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五义--石振之》(11/24)-未知-钱涛
(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11/24 部分)
且说徐良扮成吊客,学演这个鬼形,回头一取包袱,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自己一怔,往正北一看,正对一座大楼,自己想了想,准许是这楼上有狐仙,听说狐仙最喜闹着玩,大半是狐仙爷,把我包袱拿去了,待我叩求叩求。想罢,冲着大楼,下了一跪,说:“狐仙老爷,别与我闹着玩,我这里是有正事的,我要没事,这么闹着玩,更对我的意思了。也不管是狐仙老爷,也不管是狐仙太太,也不管是狐仙公子、狐仙少奶奶、狐仙小姐、不管是谁把我包袱拿去,早早还了我罢。前头还有人等着我,别误了我的正事。话我可是说明了,我先躲避躲避,让你们好往外还这个东西。”说毕,站起身来,走在竹塘东北角上,站了半天回来,再看包袱仍然没有,复又照前番说了一遍,仍是到那里,等了片刻工夫,回来时节,仍然不见。可把山西雁这个火性惹上来了,冲着大楼把舌头摘下来说:“你可别欺侮我老西,别看你是狐仙,不定有老西的位分大没有。我是御前带刀四品护卫,我还给你下了一跪。你若还出来,可是好多着的啦。”说完过去一瞧,仍是没有。徐良就骂出来了,说:“乌八的驴球!”这一骂,可就骂出祸来了。就听刷拉竹叶一响,叭嚓从正南上,打来一块石头。徐良说。“真是狐仙扔砖头,你显出形象来,咱们两个人,较量较量。”说着话,就由竹塘西边绕着往正南上就追。真是显出形象来了,就见一条黑影,山西雁把他的孝袍子一撩,尾于背后。那条黑影,由正南扑奔东南。先前,山西雁总疑是狐仙,嗣后听见,前边那条黑影脚底下有声音,就知绝不是狐仙。但是,自己追不上他,皆因是这孝衣又长,又是裹脚,跑得不能甚快。正跑之间,就见东边一段长墙,墙头上是古轮钱的花瓦,白石灰的墙,下截有个瓶儿门,那条黑影蹿上墙头,皆因是白石灰的墙,这个人穿的一身青衣,看的更真,就是一件怪事,没有脚。徐良跑到墙下,也就蹿上墙头,往里一看,就见正北上,有三间楼房,俱点着灯烛,还有两间东房,就瞧见那条黑影,奔东房后坡去了。
很良蹿下墙头,正要往东房上追赶,忽听见楼上哭哭啼啼悲哀惨切的声音,说:“你们这几人作一件好事,让我一死。我若到九泉之下,再也忘不了你们的好处。”又听有人说:“我们叫你一死不大要紧,你不想想,我们担待不住。依我相劝,你还是想开了罢!出,你是出不去。死,你是死不了。你还打算你丈夫尚在哪?你丈夫早死多时了。早有我们二太爷告诉知县,派了两名长解,把你丈夫的性命结果了。依我说,你从了好,大太爷大事一成,你就是个王妃哪,你有多大的造化呀。”徐良一闻此言,就知道准是弟妇,现时在这楼上呢。自己一想,追那个倒是小事,先与智叔父送信要紧,故此一转身,复又蹿上墙出来,直奔正南。忽见有一所房子,里边灯光闪烁,全是妇女讲话的声音。徐良心中一动,说:“我先在这里吓唬吓唬她们。”把帘子一掀,就见那屋中约有二十多个妇人,全都在那里喝酒哪。原来是众姨奶奶们,吃的是喜酒。这个妇人,今天晚上别管从与不从,也是要洞房花烛。皆因是东方明前头来了朋友,此时哪里有工夫过来,故此,这些姨奶奶们预先就喝上了。有些个婆子,有些个丫鬟,有十一个姨奶奶,全都在那里坐着。丫鬟婆子斟酒,说说讲讲,嘻嘻哈哈,正在高兴的时候,不料吱的一声,往门口那里一看,先进来一个大白帽子,后来进了屋子,见他穿着一身孝服,系着一根麻辫子,黑紫的脸,两道白眉毛往下一搭,鲜红的一根舌头,足有一尺多长,吱吱的乱叫。把这些姨奶奶、婆子丫鬟吓了个胆裂魂飞,顷刻间,噗咚噗咚东西乱倒,口中也有喊叫出来的,也有就死过去的。徐良越发逞能,就在满屋里奔来奔去。他只顾在屋中乱叫,不大要紧,可巧从外边来了一个人,就是内外管家王虎儿。
皆因东方明前头陪着几个人吃酒,叫王虎儿与姨奶奶们前来送信,不用教她们大众等着了。王虎儿刚到门外,就听见屋中直声直气的鬼叫,自己把帘子一掀,往里探头一瞧,原来是个吊死鬼。吓得他真魂出窍,回头撒腿就跑,一直扑奔前边去,到了厅房,掀帘进到里面,喘吁不止,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东方明正陪着四个人在那里吃酒。那四个人是南阳府伏地君王东方亮派来的,他知道东方明近来闹的事情太大,手下没有多少能人,倘若东方明闯出祸来,遇见真有本领的,怕他干受其苦,故此才把这四个人派来。这几人全都做绿林的买卖,名叫神偷赵胜,飞腿孙青,小猿猴薛昆,地里鬼李霸。皆因他们不认得太岁坊在什么地方,在金钱堡高升店内打尖,要来的上等酒席,喝着酒向店伙计打听太岁坊离这里多远。店中伙计一指,告太岁坊的地方,四个人很觉后悔,早知道离这么近,为什么在这里打尖。地里鬼李霸说:“咱们外头打了尖再去也好,省得咱们见了人家就与人家讨饭吃,也教人家瞧不起咱们,这里吃了饭倒利索。”四个人会了饭钱,就上太岁坊,见了东方明。东方明把他们待为上宾,置酒款待,问了会团城子的事情。神偷赵胜说:“如今,擂台业已搭好,在五里新街口之外,地名是白沙滩。总镇擂台的台官,就是神拳太保赛展熊王兴祖,此刻打发人去请了。”东方明问:“现在哪里请去?”赵胜说:“现在河南洛阳县姚家寨,在黑面判官姚文、花面判官姚武家内去请,此时还未到哪。我们那里大员外爷,恐怕你老人家势孤,打发我们前来,倘有用我们时节,只管吩咐。”东方明说:“若有事的时候,短不了奉恳。”
