,千叮咛,万嘱咐,这个事情,总要谨慎方好,智化见两个人出来,急忙抽身欲回转自己店房,忽然望前窗户上一看,但见雪白窗户纸上头有一个小月牙孔,倒把智化吓了一跳,究竟总是夜行人知道夜行人的规矩,智化一看这个小窟窿,就知前窗户那里有个大行家,必在外头窥探屋中之事。智化一矮身躯,施展夜行术,直奔正西往墙头上一纵,就见有一条黑影,往西南一晃,再细看,已踪影不见。智化倒觉心中纳闷:这条黑影是什么人,这样快的身法?此人比我胜强百倍。意欲追赶,又不知往哪里去了,只好回店。蹿进墙去,回到自己屋内,并不点灯,仍是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等至天明起身不提。
且说邢如龙、邢如虎抱着银子,拿了书信,到了屋内。不提防有一宗物件,吧嚓一声,正打在邢如虎脖子上。邢如虎哎哟一声,回头一看,什么也瞧不见。说:“哥哥,这事可奇怪了,哪里来的一块石头,正打在我脖子上。”开口要骂,被邢如龙拦住说:“不可,由外面打不进来,里边也没人,这店中闲房太多,也许是仙家老爷子,好闹着玩,打你也是有的。千万可别口出不逊,要是冲撞着他们,那可不好哇!”邢如虎说:“哪有这些事故!”将银子放在小饭桌子上,先就把书信贴身带好,又叫店中预备酒菜。二人越想越高兴,直吃的大醉,叫店家把残席撤去,二人头朝里沉沉睡去。第二日早上起来,直奔京都开封府前去行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拼命的不干己事逃生者移祸于人
且说邢如龙、邢如虎受了李天祥重托,头天晚间饮酒大醉,次日早晨起来,叫外边人将马匹备好,把银子分散带着,一看饭桌上银子,剩了两封,短了两封银子。如虎说:“哥哥,怎么剩了两封,必是店家偷去了。”邢如龙说:“不能,店家敢偷?既然开店,难道就不知店内规矩,就是寻常旅客,他也不敢动一草一木,何况这是公馆。”邢如虎说:“不管那些,没了与他要,不是他也得他赔。”邢如龙说:“不可!咱们在大人跟前说下大话,连咱们自己的东西尚管不住,倘若咱们一闹,岂不是叫大人放心不下?我们只当少得了些个。拿着那些个也觉路上太重,我们办大事要紧。”邢如虎无可奈何。两个人将这银子收拾好了,出了店门,早有人把马拉出伺候。二人乘骑,一直扑奔京师大路,哪晓得智化早在那里等候了。智化或前或后,跟踪行走,隐约听见说丢了银子,智化心中纳闷:怎会丢了银子?什么人偷了他们的东西?
智化正疑惑间,前面一骑马,由西南往东北,撒开腿大跑。马上坐着一个人,青缎壮士帽,青布箭袖袍,薄底靴子,皮挺带,肋下佩力,黄脸皮,骑的一匹玉顶甘草黄彪马,手中执打马鞭。智化一看这人就认得,心中暗想道:“他这是从哪里来的?”此人原来是江樊。皆因他跟随邓九如在石门县拿住自然和尚、朱二秃子、吴月娘。和尚总没有清供,枷了打,打了又枷,又怕刑下毙命,实系没法。如今江樊上开封府,领教包相爷主意。江樊保护邓九如上任,相爷嘱咐他,若邓九如稍微有点舛错,拿江樊全家问罪,故此江樊尽心竭力。邓九如派江樊上京,教他越快越好,请教了包相爷的主意,叫他连夜回来,江樊才借了这匹好马,不分日夜赶路,哪晓得为这一匹马,几乎送了自己的性命。那日正往前走,用力打了两鞭,那马四足飞开,如鸟相似。江樊也是心中得意,不料后面有一个人跟下来了。邢如龙、邢如虎、智化均皆看见。这匹马可称得起千里马,后头跟下一个千里脚来。看此人三尺多高身量,酱紫壮士中,紫色小袍子,腰中皮挺带,青铜搭钩,三环套月一双小薄底靴子,腰中牛皮鞘子,插着一把小刀,长有一尺五六寸,刃薄背厚。