正在说话之间,忽然打外边进来一个人。赵胜四个人一瞧,如半截黑塔相似,烟熏太岁一般。连忙问道:“员外爷,这位是谁?”东方明道:“与你们见见,这就是我妻弟,姓窦叫勇强,外号人称大力将军。”又向着窦勇强说:“这四位是大哥从南阳打发来的,赵爷、孙爷、薛爷、李爷。”五个人彼此相见,对施一礼。赵胜等往上一让窦舅爷,窦勇强再三不肯,大家落座饮酒。赵胜看着窦勇强,生得十分凶恶,问道:“舅老爷所用的是什么功夫,惯使什么兵器,小巧的艺业如何?”窦勇强嘟嘟噜噜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正话来,说:“咱们全不懂的。”东方明在旁边哈哈大笑说:“四位贤弟,你们不知,我这个妻弟是个呆子。你们看他这个形象,还能会小巧的功夫?再要会小巧的本领,早就普天下没有敌手了。”赵胜说道:“我看舅老爷身胚,必然膂力大。”东方明道:“论他的本事,使一条熟铜棍,会行者棒,按说行者棒三十六招,他总共只记得六招。别看他棍的招数虽少,动手时节百战百胜。”赵胜道:“准是力大棍重,见者就死。”东方明说:“不是。他的棍可是重,足够八十斤。两下见面,不论人家使长短兵刃,或扎或砍,若奔他致命处来,他一急,用棍往外一磕,来人就得撒手扔兵器。若不奔他致命处来,他尽自不理,仍是拿棍打人,人家只管扎他砍他,只要不是致命处,他仍然不怕。”赵胜说:“原来是金钟罩的功夫。”东方明说:“不是。”李霸说:“是铁布衫的功夫?”东方明说:“也不是。我告诉你们众位,实在是件奇事。他生成的憨傻,世路人情一概不懂。浑身上下,生成的一身鳞甲相仿,类若象皮一般。他还有个外号,叫癞皮象。他的胳膊对着咱们的胳膊一蹭,就得皮破血出。咱们刀要是砍上他,也能砍一个口子,只要把刀抽出来,立刻这个口子就长上啦。这个癞皮象的外号儿,真没把他认错。还有一节,这样大的岁数了,仍然还是童体。”说得赵胜四个人无不夸赞。薛昆说:“这样年岁还是童体的可少。”东方明说:“我给他提了几回亲事,他不知道娶来媳妇是作什么用的,一定不要。”孙青说:“据我看,这个人不凡,明年王爷一兴兵,定是给王爷开基定鼎的功臣。”正在喝酒叙话之间,王虎儿奔进来,张口结舌说:“后头闹鬼呀!”东方明问:“什么鬼?”王虎儿说:“大鬼,有七八十丈高,脑袋像车轮那么大,眼睛似两盏灯,一尺多长的舌头,嘴里往外喷火,穿着一身孝衣袍子。哎呀!怕死我也。在姨奶奶屋里乱闹,把姨奶奶全都吓死了。”东方明问:“此话当真?”王虎儿说:“小人焉敢撒谎。”东方明一声吩咐,叫护院的抄家伙,打更的点灯笼,去到后院捉鬼。这段节目,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东方明仗造化捉鬼黑妖狐用奇计装神
且说东方明一听姨奶奶房中闹鬼就急了,立刻吩咐看家的、打更的抄家伙,掌灯火,立时间一阵大乱。护院的进来十数个人,外号儿叫夹尾巴狗、长尾巴狼、无毛鸡、花脸野猫。怎么都是这宗外号?真正有本领的谁上他这儿来!这都是些无能之辈,狐假虎威,在他这里混碗饭吃。听见员外爷叫大众抄家伙,前来问:“员外爷唤我们有何事情?”东方明说:“你们到后院与我去捉鬼。”众人一听,全都吓得身躯往后倒退,说:“员外爷,别的事全行,要叫我们捉鬼,那可不行。人鬼是两路,纵然有本事,谁能捉得住鬼哪!”东方明说:“你们既然在这里看家,我叫你们捉鬼,就得去捉。”那些人你推我让,就没一个敢上前。东方明气得拍案乱嚷。赵、孙、薛、李四个人说道:“二员外爷不必动怒,我们去捉鬼。”东方明说:“不用你们去。可见我手下的人,皆是些无能之辈,叫他们瞧瞧,还是我去捉鬼。”吩咐一声:“看我的兵器来。”便有两个人,抬出一根虎眼金鞭。赵胜等看这鞭,足有碗口粗细,把抬的二人压得歪歪趔趔。就见东方明一伸手,接将过来,并不费力。赵胜等暗暗把舌头一伸,说:“二员外爷好大膂力。”东方明早就把长大衣服脱去,摘了头巾,气昂昂,拿着一根鞭,出了厅房,直奔后边去了。连赵胜等并家人,带护院的大众,点着灯球火把,也奔后边来了。王虎儿见他们人多,先就跑到前边带路。至姨奶奶屋子外头听了听,此时屋中,又没有什么声音啦,冲着东方明用手一指,说:“就在这屋子里哪。”赵胜等要进屋子,东方明把他们拦住说:“不用你们,还是看我的。”自己心中忖度:有人常言,为人平生的造化,若有举人之命,晚间行路肩头上就有一盏灯,鬼就不敢欺身。若要有进士之命,晚间肩头上有两盏明灯,位分再要大些个,脑袋上就有许多的明灯。若要哥哥作了皇上,我就是一字并肩王,我这脑袋上、肩头上,不定有多少灯哪!我先要把脑袋伸进去晃晃,屋中要是有鬼,叫我这脑袋上面灯也就把他照灭。想好了这个主意,自己把帘子一掀,把脑袋往里一伸,也是心中害怕,闭着眼睛把那脑袋晃了几晃,并没有鬼的声音,自己就把胆子壮起来了。睁开眼睛一看,连个鬼影儿全无,想着自己造化是真大呀!就是地下横躺竖卧,尽是那些姨奶奶、丫鬟婆子。东方明道:“大众跟我进去罢,鬼已被我治灭了。我这可作了一件损事,这鬼教我这灯照灭,永世也不能脱生去了。”赵胜等也是纳闷,他有什么灯?也没瞧见一点亮儿,这可是件怪事。赵胜等大众进去,就把这些妇人扶起来,待了半天,全都悠悠气转。东方明坐下,问缘由,那些人异口同声,说的鬼的形象,又与王虎儿说的不同。东方明安慰了她们半天,又说自己怎么造化,从此就不会再有了。