此人面似瓜皮,青中透绿,眉毛两道高岗,两只小圆眼睛,黄眼珠,薄片嘴,芝麻牙,高颧骨,小耳朵,两腮无肉,细腰窄背,五短身材,类若猴形。虽是两条短腿,跑上比箭射的还快些,先前离马甚远,后来就把那匹马赶上了。见他双手一揪马尾,把两足一踹,双手往怀内一带,脚沾实地,就由马的旁边撒腿往前跑下去了。看看跑过马头,就见他往起一蹿。那马一眼咤,正走着好好的,忽然一见这光景,往起一站,江樊就从马后胯掉了下来。算好,马真通灵性,四足牢扎,一丝不动。江樊掸了掸土,拉着马,气哼哼地问道:“呔!你是干什么的?”那人叉着腰一站说:“此山我是开,此树是我栽,要打山前过,留下买路财,牙蹦半个说不字,一刀一个不管埋。今天你寨主走在此处,这个地方虽不是寨主爷所住的地面,皆因我有紧急之事,看见你这一匹马,脚底下倒也走的爽快,你将这马与我留下,饶你这条性命,逃生去罢。”江樊听说,哈哈大笑,说:“原来你是断道劫人的吗?”那人道:“然也。”江樊道:“看你身不满三尺,貌不惊人,你也在此打劫于我?我不忍杀害于你,我有紧急事件。按说将你拿住,交在当官追问,你大概别处有案,我作一件德事,放你去罢。”智化远远听见,暗暗发笑,知道江樊是口巧舌能之人,本事稀松平常,就是能说。焉知这个矮人不肯听他花言巧语,一定要马。说:“善言好语,你也是不肯与你大王爷这匹马。看你肋下佩刀,必然有点本领,要胜得你大王爷这一口小刀,爷输给你这颗首级,如不能胜爷这口利刃,连你这性命带马全算我的了。”江樊说:“好朋友!你容我把马拴上,我们两人较量较量。”那人说:“使得,容你把马拴上。”江樊就在一棵小树上把马拴好,回头说道:“依我说,我们二人算了罢,不如留些好儿罢,改日再较量,你不着,论身量你六个也不行。”那贼人哈哈一阵狂笑,说:“你过来受死罢。”就见江樊飕的一声,把刀亮将出来,恶虎扑食相似,来的真猛。那贼一回手,抽出他那口短刀,并无半点惧色。此时邢如龙、邢如虎也就来至跟前,停马瞧看。倒是智化远远的隐着自己的身子,替江樊着急。明知江樊不是那人对手,自己又不好露脸,恐怕邢如龙、邢如虎的事情不好办。那个贼人,打量江樊拿刀过来,必是要动手,原来不是。江樊一回手,又把刀插入鞘内,深深与贼人作了一揖,说:“寨主爷,实不相瞒,我是任能耐没有,受了人家的重托,与人家办点要紧的事。我是最好交朋友的人,我要不是紧事在身,这一匹马情愿双手奉送。无奈我受人重托、你容我到京内把这件事办完,你在此等候,我把这匹马送与你骑,绝不食言。我若口是心非,叫我死无葬身之地,”贼人听了一笑,说:“你打算我是三岁娃子,受你哄骗,如若将你放过去,你还叫我在这里等着,你看通京大路有七八条,你还能走这里来?你别饶舌罢。”江樊见那人话口太紧,他就索性与人家跪下大哭,苦苦哀求放他过去,令人听着替他凄惨。他本生就的伶牙俐齿,他没把贼的心说活,倒把邢如龙、邢如虎说得替他难受。邢如虎说:“哥哥,这个人敢是窝囊废,不然,我们给他讲个人情罢。”邢如龙说:“依我的主意,咱们少管闲事。”邢如虎说:“我们见了合字,还不是三言两语就没事了。”邢如龙说:“我也是见他哀告,怪难受的。”
二人就下了马,南边有株树,把马拴上。两个搭讪着过来说:“朋友,算了罢。”贼人翻眼一看,说:“你们二位,说什么来着?”邢如龙说:“我们可是过路的,看他哀告怪可怜的,瞧着我们的面上,把这号买卖抛了罢。”江樊一听,有了台阶啦,他又向着这两个人哭哭啼啼,苦苦求怜。这二人本是浑人,最见不的人一托。他二人说:“全有我们哪!他不答应,叫他与我们试试。”回头又与贼人说:“得了,放他去罢,瞧我们了。实对你说,我们也是合字儿。”贼人一听道:“你们也是合字儿。”二人答言:“全是线上朋友。客见孙氏抛诉,合字苏软也要抛,胎罢,龙儿看合字盘让了罢。”你道他说的是什么话?原来是贼吊坎哪。“合字苏软要抛”是“我心一软也要哭”,“胎罢”是“高高手让他过去罢”,“龙儿”是“马”,“看合字盘”是“赏我们一个脸,不用要了”。邢如龙说了这套话,把矮子肺都气炸了,说:“你们还是绿林,哪有向着外人道理!不若我把马得了来,你们二位若要,我奉送你们,倒是全绿林的义气。怎么反与外人讲情?”邢家弟兄被矮子问住了,闹了个恼羞成怒。邢如虎说:“与你这么说,是给你个脸儿。”矮人说:“要是不给脸哪?”邢如虎说:“连你都走不了。”矮人哈哈一阵狂笑,说:“这倒好了,你们两个人可有名姓没有?”邢如龙说:“要问你寨主爷,我叫黑风邢如龙,那是我兄弟,他叫黄风邢如虎。小辈你叫什么名字?”那矮人说:“要问你大王爷,居住五华山鸳鸯岭。姓皮,我叫皮虎,外号人称三尺短命丁。你们两个人既是帮外人,我问你是单打单个,还是两打一个呢?”邢家弟兄齐说道:“你们一千一万人,也是我们两个人一齐上,你一个人,也是一齐上。”皮虎说:“好,你二人过来受死。”先就亮出刀来。邢氏弟兄丢英雄氅,挽袖子,掖衣襟,将包袱内银子担在马背上,一回手拉刀。江樊在旁苦苦相劝,说:“使不得!使不得!为我的事情,怎么你们两下反目,这倒不好了。”皮虎说:“这倒没你的事了。”江樊在旁看了他们两个动起手来,顷刻间杀了个难解难分,两长加一短。矮人本事更绝,这口短刀,上下翻飞,身体灵便,跳高纵远,脚底下连一点声音皆无。江樊看他们杀的正在难解难分之时,过去把树上自己的马解下来,将身一纵上马,大叫一声说:“那二位解围的恩公,论说你们二位为我与矮贼交手,我应当帮着二位,才是道理,但因我事在紧要,我可少陪了。”说毕,吧吧几下马鞭子,胯下一蹬劲,那马似飞地跑去了。邢如龙、邢如虎回头一看,好!真懂交情。智化远远的瞧着,暗笑江班头真是机灵鬼。皮虎见江樊跑了,更觉气上加气,心中一想,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自己学会一趟滚堂刀,类如地堂拳一般,是在地上乱滚,净取人的下三路,轻者带伤,重者即死。邢家弟兄只见皮虎刀法改换门路,噗咚一声躺在地上,邢如龙打算捡个便宜,抡刀一剁,皮虎躺在地下咕噜咕噜滚起来了。邢家弟兄一看,吓了个胆裂魂飞,眼睁睁招架不住,大概要想逃命,有些个费事。要问邢家弟兄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使心用意来行刺安排巧计等拿贼
且说邢如龙、邢如虎,这就叫多事。皮虎一施展这趟滚堂刀,二人真魂都吓冒了。皮虎这一趟刀,是有高明人传授。他还有一个哥哥,叫三尺神面妖皮龙,两个人是一般高的身量。皆因他二人身矮力小,他师傅才教给他们一手功夫,每一施展这个招儿就抢上风,非有大行家方能破得。他们就这满地一滚,可有门路,全仗肩、肘、腕、胯、膝沾地,横着把小刀子在那膝盖下或扎或砍,要是碰上,虽然不能死,也得残废。此时邢家弟兄,撒腿就跑。皮虎说:“我当你们有多大本领,替别人充勇,我定要追你二人的性命。”皮虎苦苦直追。邢家兄弟一直扑奔正北,跑来跑去,好容易前边有一座树林,二人进树林,也不敢站住。皮虎腿短,跑得却快,眼看就跟进来了,邢如龙就知道不好,跑又没他快,动手又不是他的对手,只可拚命奔跑。