众人正在恭维东方明,忽见窦勇强跑进来说:“姊丈,前头院子有个神仙,驾着白云,在半天空中嚷哪!说他是夜游神。”东方明一听,又是一怔,怎么今天晚上神鬼全来了哪!赵胜等也都是一怔。此刻,又有几个家人怪嚷着,往里直奔,说:“员外爷!可了不得了!前头夜游神那里说哪,叫我们好好把金氏娘子送将出去没事,若要不送,要叫咱们一家子都化成脓血。”东方明说:“待我去看,劝姨奶奶不用担惊害怕,有我在,一福压百祸,我到了就不见了。”
大众执定灯火,奔到前边,来至厅前院内,果见半天空,类若半云半雾之中,一个金脸红头发之人,穿着一件青衣服,手中蝇拂子乱摆。众人中有信以为实的,七言八语,纷纷议论。惟独赵胜细细瞧看智爷,总未深信。原来智化与徐良分手,一直扑奔正南,各处找寻金氏所在。可巧正走在更房,见里面点定灯烛,窗根纸有破损的地方,往里看了一看,原来是两个更夫在那里一个跪着,一个手中执定酒壶。跪着的说:“你准保我有贼伸手就能拿着,我给你磕头。”那醉鬼说:“咱们这个招儿,错过你,还不教哪,拿去,在门后头。”跪着的那人就从门后拿出一个口袋来,高够一尺开外,碗口粗细,抽着口儿。那醉鬼说:“徒弟过来,我告诉你怎么使法,可别轻易就传人哪。一只手袖着手勾子,一只手袖着口袋,要是遇见有贼,把这口袋拉开冲他面门一抖,用手勾一搭,搭躺下就捆他,凭你托天本事,也要将他拿住了,为是迷失二目,还好逃走吗?”正在说话之间,一阵大乱,众人喊叫后面捉鬼。这两个人一闻此信,急忙出去,智爷心中纳闷,到底这口袋内是什么物件?屋内无人,自己一纵身,蹿到屋中,就见门后放着五六个口袋,全是一般大的尺寸,把口袋嘴子打开一看,原来是白沙石磨的面子,过了细箩。智爷一见此物,计上心来,提着口袋,往前就走,找了一个僻静所在,打开包袱,把自己衣服换妥,将刀插在丝带之内,上边罩了一领青衫,戴了隔面具,就是那小孩子戴的鬼脸一般,却是金脸红发,眼睛鼻子口这几处皆有窟窿,可以出入气和往外瞧看。上面有个飘带往脑后一系,复又拿了蝇拂子,把包袱往腰间一系,提着白沙石口袋,往前就走。行到厅房后边,一纵身蹿上后坡,扭项往后边一看,见后边灯笼火把,人声乱嚷:“捉鬼呀!捉鬼!”智爷就知道是徐良的故事了。自己往前来,一路之上,各处留神,总没找着金氏的下落,只好也就装起神来,使个诈语,使他们家内之人,说出金氏的方向,再去搭救。拿定了这个主意,说:“呔,下面听真,我乃夜游神是也。奉玉帝敕旨、我佛牒文,鉴察人间善恶,今有东方明作恶多端,快快前来见吾神,好开活汝的性命!”随说着,早就看见底下拥来不少人,也有由屋内出来的,也有从别院跑过来的,也有打着灯的,也有在黑暗处站着的。乘着此时,智爷在房上往上一蹿,又蹿起有一丈多高,使了一个云里转身,就把那白沙石面一洒,下面人看这夜游神,犹如从天宫驾着白云坠落下来的一样。家人撒腿往后就跑,与东方明送信去了。工夫不大,见东方明率领大众,由后面往前院而来,智爷复又把那白沙子面,刷刷啦啦的乱洒。伏地太岁东方明带着赵胜、孙青、薛昆、李霸、窦勇强来到前院,大众抬头一看,夜游神复又说道:“呔!下面听真,吾乃夜游神是也。奉玉帝敕旨,鉴察人间善恶。今有施俊夫妻,被东方明所害,金氏娘子,乃是三贞九烈妇人,你若知时务,急速将金氏送回家去,以免尔等灭门之祸。如若不然,吾神教你全家大小,一时三刻,俱化为脓血。”东方明一闻此言,身不摇自颤,就对窦勇强等众说:“今有夜游神指教于我,快把金氏送回他们家去罢,以免咱们全家之祸。”赵胜在旁边把孙青叫将过来,低声说道:“这是夜行人假装夜游神,那云彩是洒的白沙子粉,你们会看不出来?待我由后面上房,你们逗他说话,我把他踢下房来,你们乱刀就剁,咱们在二员外面前,显显本领。”孙青点头,转身就与智爷说话:“夜游神老爷,我们这就送出金氏去,千万可别降我们一家罪。”智爷说:“急速快--”那个送字未能说出,就听见‘哎呀’一声,只见一个人摔下房来。众人用刀乱剁,叱哧咯哧,鲜血淋漓。要问智爷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赵胜害人却教人害恶霸欺人反被人欺
且说众贼听夜游神“哎呀”一声,噗咚从房上摔了下来。孙青、薛昆、李霸三人把刀亮出来,叱哧咯哧一阵乱剁。东方明见大家乱剁夜游神,不觉心中害怕,反倒拦阻他们几个说:“你们因何乱剁夜游神?此乃神圣,断断不可。”孙青说:“你老人家怎么知晓他是夜游神?这都是夜行人的主意,装神扮鬼。再说绿林中人都是高来高去,二员外请想,他既是夜游神,怎么教我哥哥一脚喘下房来?”东方明方才明白,说:“这既不是夜游神,后面那个定不是鬼了。”正在说话之间,忽听房上一声喊叫:“呔!下面该死的恶霸,敢用刀剁夜游神,你们该当何罪?”众人一听,房上又有夜游神说话,大家细细一看,剁的这人,不是夜游神,原来是赵胜。一个个面面相觑,暗道:“赵大哥怎么打房上摔下来了?”原来赵胜先时与孙青低声讲话,智爷就明白了,准是商量暗算于我,一回头,就见赵胜果然上了房。赵胜慢慢爬房脊过来,往起一抬身,对着智爷的臀就是一腿。智爷容他一踢,自己“哎哟”一声,却揪住了赵胜的腿腕子,往下一带,恶贼身不由自主,噗咚摔下房来。众人并没看明白是谁,此时又听夜游神说话,大众方才细细瞧看,彼此异口同音说:“员外爷,咱们上了夜游神的当了。”众人大骂夜游神。智爷一生就是不受人骂,本与徐良商量,次日再动手杀人,被众人一骂,壮上气来了,把隔面具飘带一解,脱下青衫,扔了沙子口袋,把蝇拂子往青衫里一卷,放在房上,回手抽刀,说:“夜游神要汝等的性命来了!”众人往两边一闪,智爷脚落地面,东方明说:“你们若拿不住这人,等二员外上去,我平生永不喜以多为胜,总是单打单我才动手哪。”众人说:“拿住这个人,与我们大哥报仇!”一个个手中兵刃往上乱剁乱砍。智爷这口刀,遮前挡后。幸好那两个出色的倒没上来。