皮虎将到树林当中,不提防由正西来了一块石子,正打在右腿节骨上,噗咚一声,栽倒在地。邢如虎回头一看,皮虎躺在地下了,叫道:“大哥,这厮摔倒了。”二人忙跑回来要剁皮虎。皮虎他不知被哪里来的一块石头打了一个跟头,自可认着丧气,一瘸一点地跑出树林,直奔东北逃生去了。邢家弟兄也不十分追赶,也是纳闷,不知道他怎么栽了一个跟头。就是智化见皮虎与邢家弟兄一交手,倒觉着高兴。这叫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是皮虎杀了邢家弟兄,省得自己上开封府去了,若是邢家弟兄杀了皮虎,地方上除去一个祸患。不料邢家弟兄败下去,后来皮虎苦苦的一追,转眼间一看,变出两个皮虎,再看就看不见了。智化正心中纳闷,就见皮虎一瘸一点跑出来,邢如龙、邢如虎在后面紧追,追赶没多远,也就不追了。邢如龙说:“我们这就是万幸,管闲事,差一点没废了性命,咱们这一路上可什么事情也别管了。”智化隐住身子,看着二人上了坐骑,扬长而去。
智化仍是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话。到了风清门进城之后,见日已西坠,找一个小店,吃过了晚饭,写了个柬帖。等到二鼓之半,带上刀,揣好柬帖,出屋将房门倒带,纵身上房,出离店外墙,由城墙上去,由马道下去。到开封府,正打三更,蹿墙进去,找寻包公的书斋。原来包公已沉沉睡去,屋中半明不暗点定一盏灯。智化把窗棂纸搠了一个窟窿,往内窥探,见桌案上灯烛花结成芯,李才扶桌而睡。智化暗叹:总是包公造化不小,鬼使神差,我要不同张龙行走,怎知此贼前来行刺。暗暗把门一推,并没拴着,把帖掏将出来,往八仙桌子上一放,转身就走,仍将双门倒带。
智化一走不大要紧,把包兴儿吓着了。这天包兴叫李才支更,恐他贪睡误了事情,又再三嘱咐,李才说:“我绝不睡,哥哥你歇息去罢。”包兴到外间放倒头和衣而卧,睡到四更,猛然惊醒起来,疑着李才必然睡熟,慢慢下地,扒着里间屋子门缝,往里一看,果然李才睡去。就进去在李才身背后轻轻拍了他一下,李才由梦中惊醒。包兴说:“你还是睡了罢?”李才说:“没有。”包兴说:“你还说没有?多是嘴硬。”李才说:“情实没有,我刚一眯胡。”包兴说:“灯花那么长,你还一眯胡呢!”李才说:“觉着刚一闭眼。”包兴一回头,见桌子上有一个半全帖子,问李才这个帖子是什么人递进来的。李才说:“不知道哪!许是先前就有的罢。”包兴道:“胡说。”包公睡醒问道:“什么事先前就有的?”包兴、李才二人彼此害怕。包兴过去、先把幔帐挂起。包公披衣而坐,问道:“什么物件?”包兴不敢隐瞒,说:“桌子上有一个半全帖子,门户未开,不知什么人投进来的?”包公说:“呈上来我看。”李才执灯去了烛花,包兴呈帖子,包公接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天生无妄之人,有无妄之福,就有无妄之祸。相爷忠君爱民,尽有余力。明日晚间,谨防刺客临身。门下慕恩人叩献。”包公看着上面言语,心中暗暗忖度,事情来的奇怪,把旁边包兴、李才吓的浑身乱抖。包公并不理论此事,叫将此帖放在书案之上。包公起来,净面整服冠,吩咐外厢预备轿马。包兴伺候包公入朝。可巧这天早朝无事,不必细说。包公下朝,用了早饭,饭毕吃茶,又办理些公事。天交正午,包兴、李才心中捏着一把汗,明知今天晚间有刺客前来,先前有展护卫在衙门中,有壮胆的。如今开封府乏人,焉有不怕之理。见相爷却不提说今晚之事,包兴疑为把此事忘了,又不敢过去提,李才望着包兴使眼色、努嘴,教他提起昨晚之事,包兴摇头,也是不敢说,无奈何搭讪着给相爷倒了一碗茶,才低声说道:“晚间那个柬帖”还要往下说,包公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他那半截话也吓回去了,诺诺而退。包公性情永远不许提刺客二字,包公总讲,忠臣招不出刺客,总是贪官污吏才能招出此等事。包公自己正大光明,又无亏心之事,见智化柬帖,毫不在意。
此时天已过午,包公午歇。包兴趁着这个工夫,将柬帖袖出来,告诉李才别离老爷左右,伺候听差,我出去教他们晚间防范捉拿刺客。李才答应说:“很好,你快去吧。”包兴出来,由角门奔校尉所,启帘进室,见了王朝、马汉。王、马二位赶紧站起身来,说:“郎官老爷请坐,今天怎么这样清闲自在?”包兴说:“我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们这差使所管何事?”王、马二人齐说道:“我们所有不明白的差使,望郎官老爷指教,怎么今天倒问起我们来了,岂不是明知故问么?”包兴道:“怕你们不知所司何事,我好告诉你们。”王朝说:“侍候御刑,站堂听差,侍候上朝等事。”包兴又问:“还有何事?”回答:“捕盗拿贼。”包兴说:“你们还知道捕盗拿贼那?把贼拿在衙门来行刺来了。”王朝问:“何出此言?”包兴说:“你来看。”王朝接将过来一看,吓的胆裂魂飞,说:“此物从何而至?”包兴就将昨天晚间之事,对着他们细说一回。又问:“别位护卫老爷又不在家,你们二位看看怎么办好?”王朝说:“我即刻派人,晚间在包相爷两旁埋伏着拿贼就是了。”包兴说:“你们也晓得,相爷若有舛错,我们该当什么罪过。”王朝说:“这个我们知道。你老人家请回,伺候相爷去罢,我们晚间预备。”包兴把半全帖拿将过去,回内不提。王朝、马汉叫韩节、杜顺两个班头到里面,就将昨天晚间有人送信,说今天晚间防备刺客的话说了一遍。两个班头一闻此言,急速出去,挑选伙计,俱要手灵眼亮、年轻力壮之人。当日晚间吃毕晚饭,各带短刀、铁尺、绳索等物进来。王朝、马汉过来,点了点数目,共四十个人。叫他们提上灯笼,俱用柳罐片盖上,用的时节把柳罐片摘下来,立刻就亮了。王、马二位,也忙着吃罢晚饭,带领四十个差役和二名班头,慢慢进了包公住居的跨院。就在书房前面,另有三个西房。王朝在东,马汉在西,每人带了二十一个人,用香头火把窗户纸戳出梅花孔,分一半人,往外瞧看,恐防困倦,到时节再换那一半人。包公在书房之内,听着外边有些动静,明知道他们防范刺客,也不拦阻他们,自己拿一本书,在灯下观看。包兴、李才两个人也有防范。此刻有二鼓多天,包兴约会李才,先把书房隔扇闭好,后又将横闩上上,从那边搭过一张八仙桌子预上,桌子上又放着一把椅子。包兴低声告诉李才说:“当初听白玉堂说过,要是大行家,早也不出来,晚也不出来,等至三更天前后才来。他们要是进来,就从这横楣子上进来,我站在桌子上面椅子上看着。贼要一爬横楣子,我就先看见了。我要看见,我好喊叫他们拿贼。”李才说:“哥哥,到底是你有招儿。”包兴说:“什么话呢!咱们守着高明人,听他们讲究过。”说话之间,忽听外面正打三更,包兴说:“到时候了,我们上去罢。”包兴爬上桌子,又上了椅子,站在桌子上面,够不着横楣子,上了椅子,又太高了些,只可弯了腰,把横楣子撕了一个洞,往外看着。李才上了桌子,把隔扇开了一个大孔,趴着往外直瞧。包公正在灯下看书,听着他们在那里踢蹬噗咚,也不知作些什么,抬头一看,倒觉好笑。笑的是他们胆子又小,又是义仆的气象,总怕老爷有失,真要是有本事刺客,他们挡得住吗?