正在动手之间,后边又有人来说:“员外爷不好了!后面又有鬼闹起来了。是一个大白人,无论男女的房中,他掀帘子就进去,此时吓死人不少哪。”东方明说:“还是我自己去捉鬼。”教那人在前头引路,奔至后面,那人用手一指,果然就在屋中,吱吱的乱叫。东方明奔到屋门口,仍然是把帘子一掀,眼睛一闭,他吃着上回那个甜头了,将头一摇,想着头上的灯把鬼照灭,晃了半天,果然听不见鬼叫了,倒把山西雁吓了一跳。头一次,是徐良把众姨奶奶吓躺下,自己往别处去了,东方明伸进脑袋来,徐良没看见。这一次,山西雁瞧他闭着眼睛,头颅乱晃,不知是什么缘故,就用自己舌头,冲他面门,舔了一下。东方明就觉着冰冷,在面门上又一蹭,他睁眼一看,哎呀一声,险些栽倒,这才看见徐良这个样儿。自己又一壮胆子,想着前面的是人,后面明也是人,就用手中鞭,对着徐良打来。山西雁回头就跑,东方明更觉胆大了,也就冲进屋,追赶徐良。屋当中有张八仙桌子,徐良在前,东方明在后,绕着八仙桌子转。东方明把那鞭对着徐良后身,飕的一声打去,“扑咚”摔倒在地。列公听请,可不是徐良摔倒在地,论东方明的本事也打不着他。山西雁瞅着他一横鞭,自己往旁边一闪,就见东方明摔倒在地,又见由桌子底下,蹿出一个人,膝盖点住东方明后腰,立刻就捆。徐良回头,看此人穿一身皂青缎夜行衣,软包中,绢帕包头,洒鞋,青缎袜子,背后插刀,总没看见他的面目是谁。徐良纳闷,走过前来,将要问那人是谁,就见他将东方明捆好。一纵身躯起来,与山西雁磕头,说:“三哥,你老人家一向可好。”徐良哈哈一笑,说:“老兄弟,你真吓着了我了。”把艾虎搀起来,又说:“老兄弟,你来得实在真巧,我与智大叔,正因此事为难。”艾虎问:“什么事情?”徐良说:“兄弟,你不用明知故问,你不是为盟嫂而来么?”艾虎说:“不错,正是为我施大嫂子。”徐良说:“我们正为此事为难,我比施俊年岁大,不能往外背弟妇,教大叔背,智叔父也不愿意,老兄弟,你来得甚巧,往外背弟妇,非你不可。”艾虎说:“来可是来了,要教我往外背嫂嫂,那可不能。”徐良说:“咱们上前边去,找智叔父去。你背不不背,不与我相干。”艾虎说:“很好。这个恶霸,咱们是把他杀了,还是怎么处?”徐良说:“依我主意,别把他杀了,留他活口,听智叔父的主意。把他口中塞物,将他丢在里间屋里床榻的底下,咱们先往前边找智叔父去。”艾虎过来,用东方明的衣襟把他的口塞住,把他提起来,至里间屋中,往床榻底下一放,复又把床帏放将下来,二人复又出来。
艾虎问:“三哥,你因何这样打扮?”徐良就把自己的事情,对着艾虎学说了一遍。复又问艾虎的来历,小义士说:“我的话长,等事毕,再慢慢的告诉三哥。”又教三哥把那袍子脱了,好往前边动手去。徐良说:“你叫我脱下袍子,你拿我的东西还不给我么?”艾虎问:“什么物件?”徐良说:“你不用明知故问,拿来罢。”艾虎又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徐良说:“我的夜行衣靠。”艾虎说:“你的夜行衣靠,怎么来问我呢?”徐良说:“准是你拿了去,没有两个人。”艾虎直急得要起誓,说:“实在不是我拿了去了。”徐良说:“必是你嗔怪我方才找包袱时节口中不说人话,不肯还我,是与不是?”艾虎微微一笑说:“三哥,你方才找包袱说什么来着?”徐良把找包袱言语说了一遍。小义士闻听嗤的一笑,说:“很好很好。”徐良问:“到底是你拿去不是?”艾虎说:“总是有人拿去就是了,可不是我。不用打听了,咱们先去办正事要紧。”山西雁无奈,只得把头上帽子、麻辫子、孝袍子、舌头俱都摘下来,同着艾虎,直奔前边而来。前边正在动手之间,二人把刀亮出来,一声喊叫,这两口利刀,非寻常兵器可比,就听叱哧磕哧,乱削大众的兵刃。众人一齐嚷叫“利害”。
前院孙青、薛昆、李霸与护院的并家人等,正在围着智化动手。这些人倒不放在智爷心上。忽见窦勇强提着一根熟铜棍,从外边往里一闯,向智化盖顶兜头打将下来。智爷看他力猛棍沉,往旁边一闪,用了个反背倒披丝的招数,对着窦勇强后背脊砍去,就听见吱的一声响亮,把智化吃一大惊。就听见窦勇强说:“哎哟,你怎么真砍呢?”仍然抡棍奔智爷而来,就在三五个回合,智爷只顾用刀一砍,被他那棍一磕,“当啷”一声响亮,把自己利刀磕飞。刚要往外逃蹿,徐良、艾虎赶到。徐良用他手中大环刀遮前挡后,保护智爷闯将出来,离大众动手的地方甚远,叔侄方才说话。智化说:“艾虎从何而至?”徐良就把两个人遇见,拿住东方明的事说了,又告诉智爷金氏的下落,让智爷到楼上先救金氏去。智化说:“有艾虎来了,不用我去背金氏。”徐良说:“我艾虎兄弟也不肯背,金氏还让你老人家去救。”智爷说:“也罢,我先到楼上看看金氏侄媳妇去。你们把前头事情办毕,再上楼找我。”徐良给智爷找那一口利刀。