开封府的事,暂且不提。单说两个刺客,头天进城,到十字街下马,打听双竹竿巷李天祥的宅子,到了门首,说明来历,门上有人回禀进去。不多一时,李天祥的儿子李黾说请。二人把马上包袱解下来,有人带路,来至内书房,见了李公子要行大礼。李黾把他们搀住,知道是天伦派来的人,不敢怠慢。问二人名姓,他们将姓氏名字,怎么来历,一一说明,又将书信往上献。李公子接过来,拆开看明书信,置酒款待二人。次日晌午,邢如龙、邢如虎换上李天祥家人的衣服,奔开封府趟了一回道,俱都看明。复又回到李家,用了晚饭。到二鼓之半,李黾问二位壮士所用何物。二人齐说:“就用油绸子一块,再用包袱一块,我们两个人杀了包公就不回来了,拿着他的脑袋去见老爷去了。”李公子说:“但愿二位壮士大事早成,二位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二人换上夜行衣靠,将白昼的衣服尽都包好,随身背起。待杀了包公,跃城而过,明天走路之时就可换上白昼衣服。收拾停妥,李公子每人敬了三杯酒,说了些吉祥好话。正打三鼓,二人出屋,转眼之间,蹿上房去,一溜烟相似,二人踪迹不见。李黾心中想道:二人此去,大事必成。单说邢如龙、邢如虎直奔开封府,一路并没遇见行路之人,到府墙根下,纵身蹿上墙去,由上面蹿到院中,寻找包公卧房。二人往两下一分,东房上一人,西房上一人,蹿在前坡,趴在房瓦之上,瞧看屋中,二人一怔,见屋内烛影照定,有人趴在横楣子上,还有人扒着隔扇往外看。二人正在犹疑之间,腿腕子全叫人揪住了。扭头一看,每人身后一个人,将他们揪住,不能动转。要问拿刺客这两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擒刺客谷云飞奋勇送禀帖黑妖狐有功
且说智化头一天把禀帖搁下,第二天早早把晚饭吃完,饭钱店钱均已给了,看看快关城门,出店进了城,找了一座茶馆,进去吃茶,直坐到喊堂之时。出了茶馆,又在大街上游玩一回,天已交二鼓,方到开封府的西墙,就蹿将进去。他原就知道包公的书房,离书房不远,有一株大树,智化盘树而上。此树极其高大,四面八方,全都看的明白,又且枝叶茂盛,要想看见他却有些费事。此时天交三鼓,就知道行刺之人看看快到。不多一时,远远望见有二条黑影,由墙上蹿将下来,直奔书房的后身。智化见两个人往两下里一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心中为难,他们是两个人,自己是孤身一人,又不会打暗器,若会打暗器,先打下一个来,剩一个就省事了。倘若抓住一个,那个再跑了,可就有些不便。只可先奔东边,这一个还近些,然后再拿那个。智化下了树,邢如龙正在东屋上前坡,智化蹿上后坡,到房脊那里,往上一探身子,见贼人趴在房上,净瞧着包公的屋子纳闷。忽然间,又见从西房脊后头,露出一人,把智化吓了一跳,以为是他们一同行刺来的哪!智化往下一矮身,怕那人看见。原来那人倒不怕智化,看见时,双手往上一招,冲着智化,一打手势,指了指智化,指了指自己。又伸了两个指头,是你我二人,又用双手一比,是两只手掐刺客腿腕子。智化方才省悟。心中暗道:这是谁?又不认得。智化又是欢喜,又是纳闷,欢喜是有他帮着我拿刺客,刺客就不能跑了,纳闷的是不认识他是谁。自己也把双手一招,又一点头,那人早就溜到刺客背后。智化也就爬过背后来,见那人面貌,好似蒋四爷。两下里把刺客腿一掐,这一掐不打紧,就听底下屋内一阵大乱。包公屋内也有“哎呀、噗咚”声音。东、西厢房里,王朝、马汉带领着四十二人。王朝瞧见西边房上有人,马汉是看见东房上有人,先过来一人蹲着走,后过来一人是爬着。王朝告诉众人摘柳罐片,以为马汉那边没瞧见,马汉也教摘柳罐片,疑王朝那边没看见,却原来两边俱都看得明白。包兴他是趴着横楣子往外看的真确,东西厢房上先过来两个人,趴在房上往屋里瞧。包兴将要嚷,一瞧,又过来了两个,心中暗道:今日来了多少刺客,就大声一喊:“有了贼了!”一迈腿,忘了他在椅子上,整个往下一摔,正摔在李才身上,椅子往下一翻,咔嚓噗咚。