智爷扑奔东北,直奔藏金氏的楼而来,则至楼下,就听楼上面哭哭啼啼的声音。正要蹿上楼去,忽见由瓶儿门那里来了一个灯亮,走在楼下,高声嚷叫说:“上面的听真,现有员外爷吩咐,别论这个妇人从与不从,教我先把她带将下去,员外爷先教他失了节,然后什么人爱救她就救。张姐你下来,我告诉你句话。”上面那个婆子说:“李大嫂,你好好的看着她,别教她行了拙志。”上面一个婆子说:“我早知道你们两人有私话,下面说去罢。”智爷暗地一想:倒是很好一个机会,省得自己上楼,当着金氏杀婆子,倘要吓着金氏,反为不美,顶好是在楼底下杀她。想到此,智化先就纵身过来,一刀先把那男子杀死,然后见那婆子下来,智爷赶奔前去,一刀又把那婆子杀死。复又往楼上叫说:“李姐,你也下来,我告诉你一句心腹话。”楼上那婆子说:“说话的是谁?”智爷说:“是我,你连我的语声都听不出来了?”那婆子说:“我不能下去,我这里看着人呢!”智爷说:“你只管下来,难道说还跑得了她不成?”那婆子也是该当倒运,无奈何走下楼来,始终没听出是谁的口音,下了楼随走随问:“你到底是谁?”智爷见她身临切近,手中刀往下一落,“磕嚓”一声,结果了性命。复又拿着这口刀,由楼门而入,直奔扶梯,上下俱有灯火。
智化踏扶梯上得楼,心想着过去与金氏说话,焉知晓楼上已不见金氏踪迹,就见后面楼窗已然大开。智爷也不知晓是什么缘故。大概金氏被人由此处背出去了。又不知是被什么人背走,若是自己人背去方好,倘若教他们这里人背出去,自己就对不起徒弟与侄男。想到为难之处,只得由后窗户那里,也就蹿出来,往下面一看,见有一条黑影,蹿上西边墙头。智爷随后赶了下来,过了两段界墙,方才看见前面有背着人的飞也相似直奔正西。智爷在后面追赶,说道:“是什么人背着金氏?快些答言。你若不把金氏放下,我可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要是恶霸余党,不放下金氏,立追你的性命。要是救金氏的,别管你是平辈晚辈,我不与你善罢干休。你这不是戏耍姓智的,你是羞辱姓智的!”智爷随说着,那人并不理论,还是一直飞跑。智爷生气,就因当初在霸王庄救倪继祖时节,由土牢中救将出来,教北侠背走,吃过一回苦处。如今总算老英雄了,却又是这样,焉有不上气的道理。故此在后面追着,越追越有气,复又说:“前面那小辈,我将好言语你不放下,我要口出不逊了。”只一句话,这才见前面那人停住脚步,原来是用大抄包兜住金氏的臀系在胸膛,为的是背着省力。那人将抄包解开,将金氏放下,转过面来说:“你老人家千万别骂。”智爷也就身临切近,气昂昂地说:“你到底是谁?”细细一看,说:“原来是你。”一跺脚,咳了一声,呆怔怔半晌无言。要问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智化送侄妇回店兰娘救盟嫂逃生
且说智爷见着背人的把人放下,与智爷一跪,细看却是徒弟的媳妇甘兰娘。智爷一见,自己羞得面红过耳,焉有师傅要骂徒弟媳妇的道理。你道这甘兰娘因何到此?皆因是这前后两套《小五义》俱是明讲的平词,不比四大奇书,也不敢比十家才子,可也不与小说相同,乃当初玉昆石先生所留。此书讲的是明笔、暗笔、倒插笔、惊人笔。诸公细瞧,必须把此理看明,方有可观的所在。似乎艾虎、兰娘这一露面,表他们的来历,皆称为是倒插笔。不但艾虎,兰娘儿,还有甘妈妈、凤仙、秋葵、霹雳鬼韩天锦。俱已来到。就因艾虎与韩天锦在卧虎沟完姻,韩彰回家去了。这日闲暇无事,忽然凤仙想起金氏牡丹来了,她们本是干姊妹。对着艾虎一提,小义士也想念盟兄,想着上京任差,日限尚远,何不一同上一趟固始县去。夫妻一商量,秋葵也想念姊姊了,要一同前往。秋葵要去,兰娘儿也要一路前往,霹雳鬼也要去。沙老员外不放心,怕的霹雳鬼闯祸。艾虎也不愿意同着霹雳鬼一路前往。甘妈妈说:“既然这样,我同着他们一路走走。”沙老员外方才放心,雇了驮轿两顶,艾虎、霹雳鬼骑马,甘妈妈、兰娘儿、沙氏俱都坐驮轿。一路无话。到了那里,也是住在金钱堡西边德胜店,把上房、东西房俱包下。这日天色已晚,打算明日再往施俊家去。沙氏叫艾虎打听打听,施老大人是尚在,还是故去了。艾虎就与店中伙计打听施家之事,那伙计连连摆手说:“千万可别提施家事情了。”艾虎问:“什么缘故?”伙计就把施家之事一五一十学说了一遍。沙氏一闻此言,不觉二目之中落下泪来。艾虎等店中伙计出去,也就止不住往下落泪,惟有甘兰娘在旁哈哈笑个不止。艾虎不觉怒气上冲,说:“你也太无调教了。论说妇道的规矩,三从四德是根本,丈夫要是遇见喜事,你也帮着欢喜,若是遇见烦事,你就帮着愁肠才是。我与你姐姐都在这里悲泣,你反倒在那里哈哈的笑。”艾虎虽这样说着,甘兰娘儿还是哈哈直乐,乐了半天,说:“请问你一件事情,你是何人的门徒?”艾虎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谁人不知我是黑妖狐智化的徒弟?”兰娘又问:“什么人的义子?”艾虎说:“你这是没话找话说,我的义父是北侠,难道你就不知?”甘兰娘哈哈又笑说:“可惜呀,可惜!师傅、义父那样的英雄,认你这样义子徒弟。我可是女流之辈,我可也听说过那二位老人家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济困扶危,有求必应。可惜收你这样徒弟,听见盟兄全家遭害,不想一个主意与盟兄报仇,反倒同着我姐姐在那里哭哭啼啼。你是个八宝罗汉须眉男子,万岁爷家现任职官,你与施大哥八拜为交,生死弟兄,不思念与哥哥报仇,这就叫有负前言,连一点大义纲常全无。你在此流这妇人泪,也是无益干事。若能把哥哥哭活,把姊姊哭的身离虎穴,就是把二目哭瞎,也不枉哭了一场。依我愚见,你要不敢到恶霸家中与哥哥报仇,我就要前去探道啦。只要把道路探好,今日晚间,妾身背插一口钢刀,夜入太岁坊,把恶霸家中杀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金姊倘若未死,把姊姊救出龙潭虎穴,就算替我丈夫尽尽交友之道了。”甘兰娘这一番话,把一个艾虎说得面红过耳,说:“你出此狂言,敢跟着我今日晚间夜入太岁坊,走这一趟么?”甘兰娘说:“你要不去,我自己还要前去,何况又是跟你前去,焉有不敢之理!”艾虎真就出来探道,探明道路,转头回来。
大众吃毕晚饭。艾虎换了夜行衣靠,兰娘儿也拿绢帕把乌云罩住,摘了钗环镯串,脱了衣裙,尽剩里边小袄,用汗巾扎腰,多带了一根抄包,背后插刀,换了软底弓鞋,同就艾虎从后墙跳出去,直奔太岁坊。走到五道庙,远远看见山西雁搬着一块石头进庙去了。艾虎告诉兰娘儿说:“这个是三哥,大概还有别人。”不多时,又有智爷出来。艾虎说:“他们也为此事而来,不用过去见他老人家,咱们谁先到谁救。”倒是艾虎先进的太岁坊。夫妻分手,艾虎往前面去了,兰娘儿在花园子里一绕,若论胆量,这个妇人可算得是第一。忽然见一人,穿了一身孝衣服,可把兰娘儿吓了一跳。细一看,却原来是三哥,心中暗暗纳闷,他因何这样的打扮。只见他扭来扭去,正扭得高兴,兰娘儿就把他这夜行衣靠包袱拿起来了,打算他真急了时节,好把包袱给他。不想他口出不逊,这一骂把甘兰娘骂急了,一赌气包袱也不给他了,找了一块石头,对着徐良打去。徐良随后一追,兰娘儿便跑,跑过了东房,后来不见徐良追她,方才又从东房过来,各处寻找金氏。后来找着金氏,由后楼蹿将上去,戳破窗棂纸,看了半天,方才听得明白,暗暗夸奖金氏。本打算要进去杀婆子,也是怕唬着金氏,可巧遇见智化用了个调虎离山计,自己便开了后楼窗,来至金氏面前,解了绳索,说:“姊姊多有受惊,我是前来救你。”金氏说:“你要是我的恩人,容我一死,我也不能出恶霸门首。”兰娘儿问:“什么缘故?”金氏说:“我既到恶霸家中,我要出去也是名姓不香。”兰娘儿说:“我不是外人,我是艾虎之妻。”金氏说:“你是艾虎之妻?你姓什么?”兰娘儿说:“我姓甘。”金氏说:“你更是胡说了。艾虎之妻姓沙,你怎么告诉我姓甘呢?”兰娘听她问到此处,觉得脸一发赤,低声说:“妹子,我是艾虎的侧室。”金氏方才明白。兰娘儿早把她背将起来,用大抄包兜住她的臀部便往背后一背,抄包的扣儿,系在了兰娘儿的胸前。刚出来,便遇着智化后边追赶,明知是师傅,故意一语不发,后来听着他口出不逊,自己不能不答言。方才把抄包解开,把金氏放下,双膝跪倒,说:“师傅别骂,徒弟媳妇在此。”智爷一看是甘兰娘,自觉脸上有些发愧,搭讪着问:“原来你们夫妻俱都上这里来了。”兰娘儿便把来由对着师傅学说了一遍。智爷说:“你们来得甚妙,我们爷们正为背金氏发愁呢,我先保护你们出去,然后告诉你们一个主意。”金氏一看,原来是智化,当初曾在夹峰山见过一次。便与智爷磕头,道:“智叔父,侄媳妇被恶霸抢来,本不打算出去,现有弟妇前来救我。我要行拙志,我妹妹不教我死,我若不死,出去怕人谈论,名姓不香。”说到此处便哭起来了。智爷劝解半天,又教兰娘儿把她背将起来,仍然把抄包系住,智爷保护直奔北墙而来。兰娘儿蹿上墙头,飘身下来。智爷也便跟出墙来,送她们直奔德胜店。
走着路,智爷就告诉兰娘儿一个主意,说:“施相公现在五道庙内,此刻倒不用叫他夫妻相见。先把你姊姊背回你们店去,可别叫店中人看出破绽来。明日五鼓叫他们套车,你们上车之时,店中人绝看不出女眷中多出一个人来。我带着施公子、徐良前来寻找你们,作为是咱们一路前往。”兰娘儿点头说:“师傅这个主意很好。”随说着就到了店的后墙,智爷说:“我就不到里面去了。”兰娘儿一回手由腰中解下一个包袱来,交给智爷,兰娘儿说:“你把这个包袱交给我三哥,告诉他以后说话再不留神,巴掌可要上脸哪。”智爷问:“这个包袱,你是从何得来?”兰娘儿说:“我是捡拾三哥的。”智爷也不往下再问,把包袱系在自己腰间,看着兰娘儿蹿上墙头,进店里面去了。自己复返回来,蹿进太岁坊后墙,仍然奔了前边动手的所在。此时那些动手的人,已然被艾虎杀了个七零八落。智爷复又杀进来,便见地下横躺竖卧,也有带着重伤的,也有死于非命的,遍地半截兵刃不少。又听正房上一声喊叫,原来是东方明赶到此处。皆因艾虎把他捆上,口中塞物,丢在床下,二位英雄出来之后,原来有个家人远远看着,等徐良他们去后,家人进来,便由床下把东方明拉出来,解开,又将口中之物掏出。东方明吩咐家人去带金氏,想着霸占之后由他们去救,不想工夫甚大,自己一赌气也奔东院来了,将到院内,便见婆子家人,俱都被杀。楼上不见了金氏,直气得大骂一场,又上前边动手来了。将到前院,便见家人乱嚷说:“从外面来了两个大山精,打进来了。”要问来者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窦勇强中铁棍废命东方明受袖箭亡身