包公一惊,正要翻书。“哧”的一声,把一篇书撕下来了。外边喊叫“拿贼呀!”房上已将两个刺客扔下来了。王朝、马汉带领众人往上一围,裹住了两个刺客。房上拿贼的二人也跳下房来。一个是智化,那位是倒骑驴的神行无影谷云飞。皆因瞧看徒弟,与山西雁大众分手,正打算上陕西汝宁府寻找苗九锡,路过商水县,遇见李天祥,见邢如龙、邢如虎形迹可疑,自己盘费也没有了,遂找店住下,要想晚间与李天祥借盘费。至二鼓多天,到了李天祥公馆,听见他们要行刺包公。自己心中一动,谁人不知包公是应梦贤臣,就有意前去搭救。且先试试两个刺客有多大本领,就打了他一飞蝗石,方知二人没甚能耐,又拿了他们一百两银子,路上作盘费。路上又遇见三尺短命丁皮虎,也是给了他一飞蝗石,他的心思与智化两样,他怕刺客死,刺客死了,他便不能在包公面前显手段。他救了邢如龙、邢如虎二人,就暗地跟了下来。早瞧见智化是拿刺客的,智化可没看出他来。谷云飞当下把邢如虎扔下房来,自己也跳下,始终没撒手,攒着他腿腕子翻过来、翻过去乱摔。口中还嚷道:“唔呀,翻饼烙饼,翻饼烙饼。”把刺客摔的坑吃坑吃的,又不敢言语,甘受其苦。包公在屋内听着奇怪,怎么饼铺掌柜的也来了。智化也照样将贼摔下房来,也打算将他翻来翻去的,到底智化手里的力气不成,将一翻,邢如龙缩回一条腿去,那只腿一蹬,智化也就撒手了。邢如龙一挺身躯站起来,亮刀对着智化就砍,智化用刀相迎,二人战在一处。谷云飞嚷道:“我要是净烙饼,你心内也不服,我先撒开你,让你歇息歇息。”智化一听着急说:“你别撒开他,将他捆上。”谷云飞说:“我忘了,现在再捆也不迟。”哪知邢如虎一挺身躯,便跳起拉刀在乎,咬牙切齿,冲着谷云飞就是一刀。他见谷云飞手内没有兵器,以为这一刀下去,准把他劈为两半。焉知晓刀砍下去,人却没有了。王朝、马汉带着众人,打着灯笼,拿着单刀、铁尺,全要动手。智化明知道众人没甚本事,刺客眼是红了,别看他两个人本事也有限,要杀王朝、马汉和那些个班头,就仿佛大人逗小孩子一般,一转身就得死几个,随即喊道:“二位老爷、众位班头,不用你们帮着动手,这两个小贼交给我们拿他吧,你们上书房门口保护相爷要紧。”王朝这才答应一声,会同马汉带领众人直奔书房而来。此时智化与邢如龙动手,不分胜败。智化心中急躁,恨不得将邢如龙拿住,好帮着那人再拿邢如虎,奈因不能一时就将邢如龙拿住。倒是那边“当啷啷”一声,把邢如虎刀踢飞了,他就扎撒着两只手,一个箭步,蹿出圈外,要想逃性命。谷云飞嚷道:“唔呀跑了。”智化闻听跑了,一着急,说:“别叫他跑了。”谷云飞道:“邢老二你别跑哇,他们说,不叫你跑了呢?”连那打灯笼之人瞧着都是暗笑,又是纳闷。这个人,又不知从何处来的,手中又没拿着兵器,瞧着刺客那口刀神出鬼没,可又砍不着那蛮子,他一转眼,倒把刀踢飞了。
他只喊说“不叫你走呢”,他可也不追,眼瞅着刺客一跺脚纵上房去,单脚刚一着阴阳瓦垄,蛮子说:“你下来罢!”那刺客真听话,“噗咚”摔下来了。就见蛮子过去,用脚一踢说:“你别动了,你这歇歇罢!”那刺客也真听话,就一丝儿也不动。复又过来,冲邢如龙说:“你兄弟在那里歇着,你还不歇歇么?”智化虽然在此动手,也曾看见,暗说真是高明。邢如龙哪还有心肠动手,打算三十六着,走为上策,虚砍一刀,转身就跑。刚一转身,就见蛮子在迎面站着,用手一指,说:“别走。”要往西跑,蛮子早在西边等着。自己一想,这还不便宜,对着蛮子就是一刀,并没见他躲闪,只一抬脚,正踢在邢如龙右手腕子上,这口刀就拿不住了,“当啷”一声,落于平地。邢如龙回头就跑,智化就追,蛮子就嚷说:“姓邢的,你教我好看不起你。你们二人是亲弟兄,一个被捉,一个要跑,纵然逃了性命,你还活的了多少年?你们事成之后,高官得作,骏马得骑;事情败露,应当同赴其难,各各受死才是。按说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之有!岂不闻伯夷、叔齐不念旧恶?”包公一听心想:饼铺掌柜的还晓得《四书》?智化听见了也想:此公倒是文武兼全之人。蛮子又说:“你别走哇,走了不是朋友,何况你也走不了。就便是交朋友还得有官同作,有难同赴,何况你们是亲弟兄呢!”邢如龙跑到墙下,正要越墙而去,被蛮子这话说的好觉无味,一跺脚说:“也罢,我不走啦,你们过来,要杀要剐,任其自便。”智化说:“罢了,这是真正英雄。”叫官人过来,把他扯了一个筋斗,四马攒蹄,将他捆上,邢如虎先就有人将他捆好,众人说道:“全拿住了。”