且说恶霸见丢了金氏,大失所望,便想着上前边杀了这几个人,也出出他胸中之气。将到前边一看,他家下的人俱都无心动手,机灵的全都逃了性命,痴呆的还在那里交手。又从外边跑进几个人来,喊说道:“员外爷,可不好了,由门外来了一个大山精,一个母夜叉,提着两条浑铁棍,睁着两只眼,看不见咱们的大门,口中嚷说:‘怎么这里没门哪?’母夜叉又说:‘那边有门。’大山精说:‘走这里进。’便用棍一搠,墙便倒了,飞腿便走,不久的便打到这里来了。”东方明一闻此言,这又是一件奇事。忽听大吼一声,犹如外面打了个霹雳相似。艾虎里边听了就知道是二哥的声音。原来是韩天锦夫妻二人到了。
皆因艾虎与兰娘儿夫妻商量上太岁坊的事情,可巧被秋葵听见了。也没把此事听明白,秋葵便抽身回到自己屋内,向韩天锦说:“牡丹姐姐被太岁爷抢去了,施大哥被太岁爷害了。”韩天锦说:“怎么哪?”秋葵说:“老兄弟、兰娘姐姐他们两口子去找太岁爷去了,咱们也去。”韩天锦说:“咱们便走吧!”随即提了他那条铁棍,把自己衣襟掖得利落。秋葵也便摘了花朵,脱了裙衫,里面短袄用汗中扎住,也用绢帕把头发包好,也便提了一条浑铁棍,秋葵在先,韩天锦在后,往外一走,便被甘妈妈拦住,说:“呀!我的干女儿,你往哪里去?”秋葵说道:“上太岁坊,找太岁爷去。”甘妈妈说:“呀!我的干女儿,你可去不得。有我们姑娘与姑老爷前去,你们不必去了。”秋葵说:“你快躲开,别误了我们的事情。”甘妈妈把门口一拦,秋葵说:“你要不躲开,我就拿棍打你啦。”甘妈妈说:“你要打我,可冲着我脑袋打。”秋葵真正一举棍就要打,甘妈妈往房外一闪,说:“呀!大姑娘,你二妹子要上太岁坊去哪。”凤仙由东屋里间出来,把身子将门拦住,说:“妹子要上哪里去?”秋葵一瞧势头不好,一生就是最怕姊姊,别看她是个浑人,也有主意,她把韩天锦一揪,说:“你在前头走罢。”霹雳鬼说:“使得。”他见凤仙拦住门口,说道:“躲开,不躲开拿棍要打啦。”说着棍一抢,照着凤仙就打,凤仙急忙往旁边一闪身。沙氏一瞧,势头不好,没有法子管这两个浑人了。韩天锦见凤仙躲开,回头叫着秋葵,奔出店门。二人并不知太岁坊在哪里,可巧来了一个行路之人,夫妻二人俱都看见,二人彼此棍对了棍,把路一拦。韩天锦说:“站住罢,小子。”那人一看,不但站住,且跪下了,说:“二位,我是任什么没有,就有身上的衣服,肚内的干粮。”天锦说:“放你娘的屁,如今不干那个了。”秋葵问那个人太岁坊在什么地方?那人说:“在正南。”说了才放那人去了。若依天锦,他并不认得东西南北,倒是秋葵还明白些个。二人一直往正南,进了石头牌坊,就听里面呐喊的声音,又带着灯笼火把照耀冲天。韩天锦说:“这就是太岁坊罢?”秋葵点头:“多一半是罢。”天锦问:“这里怎么没有门哪?”秋葵说:“那边有门。”霹雳鬼说:“这里开一个罢。”拿棍一杵,哗喇一声,将墙杵倒,飞步就进来了,秋葵也跟着进来了。
霹雳鬼一嚷,东方明瞧见他如山精相仿,身长一丈开外,所有这些打手还不够他一半高的身量哪。大家往上一围,秋葵施展她的棍法招数,转眼间东倒西歪,死了不少。霹雳鬼一眼就把窦勇强看见了,高声叫说:“那个大小子过来,咱们两个人较量。”窦勇强也看见霹雳鬼了,无心与艾虎、徐良动手,一摆手中熟铜棍,就奔了韩天锦来。二人并不问名姓,就打在一处。如今韩天锦跟着夫人学了八手棍,窦勇强也是多了不会,二人这一交手,倒把旁人吓住了。铜铁两条棍,叮当的乱响,秋葵在旁,总怕韩天锦被伤,卖了一个破绽,蹿将上去,单臂使平生之力,对着窦勇强臀底下、腿腕子之上,叭嚓就是一棍,若是窦勇强身体灵便,也不至于打上,皆因他棍法不精,顾前不顾后,被秋葵这一棍,噗咚一声栽倒在地。韩天锦也用尽平生之力,对着大力将军太阳穴,叭嚓就是一棍,砸了个脑浆迸出。
东方明看见秋葵一棍将他舅爷打倒,被韩天锦要了性命,自己一个箭步蹿将过去,对着秋葵后脊背,抡鞭就打。秋葵也是个傻子,不能瞻前顾后,不料智爷在旁说:“姑娘小心,鞭到了。”秋葵一扭身把那虎眼金鞭当的一声,折下半尺有余。你道这根金鞭怎么一碰就折,原来东方明就会这么一个虚体面,这根鞭是硬木胎子,上边包铜,外面涂金,借此吓人而已。吩咐一声抬鞭,抬鞭的那二人故意压的歪歪趔趔,为的是教赵胜、孙青几个人瞧看,不然怎么不敢与人动手。如今他想着暗算秋葵,不料有人提醒了,这沙氏一反手,就把鞭梢磕折,自己吓得不敢动手,转身就跑。霹雳鬼看了,就追下伏地太岁来了。秋葵也要追赶,被智爷拦住说:“姑娘,深更半夜,你不用追赶那厮去了。”秋葵听了智爷言语,也就不肯追赶。此时众人都说山精与母夜叉又到了,又带着窦勇强一死,又有东方明来交手,刚一过去,鞭又折断,所有太岁坊的众人,不求取胜,只要保住自己兵刃削不了,就算保住一半性命。
艾虎往前一栖身,与孙青两个人较量。薛昆、李霸二人,见势头不好,撤身往外就跑,山西雁就追,说:“老兄弟,你拿那一个,我拿这两个。”徐良追出那两个人去。