王朝、马汉、马快班头给智化道劳,智化过来,问那人贵姓高名,仙乡何处,怎么知道刺客的来历?谷云飞将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众人过来,也与谷云飞道劳。此时包公叫包兴开门,请校尉。包兴、李才两人,把桌子椅子搬开,开了隔扇,站在台阶石上高声叫道:“相爷有请王校尉,马校尉。”二人答应一声,跟着包兴进了书房,见相爷道惊,自己请罪,包公问道:“外面贼人是谁拿获的?”王朝就将智化、谷云飞拿贼之事,回禀一番。包公说有请二位壮士。王朝出屋,说:“有请二位壮士。”二人答应,随着王朝至书房。见相爷双膝跪倒,口称:“小民智化,参见相爷。”蛮子说:“小民谷云飞,与相爷叩头。”包公说:“二位壮士请起。”吩咐看坐,二人不敢坐。包公让之再三,方才坐下。包公看智化仪表非俗,看谷云飞身不满五尺,瘦弱枯干,面如重枣,短眉圆眼、类若猿形,衣衫褴褛,什么人也看不出那身功夫来。包公说:“多蒙二位壮士贵驾,助一臂之力,事结之后,必保二位作官。”这二人说:“小民不愿为官,但愿相爷贵体无恙。”包公一声吩咐:“将两个贼人绑进来!”众班头将他们五花大绑,身上的包袱,早就解将下来,推到屋中,至包公面前立而不跪。众人说:“跪下!”两个怒目横眉,仍然不跪。包公见两个人一黑一黄,非是良善之辈,一声吩咐,将狗头铡抬来,要将二贼铡为两段。若问二人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诚心劝人改邪归正追悔己过弃暗投明
且说两个刺客见包公,站而不跪。原来预先就商量好了,邢如虎说:“哥哥,我听见他们说了几句言语,你就不走啦?”邢如龙说:“我怎么能舍你逃生?只可你我生生在一处,死死在一处。”邢如虎说:“既然这样,咱们见了他们,也不必与他们磕头。”邢如龙说:“就是磕头也不能饶咱们,不如先快乐快乐嘴,见面大骂他一场,也无非是个死罢。”邢如虎说:“使得,再过二十年,又是大汉一条。”两个人主意定妥,故此见了包公立而不跪。二人暗暗一打量,包公在上面,端然正坐,戴一顶天青色软相巾,迎面嵌宝玉;天青色缎子袍服,斜领阔袖,上面绣五彩团花;厚底青缎子朝靴,乃是一身便服。又往面上一看,恰若乌金纸,黑中透亮,两道剑眉,一双虎目,海口大耳,一部胡须遮满前胸,犹如铁线一般。这位爷虽是文职官员,却是武将相貌,虎势昂昂,端然正坐,二贼一瞧,毛骨悚然。包公一见两个刺客,用手一指,说:“本阁有什么不到之处,招你们起这不良之心?来!把那三品御刑狗头铡抬将上来。”王朝、马汉答应一声,速到御刑处,把狗头铡抬入书房。吩咐撤去蟒套龙服,将二人拿下。邢如龙、邢如虎一见这个御刑式样,好生可怕,怎见得,有《赞》为证:书房内,一声吩咐人答应。这御刑,令人观瞧不敢抬头。奉圣旨,放粮之时将它造,为扬天下镇陈州。王与马,神威抖;撩起袍,挽上袖;吩咐搭,往上走;书房搁,声音丑;令人观瞧把心儿揪:虽然怕,又要瞅。见王朝,一伸手,猛翻身,把龙衣抖。神见也忧,鬼见也愁。铜叶子裹,钢钉儿凑,刃儿薄,背儿厚。分三品,龙虎狗。审出口供,把真刑抖。虎呲牙,龙须抖,这狗头铡尖嘴棱腿吐着个舌头。见王朝,一低头,铡刀背,拿在手。有马汉,往前走,但见他,双眉皱。奔刺客,就要揪,当时间把邢家弟兄二人魂魄吓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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