艾虎与孙青交手,智爷也蹿上去了。此时孙青已经手忙脚乱,也打算要跑,不料未能走开,稍一失脚,自己的刀被艾虎七宝刀削为两段,随着被艾虎一抬腿,踢在肋下,噗咚一声栽倒在地。艾虎过去要把孙青捆起,就听上面飕的一声,小义士赶紧往后一撤身躯。原来秋葵看着孙青躺下,也不管有人没人,把棍就打,把孙青打了个骨断筋折。艾虎说:“你够多么愣!”秋葵把棍复又要打那些家人。智爷把她拦住,说:“姑娘且慢。”秋葵这才不打了。智爷说:“你们大众,无非是雇工奴仆,你们主人已跑,我们不忍伤害汝等性命。”大众一闻此言,如同领了一道赦旨,丢下兵器,俱都逃命去了。这才有艾虎、秋葵过来,与智爷行礼。智爷问:“秋葵,你们夫妻,从何而至?”秋葵便把来历学说了一遍。艾虎又说:“上后面看看我盟嫂如何?”智爷说:“已然叫你妻子救回店中去了。我们在此,等等你二哥、三哥,他们回来时节,我们一同再走。”
再说伏地太岁东方明在前边一跑,后面韩天锦苦苦紧追,追来追去,追至前边一片松林。东方明料着他要一进树林,韩天锦就不追赶他了。焉知晓韩天锦不懂的这个规矩,追进树林仍赶不上东方明,一赌气,就把手中棍,飕的一声,撒手对着东方明打出去了。只听得的一声,正打在一棵松树上,伏地太岁见他把棍丢出来,手无寸铁,自己反觉欢喜,复又追下韩天锦来了。霹雳鬼本是浑人,两下里动手,焉有撒手飞棍的道理?本是得胜,反倒败回来了。东方明正追之间,忽听树上有人叫他说:“大哥别追了。”东方明抬头一看,由树上下来一宗物件,正中咽喉,噗咚一声摔倒在地。要问东方明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金钱堡羞走山西雁毛家疃醉倒铁臂熊
且说山西雁追赶薛昆、李霸,打算要把二贼拿住。那二贼分路一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徐良也就无心追赶两个贼子。就听见前边喊叫之声,是韩天锦的声音,自己也就奔树林而来。到了林中,见天锦撒棍,心里暗暗怨恨二哥,两下动手,焉有撒手扔兵器的道理?前边就是有个死人,有许多树木阻挡,也教你打不着哇。徐良一反眼,忽然计上心来。看见旁边有一棵大树,随即蹿上树去,料着韩天锦必跑,东方明必追,要从树下一过,就可以结果他的性命。果然不出所料,先把韩天锦让将过去,他在树上叫声:“大哥别追了。”东方明不知是谁,必然抬头朝树上看,徐良二指尖一点,飕的一声,正中咽喉,东方明噗咚一声摔倒在地。徐良高声喊叫:“二哥别走了!去捡棍罢。”徐良下了树,与韩天锦见礼。霹雳鬼说:“亏了三弟呀!要不是你,我准得死在这小子手里。”徐良说:“从此以后与人交手,可别撒手扔棍了。”韩天锦说:“再也不敢了,这原来不是个招儿。”过去把自己的铁棍捡来。徐良也会冤他,说:“你把这小子扛回去,见了智叔父,也是你一件功劳。”韩天锦答应,真就把东方明用肩头扛上,棍交与徐良替他拿着,直奔太岁坊来了。将至门首,早有艾虎迎将出来。说:“二哥扛的是什么人?”天锦说:“我知道他是谁呀?”徐良在旁说:“这就是太岁爷。”艾虎说:“我师傅尽等着你们弟兄二人到此,好一路前往。”随说着,弟兄三人进来见了智化。韩天锦扔下东方明,过来与智化磕头。智化把他搀起,说:“贤侄,你扛个死人来何用?”韩天锦说:“侄男追出他去,一棍将他打倒,没想他就死了。”智爷瞧了瞧东方明,就是项下有些血迹,别处并无棍伤,又见徐良在旁,嘻嘻直笑,智爷就知道是徐良结果他的性命,却叫天锦承名。智爷说:“天气不早了,我们急速就回去罢。”正在说话之间,忽见由后边跑出几个人来,细看全是妇女。有东方明的姨奶奶,也有婆子,也有丫鬟,跪在地下,求施活命之恩。智爷一摆手,尽饶他们逃生去了。智爷一回头不见艾虎,复又问徐良:“艾虎上哪里去了?”山西雁也是摇头说:“不知。”正要寻找,见艾虎由正北跑来,喘吁吁说:“走罢走罢,火起来了。”大众一看,何尝不是烈焰飞腾。智爷问:“艾虎,这是你办的事情吗?”艾虎说:“不错。我看这里有好几条人命,放起一把火来,倒省许多的事情。”智爷道:“好是好,只怕连累街坊邻舍。”智爷过去,把自己那口刀找来,徐良又把前边屋子点着,然后爷儿几个出来,直奔五道庙。走着路,智爷把腰间包袱解下来,递与徐良。山西雁一见他的包袱,说:“智叔父冤苦了我了。我只打量是狐仙与我闹着玩呢,原来是你老人家拿去。”智爷说:“不是我拿去的。我问问你,你丢了这个包袱,你说什么来着?”徐良照前言语,学说了一回。智爷说:“好,你可惹出祸来了。”徐良问:“到底是什么人拿去哪?”智爷说:“可也不是外人,你明天好好与弟妇赔不是罢,就是弟妇拿去的。她叫我嘱咐你,从此以后,说话留神,倘若再要如此,小心巴掌可就要上脸了。”徐良一闻此言,羞得面红过耳,说:“老西可真不是人啦。满口胡说乱道,我可怎么对得起我弟妇!”艾虎在旁微微一笑,说:“哥哥何必如此,岂不闻不知者不作罪。”徐良说:“实在太下不去了。咳!这是怎么说的哪。”连智化也劝解。大家就到了五道庙,先去叫门,施俊把门开了。见着施俊,艾虎与他行礼,说了始未根由。施俊与大众道劳,就用不着靴帽蓝衫了,仍然还是徐良背着施俊,出离了五道庙,大众分手。艾虎同着秋葵、韩天锦回他们的德胜店,山西雁同智化回他们的高升店。韩天锦与秋葵由店中进去。艾虎由后墙进去。至里面,艾虎见了嫂嫂,给金氏道惊。秋葵、韩天锦至里面,金氏与他们道劳。金氏与兰娘儿早就换了衣服。艾虎也就更换白昼服色,等到天交五鼓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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